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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鸽子的羽毛亮了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11-23 15:41| 查看数: 35|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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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鸽子的羽毛亮了

作者:杨向荣

去镇南中学要经过一片幽深的竹林。镇南只有一条街道,这多少令人有些遗憾。
我一个人住在一间黑森森的阁楼上,在那里呆了整整两个冬天和三个夏天。有时我抑郁地挤掉几个粉刺,内心充满不可思议的欲望。有时感觉自己象隐居阁楼的古代少年侠容,仿佛在躲避一场世界大战,又仿佛在酝酿什么可怕的事情。外面散发出秋天那种湿滚滚的气息。阁楼背后的山林渐渐发红,地里的叶子开始腐烂。秋天给人一种宁静的印象。
每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夹着一本书去学校上自习,半路上老会碰上一群鸭子挡路,它们从储蓄所附近的泉水潭回来,伸出长长的黄嘴,扭着屁股慢慢腾腾通过街道,真烦人。当然,乙班李眉也会恰好在我眼前出现。她从街那头下来,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书包。可她前面往往是我们班留级两年、外号叫牛仔裤的家伙。我背靠墙在鸭子的乱叫声中等着李眉过去,听觉虽然已被混帐鸭子们搅得发钝,视觉却变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们喜欢一个女生的话所能做的也就是背靠墙有些不好意思然而镇定地让她从前面通过。李眉的眼睛仿佛雨水洗过一般,清清楚楚,坦坦然然,没有一丝杂质,有些象教英语的小安,不过,她们还是有些不一样。李眉经常望着牛仔裤的背影出神。一个女孩在这种时候出神并且让别人发现,有点象跟肉体有关的某种秘密在无意中泄露了。我还不会把这两种秘密对立起来,二者近乎一回事。
我区分不开的事惰还很多,比如女生和女教师。不过我还是在努力地区分。与此同时,我开始在意起某些人和事情来。首先是安美丽。安美丽有时穿一件黄军装,像团支部书记,几年后象她那样美的女孩就不会再流行穿这种衣服了,她想取得我们当时还理解不了的效果,不是为了朴素,因为有时她也穿得令人瞠目结舌。不知为什么她教我们的第一个单词是红色,第二个单词是小刀,第三个单词是狐狸,第四个单词是玫瑰。刚上了几节课,她就迫不急待地给我们放听力材料了。那天早晨她穿着黄军装来到教室,把录音机打开,录音机里吱吱呀呀传来东郭先生和粮的对话,一个古代的中国人和狠说着英语,狼很狡猾,说的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任凭怎么也不明白故事进行到哪儿了。我们听得头皮都硬了。她说听不懂不要紧,关键不要学东郭先生。下课后我很激动,谢谢你啊,老校长,给我们请来了美丽的英语老师,这时侯我潜意识里其实感谢错了,因为我在心里这样说:"谢谢你啊,老校长,给我们请来了东郭先生和狼!"
自从小安给我们放了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后,再加上课文里那位煞有介事搞音乐的南郭先生,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两个先生都在镇南,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狼也免不了在附近的山岗上等着它的老朋友。我偶尔也动脑筋想,古人全都那么老实,南郭先生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开一代风气的妙计呢,况且他在音乐厅里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现代人都不一定能做得到,真是一个高人啊。我养成一个很坏的思维习惯和天分,比如说某人讲了一个维肖维妙的鬼故事,那么至少有3天的时间,我会觉得一个蓝色的影子在镇南游走,又比如说看了管宁和华欧共园中锄菜的连环画,我就觉得那块有片金的菜地在镇南的北边,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如在目前。还有乘轩冕过门者也象在镇南的街上。晚上我回到阁楼上,这种感觉就特别清晰。
但是很快事情就变糟了。安美丽宿舍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林场、学校、医院、储蓄所的几个小伙子都心怀鬼胎一般面目不自然起来。起先他们都还很克制,从不向我打听安美丽什么,后来,储蓄所的那位吃过晚饭就蹲在路口等我,问我你们英语老师今天来上课了吗,接着就逐渐朝他不该问、一厢情愿设想出来的情景问下去。他是城里派来暂时主持点什么工作的,穿得干净笔挺,裤子老是那种刚熨过似的,满头的香水味。有一次他和几个朋友想吃狗肉,把一条狗追得魂飞魄散,这小子就是穿着笔挺的衣服、满头散发着香水参与追逐的。我想他一定没戏。我满以为谁都没戏。可是陈文明却出乎意料地浮出水面,不过我还是固执地坚信他最终是没戏的。其他几个对手分别在球场、诊断室等要津互相拆台。我觉得他们为我老师这样费心机完全值得。我弄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叫安美丽,这么直接,又恰到好处,还偏偏十九岁。有时我希望她别再长了,永远十九岁。不过一想起陈文明,我还是盼她倒不如快点变成个老太婆算了。陈文明冷冷地硬硬地把安美丽搞到手了,可是陈文明算什么呀!也许有些事情我是无法明白的,凭你使劲的琢磨。
牛仔裤近来的举动有些反常起来,有意无意地跟陈文明对着干。我去储蓄所那小子处通报最近的一些假情报乘机借些书出来,发现牛仔裤已在那里喝酒,他五毒快全了。两人晕了,语言已经很亵到陈和安那种事情上了,我发现是这样,又很害怕听到点不忍心的描述,就匆匆借了几本书出来。我在路上竭力驱除在储蓄所听到的片言只语,别让它们连成图象,小安还是原原本本的小安好。可是你总不能制止黑夜的到来啊,我还是禁不住想到无法回避的那件事,安美丽合适做这种事吗,陈文明样子多凶啊。不过说穿了这都跟我无关,小安爱怎么就怎么吧。想想陈文明究竟算个什么呀,上体育课老揍人,成天闷闷不乐,谁欠了他似的。有一次他把牛仔裤打得趴下,趴了足足十分钟。牛仔裤背后说,本人认识的字比陈文明多多啦。这话可说对了,他教我们投篮,向后向右转,手脚好使就足以应付了。蔑视归蔑视,我们每个人内心还是暗暗害怕陈文明。牛仔裤从那以后上体育课规规矩矩,象个好孩子。但牛仔裤想破坏点什么给大家一个震惊。
但事与愿违。牛仔裤搞了一把木剑,动不动就舞几下。如果他在前院玩,那么剑锋所指绝不出陈文明宿舍门窗,灭陈之心很清楚。但是,有一天他玩完剑还没收功,陈的门突然打开,陈镇定地向他走来,一把下了剑,当场用膝盖折断,陈什么也没说,给了牛仔裤两个响亮的耳光走了。要在古代,那是把真剑的话,牛仔裤或许就给刺死了。仔细想一想陈这个人真黑。我们都默默地转而同情牛仔裤了。此后牛仔裤在安美丽的课上就很放肆了。从牛仔裤历次失败的经历我从中总结出一个原则:你跟成年人对着干,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可是牛仔裤邪气方盛,不理这个。
今天是星期六,早晨第三节课,教室外面阳光很美。牛仔裤坐在后排靠窗,一直低着头摆弄什么,我知道那是一台破电话机,他中了邪似地要修好。电话机联的那头是个简易喇叭,在隔壁班一个小孩手里。牛仔裤对着话筒悄声说:"喂喂,是我,09。"其实并没有通。这时他可能跟对方联系不上口干舌燥了,于是又咬了一口从果园偷来的苹果,他的牙齿太尖了,声音很刺,把大家都给惊了。小安老师静静地看着他。真希望她一直这样看下去,我觉得这时候,她是全世界最美的了。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大家的目光都转向牛仔裤,牛仔裤慢慢把苹果从嘴里取出来,摆在桌上,同桌冲动地把苹果扔出窗外。别笑,换了我也会这么干。牛仔裤紧闭嘴巴,尽量别让那颗牙露出来,它可真叫他难为情。有人悄声说,外面小傅家那帮小鸡肯定包围了牛仔裤的烂苹果,不信打赌。别说话了,老师喊你读课文呢。这是同桌女孩子的声音。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咳了一下,深沉地冷静地把英语单词读成镇南话,还弄得抑扬顿挫。我满怀愤怒,期待着安老师发话,也许她会紧咬嘴唇,气得脸色煞白,狠狠批他一顿,不过我好心期待终于落空,她差点笑出教室。她笑时也非常特别,有些象山口百惠。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她坐在台阶上抱着双腿微笑的样子更象积本美和,一个高中生电影明星。
从我们学校出去往北走一段路便是林场的灯光球场。灯已经所剩不多了,有的被摘了,有的被仅仅为了获得2秒钟快感的家伙砸碎了。我们看露天电影和篮球赛都在这里。看露天电影时安美丽每场必到,她的位置永远在放影机右侧稍微靠后些。不少小孩都有一种用铁丝弯的皮筋手枪,子弹是用纸叠的。安美丽看完电影头发上会中不少这种纸弹。灯光球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平时蓝球赛一般都安排在星期六。我成天为陈文明和安美丽的关系妄费心机,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呀,操那份闲心可笑死了。
对星期六,我恨得要死。星期六下午,教师队老跟林场职工打球,今天就有一场。我是既不情愿又不得不早早来到灯光球场,因为我们要替他们喊加油。大约四点左右我们就到位了。说句老实话,我要是运动员,比如说是打乒乓球的,别人在旁边喊加油,那干脆把我替下来永不上场得了。也许我也算一种怪人吧。在我们一帮人胡乱玩笑中开球哨子响了。大家争完球,就开始围追堵截起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驻我扰。几个竞争安美丽的情敌也角逐起来,明为挡球实则泄私愤,必欲制敌于丢人境地才肯罢休。安在那里焦急得要命,不知她看懂了没有,我们本来也不懂,旁边一个人开了个玩笑才恍然大悟。陈文明又是主力,又是他上著名的三大步,他左右是路、声东击西谁也奈何不得。得承认,陈的三大步上得不赖,无可挑剔。但问题在于安美丽老是替陈文明搂衣服,那几件衣服我简直恨透了,恨得终生铭记那种咖啡色。我甚至着急得老志场上比分。更要命的是安美丽对陈文明投篮的那股着迷劲,生怕陈文明失球。这时候,她那最纯洁的眼睛也会放射出忘记一切的光彩。结局(往往)是我满腔愤怒,跟在返校老师的后面。
最后一声怪里怪气的锣声响了,下半场结束,一嘟噜傻瓜同学站起来欢呼。我倒希望林场职工队赢,杀杀陈文明的傲气,好象全靠他一个人赢了似的。我溜在人群最后往回走。"嗨,小子,别牵拉着个脑袋!不高兴吗?"牛仔裤在我的肩膀上猛拍一掌。这家伙是我们班上第一高度,壮实得很。刚才也在看球,还负责揭分数牌呢。"我有个主意,今晚借安美丽的鸽子用用。"借某某什么用用是一种很下流的黑话。也许经过几天的酝酿,牛仔裤自以为有了个不错的想法。
"借鸽子干么?"
"玩玩呗。"
"就因为老师上午批评了你?"
"不,就是玩玩。"牛仔裤一脚把地上的牙膏皮或钥匙什么的踢得老远。我想,玩玩又怎么样。这小子可以独于,非要拉上我什么意思?也许是做掩护或减轻心理负担用。
"干脆这样,我偷出来你保管。"他见我的榆木脑袋还不开窍就进行利诱。这可得想想,那只蓝颜色的鸽子,我差不多就把它当成安美丽。上晚自习前我经常坐在校园工地的一块水泥板上,等待那沉闷的钟声敲响。这时可以看看安美丽喂鸽子,看啊,她眼睛闪亮,盯着鸽子的嘴,也许连陈文明都给忘了。她还逗鸽子玩呢,给鸽子轻轻唱一首歌,鸽子听懂了似的,动动翅膀想飞。老师跟一个少年一样好玩了,只不过她十九岁罢了。安美丽喂鸽子时陈也在一边站着(真讨厌),往往手捂住嘴打呵欠。鸽子又不时在干干净净的地上轻轻跳几下,跳到离安美丽不远的地方找点吃的,然后又轻轻跳回来。如果正好有晚霞,这情景真会让你终生难忘。
安美丽搂着陈文明的衣服进了宿舍。也不过几件衣服,千么那么神圣呀。陈文明居然还很傲气呢,冷冷的,谁也不看,象杜丘一般。好吧,安美丽,牛仔裤晚上要拿走你的鸽子,你就在杜丘屋里呆着吧。好在鸽子最后由我保管,学期结束后,我要把它转移到你永远想象不到的地方去,它还要坐好长路程的车。你总得丢掉点什么呀,不然,陈文明随便打人骂人,不就太嚣张了吗!安美丽丢了鸽子陈该气一气,伤心伤吧。不过,陈文明可能才不在乎安的鸽子呢。我的这种心理很象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时我们班有个人人畏惧的歹徒一般的胖子,钢铁厂有个女孩自杀了,是这个胖歹徒的邻居,我对那位足不出户据说具有罕见美丽的女孩之死倒没有太多悲伤,我的第一个反应兼幻想是,胖子的邻居自杀了,胖子会变得善一些吧。以至于等待胖子会因此从善的心情大大冲淡了对这个女孩自杀应有的伤心。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年过去了,我的思维还是爱屋及乌式的。
到了校园,我抓住一棵杏树使劲摇了几下。杏花已谢,我回想起一到春天杏子象女生的胸脯那样刚刚有点意思,这样摇是掉不下杏子的。我在这棵杏树下罚抄过若干遍课文,那还是我们的大胡子老师干的好事呢。我在这棵杏树下也为解不出不等式方程哭过。当然,张某某和程某某也在这棵树下打过猛架。还有一年,一个年轻的小偷以蹲式反缚在近乎树根的位置。我只记得小偷的眼睛挺有意思,忽闪忽闪地象动画片里的小精灵,也免不了是火辣辣和锋利的。几年前,上周未晚自习的往往就两三个人,我会从教室出来毫不犹豫地爬上浓密的树枝,树叶中立刻传来朗诵课文的声音:"徐老同志,你是我二十年前的先生,你现在仍然是我的先生,当革命失败的时候,有些人----"此刻我爬上树上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看安美丽在屋里究竟干什么,说穿了也许是想看看小安会不会有不穿衣服的时侯。当然我也有爬上树什么目的也没有的时候,只是让莫名其妙的飞虫咬咬我的额头、手心、手背而已,我有时奇怪这些小家伙怎么不是选择在我浓密的头发上作文章呢。
我又摇了摇树,不断回头往他们那边看,陈连洗脸水都是安美丽倒!好吧,好吧,我不反对牛仔裤的想法。反正他答应要么放飞鸽子(但它真会飞走吗?),要么送给我。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位鸽子迷,不会让鸽子轻易地回到主人手上去的。
我和牛仔裤在校园里转了几圈。周未的校园扫得干干净净,真舒服。我们又走到街边靠墙站着等天黑,忽然看见那群鸭子吱吱呀呀正往回走。临近黄昏时分的鸭子队伍让我想到了大自然真是莫名其妙和不可知的。鸭子们不知在表达什么意思,还自得其乐呢,好象是在笑,真烦人。牛仔裤冲进鸭群想抓住一只,鸭子的队伍全乱套了。鸭子一乱我们觉得没意思了,就又回到校园转悠了一会儿,象小偷的剪影一般,心怀鬼胎,疑心很重的样子。老师绝大多数是镇南人,住在校外,特别是周未,校园空空荡荡。陈文明宿舍里响起一首歌曲:"……不知山里是不是住着神仙。"谁知道住着没有!校园里有两个小偷在游荡,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最放心不下的老校工老黄不在学校。他住在校门附近,离安美丽的屋子不远。他教坏了好几个学生抽烟。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冬天他一个人抱着一只火炉,听安美丽拉风琴或别的乐器,自已还有节奏地用捅炉子的铁棍沉闷地敲击炉台,炉台上摆着一只很多年没有洗过的茶杯,无论多么清澈的水进了这只杯子都变成黑色的了。我们在冬天听到音乐声往往因为太冷捂着耳朵匆匆过去,音乐进不了耳朵。可是老黄再没有什么可听的,只好听这样的音乐了。很多年过去了,他的耳朵培养出能分辩出细微音阶的能力,这是在默默中完成的,他把这种能力全转化成抓小偷捉奸等本事上面来了。几年前那个蹲式小偷的肖像就是他制作的。我们可别让他再这样制作和加工了。阿弥陀佛,老黄,你千万别提前回来。你回来,我们就完蛋了。
安美丽窗上的鸽笼还挂在那儿,偶尔听到点声音,鸽子也有它的小天地呀。校长可能去老乡家喝酒了吧,他的屋里黑黑的,竟有那么点神秘感。周未一般就这三个人。外加一个10点以后可回来也可不回来的老校工老黄。后院似乎还有乒乓球碰拍的声音,响得格外清脆。都看不见人影了,这是谁呀?不过不妨碍牛仔裤干事。"我开始了。"牛仔裤等得不耐烦了,登上窗台,轻轻摘下鸽笼,轻轻捉住鸽子。事情简单得让人觉得不过瘤。这与我们的事先准备太不成比例了。鸽子一声不响,也许它还以为是安美丽的手呢,可那不一样啊。牛仔裤把鸽笼挂回老地方,给别人一种错觉,好象鸽子好好的,还在。
"你来瞧它的嘴,这种鸽子我还没见过,我们家的都是白颜色。"牛仔裤说着把鸽子递给我。鸽身还暖着呢,肥肥的软软的,羽毛丝一般粘手,新得象没人动过。我握着鸽子,几乎是双手捧着,感觉自已的手怎么这样粗糙,摸一下都不敢。鸽子脖子那儿的羽毛特别软,象童话里那么软,令人想到小安。我把鸽子递给牛仔裤,好象手心里还握着什么,手心空了,但还软软的。牛仔裤手里捏着一圈线,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勒死它?"
"笨的呀!我套住它的爪子,要不飞了怎么办?"
"轻些,轻些。"
"好好好,我轻些,女孩子似的,唠唠叨叨。"
"套紧了吗?"牛仔裤脸一沉,"呆一边去,不用你了。"我一愣,
这下我可以仔细瞧瞧别的男孩子的眼睛了,发现就是不太一样,确实有一点我们通常说的那种邪气。他从裤兜里取出一只瓶子拧开,"你闻闻。"一股汽油味。哎?汽油怎么可浇到鸽子头上!鸽子打了个寒战,摆了摆头,一下子不漂亮了。我的心猛然缩了几下,仿佛不跳了。一根火柴划响,照亮牛仔裤的鼻子和眼睛。我忽然全明白了。我照准他发亮的脸砸了一拳,没偏,正好,很过瘾,原来打架是这么回事。我才象杜丘呢。牛仔裤给打愣了,但很快醒过神来,摆开架势:"想打架吗?""把鸽子放下。""凭你?"乘我冷冷点头的当儿,眉心那里挨了一拳,眼睛里溅出火花,眼泪火辣辣地涌出来。接着肚子上挨了好几下,来得有条不紊,我想肚子里的东西一定给打乱了,连气都出不来。我捂住肚子趴在地上不动。火柴又亮了,火柴硫黄跟火柴皮相碰的声音好象一下小串进我耳朵里。鸽子快要完蛋了,它的羽毛亮起来,特别亮,那一瞬间竟亮得那么圣洁,我都忘了这是于什么。难道它不惊恐吗?它好象还不全明白似的。很快它就要背看一团很坏的火飞向夜空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软在那里站不起来,可能是膝盖错位了吧,我倒在校长门口,绝望的感觉一点一点空袭来。不过这时候我构思的所有搭救我和鸽子的人员,我首先排除掉校工老黄。虽然我此时感觉绝望,但仍然没有原谅他,作为一个老头子,他缺乏应有的糊涂。  我听到鸽子的声音了,令人心跳不已的声音。鱼线在夜空中游丝一般飘动,象春天放风筝的线。牛仔裤捏着白色的鱼线,不停地大笑,那颗无知的傻牙一直露在外面。鸽子飞起来,不知要往哪里逃,世界这么大,逃到那哪里都是火。那团火在无数小星星下面跟着牛仔裤走。我不敢看,捂住眼睛。
一个活人不能让鸽子死了,但我不想喊人。杜丘做事是从不喊上一嘟噜傻瓜的。我使劲站起来,追上牛仔裤,给他脑后狠狠一拳,可惜偏了,手碰在他的耳朵背后,坏蛋的耳朵真叫人恶心。我抓住他的手,夺过鱼线,鸽子还系在空中。我满脸眼泪,把鱼线缠在手掌上,我跟牛仔裤滚抱成一团,我的手脚一点也不争气。我就这样开始一边哭着一边跟人打架,平生第一遭打架。谁也不说话,砂子扎着脊背,好疼啊。我的脸皮擦破了。我以前还不知道,地这么坚硬。我们哼哼哧哧折腾了不知多长时间,怎么打的都模模糊糊了,甚至忘记了为什么要打架。后来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地上。鸽子从空中跌下来,远远的,有一点点寂寞的火星。我不敢细看。过一会儿它就要被风吹走,什么也不留下。一只肥肥的软软的鸽子没了,化作灰烬。我一个活人让一只鸽子死了。眼睁睁的无可奈何。我最终会离开这个学校,而一只鸽子的死将和我有关。我捂住双眼哭起来,真正地哭起来,就象小时候一样,泪水涟涟,满怀绝望。校园里只有一种声音,沙哑的甲班一个男生的声音。我并不感到难为情。我都忘了站起来,真够窝囊。牛仔裤早已跑掉,说不定已经钻进被窝睡觉了。我的手指给他踩扁,好象永远会永远这样扁下去。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呀…是甲班的那个那个……"李眉的声音,毛绒绒的声音令人耳膜发痒。"你怎么在这儿?"她问,"我跟妹妹吓得一直躲在教室背后不敢出来。还以为是社会上的人呢。"社会上的人经常来学校打架、玩儿。我还以为李眉不认得我。"我跟牛仔裤打架了,他烧死了安美丽的鸽子。"
"就那只蓝色的吗?"李眉问,我第一次这么近看李眉的眼睛,只见泪花晶亮,带着纯粹的恐惧和关心,嗨,女孩子。
"你脸上有血啦?"李眉问我,我用手一抹,结果脸上沾满土。李眉的妹妹惊恐地紧紧抓住姐姐的胳膊,翻着小脸向上看我,这么小,还打乒乓球呢,大概下巴刚能超过桌子一点点吧。
"上我们家洗洗吧,"李眉说。她爸是林场副场长,平时我挺怕的。我说,不了。然后转身到工地上抓了满满两把小石子,左手一把,右手一把,沙沙两下,僻哩啪啦砸在陈文明的纱窗上。好了,陈文明,你们怕得不敢出来还是怎么了,你以为是"黑吃黑"吧?石子完全落定,我等了会儿,他们的灯熄了,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反应。难道两人都给吓呆了吗?
"好了,走吧,"我对李眉说。也许,明天,安美丽,你的想法就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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