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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发自壁橱的邮件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11-23 15:28| 查看数: 16|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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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发自壁橱的邮件

作者:杨向荣

最近我收到妹妹的一封信。这是她给我写来的第19封信。谁都知道,我已经是镇南学生里的短篇小说作家,信的内容由于种种原因,我做了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她有一点连自己也没觉察出来的才华,我也不必提醒她了,人还是浑沌些为妙。好多很有出息的人,你一提醒,他就玩完了。真的。上帝他就不让你……好啦,不谈这个。这些信都是冬天写来的,有几封甚至就在她不喜欢的数学课上涂到演算纸上的,其中一封还附了她们一位老师的肖像(这个都被我技术处理了)。画得不赖,可惜她没搞清楚老师的准确年龄,看上去跟班里男生相差无几。是观察力不行还是手不从心,就不得而知了。另外她还谨慎地谈到上次在她生病住院时我送的一本狐狸童话的可笑。我妹妹挺怕生的,你从她的眼睛不难看出。她的眼睛略微有点细,显得很聚光。这种眼睛很有一套办法让我无可奈何,我真庆幸她转学了。她本来住在阁楼底下的一间屋子,没几天就跟谢亚菲一块住去了。也许她俩都怕生。
1
昨晚爸终于问到那件事了,你还记得去年有一次我们是走着回学校的吗?路上在老乡的地里折了几根玉米杆,老乡追过来,你和姐吓坏了,这事儿又翻腾出来了。是曹胡子告的,就是那个满脸胡子的胡子。曹胡子本来说的是我们扑杀蝴蝶的那件事,那件事爸妈都是知道的,当时还让人带话给我们,别再杀蝴蝶了,这你肯定都记得。曹胡子也是开玩笑。都过去多少年了,妈妈居然问他说,你都看见他们在路边扑蝴蝶,怎么就不招呼他们上你的车?妈妈把这些细节记得很清,我一听就忍不住笑了。曹胡子说,我当时走的方向跟他们是反的。曹胡子在咱们家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旅社去,我很生气,爸说你们也没少坐曹胡子的车,怎么这样忘恩负义。爸顺便还让我给你写信,要老老实实学习。你在老老实实学习吗?曹胡子已经不是原来那样了,一下子老了很多,也很迟钝了,笑一次得半天才收回去。人都会变成这样吗?晚上我想了很多。本来我准备看演出__有你们那位同学的节目,曹胡子无边无际地谈起以前的事来,开演时正是他回忆我们杀蝴蝶的时候,我急得要命,恨不得他快讲完,可是又引出老乡追赶那件事。你不是让我留心一下你们同学的表演吗?这下留心不成了。等你转过来后亲自留心吧。夜很深了,妈妈催了好几次让我睡,我担心妈妈这样会感冒,答应立刻睡。再告诉你一句,我现在住的这间屋子,是留给你的,肯定没你一个人住在旧阁楼上自由。
2
我现在每天早晨上学一个人穿过一条黑洞洞的巷子,妈妈盼你早点回来,她两头都不放心。我说你肯定不情愿回来,一个人多好,天高皇帝远,对不对?反正你的心思我最清楚了。我建议家里,你索性留在镇南别回来了,艺术家都是在阁楼上造就出来的,一回来就不由自主了。我念的这所学校虽然名气很大,但学生没多少个性,都是一个劲学呀学的,好象还不如镇南有意思。镇南的一切都很简单,一条街,一条河,一所学校,一个邮所,一片竹林,一个钓鱼的老头,一个安美丽,一个短篇小说艺术家,一群莫明其妙的鸭子。可是简单得很有魅力。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更留恋这地方。还有,镇南的女生有大自然森林和小溪点染过的痕迹。这是一个作家用过的句子,我觉得很合适。这儿有些同学,人很小,可是那个脑筋复杂得要命。我的同桌从来没看过我一眼,在非帮我不可的时候,他很尽力,但仍然不看我。我对别的女同学讲起镇南,讲起你们那些形形色色的有意思的事,她们都不信,还说那你哥除了在黑洞洞的阁楼上瞎呆着,课程什么都一窍不通了,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给她们解释不清楚,就说等你下学期来就知道了。她们对镇南不屑一顾,你来之后慢慢显示显示,你在这里肯定也是一流学生。她们觉得一些很有歪才的学生功课都很差,你要让我的这些同学觉得是个例外。可我又觉得你一定对别人的眼光和评论很迟钝。
3
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可以俯视全城,有一阵子,每天晚上我非要等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才回家,全城的灯都要在我眼里亮一遍,几千盏灯啊。剧团演员宿舍在西北角,离咱们这儿最远,她们的灯亮起来显得那么遥远,好象远方的星星。我不知道你们那同学住在第几层第几间,但我已经假设好了是那间,假如那间屋子的灯好久不亮,我就替她担心起来。我在外面呆久了,妈妈就出来找我,妈妈的手多粗糙啊,这时我就把那盏假设的灯指给她看,说这是李眉住的屋子,是哥的一个同学,长得很好看。这样说你就高兴了吧?可是我得找好几个醒目的参照物才能让妈妈确定是那间屋子。
有时候天还很黑,没一点亮光,我去学校能看见李眉一个人在楼顶练功,主要动作很单调,就是压腿,单叉双叉已经非常熟练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一个影子,跟剪纸一样。听人说她在剧团很少说话,很刻苦,很多人欺服她,她除了睁大眼睛看就是哭,可是她并不因为这个就回家去,她真正喜欢表演。我早就说过镇南学生都是很有个性的,没错吧?
据我观察,在镇南真正迷恋艺术的学生有两个人,你和李眉。李亚、安美丽、闵小琪、谢亚菲都是很喜欢。除了闵小琪,别的都比你们大些。你回来后可一定要多和李眉交流交流,她这个人的心善良到你永远无法想象的程度,无论多大的委屈她都不肯爆发,她要是高兴起来,你能感觉得到是真正的高兴,一时间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但也不是疯狂,是很柔美很舒服的对人毫无戒备的那种高兴,你明白了吗?我讨厌那些对艺术毫无感知却泡在里面自以为是、且以艺术家自封的人。艺术和艺术家之间的关系就象光明和黑暗的关系,吸引和欲罢不能的关系。没有人提示,没有人强迫,甚至没有人鼓励,天然地就被吸引过去了。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
4
活着究竟为什么?我忽然间不懂了,有些象神经暂时短路。我觉得在镇南,即便碰到这种情形,也很美,因为李亚和谢亚菲这两个人肯定也会碰上这种短路的时侯,一个在月光斑驳的小屋,一个在迷漫着苹果香味的果园。在一个陌生地方,这种问题或许对人就有点伤害了。我看过你那本契诃夫笔记上有这样一段话:一个人看见鱼在水里很快活,这时候他是一个诗人;一个人看见鱼在水里,思索它们是怎么来的,这时候他是一个思想家;一个人看见鱼在水里摆来摆去,不明白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时候他就变得傻里傻气了。不知我记得准不准,这话很深刻,我觉得可以算作什么是真正幸福的开示。可是契诃夫有没有这种傻里傻气的时候?应该有。这是不由自主的傻气,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可以是一瞬间,不能滞留。最简单的问题无一例外没有最后答案,解决这些问题是徒劳的,但可以从中派生出好多很有魅力也可以解决的问题,世界真奇妙。我还从一本讲爱因斯坦的书上得知:爱因斯坦是个能问非常简单的问题的人,当你的回答也是非常简单时,你就听到了上帝的思索。这些话我现在还无法理解,但我能感觉得到某种说不清的意义。过几天我就要看<<物理学的进化>>,这是我从你的书堆里翻出来的,也许我不看,因为里面的曲线和符号我都从没见过。你为什么会有这本书,奇怪。作者爱因斯坦和英费尔德都是那种不修边幅的人,有一次两人谈了几小时,没有一句题外话,末了英费尔德说:窗外的景色多美啊!我就缺乏这种凝神专注工夫,什么时候才会有啊!
5
我有6个十万火急的问题请教你,速回信。也许你压根就没动过这方面的脑筋,也许你的自然科学知识少得可怜,但你一定要给我解答,用你在笔记本上胡乱写的那种风格最好,假如你有那么一点天才的话,也就显示在那几本薄薄的笔记上。说句老实话,我看过的科普作品比你多。听说你在混日子,对吗?
最大最大的问题是天外究竟有没有生命存在?一想到这个问题会有两个答案,觉得哪个答案都不可思议。有生命,很多,可能吗?没有,就我们人类,可能吗?这更可怕。听爸说他有回下乡和一个生产队长在田头看到飞碟,好象飞碟挺通人性似的。我听一个老头说,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当然他不会使用宇宙这个词的,他说天和地)再过五百万年天和地就会弥合在一起,人类逐渐变成矮子,最后变成微粒,这是和天地融合相应的变化。再过五百万年,天地又慢慢启缝,人类不知不觉出现,一代比一代增高。五百万年啊,出生过和没有出生过的人都沉浸在黑暗中一丝不动,可是谁又知道这是黑暗呢?天和地就这样周而复始开合,以至无穷。天地弥合的那五百万年,人类多难受啊。我还从没听说过哪位科学家这样描述过宇宙和人类的起源,你觉得这样有道理吗?好象有道理。这个老头不识多少字,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大的秘密呢?即便毫无科学依据,这种想象力也很有气魄,宇宙很象是有生命似的,五百万年呼吸一次。宇宙也会呼吸,天呐。今天早晨物理课上,老师提到英国科学家牛顿,批判了他,他说宇宙中的一切运动最初都是上帝推动的,可是上帝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干嘛要推动日月星辰呢?我不太喜欢上帝这种说法,相比较我倒倾向于宇宙呼吸说。老师说宇宙没有边际,这绝不可能。对了,老师还介绍了一种说法,有的科学家提出,是一只乌龟背负着整个宇宙,天呐!请问乌龟在宇宙的里面还是宇宙的外面?乌龟站在什么上面啊?有个笑话说,一个人做梦,梦见自己兴奋不已地骑着一匹俊马飞驰,可是由于疏忽,忘了梦出俊马的四腿,科学家该不会象这位做梦人一样大意吧?他假设的时候一定考虑了这些问题,怪我们老师知道得不详细。你能解答这一切吗?有些荒谬的问题倒挺迷人呢。 
6
我认为大自然是有灵性的。它的语言我们还理解不了,物理学家只是接触到一些抽象的东西,也许最终还得他们和那些唯心主义者携手才会解开世界的最后秘密。但愿这一工作永远不要有完成之日,我不相信存在这样一个秘密。
有个老乡送我一只很特殊的鸽子,他来咱们家,想办一件事,带来这么一个小生灵。我喜欢极了。我觉得好象第一次跟一个有生命的小家伙相处,上课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但我不是象安美丽那样找精神寄托,是想培养自己的同情心。人一辈子走过来,很容易变得心狠手辣,不知不觉就这样了,真可怕。温和无知的动物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心灵的理想和榜样,我要从现在做起。你也许觉得奇怪,放着那么多榜样不学,却学习一只鸽子。对,就是学习一只鸽子,她比人纯洁,我想一点一点地理解她,来悄悄地影响我。
我给自己定了6条必须做到的准则:(1)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所有杯子、盆里的水都倒掉。否则我和杯子、盆子都会觉得难受。我的万物有灵论思想严重到这地步,你觉得荒谬吗?(2)深夜倾听片刻天籁,就是无声之声,大美不言。(3)尽量不用脑子去判断和分析,分析什么就是怀疑什么,就是往可怕和险恶里猜测。(4)即便是微尘那么小的事情也要给人以方便。(5)真正发自内心地不自私。(6)还没想清楚,也许是把向社会的索取减少到最低点。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傻呀?这是我的真心话,此时此刻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我最理想的职业是什么吗?给孩子教唱歌。一首接一首地教那么多孩子齐声唱,啊,全城孩子嘴里都哼唱着我教的歌,睡觉时梦里也听得到我的声音。然后,我在儿童节那天组织一场露天童声合唱,全唱我教过的歌,我简直幸福死了。再以后,我就干别的工作去了。
7
我开始留心起雨来了,特别是雨的下法。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刻,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很不一样,有时很闷,有时很脆。雨过之后的两道彩虹,传说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到人间喝水来了。彩虹的一头往往是伸向河流的,那怕多小的河流,总之一头是朝河里的。我听到的最奇怪的雨是你们1975年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遇到的。你说有一天你们来到山顶的一个村庄。演出是晚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倒头就睡了。你们5个队员到离村不远的另一山顶去玩,那儿有座孤另另的庙,庙里落满灰尘,有一大堆旧社会的戏衣和奇怪的椅子,还有几把木剑。你们把戏衣穿出来,一出来当头就是一阵急雨,躲进庙雨立刻就停了。谁要调皮冲出去,立刻又来一阵雨,雨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没法把戏衣穿在阳光下。怎么会这么奇怪啊?这些戏衣有宰相状元秀才穿的,也有武士青衣坏蛋穿的,你们一群无邪少年徒步云游演出,碰上这些无名戏衣,就象音乐家碰上钢琴小提琴之类,千年知己欣相遇,谁会这么不高兴?但是,奇怪,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戏衣,也许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老百姓也从没人动它。我猜想,或许是一百年前一个非常非常爱唱戏的读书人收集的,他可能是个大地主的儿子,在科举考试中失败了。这个人肯定把戏剧与他的生命联系起来,或许他虚构了一个宰相、状元、武士、丫环组成的世界,自己特别特别迷恋其中的一个角色,戏我不分了。可是这个读书人是谁呢?他长得什么样?像谁?或许你们穿着戏衣胡闹时他正痛苦万分地在一旁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们,可他对孩子们又有啥办法呢?只好用雨来阻止你们,这个善良的读书人想象力多么美啊,用雨来阻挡。可是他干么不把这些戏衣带走啊?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没人懂他的心。晚上演出结束后,你们几个人突然发起烧来,嘴里说着胡话,吓坏了带队的杨老师,但很快就过去了,她松了口气。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孩子们的。他到了另一个世界,可他心爱的戏衣,心爱的理想却留在这个世界了。你们当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发烧说胡话,你说好象是万晶,当时她在庙的一角看一本带插图的小说,叫<<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吧。她带了好多本小说,只要不演出,别人玩,她就一个人看小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8
上次信中提到你们小时候在宣传队遇到的一件事,忘了问,当时你们具体在干什么呀?75年多么带劲啊!举着红旗,捧着毛主席像,一队学生由一个你们认为很美也很小心的年轻女老师带领着,在阳光下,在雨中跋涉,心中的一切理想时刻都与一个神圣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你背着绿色的军用水壶,水还是妈临行前灌的。水壶是大姐送的,她初中时当过红卫兵,差点串联到北京,我的天呐。她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个军官,少尉或者什么,想得太天真了。她说你在宣传队里扮演的一个角色是毛主席的宣传员,你最爱演这个角色,跟真的一样,甚至梦里都梦见自己在演戏,在幸福地说着台词:"我是毛主席的宣传员,……延水甜,小米香……"听说你们有的人当时戴的毛主席像章晚上有夜光,是真的吗?
带队的女老师后来把你评为宣传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发了一张奖状,这是你当学生以来得的第一个奖,不是什么三好奖,很有意思吧。回想这个第一,很有历史留念意义。她怎么会给你评奖,不可思议。听说她是比较器重你。你们宣传队的人回来说,有一次大家的住宿都安排好了,可是把你漏了,演出快结束了,可是还没人告诉你去哪儿住,你心里怕得很,都准备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一夜,这时候,老师说和她还有几个女生住吧,所有幕后的人都笑起来了,可是老师当时的表情你却说想不起来了。第二年9月毛主席去世了,那天你们的带队老师神情很严肃,不久她也要调走,而且是去一个很艰苦的地方,很艰苦。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她跟教育局长曾经不合,二是她不愿嫁给一个领导的儿子。后来,一起唱<<南泥湾>>的万晶和瑞芳也走了,大家各奔东西。再过很多年,你一定会怀念你们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经历和那个带队老师吧。
9
安美丽曾对我说过,大自然(包括人在内)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力量。你也可以说它是一种无所不在的对称。我问她,你和陈文明也是一种对称吗?她竟然笑起来,说你们兄妹什么都不懂。她披着那件很好看的草绿色军装。我琢磨她的弦外之音,所谓无所不在的平衡就是上帝精心安排的吸引力。平衡也是人生不可抗拒的一部分。这些思想都是她后来隐隐约约陆续透出来的。难道她对人生已经看得那么明白了吗?不可能,因为她是微笑着跟我谈的,这种结论该微笑着说呢还是该严肃地说?好人和较坏的好人结合,美丽和丑陋的结合,幸福和痛苦的结合,高大与矮小的结合,这一切无不体现着大自然无私的对称与平衡。这是一种多么有力却又无形无影的东西。说老实话,我对这些没多少体会。我不会把生活中碰到的幸福与痛苦抽象出来上升到这么高的形而上水平。也许等我28岁的时候一切会自然明白过来。就象上了中学才觉得小学时的数学应用题并不难。上帝(我不喜欢他)创造了两种力学,一种是可以用数学描述的,一种是捉摸不定、若有若无的无形神力。比如什么力量使枯枝萌生新绿,推动四季寒暑的变化?什么在控制着红楼梦里那种兴衰生灭?怪不得有人说上帝是微妙的,这些问题你就是用非线行代数也解决不了。知道什么是非线行代数吗?听一个老师说这种数学方法可以解决木匠锯木时不割着手指头的问题。天呐,这样的问题居然都可以用数学解决!据说这是北大一个教授在新疆喂猪时和他的学生思考的问题,多么艰难的条件呀,想到知识分子的这种精神,觉得连上帝也渺小了几分,他们是绝对蔑视上帝的,这种力量也许能打破平衡律,不过,他们可能觉得这种平衡是一种优美的对称,用不着打破。我看了几本给学生介绍现代物理学和数学的小册子,里面有些漫画式的插图,很通俗。杨振宁就是研究对称的。不对称是相对的,最终还得对称。你瞧,幸福最终要被痛苦抵消,美丽最终要被平庸抵消,反过来也如此。或者两种对立的东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思议的是这种人生对称并不刻板,变化无穷又很大气。创造这种对称的人真是大手笔。你能感觉到作者那么悲天悯人又决不徇私。似乎这种对称问世后他也无可奈何了。
10
我在镇南集的那些火花你都还保存着吗?千万别让老鼠咬坏了。你的所有东西都逃不过老鼠的嘴。手电筒、连环画、暖鞋,哪样没给老鼠动过。我一想起那贼亮的眼睛就来气。凡是喜欢小孩和动物的人,大多都随波逐流,脾气好但没多大出息。我觉得你已经出现了这些苗头,有迹象了。不过,我与其有个文质彬彬甚至涂脂抹粉但却虚伪、残忍、跟生活拼到底,跟人斗到底,似乎是生活强者的大哥,还不如他不修边幅、常挨妈妈训斥、眼睛忧郁心地善良。一辈子默默无闻,不精明、笨手笨脚这又怎么啦。我最讨厌抹美容霜心地很冷酷的男的。谢亚菲就这样说。她希望你将来不是这样的,其实她知道你不会这样,还说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该向她学点什么。她有个大哥在越南牺牲了,刚开到那里就中流弹了,她说大哥已经是连指导员了,可是眼睛里还有一点永远也抹不掉的忧郁,也许他在丛林里观察敌人时也带着这种眼神。她是个很敏感的人,看了很多书,一本接一本,一遍接一遍,我受她的影响太大了。她比你会看书,是往心里看,带着真正的感情。我没见她看过特别厚的书,看你写的那些东西,神情也很专注,跟看那些真正的作家的作品一样。虽然,唉,你的那些所谓作品……我建议你多跟她聊一聊,会有长进的。
11
居家有个小姑娘常来找我,我给她教加法运算。也许是糖吃得太多,她的牙齿有些黑,黑得挺讨人喜欢。她不好意思,总想方设法不笑,可是她来找我不笑不行。她只知道自己的牙齿有些黑却不知道这很讨人喜欢。她有时竟敢很任性地顶我,我说这样算正确,她偏说不对。在雪地上我拉着她的手玩,她就摹仿电视里的样子溜起冰来。我假装要跌倒,她就紧紧攥住我的手使劲地平衡住,这就是手的感情和语言。我问她长大了干什么,她说帮奶奶拣树叶子。我说真没出息,她说妈妈说奶奶捡了一辈子树叶,去世的那一天还在捡。我说既然奶奶都去世好几年了,干么还说帮她捡呢。这时候她就表达不清楚了。我想也许在她心里奶奶还活着,也许是奶奶的一生太苦了,去世了还在受苦似的。
小孩的世界太难理解了,他们跟大人看同一件事,眼睛的取舍很不一样,我们自己也有小时候,究竟怎么不一样,一点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件事记得比较清,睡在床上盯着墙壁,墙壁上会慢慢出现某种动物或者人像,越看越象,你要是把视野放宽,说不定还会出现童话里的场面,而且还会对其中的人物产生感情,对了,不知为什么,墙上的人和动物表情都很忧伤,即使笑也笑得很奇怪。可是在同一地方,你早上看的东西和晚上看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这种图画得一直盯着,稍纵即逝,再也恢复不了时心里就难受极了。
12
昨晚下了一夜雪,今天还没化呢。李眉来咱们家了,她说这儿没一个熟人,家里准备让她去外婆家过年。咳,我们的外婆,只是个影子。她说回来后请你帮她补习课程,不能因为这个就耽误了学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说,我哥这个人就是街上随便哪个人提出啥都会动心,更别说你了。吃过晚饭,我们在隔壁屋里继续谈,她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甚至不自信,但并不自卑,这是两回事。她也没流露出一丝她多好看来,表情和动作都很简洁,手老伸着烤火,一直这样。并不是冷,只是专心说话听话了。我说话时她就侧着头看,好象每一句话都不拉下,而且带着一种鼓励和欣赏的神情,就象真正和大哥挺好的女同学那样。我们在黑暗中谈着,炉火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后来话题转到电影、未来、科学幻想、少年儿童、人生意义等等上,奇怪的是我们后来老爱笑了,一点都不可笑的话也笑半天,妈妈莫明奇妙,进来好几次,我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笑。李眉笑起来的一瞬间好象既忘了对方又记着对方,这种样子你会描述吗?我还不会。谈话内容我全写在日记本上了,会逐渐透露给你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10点,李眉想走,我和爸妈劝了半天,她才留下。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又聊到零点。她也很会调皮。我们在11点左右谈到牛顿和爱因斯坦,天呐,我们差点解开了宇宙的密秘。我们说好,早晨我6点起来,她可以睡到9点。啊,这是我平生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从晚上8点半到零点11分。
13
 大哥你相信宿命吗?那天晚上我和李眉也谈到这个问题。你听了可能觉得很遗憾,我们都是宿命论者,不过是微笑的、积极的宿命论者。我们的祖国不也跟我们一样是有宿命的吗?宿命最初的起点谁也无法把握的,李眉说,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这句话。比如说,文革开始了,你和李眉也出生了,文革结束了,毛主席去世了,你们的童年也结束了。你们甚至没有真正的童年,童年也有童年的政治。你那时不是要发愤学英语,梦想给毛主席当翻译吗?还发誓要在天安们城楼上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们童年唯一的精神纲领是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是一个人每天晚上自省,一点一滴向上,做一个高尚纯洁的人,那是很了不得的,爸也是这么对我和李眉说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就会很了不得。谁能改变一个人出生的时代和家庭呢?谁也不能吧。假如文革迟结束六、七年,你们也许就该去插队了,假如封建科举制度延续到现在,你也许就该准备和一个书童带上书剑去京赶考了,说不定有幸和宰相大人的公子同在一室苦熬八股文呢。那么李眉呢,老天可能不会安排给你们青梅竹马的机会了。当然我还是双手赞成辛亥革命的。
这是我和李眉谈话的一部分内容,我们一个劲地笑,因为你和别的几个人有时在我们虚构的情景中扮演着比较滑稽的角色。
另外我们还讨论了宿命的另一面,比如一个女孩,要是很漂亮的话,老天就要给她别的不如意,这种不如意究竟会是什么,在什么时间出现,很难描述,当然不是啥灾难,却是自己无可奈何的。天不遂人愿,迷人和痛苦往往是互相交织的。比如我们刚到镇南时见到的那对漂亮极了的双胞胎姐妹竟然不会说话,只会用清澈的双眼望着你,奇怪的是她们的眼睛那么平静,似乎没有受过尘世一点污染,也没有痛苦和抱怨,纯真未泯,让人感觉就象山里的清泉流过,象一道柔美的光,洗涤着别人。这是多么奇异的统一啊,不禁让人怀疑上帝的居心(What God wants.)。如果拿美丽当人生的游戏,时刻不忘美丽,时刻利用美丽,这是险上加险(谢亚菲的心得),怎么办呢,忘了美丽,打倒美丽(美丽其实是某人内心的另一个影子,你说的),不以美丽为然(不能勉强或口是心非),这样上帝也不会忌妒美了。李眉还说她听安美丽讲,你说过一句胆大妄为的话:美丽是上帝用来教育和感化那些学坏的男生的,所以漂亮女孩总要被坏蛋男孩或者别的方面较差的男生所吸引去。
好了,今天就说这些,抄句小安老师一本小书里的话:May almighty God have mercy on us ,forgive us our sins ,Amen.能看懂吗?我对你的英语越来越怀疑了。
14
 我们学期考试提前二十天就结束了,我决定到姐的单位去玩,我写信就在她这里,其实给你说的这些是我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日记。
我乘班车出来,不到中途就下了,我想步行去。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走远路,兜里揣着好多零钱,老是担心给小偷溜走,头脑乱糟糟的,没法定在一个点上,事情好象能没完没了地想下去。我经过一个小镇,小镇当中有座水泥塔,塔上放着一个高音喇叭,喇叭上写着毛主席万岁。你说小时候经过这里,碰上群众集会,卡车没法走了,你站在卡车上喊了无数声毛主席万岁,嗓子喊哑了,是这样吗?
我在那里一个人吃饭,付钱,很开心。我站在树下打量这条小街,看不出特别来。有个小孩冲我一笑就没影了。这时,有三个穿喇叭裤的人大摇大摆走来。我第一次见真正的小流氓:小胡子,单眼皮,高个儿,黄黄脸,拧响指,会改编流行歌曲。霎那间,这几个人没影了,要是找不着,又让人不放心,我还没明白过来,旁边蹲着一个胖警察在吸烟呢。
其实三个小流氓没走远,就在大桥上玩呢。太阳下他们的笑声象鸭子那样,骂那警察是胖头鱼。我不敢过桥,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那头总算有人过桥了。他背着帆布包,低头闷声不吭。"嘿,小子哎,哪儿去?"开始接火了。小伙子抬头颤声说:"我我我去赶集。""有象你这样赶的吗?有鸡蛋没有?""没。""混蛋,搜!"三双电子一般的手摸索了一遍,小胡子打了这人一耳光,顺手抓过新帽子挑在食指上,把帽舌一拍,转了几圈,象掷飞盘一般轻轻一扔,帽子旋转着飘落到河上,走了。三个坏蛋趴在栏杆上欣赏,这小伙树桩一般定在桥中间干哭起来,光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心爱的帽子。这时我抑制不住哭了,把头扭到一边。
突然,一群黑乎乎的人把三个小流氓围住了,他们铁青着脸,乱踢乱打,我第一次见打活人可以这样不动感情。等他们散开时,三个小流氓已经给捆住,然后拴在桥栏上,吊下去,人在空中打摆。我舒了口气,那小伙子泪光闪闪地走过去。我过桥时提心吊胆,万一那三个人顺着绳子爬上来怎么办?到对岸,回头一望,几只无名鸟停在桥桩上,每个桩上落一只,总共六只。
白白的鹅卵石撒满河床,有时听见汽车的声音,但老不见车影儿。就是来车我也不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又琢磨要是绳子断了,三个坏小子摔下去怎么办?想到这儿,我立刻往回折,越往回走,越感觉那绳子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断了。我跑到桥头,桥上没人,往桥洞一看,三个小子还吊在半空,这事不值得出人命,可我没那么大的劲把他们扯上来。我跑过桥去喊人,谁会情愿救流氓啊。后来有个老头感动了,我们一起把他们逐个拉上来。三个人点头哈腰感激我,我说:"你们今后不要那样欺服人了……"老头根本就不拿眼看,走后说:"这种东西……"
傍晚时我才到姐她们单位,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晚上九点还没人影,我绝望了,决定去医院找护士阿芳。她也不在,但有人给我打开她的屋子。我就在她那里住下了。晚上,我生起炉子,看着红红的火苗,心里充满温暖的感觉,无论怎么,我救了三个人。
15
  我此刻的心情就象下过雪后的晴天,内心的每一处都亮着,一切不快和阴暗都洗涤净了。因为很快就要放假了。妈一直唠叨你太笨了,根本配不上人家李眉,哈,天底下哪有这样糊涂的妈妈?怎么就朝这个方向琢磨呢?她切菜时也想这个问题,虽然你不在这里,但照样很笨。快过元旦了,小孩们都在排练节目,不时传来童声合唱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人不禁想张望明亮的蓝天。这种声音会把人引向纯洁的信仰。信仰,不仅仅是很伟大的那种,对大自然、小动物温情脉脉,绝不伤害,也是一种信仰。有人觉得这不值一提,我却觉得重要极了。
我妹妹坐着一辆旧式军用吉普来接我,一块儿还有李政委的女儿李雯,她冲我妹妹说:这就是你哥呀?象个指导员。接着两人就象个小疯子似地笑起来。我妹妹很懂行地嗅了下鼻子说:衣服都发霉了。然后她们又笑起来。两人都穿着军用短大衣。丫头片子穿着军用大衣居然挺好看。合唱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人不禁想张望明亮的蓝天。这种声音会把人引向纯洁的信仰。信仰,不仅仅是很伟大的那种,对大自然、小动物温情脉脉,绝不伤害,也是一种信仰。有人觉得这不值一提,我却觉得重要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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