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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果园之火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11-23 15:46| 查看数: 20|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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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果园之火

作者:杨向荣

他们让我坐在屋顶上看果园里的贼,他们给了我很多石头,他们让我一看见贼就用石头砸死,我说好,好,好,我就砸死。我在屋顶上坐了一个夏天,我很想砸死一个贼来着。我觉得砸死一个贼跟我小时候砸死一只麻雀是一样的道理。我整天整天地给那杂种看果园,我整天整天地看着果园里吐出一股股绿色的气流。果园里只有两座房子,一座是看贼用的,就是我的这座,一座是我旁边不远的那座,只有他儿子和一个女的在里面。我不在乎他儿子和那个女的在里面。是那杂种让我看果园的,果园有什么看的,可那杂种让我看果园。我可不能一辈子都粘在楼顶上看果园啊。我一个夏天从果园里长出小果来就看果园,我看着小果由小变大,由弯弯的涩涩的,变成圆圆的光光的。我看到的东西主要是树叶,树叶宽了后麻雀就多了,麻雀多了后苹果就少了。他们说我缺一根神经,还说我缺一根弦。我是在市里当工人的时候开始缺那根弦的。
麻雀来了,我想跟它说说话,我也想砸死它。我一看见麻雀,就想着让小偷来,这样我就不用砸死麻雀,我就可以砸死小偷,那老家伙让我砸死小偷,没有让我砸死麻雀,砸死麻雀不算数。我等了一个夏天等不来一个小偷,倒是等来了一帮又一帮麻雀,它们来了就呆在叶子上,反正我看见它呆在叶子上它就呆在叶子上。它有时候飞到他儿子的阳台上,那是乘他儿子不在的时候,阳台上只有那个女的,它就飞过去,它从来不飞到我这边来,我就气它这点,它怎么会看出我会砸死它。我在屋顶上样子一定像和尚,我定定地坐在屋顶上。麻雀都怕和尚,它们不敢来。
太阳这么大,我的头都晒成跟麻雀的一样软了。我看见那个女的出来了,她全身是白的。脸是白的,胳臂是白的,腿是白的。我的眼睛比别人好,他们说。因为我的眼睛好,他们才让我看果园的。我在这里能看见那女的大腿上细细的蓝线。我一边看着树叶,一边看着她的腿。他们觉得我傻,什么也看不懂,就什么也不避着我。有时候我看见他们,他们也不管我。那女的看着苹果和麻雀,我也看着苹果和麻雀。她看看我,我觉着像在看苹果和麻雀。她穿着短短的裙子,有时候裙子离开腿,有时候裙子紧紧吸住腿。她是夏天来的,我看着苹果树叶的时候她就在阳台上面了。
一只苹果虫顺着她的大腿往裙子里面钻,裙子的边沿贴着腿,挡住了虫子,她没有拍死虫子。虫子的嘴推开裙子,继续往里面钻,钻进去后就看不见了,我的视力再好也看不见了。看不见就算了,虫子也不让我看,它也怕羞。她带着那只苹果虫回到屋里。她穿着白色的短裙,趴在床上看书,我看着她长长的下半身,她的大腿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分开,我看到的全是她的大腿的背面,慢慢地,那种叫睡裙的东西从大腿上滑上去,最后她的大腿全露出来了,白得晃眼。我的眼睛好,看得细,越看得细,时间过得越快。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的脑袋,像针扎一样。可是我只要看着她的腿就感觉不到针扎了。我想看到的更多一点,时间更长一点。
我说不出来我在果园的哪儿,我比果园高一点,可能是一样高。我的那边是水库,他们说是水库,我就说是水库。水库比我低,水库的那头是山,水里有山的影子。水库里的水很多,水像学生的墨水那样蓝。太阳照着,照得水库像一面大镜子,亮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喜欢水库的都是小孩子,他们都搂着各种颜色的圈儿,在水库上玩。我也玩过,我的耳朵进去水了,水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听不太清声音了,只有出去的声音,没有进来的声音。声音就像一团一团的,是虚虚的。我害怕水库,水库也是虚虚的。他们经常在水库边揍我,把我打成那个样子,妈妈来了以后就抱住我哭,妈妈对他们也没办法,慢慢地我就傻了。我不是在水库边上傻了的。我去年在工厂白天干活,晚上他们就让我看果园,都是那老杂种让我看的,他还常让人用钳子砸我的手指。
其实我不傻,我的眼睛好,我的眼睛什么都看得清楚,再远的东西我都看得大大的。我只听得见妈妈说的话,妈妈说的什么话我都听得见。慢慢地我看不见妈妈了,很长时间都看不见妈妈了,他们就让我看果园里的贼,我在楼顶上看着贼就长大了。我也看着在水库边套在圆圈里的小孩大了,就不去水库里玩了。我看得见水库里的鱼。他们老让我用眼睛看这看那。他们还让我用眼睛看女人,让我把看到的给他们说出来。我不说,他们就抽我。有一次,我跟着他们进城,在街上看到一个高个子瘦瘦的女人,他们就问我她里面穿着什么,我说我看不进去。他们就把我丢在市里面走了。我从这个车上下来,从那个车上又下来,最后才找着果园,找着果园的时候到处的灯都亮了,天黑黑的,我打算又爬到楼顶看贼。我想天太黑了,我看不见贼了,贼能看得见我,我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她说贼在暗处,我在明处。你要不了贼的命,贼能要了你的命。我就再没到楼顶去。晚上要用耳朵来听贼,我又是个聋子。
我也聋不到哪里去,就是我的耳朵不聚音,进去的声音都是散的。来的声音都各是各的,我分不清是怎么来的。谁要一站在阳台上我就能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那女的站在阳台上了,我一下子就知道了,这可不是靠听的。我一转过头她就在阳台上了。他们看她,她就小,我看她,她就大,我把她搬到我跟前看。我一开头不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慢慢地我就知道了。她刚才趴在床上,我想要她趴在床上不动,我就可以一直看着她的两条腿背,腿背比哪儿都白,还有一点红。她裙子的边也一点点地卷上去,白的地方更宽了。她的脸和她的腿一样白。她的胸脯早上比现在大,她一拉开窗帘,胸脯就先跳出来了。她拉窗帘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胳臂底下是黑的,上面的短衣也跟着胳臂溜上去,露出了肚子,白白的,圆圆的,光光的,还有肚脐眼。那男的还捂着被子睡着。我看了一阵子树叶,再看了一阵子水库上的水雾,就看不见那男的了,那女的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水库上的孩子越来越多。有些女孩子快跟这个女的一样大了,又比她小,比她瘦,比她长。胸脯比她瘦,脖子比她长。更小的男孩子都光着全身,更大的女孩子从不看一眼更小的男孩子。我看见他们吵吵闹闹,就是一点声音都听不来。我只有到下午才听清一点点。我慢慢地从几个人里分出谁和谁在一起了。那个长长的,白白的,瘦瘦的女孩子带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子来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她是姐姐,他是弟弟,我看见好多只麻雀飞进叶子,我等着它们出来,它们不出来,我又看见那女的在阳台上看了阵子书又进去后,我才知道,水库上那个瘦瘦的白白的女孩子是姐姐。我刚一看见她的时候,她带着谁都有的大圆圈,那东西谁在水里都要用。她在水库跟前把衣服脱了,衣服是蓝的,跟天的颜色是一样。蓝的衣服去掉了,她穿着腿是白的,胳臂是白的,脚是白的,脖子是白的那种衣服。她的腿细细的长长的,一条腿和另一条腿轻轻挨在一起,向水库走去时,有时候挨得紧,有时候挨得不紧。腿和腿中间显出圆圆的两瓣。她一条腿踩在水库的边上,一条腿的脚趾头往水里伸了一点点。她给那个胖男孩招招手,他们就把圆圈套在身上跳进去了。他们一跳,我就扭过头。她在一堆颜色里不见了。
那杂种的儿子还没有回来。那女的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她有各种个样的事情要做,她要是不趴在床上,她要是裙子不卷上去,不露出一大片白色,我就觉得头上的太阳像针一样扎我,很多根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头皮上。她屋里终于来了一个人,是个男的,那胡子像钢针一样。她给那胡子像钢针一样的男的拿来这个又拿来那个。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倒黄颜色的水的时候弯着腰,她弯着腰的时候我又能看到她大腿背面的一些白色,因为她的短裙起来了一点,她的腿并得比在水库上的那个女孩子紧,她的腿有一点胖。这样弯腰的次数不多,每一次我都嫌短。
她坐在椅子上,钢针胡子也坐在椅子上。她把腿交起来,交了会儿又放下,裙子老是往上溜,她老是往下拉。钢针胡子歪着胡子看她。她这样交上放下很多次。钢针胡子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几根手指贴着腿进到裙子里去了。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从里面拉出来,把腿拧到我这边来,里面的颜色是花的。她一下子站起来。我也一下子站起来。我一站起来她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钢针胡子的手指长得像核桃串在一起那样,他把她的腰使劲往他跟前扳,她使劲回头往我这里望。她的裙子给那钢针胡子拉得斜了,紧紧地贴着屁股,贴得跟没有裙子一样了。她使劲挣脱钢针胡子的核桃手,一把把窗帘拉上,我眼前黑了一下蓝了一下,就什么也看不着了。
慢慢地有了知了的声音,只有来很多知了一起叫,我才听到一点点。知了一来,我的头里面就乱了,我就等着赶快来个贼,贼一来我的头就不乱了。刚才那个钢针胡子就是个贼,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我要在果园里看见他,我就当贼给砸死了。那杂种的儿子给我说过很多次,只要是男的贼就让我用石头砸,来贼了没有要给他说。我偏不给他说。
孩子们在水上翻上翻下。我在很多种颜色里面找那个瘦瘦的白白的女孩子。找到了。她的头发贴在头上,她更瘦了,脸上和肩膀上全是水珠,太阳把水珠照得亮亮的。她胸脯尖尖的了。她一笑,一颗牙黑黑的。她把圆圈推到水库边上,从水里出来。她的两条腿闪闪发光,水珠还在往下流。衣服紧紧地吸住她。她坐在圆圈上看着水库里的人。我也看见了那个胖男孩,他正伏在蓝圈上。她看着他笑。她笑得瘦瘦的,白白的。从水库里出来好几个人,她又下去了。水是蓝的,她是白的。她一直游到山跟前,我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算了,我就不看了。我什么也不看了。我就等着天黑。天黑了我就不在这里坐着了。我又听见知了在叫了。我不看什么不行,我不看,头里面知了就叫。我又盯着拉上窗帘的窗户,我一盯,它就猛地拉开了。那女的出来,走到阳台上,我没有看那女的,我先在屋里找那钢针胡子,他不见了,屋里什么人也没有。我没找着屋里的钢针胡子就看阳台上的女孩子,她比刚才软,我是说她不直了,她的胸脯比刚才大,比水库里的女孩子大。
果园那边来了一个头,近了,又远了,是他儿子的头。我没有当成贼,贼都是小孩子,他们偷不着苹果就朝我扔石头。他朝我笑了笑,我也朝他笑了笑。
"没人来偷苹果吧?"他仰着脸问我。
"什么?"
"来过人没有?"
"没有。"我知道来过钢针胡子,钢针胡子没有来偷苹果,我就说没有。他给我朝屋顶上扔了几只苹果。有的砸在我怀里,有的砸在地上,我起来把地上滚的捡回来。我快一天没张嘴吃了,也没张嘴说话了。他从那面上到楼上,去那间小屋子里解手,我看见他的头。他从屋里出来走到阳台上,他搂住那女孩子,他的下巴挨在那女的的脖子上。我还看见他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往里面按。他这样做着,还向我笑。我吃着他扔上来的苹果。
一下子,太阳不扎我了,头顶凉了。果园里的树叶黑了,我看不见麻雀了。他们也看着树叶和水库里的孩子。我把苹果全吃了,我吃苹果的时候什么也没看,我就看着苹果。苹果吃完了,我就看水库。水库里的孩子没有几个了,我又找那个瘦瘦的,白白的女孩子。我看不见她。有几个女孩子从水库里出来,穿上衣服走了。水库上只有那一个胖男孩趴在蓝圈上,蓝圈在打转,慢慢转着,胖男孩跟睡着了一样。水库里的水不亮了,太阳下到山的那一边去,水成黑的。现在好找那瘦瘦的,白白的女孩子,水库上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听不见一点。山尖上还剩一圈黄颜色的光,照在水里。水一动不动。我看到很远,看不见那女孩子。我看不见那细细的女孩子。
我也看不见阳台上那女的和那男的。他们在做饭。那男的切菜,那女的什么也不干,从后面搂着那男的,脸挨着他的肩膀蹭。
水库上的水动了。我看见了两条长长的白腿在水里,水是黑的。两条白腿像水里的影子一样划着,踢着。那男孩在蓝圈上睡着了。那两条细长的腿在水里踢着,蹬着。踢的是水,蹬的也是水。她蹬着,踢着,水托不住她的腿和脚。她蹬一下,就往下沉一下。那两条白白的影子沉越来越深,水变成黑的,两条长长的影子印在黑水里。黑水盖住了她的头。她伸出长长的胳臂使劲抓头顶的黑水。男孩子伏在蓝圈上。她在蓝圈的下面抓着黑水。蓝圈转起来。她的手快要够着黑水上面的蓝圈了。
厨房里那女的和那男的吃完了饭,那男的从瓶子里倒出红酒。他把酒端到有床的那间屋子。他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脸红了。他的手也红了,他把红手伸进她的裙子里。她弯下了腰。她的脸和他的脸都对着水库。他们的房间有一扇很大很宽的玻璃窗户,一看出去就是水库,我从那里能看到水库里的黑水。他把那女的扔到床上,她的裙子卷到腰上,也是两条白腿出来了。
伏在蓝圈上的男孩伸出手接黑水里的手,那双白手够不着蓝圈。蓝圈上的男孩抓着蓝圈不放。我听见了他喊:
"姐姐!"我看见他的嘴哭了,咧到一边。
她的腿在黑水里扭来扭去。黑水越来越厚。弟弟的手浸在水里等姐姐的手伸上来,他把脸贴着黑水往下望着,找姐姐。他不伏在圆圈上了,他用胳臂搂住圆圈,他的腿也伸进水里。那女孩子白白的细细的影子在黑水里倒过来倒过去。
那女的趴在床上望着水库,那男的站在床边望着水库。我从那扇大窗户里也能看到水库上的孩子。我不从那扇窗户里看水库。我扭一下头看水库看得更宽,水更黑。我的头也黑了。苹果也黑了。
我使劲睁大眼睛,黑水里的女孩子又直起身子,她的腿向下蹬着,蹬着黑水。她的手向上抓着,抓着黑水。男孩子的脖子周围也是黑水,他把鼻子伸进黑水,黑水淹进他的耳朵,淹进他的眼睛。黑水漫到他额头上的头发里,我看见他头后面的头发是干的。黑水里漆黑一片,只有那女孩子是白的。
那女的跪在玻璃窗前面,那男的从脊背后面解开了那女的的上衣。那女的双手往上举着,手掌贴着玻璃,她两边的鸽子嘴往外面斜着。她望着水库,她扭过头让那男的也看水库,还用手指着水库。她和他都鼻子贴着玻璃看水库,她的鸽子也贴着玻璃望着水库。
水库上的男孩换了只胳臂搂住圆圈,向我们招手。我不知道是向我招呢还是向那女的和那男的招呢。那老杂种说不要让我走开,他会来叫我,我要走了就不给我钱,也不给我饭。
那女孩快要抓着弟弟的脚趾头了,弟弟向我们招手的时候,圆圈浮起来,他也起来了,那只白手没有够着。
屋里那男的红手揽住了屋里那女孩子的两个那东西,像要捏死两只鸽子。她没有回头,还看着水库,那男的就一直捏着那两只鸽子。他们说那是鸽子,我也觉得像鸽子,那是他们在市里面看到一个女的说的,我就记住了。
黑水围着那女孩子白白的脖颈,黑水把她的脖子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细。她闭着嘴,黑水从鼻子里出来。她闭着眼睛不让黑水流进去。黑水里那女孩子的鸽子再也看不见了。她不蹬了,两条腿在一个地方前后摆着,越摆越不摆了。
那男的把那女的扳过来放倒在床上,他跪在她前面,他的手红得透明。那女的脸也红了,笑着同时吊起双脚,朝那男的胸脯上一蹬,那男的翻倒在床头上,那女的脸笑得更加红了。它像在空中踩着自行车那样晃着腿,裙子又落到腰上了,腿又白出来。她那样蹬的样子就像那女孩子在水里蹬的一样,她红着脸望着那男的。她躺在枕头上,两只手搂在膝盖窝里,大腿和小腿都悬在空中。我又看见了她的腿背,大腿根紧紧并拢在一起,腿的那一面挨着那两只鸽子,把那两只鸽子挤扁了。那男的红手又过来。他的红手能把玻璃窗照红,也能把屋里那女孩子的白腿照红,把鸽子照红,把鸽子吓死。
黑水上的男孩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向果园喊,他的嘴一直黑洞洞张着。果园里全是知了的吼叫声。他的声音都让知了吃了。
附近屋子的亮光照在黑水上,那男孩又伏在黑圈上,他趴在圆圈上脸贴着黑水,黑水晃着他转。他又像睡着了。他在听姐姐的声音从黑水里传上来。
那双红手捂住了鸽子。鸽子红了,黑水里黑黑的,鸽子进不了黑水,红手进不了黑水。红手进了黑水,水是黑的,红手也黑了。屋里的女孩子脸还红着,望着窗户外面水库上的黑水。我望着那脸,也望着黑水。
我闻到了苹果的味道,一股一股往我脸上扑过来,苹果中混着软软的一股一股的白色,我也能闻得见。屋里的女孩子尖叫声也混在苹果的味道里,打在苹果树叶上。我从知了的声音里分辨得出来。知了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头。
那老杂种还不来喊我吃饭,还不来给我拿钱。那老杂种的儿子还趴在屋里那女孩的身上,手还那么通红。那两个杂种让我还坐在屋顶上,从早上到现在总共才给我吃了三只苹果。知了都钻进我的肚子里叫了。我等啊等那老杂种,等那老杂种的儿子起床,等那老杂种的儿子的手别那么红了。
我的头顶一下子没什么扎了,知了的声音一下子干干净净。我听不到水库上的一丝声音。黑水不动,在床上的女孩子也不动。
水库边传来人的声音,送到我耳朵里的钝声钝气的。手电筒的光绕来绕去。黑水动起来。木板啪啪地敲打着黑水。一共来了三个人,有个人头顶戴着一盏灯,像晚上的汽车那样,还穿着黑的皮衣。他游过去把伏在圈上的孩子接到水库上面的一个人手里。他的脑袋垂着,手和胳臂也垂着。那个头像车灯一样的人钻进黑水里去里。
那杂种的手还红着,脸也红着,他和她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把那红手在黑水里浸一下就不红了。屋里的女孩子拿掉红手,侧过身子从玻璃窗里看水库,她也看见了头上带灯的人,鸽子也跟过去看。那杂种的儿子用毛巾盖住她的胸脯,那还不把鸽子给捂死。她给那男的说了句什么,仔细地看了看水库,又把她扳过来,拉上窗帘,把毛巾拿掉。他们看不见我,我给苹果树连成一片的叶子挡着,除非他们到阳台上来偏着头看我。
戴头灯的那人在黑水里游来游去,灯也跟着他游。有时候他快游到山下了,灯光小得像火柴划的光。他又游回来。
"看见了没有。"水库上边的人问。他在黑水里回答不了。他快速朝他看到的一个东西游去。他先抓住腿,他把那条腿朝他拉过来。那个白色的身子直立起来。他拦腰搂住她,一只手划着从黑水里钻出来。从黑水里露出细长的白白的女孩子的身体。那人头上的灯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已经软得像面条。她软软地垂着长腿,任由那个工人一样的人摆弄。她的腿和胳臂怎么摆弄就成怎么样的了。他们把她放在地上,她长长的身体平坦着,旁边流着湿水。
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拍了拍她的大腿说:"我把她身上的水弄掉。"她紧紧地抿着嘴,头发贴在脸上,脸白得像雪。另一个穿工装裤的人卷了一根烟点着。
"放一会儿,我们再抬到医院去。"说话的这人长着钢针一样的胡子。
"给我一支烟。"戴头灯的那人说。
三个人蹲在水库边抽着烟,有时开开玩笑,有时瞥一眼那白色的长长的女孩子。头灯摘掉后扔在一边亮着,能照见男孩子的脸,他闭着眼睛躺在离姐姐不远的地方,跟睡着了一样。
那杂种的儿子从屋里那女孩子的身上爬起来,光着身子从那间屋子走进另一间黑屋子,带着那只红手走进去。屋里那女孩子什么也没有穿,嘴角在笑。她有点细有点长,她是躺在床上有点细有点长。
头灯灭了,水库边上那一长条白色还躺在那里。屋里的这一长条白色揭起一角窗帘又往水库上的黑水看。看了看又放下那一角窗帘。
我在黑黑的屋顶等啊等,等不管哪个杂种叫我下去吃饭,给我拿钱来。我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望着黑洞洞的苹果园。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们要走了。
"姐姐──"
黑水边一下子传来那男孩的尖叫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清楚的声音,我一下子不太聋了。这一声比几万只知了集合在一起的声音还要凶。那声音一下子钻进我的脑袋,知了的声音再大也在我的头皮上扎着闹,这声音像一股冷气一样在我的头脑里像光速一样找来找去,它几乎找遍了我所有的神经线路,我的神经线冷得像零下30度。我一下子对一切有了清晰的感觉。我头脑里的黑气跟着这股飞速寻找的冷气一起裹携着消失了。那股冷气还不罢休地找着,我被它的寒冷冷得牙齿抖得合不到一起了,我使劲地合也合不上,我使劲使得耳朵都快要飞了。接着那股冷气终于找着了那根断了弦的神经,然后我的浑身像冬天的冷屋子来了暖气一样舒服起来。那股冷气从我的心上飞了出去。可是,刹那间,我觉得我又缩成一个只有几寸的矮子,接着又大得把果园都要罩住。果园大了小了,近了远了。那个水中的女孩从苹果园黑洞洞的树叶中间望着我。我忽然间什么都记起来了。从早上到刚刚刹那间的印象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黑洞洞的苹果树叶子合成的黑暗中很快地放了一遍。我怎么等不管老杂种还是小杂种叫我吃饭给我拿钱等了一天?我怎么看着那女孩子在黑水里挣扎了一天?
我把我坐了一天的凳子扔到黑洞洞的苹果园里。我从楼屋顶上跳到苹果园里,再从园里翻到外面。我跑到水库边,黑水静止不动。我在水库边上绕了无数遍,我找到了放水的闸板,我对那么大的闸板没有一点办法。我要把这片巨大的黑水全放得一干二净,我要放得一干而净。可是我没办法。黑水还是黑水,静止不动,既不嘲弄我,也不生我的气。
接着我从果园里提了两只装杀虫剂的塑料桶,把杀虫剂泼到地上,接着又飞奔到市里面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我趴到车底下,找到油箱,我弄开油箱,用我提前带好的管子拿嘴把汽油吸出来,弄了好几个车的油,注满两塑料桶。我提着塑料桶一路琢磨着怎么使用。等我到果园门口时已经全都琢磨好了。
我把汽油分配好浇到树干上,再给那杂种儿子住的小楼楼梯上和过道里浇上汽油,一直浇到那杂种的门口。干完这些后,我已经没有一点劲了。我摸着了火柴,我已经提前看到了大火。我走进黑洞洞的果园中心,划亮火柴。苹果树全都亮起来了,我往出跑,地上的那股火焰迅速朝我追来,我拐了好几下才摆脱它。我像逃命一样跑过去把小楼底下的汽油点着。汽油像疯狗一样窜进楼梯。
我翻过果园的墙,跳进水库,我想游到对面,逃离这个大得没有边际的城市。黑水亮起来,还没有人喊叫。我在黑水里悄悄地游着,我感觉那女孩子也浸在水里。我一边游一边回头看着那小楼。我终于看见那小杂种了。那小杂种那么小就搞女孩子。我也看见了那屋里的女孩子,她一丝不挂地搂着一件衣服在火中飞舞。我在大火中看见了黑水中那位瘦瘦的白白的女孩子。
创作谈
在有限的字数内看来无法把自己的写作理想谈得充分些。只好对自己写的这篇东西做一笨拙的解释了。我在这篇小说中把一个有些弱智的人安排在果园里的一间屋顶上,让他替老板看果园。我让他在屋顶上同时看到两件事:一件是一个少女在水库里游泳溺水后徒劳地挣扎,最后可惜地死去;一件是果园主的儿子和另一个大女孩在屋里进行众所周知的暧昧行为,这两个男女看到了溺水少女,但一直忙于自己的动作和幸福未去营救。这位屋顶上的果园看守的目光交替性地注视着这两件事。最后由于溺水少女的弟弟一声疯狂喊叫把果园看守唤醒,他终于把果园烧了。烧了果园固然让人解气,可是他把少女未被获救的责任归结到那两个男女的无情,仿佛自己没有责任,这本身也是个道德的悻论。一开始我想让这个傻乎乎的看守用二三百字的词汇量来叙述,后来发现我想让他看到的更复杂些,所以他超出了二三百字的范围。我也尽量想让他不会使用程度副词、不会使用因果概念、只有简单的大小对比能力,稍微复杂些的关系他就没办法,只是到了叙述的最后,他的用词才复杂和正常了,然而这一切最后都由于我的原因而不是他的原因.控制得不理想。有些演员的问题是导演造成的。特别需要提及的是他几乎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情绪变化,也没有十分准确的时间概念,视野极为有限。他判断时间的标志就是太阳不晒头顶了,头顶凉了,类似的感觉。他只有视觉活动,但由于是用第一人称叙述,给人感觉是心理活动。其实他只有本能驱使下的眼睛的记录行为。他恐怕也搞不懂在黑水中女孩子的挣扎是生死挣扎,直到最后倒是懂了那一对男女为了贪一时之欢,虽然看到了少女快要淹死却不予理睬。可以说这是一个无情到极点的故事,非得把果园烧了才能让人感到稍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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