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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惊马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11-23 15:53| 查看数: 31|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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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惊马

作者:王曼玲


魏海灵十六岁时,当兵当到了三一二陆军野战医院。新兵训练结束以后,领导让她到外科当卫生员。领导说小魏适合到外科。魏海灵长了一个干外科的块头,一米六八的个儿,身子圆圆的,竖着像一截红肠,横着就像量血压的沙袋。圆乎乎的脸盘总是红扑扑的,像刚从笼屉里出来似的,热气腾腾。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外科手术缝合用的大弯针。见到她的人都说,这孩子喜庆。魏海灵就是喜庆,总感觉她是一个没有烦恼的人,什么事都能让她笑,并且一笑就格格一阵子。魏海灵到了外科,头一天她跟着带她的护士李芳进了治疗室,进去不到三分钟,魏海灵就倒在了地上,当时李芳正在配注射针水,就听得“哐”一声,李芳说她还以为是输液架倒了。魏海灵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脸白得像身上穿的白大褂,亏得李芳是老护士,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青霉素过敏。接着外科的医生护士就是一阵手忙脚乱地抢救,魏海灵活过来了。领导说,小魏不能到临床科,出了大事不得了。就这样魏海灵就到了俱乐部,跟着老刘学放电影还兼当医院的广播员,刚刚从新兵连分去学放电影的一个男兵就被调到了炊事班。
魏海灵就住在广播室里。广播室在大礼堂的后面,不是后台,是后台边的一间房子,分了里外间,外间是广播室,两个三抽桌那么大的桌子,上面放了一桌子的机器和一个麦克风,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绿色的金丝绒;里间放了魏海灵睡的一张小床,白单子绿军被,总是干干净净的,床头放了一个床头柜,上面放了一个闹钟,魏海灵每天听着闹钟放广播。里间的天花板低一些,是因为上面有个储藏室,听老刘说里面放了布标和红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木楼梯通上去,魏海灵没有上去过。平时看上面就是一个黑洞,怪害怕的。不过,魏海灵不害怕,她说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李芳说,有鬼倒好了,最好是一个男鬼,正好和你配对。魏海灵就说,你真流氓。李芳那一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可以找对象结婚了。所以她脑袋里想的事就总是这些,魏海灵从来不想这些事,她想的是怎么干好工作,怎么让领导多表扬几次,然后,最好是到了十八岁的时候能入党。
魏海灵很喜欢自己的广播室,当兵前在家里总是和两个妹妹挤在一间房子里,早就想自己有一个单间了。现在广播室就是自己的单间,魏海灵心里自是欢喜得很。当然也有不太满意的地方,因为广播室的后面是医院的马车班,有五匹高大的枣红马,一辆四轮大车,还有一个赶马车的男兵。每到刮南风的时候,马厩里马粪的味道、马料的味道,还有捂霉了的稻草的味道就会顺着风吹进广播室里,一步跨进广播室就好像进了一个马厩似的,全是马的味道。开始的时候,魏海灵一嗅到这个味道就要皱一皱眉头,心里也老大不高兴。时间久了,马厩的味道也嗅惯了,有时也就忘了。再一阵南风刮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就是嗅到了马厩的味道,心里的烦倒也没有了。
魏海灵尽管只有十六岁,但是,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好坏。领导说,小魏很成熟。魏海灵成熟是因为她很认真地干自己份内的事,医院里的人回忆,医院的广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准时过,过去杨紫荣当广播员的时候,不是忘了吹起床号,就是喇叭响着响着就好像被刀突然砍了一下似的,让人听得连路都走得不顺当。有一次,大星期天广播里居然吹出了紧急集合号,整个医院一下子乱了套,那时老红军院长还在被窝里,他头一天才娶回了他的第四任老婆,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头一天夜里折腾到了半夜,事情才勉强做了,这时正在打着呼噜。院务处的处长倒是起得早,正拿着收音机在跑步,他反应快,立即把警卫班组织了起来,等医院里的其他人乱成一堆的时候,他已经把队伍拉到了医院后面的大井山上去了,占领了最高点。等老红军院长跌跌撞撞来到广播室的时候,杨紫荣正笑得前仰后合的,她几乎岔气了,说,我睡迷糊了。政治处主任气坏了,他叉着腰瞪着眼睛,可是有院长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谁都知道,杨紫荣的爸爸和老院长是生死之交,当年在过草地的时候,如果不是杨紫荣她爸爸用一根树枝硬扯着老院长向前走的话,早就没有他的命了,也更没有他后来的四任老婆,七个孩子了。况且,杨紫荣的爸爸现在又是军区后勤部长,正好管着三一二陆军野战医院,医院大大小小的许多事都要找杨紫荣的爸爸办呢。老院长看了看杨紫荣,说,丫头,以后不许再这样迷糊了。说完就走了。政治处主任想说的一肚子话已经集结在口腔里待命了,这下只好又从口腔里撤回到了肚子里。院务处处长说,嗨,别说,通过这次意外行动,我看我的这几个兵还真不错,到时候能抵挡一阵子。
后来,杨紫荣调走了,政治处主任发誓再也不要女兵当广播员了,理由是管不了。后来真的用的都是男兵,男兵当广播员也倒没什么,其实广播员干得最多的就是每天放一放几种军号的唱片,只要放得准时、放得响亮就行了。不过,后来广播员有了更多的任务,那就是读各种各样的宣传稿、批判稿、大会通知、最新指示和表扬稿。男兵从广播里说出的声音就不好听了。很难在男兵里找到一个能说标准普通话的,几乎所有的男兵都带有明显的地方口音,就好像一西洋乐里掺和进了唢呐的声音似的,总不是那么顺耳。
等魏海灵当广播员的时候,原来的政治处主任已经转业了,他走得有些凄凉,说是站错了队。也有人说他是被对立派排挤走的,听说他回到了山东老家,在当地的一个琉璃厂里当了个工会主席。魏海灵不仅广播放得好,稿子读得就更好了,她会说普通话,她的普通话就好像被葡萄糖水泡过一样,甜是甜,但甜得不腻人。她的普通话标准,可是又不像真正的收音机里的人说的话,那些人说的真的是方块字,好像从魏海灵嘴里出来的字就不那么方块了,就是方块也是用橡皮做成的方块,又软又劲道,听着耳朵根不难受。
没有多久,魏海灵就成了医院里的“名人”,好多病号都以见到魏海灵为荣,他们在病房里谈起魏海灵,就好像在说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开始总是说,哎,你们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另外的人心里都明白着呢,不就是见到了广播员了吗?但是嘴上恨恨地说,吹牛吧?那人说,吹牛?!你信不信吧?不信我们打赌。于是,真的打赌了,输了的人买一包“春城”烟,大家抽。也有说酸话的,说,广播员像只汽油桶,上下一般粗。这样的话是没有市场的,谁要是听了魏海灵的广播,谁都不会联想起汽油桶来。魏海灵真的是上下一般粗,可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兵总是比一个瘦干巴的女兵可爱的。
魏海灵的可爱还在于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名人了,她整天还是笑嘻嘻的,她笑嘻嘻地放广播,笑嘻嘻地到食堂吃饭,吃完了饭她还要在炊事班帮会儿厨。她蹲在地上洗菜,一根黑色的水管,蛇一样地盘在地上,一头搭在一个可以给小孩洗澡的大盆的边上,旁边放了一个可以当摇篮的大筲箕,洗好的菜就堆在那里面,魏海灵的手洗得红红的,像水里泡的红萝卜一样了。一个冒冒失失的男兵从盆边一过,水管给碰掉了,像浇花一样,把魏海灵淋了一个全身湿,男兵吓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魏海灵还是笑嘻嘻的,说,没事儿,没事儿。是用的普通话,好听得不得了。说完回到广播室换身衣服,真的没事了。
她读稿子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只是别人看不到,读稿子的时候,广播室的门是关着的。广播室的门边有一个窗户,可是窗户的位置很高,高得就是一个大人从窗户下面走过,脑袋也只能到下窗沿,自然里面的什么都看不清。有时,有三两个病号溜出病房,跑到广播室的窗户下面来,他们只是在窗户下面徘徊一阵就走了。爬到窗户台上往里面看的是医院干部的小孩,他们一般是几个人一块,几个人在下面用手凑一个人,把他凑上窗沿,爬在外窗户台上,像一只壁虎。他们轮流着看。他们看到魏海灵腰板挺得直直地坐在麦克风前面,嘴巴一张一合,像鸭子的嘴,也有说是像小鸡的嘴。那时,每家几乎都养着几只小鸡或是小鸭,正是放暑假的时候,他们把小鸡小鸭赶到河边去玩,小鸭可以下水,小鸡就在岸边的草地里找食吃,天黑的时候,孩子们还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上去抓“炒豆虫”,用一个瓶子装上,小鸡小鸭吃了,没几天就长大了,就可以下蛋了。所以他们对小鸡、小鸭的嘴都有各自的研究。
如果正好碰上魏海灵读完了一篇稿子,关了广播,魏海灵就开了门把孩子们都叫进去,她那里有许多好吃的糖,都是上海的,奶油糖,包了金纸。她还有一个很高级的糖盒,铁皮的,画着画,一个鬈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医院的孩子都喜欢魏海灵,他们叫她小魏阿姨。他们喜欢小魏阿姨还因为小魏阿姨能告诉他们晚上放不放电影,还有放的电影的名儿。老刘是永远不会说的,老刘总是阴着一张脸,小孩子老远就冲着他笑,近了讨好地叫一声,刘叔叔。老刘就当眼前没有人一样,连头都不点一下,就甩开孩子们走了。自从魏海灵当上了广播员兼放映员,孩子们就准确掌握了影讯。他们知道了晚上要放电影,就早早地到球场上占地方去了,先是搬两个凳子来,在一条线上摆好,一头一个,中间地段别人就不能来占领了。电影开始前他们也要到放映机旁边去看小魏阿姨装片子,他们只敢围在小魏阿姨掌握的一个机架的旁边,举着小脑袋,一声不吭。有吭声的,旁边的人就要说他,别吵。他们不吵小魏阿姨,不能影响她上班。魏海灵装好了片子,就主动和站在一边的孩子们说话,她问,长大了你们想干什么?有个男孩说,放电影。有个女孩说,当女兵。魏海灵笑了,她把他们俩拉了过来,一边搂了一个,说,像我一样,是吗?男孩和女孩都点点头,魏海灵就格格地笑出了声。

魏海灵当兵第三年,也就是她十八岁的那一年,她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她就向组织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她在申请书里庄严承诺,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考验。没过多久,林彪就摔死在了温都尔汗。那几天每天都有重要广播,魏海灵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领导说,你一分钟也不能离开岗位。魏海灵就一分钟也不离开广播室,她关了里间的门,因为她在里间放了一个小盆,小便就解在里面。吃饭是主任安排办公室的公务员送来的,公务员在食堂打了就送过来了,饭碗往桌子上一放,人就走了。广播室离食堂不近,过了大礼堂、过了球场,还要下一个一层楼那么高的阶梯,走过一幢家属楼,才到食堂。饭菜在没有盖子的碗里,碗在公务员的手上,就这样饭菜敞开着走了许多时候,空气里的细菌就钻到了饭菜里,魏海灵吃了有细菌的饭菜,就闹了肚子。肚子里咕嘟咕嘟乱个不停,乱了一阵,魏海灵就感觉到了肚子疼,疼得她脸都白了,接着额头上也冒了虚汗,像那次青霉素过敏一样。她弯着腰走进里间,看了看小盆,她又弯着腰走到了外间,她知道自己顶不住了,她关上了门就全身痉挛着一步三扭地向厕所奔去。事情就这么巧,一份重要的广播稿就在她的背影刚刚消失的时候送到了广播室。主任一听说魏海灵擅离职守,当场就气得大拍一下桌子,说,找,给我找!找回来就让她收拾行李走人,广播室这么重要的地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行?接下来,政治处的干事就出去找了,不一会儿,找的人就回来了,说魏海灵又在广播室了。主任气呼呼地背着手来到广播室,说,我怎么跟你说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出了事谁负责?魏海灵就知道自己刚才离开的那一会儿出了大事了,她看了看主任,又看了看站在主任边上的李干事,她想说,又说不出口,一个大姑娘跟别人说自己拉肚子去了,就好像当着别人的面脱了一件衣服一样难为情,她低下了头。主任说,你去哪了?今天好好反省一下,明天交一份检查给我。我说魏海灵,你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你知道吗?组织上正在考察你,你……你倒好……说着主任转身就要走,到了门口又说,你准备准备,离开广播室。就这一句话让魏海灵急了,她脱口说出,我……我去拉肚子了,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完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事后主任还检讨自己考虑问题不周全,说,女同志嘛就是和男同志不一样,这个我应该想到,应该想到啊。
主任姓郭,是三八年入伍的老革命,入伍前是个文盲,五○年在部队文化补习班里脱了盲,人还聪明,在补习班是高才生,就因为这个,他离开了战斗部队,先是在师里当过干事,后来因为三一二野战医院的政治处主任站错了队,他就被调到了后勤系统。他信念坚定,工作作风干脆、透明,在知识分子里很有威信。
在讨论魏海灵入党问题时,机关党支部是全票通过,魏海灵是一个好兵,大家都这么说。就在支部大会开过几天后,三一二医院政治处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一六二师的信,信出自一六二师政治部,信的内容是和魏海灵有关的,魏海灵的父亲魏大平是一六二师的参谋长,信里说魏大平是林彪线上的人,在辽沈战役时,魏大平是林彪身边的红人。郭主任看了,就把信扔到了一边,他跟李干事说,老子还打过辽沈战役呢,未必老子也是林彪线上的人?接着他还说,他以为他一个师政治部就能对我这个政治处,他错了。我只认后勤政治部。魏海灵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她入了党,人也忽然觉得长大了。工作中她更主动了,过去是听主任的,主任说什么就做什么。现在也还是听主任的,只是主任没有想到的,她也想到了。比方说,她建议主任为三一二绘一张征战图,在图上可以看出三一二走过的光辉历程,这样做也是进行传统教育的一个好办法。正值三一二建院二十五年庆,主任就欣然同意了魏海灵的建议,一报到老院长那,老院长也很高兴,三一二是他一手建成的,那时正值解放战争期间,革命形势一天比一天好,大仗就要打起来了,当然更多的伤亡也就要来了,当务之急要建一所有点规模的野战医院。杨紫荣的爸爸把这个任务就交给了老院长,老院长说,我行吗?杨紫荣她爸说,怎么不行?当年我在草地里拖着你走的时候,咱们想到今天了吗?
绘图是件大事,李干事出个黑板报什么的还可以,但是绘图这事他摇了头,郭主任说,那我们就请兄弟单位来帮忙嘛。他们真的从后勤机关找了一个人来,不能说是兄弟单位了,而是上级机关。这个人叫方明,六五年大学毕业后入伍的,在大学学的是绘图专业,到了部队一天图也没有绘上,自己琢磨着画一些画,最会画的是一些宣传画,不仅部队大院里贴,而且还印刷出来在全国卖,名气不小。因为名气大,人也就有些傲气,一般人很难和他打交道。郭主任安排魏海灵配合方明。所谓配合就是服务,方明需要什么,魏海灵就提供什么。郭主任对魏海灵说,小魏啊,别小看了这个任务,不比当广播员轻松。要把它当政治任务来完成。再说了,你也是四年的老兵了,组织上也在考虑你提干的问题,当然,要看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好坏了。你明白吗?
魏海灵点点头,接着就进入角色了。
谁也不知道,魏海灵第一眼见到方明心里就起皱,按理说,方明还真不是长得鹰钩鼻三角眼那样的。从身材说起,方明身高一米七五,不胖也不瘦,可是,魏海灵见不得他走路的样子,魏海灵说,女气。男人走路有男人的样子,像一根直直的没有枝杈的棍儿,而方明走路就好像那根棍儿的半腰长出了两根枝杈一样,一边一根向外蠶着,腰还像是用橡胶捏成的一样,直不住。方明脸白,总是很干净的样子,魏海灵也在心里嘀咕,一个男人怎么就白得像馒头呢?方明眼睛大,浓眉毛,魏海灵心里又嘀咕了,一个男人睁着一双大眼睛,多傻啊。方明有明显的缺陷,那就是他鼻头大大的,鼻子上的皮肤毛孔很大,一个一个的坑看得很清楚,一个坑里放一颗大米没问题。他的下巴颏上也是这样的皮肤,这也是魏海灵见不惯的一个地方,魏海灵觉得害怕。
这些都是魏海灵心里想的,她也没有跟别人说。她想是这样想,可是,服务却做得很好。前面说过,方明名气大,人也就傲气。郭主任把方明绘图的地方安排在礼堂二楼,俱乐部的会议室里,主任说,这里光线好,绘图费眼睛。可是,方明一跨进会议室,眉头就皱起来了。魏海灵看到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方老师,您看……方明下巴一扬,你们到底懂不懂绘图啊?魏海灵看着他扬起的下巴,心里想,哼,麻子坑有什么好炫耀的。可她还是很谦和,还有些天真地说,哎,方老师,您还别说,您看,这么大个医院吧,还尽是些知识分子呢,还真没有一个懂绘图的,这不,让您不远万里来支援我们。方明笑了,低下头用眼睛扫了一眼魏海灵。说,哦,没什么,没什么。互相帮助嘛。他说他是想要那种有一定坡度的桌子,桌子上还要有台灯。魏海灵一刻也没有停,就把医院木工房的师傅请来了。第二天,方明要的桌子就出来了。方明很满意,说,小魏,工作作风不错嘛。
红蓝铅笔、直尺、三角尺早就准备好了。方明绘图的时候,魏海灵就在一边看着,她在看铅笔秃了没有,铅笔一秃她就拿过来把笔尖削得尖尖的。方明很得意地说,红袖添香,岂有不好之说。魏海灵说,方老师,你真是有学问了。方明就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个大学本科嘛。魏海灵还不停地给他的茶杯里续水,方明喝一口就夸张地说一句,真香啊,香甜香甜的,好茶,好水。魏海灵说,我们医院喝的是山泉水。你没看见吗,医院后面的那个山上有一口大井,山泉水就存在里面呢。方明听了,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魏海灵说,这里看不太清楚,能看到一点点边。方明就站在魏海灵的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因为要站到窗户的最侧边才能看到,他就使劲向墙边靠,一靠就把魏海灵靠在了墙壁上,他的一条胳膊就挨到了魏海灵的胸前。魏海灵急忙说,等哪天我带你去嘛。方明一边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一边继续向墙那侧靠去,魏海灵胀鼓鼓的胸被方明的胳膊压得瘪进去了一片,魏海灵急了,一挺身子把方明推开了,方明一个趔趄,差点磕到桌子边上。忽然,方明的脸一沉,说,小魏,你可要注意影响啊!
魏海灵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真的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忙说,方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委屈的,看方明就更不顺眼了。
魏海灵当然还要放广播,除了正常的时间外,有临时的通知或宣传稿件她还会临时去播音。那些日子,她最盼望的就是不断有广播稿要她广播,她一个人坐在麦克风前,觉得幸福极了。她好几次想告诉主任,换一个人去配合方明算了,可是,每次见到主任她都说不出口。她知道一个好兵是不能对工作挑挑拣拣的。
有一天,魏海灵临时播了一篇稿子回到会议室时,方明把直尺“啪”地一声砸到了桌子上,吓了魏海灵一跳,接着他说,这叫什么工作?这怎么干工作?要什么没有什么。魏海灵听了,就问他,你要什么?方明把两只手一摊,嘴里支吾着,要……要……反正是什么都没有。
方明双手叉腰围着那张他绘图用的有点斜的桌子走了几圈,魏海灵就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等方明停了下来,魏海灵把新加了开水的茶杯递给了他,说,方老师,你喝点水吧,你累了。
方明一只手接过茶杯,一只手像闪电一样一把抓住了魏海灵的手,他埋着头,说,小魏,别离开我,好吗?
魏海灵懵了,说,方老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方明忽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魏海灵。魏海灵被这一抱抱清醒了,她毫不犹豫地作出了挣脱的动作,方明毕竟是一个一米七五的男人,他的双臂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地把魏海灵钳在自己的怀里。魏海灵也仗着自己高大浑圆的身体力量,毫不妥协地挣扎着。阔大的会议室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上演一场哑剧。
终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放弃了努力,一起瘫在了地上。
没有几天,魏海灵的工作就由另外一个女兵接替了,她是临床科的一个卫生员,临时抽调的。魏海灵兴奋不已,有时自己在广播室时,会突然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直到肚子疼得受不了。南风恰巧在这个时候刮起来,魏海灵笑得大喘着气,鼻子里就吸进了许多马厩的味道。她还在笑。
魏海灵这一年到底没有提成干,理由是这个兵还不够成熟,还需要再考验考验。方明在给郭主任汇报工作时,说,小魏嘛,我真的不好说。你看,我的兵龄比她长,我就不计较了。不过,这些干部子女真的还要好好的摔打摔打才行。就这样,组织上决定再摔打摔打魏海灵。

与魏海灵一块入伍的男兵女兵,留在部队的都成了干部,穿了四个兜的干部服,每个月领五十七块的干部津贴。没有提成干的,都退伍回家了。只有魏海灵,还穿着两个兜的衣服,拿着九块八毛的战士津贴。不过,魏海灵还是笑嘻嘻,因为她还是广播员。她放广播从来没有出过错,她在院子里见到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她能叫出大部分孩子的小名,见了小孩的妈妈,总是能找出夸奖孩子的几句话,医院里的大人小孩,没有说她不好的。她放广播有经验了,她不仅会放广播,还会简单修修机器,她用的扩音机从来没有发出过那种刺耳的声音,她用的麦克风包了一条红纱巾,过几天她就洗洗红纱巾,她把红纱巾晾在广播室门口的一根铁丝上,上面夹了一个木夹子,风一吹,红纱巾就像一只鸟一样飞舞着,医院里的人也都知道了魏海灵爱护公家的用物,胜过自家的。所以,她还当广播员。新兵来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被分到炊事班、洗衣班、马车班、打字室,没有人能到广播室,因为广播室有小魏呢。
郭主任在庆祝完建院二十五周年后,就调走了,他调到了省城的军区机关,他的爱人在省城当教师,组织上照顾他,为他做了安排。郭主任在医院时,一直是单身一人,走的时候也很简单。后来又来了一个新的主任,姓马,是一个“解放牌”的。他来了不仅没有换广播员,而且还为广播室新换了一台功放机。
新的功放不仅魏海灵听着好,就连来医院演出的济南军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音响师也说好。他们来医院演的节目是舞剧《红色娘子军》,新的功放正好用上了。魏海灵像自己的宝贝孩子被人领走了似的,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既是音响师,又是演小庞的那个山东人把功放抱走了。演小庞的一眼就看出了魏海灵心里的那点舍不得,就说,走啊,去守着你的宝贝。魏海灵就关了广播室的门,跟在了演小庞的后面。走在路上,演小庞的说,嗨,还真看不出来,你一个新兵蛋……嗯……
还好后面那个“子”字没有冲出口,他低下头走了几步,又说,没想到你还挺爱护公物的。
魏海灵说,哦,你是想说,我这个新兵蛋子,还挺爱护公物的,是吗?演小庞的忙说,我可没有这样说,是你说的。
你是想说,没敢说出来。魏海灵说。演小庞的说,没说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想说的?魏海灵也不跟他争,说,你看我是新兵吗?演小庞的一听,来劲了,说,难道你还是老兵吗?你看你,两个兜,不是新兵是什么?魏海灵不示弱,说,看你才是新兵呢。
演小庞的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笑,那一声笑和后来的笑好像是串在一起的,接着就从他嘴巴里喷出了一大串的笑,笑够了,他说,你看看我穿的是什么衣服,看,四个兜对不?看,这都有补丁了。说着他翘起一个胳膊肘,用嘴朝那里努了努。又说,不仅不是新兵,也不是新干部了。
魏海灵心里当然不愿就这样罢休,可是自己倒真的找不出话来说了。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干部不干部的这事,现在听了演小庞的这一番话以后,她忽然像是被别人在鼻子上打了一拳似的,鼻子一阵发酸,喉咙也一下子紧了,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悻悻地说,承认你是老兵了,行不?
魏海灵跟着演小庞的到了礼堂,礼堂里正一片繁忙,放电影的老刘也在,大家在忙着装台,几个女演员在台上跳着,没有穿服装,只是在练习。魏海灵站在那里,看看舞台上的女兵,又看看那些置景装灯的男兵,一副大闲人的样子。这时,演小庞的叫了她,说,你来帮帮我吧。魏海灵就高兴地跑过去了,演小庞的去扯电线,魏海灵就跟着扯电线;演小庞的去移动广播,魏海灵就跟着移动广播。调试声音的时候,演小庞的就让魏海灵听效果,魏海灵说不错了,演小庞的又自己听一遍,每一次他都说差不离。到了后来,他禁不住赞美起了魏海灵,我说,小魏,你的耳朵好啊。你知道吗?你这样的耳朵是搞音乐的。这样说吧,音乐天才都必须有这样的耳朵。不错,不错,还真看不出来呢。魏海灵听了,就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很喜欢音乐的。
你没有学个什么乐器吗?演小庞的问。
没有。魏海灵摇摇头。她看到演小庞的也摇摇头,说,可惜了。
魏海灵说,有什么可惜的?
好、好、好。没什么可惜的,就没什么可惜的。目光短浅!演小庞的说完,用眼睛狠狠瞪了魏海灵一眼。
不知怎么搞的,魏海灵觉得这一眼瞪得不一样,是她心里莫名地像是被捏了一把似的。
晚上,看演出的时候,魏海灵就特别注意看演小庞的演的戏。演小庞的出现在舞台上的第一步,魏海灵的心跳就和以往不一样了。舞台上的小庞化了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衣,肩上挑着一个担子,跟在洪常青的后面。魏海灵的心不仅跳得很急,手心也出了汗,像是攥着一把水,她的眼睛只跟着舞台上的小庞转,洪常青是什么样她一点也不知道,尤其是小庞在那场常青指路中的表演,让魏海灵紧张得恨不得蹲到椅子下面,当然,她没有蹲下去,只是她的眼珠子就像是有一条线扯在舞台上的小庞身上。她熟悉剧情,知道小庞的戏就要到了,那是一个经典的造型,也是《红色娘子军》这场戏中小庞的惟一一个高潮。她心里想着那些动作,该是这样的一个回身,那样的一个大跳,好,亮相。这时舞台上的小庞在跳起后落地时,右脚就好像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他的身子一下子歪了,他晃了两晃,眼看着就要倒地,魏海灵一下子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过,小庞很快就机灵地顺势斜着身子,把右胳膊果断地甩了出去,完成了那个经典造型。魏海灵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不知为什么,看完了这些后,她好像被松绑了一样,刚才的那一份紧张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在看后来的剧情时,她又满脸笑嘻嘻的,像她看任何一场演出。
但是,这场由济南军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的《红色娘子军》,还是在魏海灵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那就是她把自己的初恋给了那个演小庞的。她爱上了演小庞的。宣传队在第二天就离开了三一二医院,功放是由演小庞的抱到广播室来的,如果不是他自己亲自来,如果他就那么走了,也许也就没有什么了。
因为有了头一晚的那个小失误,演小庞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羞涩,看魏海灵的时候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没有说演出的事,只是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一个老兵。他说完这话后,就低下了头,眼睛看着脚,脚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魏海灵的心却好像忽然装进了发电机一样,一瞬间胸腔里乱了起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她那一张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也像是成了照片一样,僵硬着,说不上是笑还是严肃。后来,演小庞的就告辞走了。
魏海灵追出去的时候,演小庞的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了。一阵南风呼地迎面吹来,魏海灵的鼻子里吸进了一大口马厩的味道,她使劲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就把那股很复杂的马厩味道吞到了肚子里。她辨认出马厩的味道里有一丝甜味儿。魏海灵有了自己的初恋,只是她的初恋是单相思。
当然,魏海灵进入了恋爱状态,过去她的生活是无牵无挂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现在,她有了牵肠挂肚的人,她每天每一时刻都在想,他们现在到哪了?她知道宣传队是流动的,流动得跟水一样,想抓是抓不住的。天一黑下来,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舞台的场面,舞台上是小庞,她猜想着这时他该是什么动作了,她最爱计算的是小庞那个经典造型的时间,她分几个时段计算,最常规的是晚上八点开始演出,大约到了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小庞就该做那个经典造型;如果是早晨九点开始演,那么也就是到了九点十二分那个造型就会辉煌在舞台上了,就好像这个时候外面的太阳一样,那么新鲜,又那么灿烂。也有可能是下午演,依她的经验,下午演一般不是到病房里,就是到车间里,或是到某一个边防阵地上,这时一般都只是演个片断,片断又是少不了常青指路这一场的,有时也演一下女生舞蹈万泉河水清又清,不管是哪一场戏,演小庞的都会在场。他要做的事真是太多了,魏海灵就在那天晚上看出来了,演小庞的在他们宣传队是一个能人,没有他不会干的事,就连一个女演员的舞鞋断了一根鞋带,都要来找演小庞的。想到这里,魏海灵的心好像被夹夹虫叮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一个尖锐的疼。她想到了那些个女演员,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嫉妒的感觉,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夹夹虫叮在心肌上的那种疼,摸不着,揉不得,疼得那么深刻,疼得那么具体。魏海灵想到这些,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就没有了,有时还会锁着眉头,她锁着眉头走在路上,有人就要问她,小魏,出什么事了?她被问得莫名其妙的,半天回不了话,她不知道她的脸上写着她心里的事。魏海灵想演小庞的他们的流动,有时想着想着就想远了,思想也是在流动的,一流就流到了好几个月或是好几年以后,那是再一次相见,“相见”这两个字在魏海灵的心里一出现,她就打了一个激灵,身上某一处的皮肤也像是被熨斗熨了一样,一下子紧了起来,又烫乎乎的。脑子里也乱了,像电影镜头一样,一瞬间一个,一会儿是在广播室,一会儿又是在礼堂,一会儿在路上,这一切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这一次说的话和那一次也不一样。魏海灵的思绪像流动的水一样,无法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她就任它流着,流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美好的画面,就好像一台神奇的播种机,一走过就是一条鲜花大道。
白天有闹钟提醒她,闹钟一响就是她工作的时间到了,她从唱片架上拿出军号那一张,两只手小心地端着唱片的边,轻轻地放在唱机上,放下那个像手臂一样的唱针,军号就一分一秒不差地响彻在医院辽阔的上空。早晨军号完了,就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中午放广播里的重要广播,下午放长篇连续广播,晚上再放熄灯号。放完了熄灯号,魏海灵就端着自己的洗脸盆到屋子后面的一个水管上洗漱,她洗得很慢,她不时地抬起头来看天,天是墨蓝色,又高又远,星星在上面挂着,白亮白亮的,她的脑子里又想到了那个在远方的宣传队,想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舞台。她收了目光,眼睛里看到的是马厩,马厩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从马厩里出来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走了过来。魏海灵想又换马车夫了。马车夫到了水龙头前,笑嘻嘻地看着她。魏海灵心里想着那支遥远的宣传队,什么心思也没有。看到了走过来的马车夫,她像是忽然醒了一样,说,你来,你来。马车夫没有动,还是笑嘻嘻的,说,脏。魏海灵三下两下擦了脸,赶快离开了水龙头,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你是新兵?马车夫笑着点点头。魏海灵又问,你姓……?马车夫说,我姓“活”。魏海灵懂他的意思,在云南口音里,“活”就是“和”。 魏海灵回到广播室。她关了门,走进里间,放下蚊帐,她脱了衣服,上床去了。她并不是每天一下子就能睡着的,她睡不着也熄了灯,把自己甩在了黑夜里。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又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画面,她就不能平躺了,一翻身手就摸到了胸前,她张开手掌放在了胸前隆起的地方,一收手掌,她的身子颤抖了起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的全身,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和惬意在她的全身弥漫开来,她扭动着身子,她想到了那个演小庞的在舞台上一歪身子的样子,她感到那个身子一歪就歪到了自己的身上,压住了自己……丑,魏海灵沉湎在她想象的游戏里,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她在想象中翻腾,在想象中快乐。
演小庞的在她的想象中成了一个具体的器官,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广播室的每一个角落里。
有一天,她爬上了那个堆放杂物的小阁楼,过去她曾经站在楼梯上伸了脑袋冲着里面看了看。这次她爬了上去,走了进去。她摸到了一根灯线,她一扯,一束昏暗的红色的灯光放射开来。似乎它的亮度刚好,既能看清里面的东西,又不觉得刺眼,不刺眼就不恐惧,就有一种隐秘的感觉。她能站在里面,不用弯腰,这让她感到舒服。她看到了几个大箱子,整齐地堆在一个角落上,一些长长的竹竿倒卧在墙脚下面,一切都不像她想象的,过去她以为这上面会乱得像个垃圾场,会是一个老鼠的乐园。她还吃惊地发现,在楼板上居然有一个卷着的铺盖,表明曾经有人在这睡过。她走过去展开铺盖,一阵灰尘飞蛾一样腾了起来。她把脸别了过去,等灰尘扬起之后,她看清是一床军用棉被和一条浅蓝色的方格单子,在灰尘之后,她的鼻子里挤进了一股奇特的味道,她一阵眩晕,像是醉了。那时,魏海灵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她只是感到那个味道是自己长了脚的,能在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走动。
魏海灵把那个军用被面和浅蓝色的方格床单洗了,晒在广播室后面的一根铁丝上,后面的铁丝没有人能看见,那里只有一个马车班,魏海灵晒了被单,还用手使劲抻了抻,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她晒好了被单,提起了洗衣服的盆子,一转身看到了赶马车的小和。小和似乎已经看了她好久了,在她一转身的时候,小和正冲着她笑呢,一嘴洁白的牙齿衬得他那张脸格外的黢黑。魏海灵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她心里的秘密被别人看见了一样。她也赶忙冲着马车夫笑了笑,喊了一声,小和,没出车啊?马车夫听了她的叫声以后,一步跨下了台阶,没想到一只脚一下子踩空了,人一下子歪了,魏海灵惊得叫了一声,小和没事一样,冲着她羞涩地笑笑。魏海灵手里拿着的盆“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弯了腰捡起盆就跑了。
魏海灵是有秘密的,她把晒好的被子钉好,单子铺上,跪在地上把木头地板擦得能够看到木纹。到了晚上,熄灯号吹过了,洗漱结束了,她就穿着内衣内裤向楼上爬去,进了阁楼,她就甩了鞋子,光着脚走到她铺好的床上,躺了下去。一股太阳的甜腥味笼罩了她,她惬意地把胳膊腿使劲舒展开来,接着像是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一样,她从容地脱去了自己的内衣,后来是内裤,她光洁的肌肤和温暖的棉布亲密接触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抚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她的手指在快乐地舞蹈着,后来她在她的神秘的想象里,进入到了一个极致快乐的地方。

在“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下,三一二医院组织了一个支农小分队,为农村送医送药,为农民播种插秧。魏海灵被选到了小分队,任务还是放广播,马主任指示说,要把党中央的声音送到田间地头,送到老百姓的家里。医院还把那一辆惟一的马车编到了小分队,说这样更有利于在乡村行动。马车的用途果然很大,小分队到达的是乌蒙山腰上的一个山村,长期以来这里的农民都是靠天吃饭,刀耕火种。整个村庄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马车勉强能在这里跑跑。这里晚上点的是煤油灯,许多人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电灯,更没有看过电影。魏海灵带了发电机,还有一架单机放映机。到的当天,她就在村子里的打谷场上为老乡们放了一场《红灯记》,老乡们开了眼界,好多人都跑到银幕后面去,去找银幕上的人。开映前,魏海灵还给老乡们念了一封三一二医院致老乡们的慰问信,她那好听的声音,让老乡们觉得她是仙女。小分队的队长,内科李主任说,我们这个小分队,最出名的人物就是小魏。魏海灵听了很不好意思,说,我可是什么实事都做不了,又不会看病。
赶马车的小和除了赶马车,还帮魏海灵做一些发电、搬机器的事。散电影的时候,小和说,我当兵以前也没有看过电影。魏海灵就吃惊地说,是吗?小和说,我家比这里还偏僻,走到有公路的地方要翻三天的山。魏海灵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小和,她好像从小和那张黢黑油亮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以后,她对小和多了一些关心,比如,把自己带来的高级糖时不时地给小和吃吃,医院发的水果,她也给了小和。小分队到了农村,吃的和农民一样,每天土豆蘸盐巴和清水煮青菜,魏海灵吃得一见到土豆就反胃。有一天,小和从城里回来,给魏海灵带来了两包饼干,魏海灵高兴坏了,抓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小和站在一旁,看着,说,我没有钱了,要是还有钱我就会多买几包的。魏海灵一听,咽了一半的饼干哽在了脖子里,停了一会儿,她使劲把哽着的饼干咽了下去,说,以后没有钱了就来找我,我比你军龄长,拿的钱比你多。小和听了,就乖顺地点了点头。
小分队的人除了给老乡看病,还帮他们插秧,过去这个地方是不种水稻的,他们种旱稻。仅有的几块水田是三一二医院头一年帮他们开出来的,许多老乡还不会种水稻,小分队的队员们就手把手教他们插秧,女人们挽了裤脚一踏进水里,就咯咯笑个不停,一个扯着一个,走得歪歪倒倒的。
魏海灵把广播放到了田间地头来了,小和帮她发了电,魏海灵放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以后,他们俩都挽了裤腿下田去了,他们在伴着歌声插秧,歌声的间隙就是笑声,女社员的笑声,笑声从梯田的最高一层传到了最下面的一层,又从最下面的一层传到了最高一层,像海面上的风,过一下就掀起一层浪来,大家的干劲也分外足。
晚上,医护人员都到老乡家去巡诊,魏海灵不会看病,就呆在房子里。天忽地黑了,黑得很深,眼前的山陷到了墨黑的深渊里。魏海灵想,自己也应该为老乡做点什么事。她灵机一动,她想到了为老乡讲时事、讲政策。她想好了就立刻去做,踏着夜色,她向村子的深处走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户老乡的门口,站在外面能看到土坯砌成的房子里晕着昏暗的灯光,房门敞着,魏海灵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到门坎处就听到屋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呻吟声,又好像一种因操劳过度发出的喘息声。魏海灵心一下子缩了起来,她的脑袋里也在快速想着是怎么回事,她停住了脚步,定睛向里面一看,她看到了她生平看到的最奇特的一个场景,但是,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看到的是什么。她猛地一转身,向后走去,刚刚跨出了一步,她又忍不住回过了头,她站在了一处黑处,眼睛无法控制地向里面看去,她看到他们的身下垫着一床黑乎乎的蓑衣,四条白生生的腿绞缠在一起,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子,像波浪一样起伏着……
魏海灵一转身奔跑了起来,她在黑暗里就像一个盲人一样没有目标地冲撞着。突然,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她惊叫了一声,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是我。魏海灵听出来了,是小和。她就像在一场惊吓后,一下子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似的,身子忽地软了下去,小和急忙用手去扯了一下她,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小和。小和说,我看你不在房子里,就出来找你。这里是山区,会有野兽的……小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魏海灵在黑暗里听着,听出了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在颤抖。魏海灵的身子一下子颤抖了起来,她的目光直成了一根木棍,她看着小和,她只是看清了一个轮廓,五官模糊在一起。一股熟悉的马厩的味道穿过夜的黑幕一下子沁到了魏海灵的胸腔里。
魏海灵感到身后像有一只手一样,一个劲地把她向前推,她在向后使劲,可是她一使劲就投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她双手环住了男人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男人的身上靠去,似乎想挤进男人的皮肤、肌肉和骨头里。
魏海灵被抱住了,心忽然安了,整个人软在了小和的臂弯里,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竟冰冷得像机器上的某一个零件。她收回了双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也就是两个人的胸前,她一粒一粒地解开了小和胸前的纽扣,整整五粒。接着她掀起了里层的一个白色的针织背心,她嗅到了一股穿透了马厩味道后的味道,那是一股肌肤散发出的味道,令人迷蒙。就像煤油炉熄火以后散发出的味道一样,这种味道在吮吸着她的血液她的灵魂,还有她此时的欲望。她把脸靠了上去,大口地贪婪地吸着,接着她伸出了舌尖点到了眼前热烘烘的皮肤上,她一点一点,像蜻蜓点水。她感觉到了抱住她的手臂在使劲,她被一个力量向里压去,她的耳畔响着粗声粗气的喘息声,像从远处驶来的火车声,越来越响。
魏海灵忽然抬起了头,她在黑暗中仔细看着她眼前的男人,男人的眼皮一下子耷拉了下来。魏海灵感觉到了男人的颤抖,像发病一样的颤抖。她想,我喜欢这样的颤抖。她把身子向后一靠,一把把男人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她拽着男人的手指到了自己的衣扣前,男人的手指在她的指引下,穿过了五粒纽扣的封锁线,进入了另一番新天地。魏海灵轻轻地叫了一声,“哦,”她弓起了身子,又忽地软了下去,他们跌跌撞撞地向一个更黑的地方走去,“咕咚”一下倒在了黑暗的深处。

在“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下,三一二医院组织了一个支农小分队,为农村送医送药,为农民播种插秧。魏海灵被选到了小分队,任务还是放广播,马主任指示说,要把党中央的声音送到田间地头,送到老百姓的家里。医院还把那一辆惟一的马车编到了小分队,说这样更有利于在乡村行动。马车的用途果然很大,小分队到达的是乌蒙山腰上的一个山村,长期以来这里的农民都是靠天吃饭,刀耕火种。整个村庄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马车勉强能在这里跑跑。这里晚上点的是煤油灯,许多人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电灯,更没有看过电影。魏海灵带了发电机,还有一架单机放映机。到的当天,她就在村子里的打谷场上为老乡们放了一场《红灯记》,老乡们开了眼界,好多人都跑到银幕后面去,去找银幕上的人。开映前,魏海灵还给老乡们念了一封三一二医院致老乡们的慰问信,她那好听的声音,让老乡们觉得她是仙女。小分队的队长,内科李主任说,我们这个小分队,最出名的人物就是小魏。魏海灵听了很不好意思,说,我可是什么实事都做不了,又不会看病。
赶马车的小和除了赶马车,还帮魏海灵做一些发电、搬机器的事。散电影的时候,小和说,我当兵以前也没有看过电影。魏海灵就吃惊地说,是吗?小和说,我家比这里还偏僻,走到有公路的地方要翻三天的山。魏海灵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小和,她好像从小和那张黢黑油亮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以后,她对小和多了一些关心,比如,把自己带来的高级糖时不时地给小和吃吃,医院发的水果,她也给了小和。小分队到了农村,吃的和农民一样,每天土豆蘸盐巴和清水煮青菜,魏海灵吃得一见到土豆就反胃。有一天,小和从城里回来,给魏海灵带来了两包饼干,魏海灵高兴坏了,抓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小和站在一旁,看着,说,我没有钱了,要是还有钱我就会多买几包的。魏海灵一听,咽了一半的饼干哽在了脖子里,停了一会儿,她使劲把哽着的饼干咽了下去,说,以后没有钱了就来找我,我比你军龄长,拿的钱比你多。小和听了,就乖顺地点了点头。
小分队的人除了给老乡看病,还帮他们插秧,过去这个地方是不种水稻的,他们种旱稻。仅有的几块水田是三一二医院头一年帮他们开出来的,许多老乡还不会种水稻,小分队的队员们就手把手教他们插秧,女人们挽了裤脚一踏进水里,就咯咯笑个不停,一个扯着一个,走得歪歪倒倒的。
魏海灵把广播放到了田间地头来了,小和帮她发了电,魏海灵放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以后,他们俩都挽了裤腿下田去了,他们在伴着歌声插秧,歌声的间隙就是笑声,女社员的笑声,笑声从梯田的最高一层传到了最下面的一层,又从最下面的一层传到了最高一层,像海面上的风,过一下就掀起一层浪来,大家的干劲也分外足。
晚上,医护人员都到老乡家去巡诊,魏海灵不会看病,就呆在房子里。天忽地黑了,黑得很深,眼前的山陷到了墨黑的深渊里。魏海灵想,自己也应该为老乡做点什么事。她灵机一动,她想到了为老乡讲时事、讲政策。她想好了就立刻去做,踏着夜色,她向村子的深处走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户老乡的门口,站在外面能看到土坯砌成的房子里晕着昏暗的灯光,房门敞着,魏海灵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到门坎处就听到屋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呻吟声,又好像一种因操劳过度发出的喘息声。魏海灵心一下子缩了起来,她的脑袋里也在快速想着是怎么回事,她停住了脚步,定睛向里面一看,她看到了她生平看到的最奇特的一个场景,但是,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看到的是什么。她猛地一转身,向后走去,刚刚跨出了一步,她又忍不住回过了头,她站在了一处黑处,眼睛无法控制地向里面看去,她看到他们的身下垫着一床黑乎乎的蓑衣,四条白生生的腿绞缠在一起,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子,像波浪一样起伏着……
魏海灵一转身奔跑了起来,她在黑暗里就像一个盲人一样没有目标地冲撞着。突然,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她惊叫了一声,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是我。魏海灵听出来了,是小和。她就像在一场惊吓后,一下子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似的,身子忽地软了下去,小和急忙用手去扯了一下她,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小和。小和说,我看你不在房子里,就出来找你。这里是山区,会有野兽的……小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魏海灵在黑暗里听着,听出了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在颤抖。魏海灵的身子一下子颤抖了起来,她的目光直成了一根木棍,她看着小和,她只是看清了一个轮廓,五官模糊在一起。一股熟悉的马厩的味道穿过夜的黑幕一下子沁到了魏海灵的胸腔里。
魏海灵感到身后像有一只手一样,一个劲地把她向前推,她在向后使劲,可是她一使劲就投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她双手环住了男人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男人的身上靠去,似乎想挤进男人的皮肤、肌肉和骨头里。
魏海灵被抱住了,心忽然安了,整个人软在了小和的臂弯里,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竟冰冷得像机器上的某一个零件。她收回了双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也就是两个人的胸前,她一粒一粒地解开了小和胸前的纽扣,整整五粒。接着她掀起了里层的一个白色的针织背心,她嗅到了一股穿透了马厩味道后的味道,那是一股肌肤散发出的味道,令人迷蒙。就像煤油炉熄火以后散发出的味道一样,这种味道在吮吸着她的血液她的灵魂,还有她此时的欲望。她把脸靠了上去,大口地贪婪地吸着,接着她伸出了舌尖点到了眼前热烘烘的皮肤上,她一点一点,像蜻蜓点水。她感觉到了抱住她的手臂在使劲,她被一个力量向里压去,她的耳畔响着粗声粗气的喘息声,像从远处驶来的火车声,越来越响。
魏海灵忽然抬起了头,她在黑暗中仔细看着她眼前的男人,男人的眼皮一下子耷拉了下来。魏海灵感觉到了男人的颤抖,像发病一样的颤抖。她想,我喜欢这样的颤抖。她把身子向后一靠,一把把男人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她拽着男人的手指到了自己的衣扣前,男人的手指在她的指引下,穿过了五粒纽扣的封锁线,进入了另一番新天地。魏海灵轻轻地叫了一声,“哦,”她弓起了身子,又忽地软了下去,他们跌跌撞撞地向一个更黑的地方走去,“咕咚”一下倒在了黑暗的深处。

三个月以后,支农小分队回到了医院,由于他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医院专门开了大会对他们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其实,他们的付出是写在脸上的,每一个人的皮肤都被山区的烈日晒得黄黑。他们走在医院的任何一个角落,别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下乡回来的。
魏海灵的皮肤也黑了,在黑的基础上还有一层红,看上去她精神饱满、朝气蓬勃,本来就粗壮的身体,现在显得更硬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多了溢出来似的。魏海灵走在大路上,就有人说,小魏,你比以前更漂亮了。听了这话,魏海灵就心虚地低下了头。
魏海灵是心虚的,她知道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下乡前的她和下乡后的她已经是两个人了,她不在乎自己是变漂亮了还是变难看了。只是她是清楚的,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她低了头走过人群,人群里依然有人在夸奖她,在别人的眼里小魏还是过去的小魏。当年的那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了,他们离开了医院门口的小学,到城里上中学去了。可是人们忘了小魏也长大了,这一年小魏已经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女干部是可以恋爱了,但是,女战士是不允许的,二十二岁的女战士和十六岁的女战士是一样的规定。
马主任在处里又表扬了魏海灵,说她对待工作像夏天般火热。马主任说完以后,魏海灵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火热起来,比夏天热十倍,可以炼铁。魏海灵的脸通红通红的,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这一天晚上,在广播室的阁楼上,广播员魏海灵和马车夫和运连火热地融和在了一起。阁楼上弥漫着一股甜腥的味道,魏海灵的记忆一下子复苏了,她忽然想起了她曾经被这种味道醉过,她真的醉了。她抚摸着另一个湿漉漉的身体,她感到是那么辽阔,后来,那个湿漉漉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像生病一样颤抖着,魏海灵想自己的感觉是错了,她没有了辽阔的感觉,她感到一切都在一个狭窄的地方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晨,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的黑幕,像是憋得很了,响得也粗野痛快,响彻在三一二野战医院的上空,传达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魏海灵觉得军号声是和她相通的,是她此刻心情的最确切的表达。她做了一个舒展的动作,她做了这个动作以后就感到身体舒服极了,接着她就舒服地扭了扭身体,从脖子开始,到上半身,到腰部,然后到下半身,像蛇一样地扭着,一扭又更舒服了,接着再扭,扭着扭着就扭得像水一样。广播里在放着歌曲《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又放《社员都是向阳花》,不知不觉,魏海灵扭身子的节拍和歌里唱的节拍一模一样,身体舒服,心情也舒服。
停了广播,端着洗脸盆到水管上洗脸,没有到房子前面的水管处,而是到了房子后面的水管上,站在后面的水管旁可以看到马车班的动静,魏海灵接了一缸子的水先漱口,低着头,眼睛斜瞟到马车班的宿舍门,门忽地一下子开了,门里走出了马车夫和运连。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衬着黢黑的皮肤,脸上的,胳膊上的,两个膀子壮得像一边顶着一个小山包。马车夫没有想到院子里有人,他走得极其随意,边走手就边向裤裆前摸去。魏海灵一见急忙闭上了眼,一闭眼闭出了满脑袋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在那盏昏暗的红色的灯泡下面,黑红黑红的身体,发着光,冒着热气。魏海灵忽然感到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紧了起来,接着这种紧绷绷的感觉就像水波一样,一浪一浪地浪过全身。她急忙吐了嘴巴里的白色泡沫,把毛巾在水龙头上冲了几下,胡乱抹了一把脸,提着盆就跑了。
夜里,马车夫蹑脚蹑手地推了魏海灵给他留的门,然后又轻巧地却是用劲地关了门,插死,猫一样弓了身子爬上了阁楼。昏红的灯光下,魏海灵平躺着,张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马车夫的到来,一脸的从容。相比之下马车夫是毛躁了一些,三下两下丢了衣服就向目标压去。马车夫身下的广播员从容是从容,从容也是一种迫不及待,这可是一天的等待,从黎明时的白肚皮开始,捱过一个明亮的上午,捱过折磨人的中午,捱过昏沉沉的下午,单等这一时刻的到来,等得身上到处都疼了。广播员迫不及待却并不是一下子给了,她用手撑起马车夫压来的身子,上半身是被撑起来了,下半身挨在皮肤上,只是感觉那种焦急的滚烫,火一样烧在自己身体的一处,感觉那一团火瞎眼猫一样地乱撞,急得要哭了。她张了眼睛看马车夫,看那张脸起了油花子,一点一点亮了;再看那张厚厚的嘴唇木讷地开不了口,干裂着起了白皮。马车夫和广播员就这样闹着,闹得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闹得空气里可以擦燃火柴了,后来,马车夫木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从那张木讷的嘴里传出来,一个巨大的马嘶声穿过广播室的墙壁传到了阁楼里来,马嘶像冲锋的号角一样,马车夫勇敢地挺进了。

魏海灵当了六年的广播员,从来没有一次出过错,她放广播的时间准时,内容从来没有错过。听说,二八油库就出过一件事,广播员把美国之音从广播里放了出来,后来,广播员进了军事监狱,油库的政委和政治处主任都被降职处理后,转业到了地方。广播出事一出就是大事,这一点魏海灵心里明白得很。不过,三一二医院的广播这六年里还是出了一次错,出错是魏海灵不在的时候,那是她当兵的第四年回家探亲时,政治处的公务员替她放了几天广播,其实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有一天没有放起床号,原因是闹钟没有响。那次魏海灵没有休完假就回医院了,她说在家呆不住,各人忙各人的,她显得多余。
这两年广播稿没有前两年多了,但是,放广播依然是一个重要的工作,魏海灵的工作好是全院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么好的兵部队是一定要留下来的。于是,政治处主任也私下里给魏海灵放了风,他说,其实组织上一直都很关心你的事的,只是有许多同志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尤其是那些从农村入伍的同志,考虑到你是干部子女,第一,家庭困难小些;第二,对待干部子女考验得充分一些也是应该的。你不会有意见吧?
魏海灵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意见。可是心里是有意见的,她想到了那些缠绕着自己的事,她是不安的,也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听完了主任的话,她走回广播室,因为有心事走得很慢,眼睛也四处看着。风柔柔地吹在她的脸上,像故意逗她一样,她是没有心思逗了。走到广播室的门口就看见自己晒的那条红纱巾在风里摇摆着,摇来摇去就摇到了铁丝的一端,忽然一阵风吹来,红纱巾的一个角一下子缠到了拴铁丝的树上,一条伸出的树枝像一只手一样紧紧地抓住了纱巾的那个角,风吹来吹去,但是,那个角再也不动了,被树枝死死地扯住了,魏海灵见了走过去,想用手帮纱巾从树枝上解下来,没想到缠得很紧,“哧啦”一下,纱巾撕破了,魏海灵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自己当广播员当得长了些了,连红纱巾都旧了。
魏海灵清楚自己在玩着一个危险的游戏,这场游戏随时都有可能把她推向毁灭的深渊。当她从阁楼上走下,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时,她就在心里发誓,结束吧,结束这一切。第二天的早晨,她没有到房子后面的水管去洗漱,她就在广播室门口的水管上刷牙洗脸。她刚刚拧开了水龙头,后院就响起了马惊的声音,或许马并没有惊,马蹄在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的声音就像在敲鼓一样,乱糟糟的。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是马车夫的声音,他在说一些或许马能听懂的话,他说得一套又一套,声音也是时高时低,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慢慢变小,变得有节奏起来。魏海灵听不懂,可是她听到了马车夫的声音,她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一下子又紧了起来,她是觉得害怕了。她忽然发现她对于马车夫的声音是陌生的,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刻,那几乎是一场无声的战斗,所有的语言都是通过肢体、肌肤和隐秘的体液表达的。她真的害怕了,她不知道马车夫,不知道他的心理,也不知道他的声音。
这一天的阳光分外明亮,亮得人出了屋子就要眯眼睛,眯了眼睛就能看到阳光的金黄色,黄灿灿的,所有的东西都涂了一层金一样。魏海灵搬了椅子到外面来看书,书是一本旧书,从图书室的地上捡起来的,就是那种旧色,让魏海灵想看看。手里捧了书,先是把脸冲着太阳的一侧,很快就被灿烂的金色刺得睁不开眼睛了,又转了身,把背对了太阳出来的方向,头发上像上了一层金粉,一股小风吹来,金色的头发一颤一颤的,像是快乐得发抖。魏海灵心思其实不是在书上,是在自己的心里。她在心里开着一场批斗会,会场的气氛很热烈,但是声音却是一致的,最后,一个声音告诉她,悬崖勒马还来得及。经过这个热烈的批斗会以后,魏海灵一下子觉得心里豁然照进了阳光,眼前也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魏海灵想,我一定要对他说,不!
晚上,全院开大会,魏海灵早早到了礼堂,她检查了通话线路,又用抹布仔细地把麦克风擦拭干净,接着她对着麦克风“呼呼”地吹了吹气,整个礼堂就响着“呼呼”的声音,她又“喂喂”叫了几声,礼堂的上空也“喂喂”了起来,巨大的回音在礼堂的墙壁上撞来撞去,最后掉在了地上叫地吸了进去。魏海灵确信万无一失了才到后台坐了下来,在后台有一个角落是属于魏海灵的,那是一个用木头隔出来的小房子,像一个电话亭一样,里面有一张桌子,有一套扩音设备,每次开大会的时候,魏海灵都坐在这个亭子里,首长讲话的声音她能从扩音机上的一个小喇叭里听到。
大会开始照例是放了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接着主持会议的首长讲话,再接下来就是首长讲话。魏海灵听出主持会议的是副院长,他说的是一口陕西话,他经常主持会议,惯用的开场白就是,今天,俄(我)们在这里开个大会。他一说完,下面就有人悄悄地笑,他说完了话,接下来讲话的人是政委,政委是山东胶东人,他说十句话下面能听懂两句就不错了,但是,他有一个惯用语,就是,近来革命的形势越来越好了!他每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好像在爬坡一样,说到最后一个字,声调就会比第一个字高出一层楼,因为他说得多了,医院的干部战士也听熟了,就听懂了,当然接下来就是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一分钟以后掌声停止,政委继续作报告。
这一天,错就出在政委讲完了他的惯用句以后,那个雷鸣般的掌声并没有响起来,全场的干部战士是一片木然的表情,很快政治处的马主任就看出问题来了,喇叭没有出声。马主任迅速到了后台,见到了魏海灵就厉声问道,怎么回事?魏海灵当时的思绪已经飞出了会场,她吓了一跳,忽地站了起来,喇叭突然“吱”地一声发出了尖叫,接下来政委的讲话又清晰地回荡在三一二医院大礼堂的上空。
大会结束后,马主任又走到了后台,说,小魏啊,你最近的学习是不是抓得不紧啊,你要注意啊,我已经听到了一些反映,你想想,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并没有进了保险箱啊。
马主任走了以后,魏海灵默默地收拾着电线、话筒,心里是又恨又气,恨是恨自己,气是气机器,她心想开会之前自己不是已经检查得好好的了吗?就连副院长说话的时候也是好的,简直是见鬼了,她心里一气,手上用的劲就大了一些,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线,忽然一阵电流的尖叫声在已经空空的礼堂响起,像突然拉起的警报,魏海灵慌忙去制止,可是拔了这个头,不对;再拔一个头,还不对,尖利的响声长长地响着,像是在呼喊所有的人,魏海灵一急,整个身子猛地扑到了扩音机上,声音戛然而止。
礼堂忽然静得像是空气的流动都停止了一样,魏海灵浑身湿淋淋地站在舞台上,呆呆地看着舞台下面的一排排椅子,一束黯淡的光线照在那些椅子上,越远越淡,直到漆黑。魏海灵觉得这就像是自己的路,黑暗就是尽头,一股悲凉的潮水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全身,她哆嗦了一下,她感到冷,很冷。
这天夜里马车夫到来的时候,魏海灵的嘴里并没有说出那个她想好了的字“不”。她没有说,也说不出来,她被那个火一样滚烫的身体抱住,她觉得她又像是白天坐在阳光下一样,她感到了温暖和安全。

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里整日都弥漫在一股微酸的香气里,像是这个香是被酿造出来似的,很能醉人。
魏海灵的感觉就是被这种醉人的香气唤醒的。早晨,她推开广播室的门走出来时,一股泛着微酸的香气一下子冲进了她的鼻腔,顺着通畅的呼吸道进入了她的身体,她一下子弓起了身子,她感到胃里不舒服,她想吐。这时,她完全证明了,那个马车夫在她身上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她直起了身子,看了看四周,她知道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可是,她在看四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绝望,这个绝望让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恨空气里弥漫着的这一股微酸的香气,这种气味让她感到轻贱。她转身进了广播室,用后背碰上了门,她高高举起了拳头,一拳头向着自己的肚子打了下去,拳头被弹了回来。接着她把自己的肚子对准桌子的一角,猛地撞了上去,一下,再一下,她的脸痛苦地变了形,像在撕一张照片,接下来她的身体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她坐在潮湿的地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思绪集中到了自己的裤裆处,她等待着那一股熟悉的热流从一个秘密的通道里涌出,她以为她是能等到的,她想等到,因为那一股她熟悉的热流将是她生命里的救命稻草。等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有等到,她又抓起了桌子上放着的麦克风,把衣服撩了起来,她把麦克风的钢铁底座对准自己的小腹砸了下去,“啊,”她惨叫了一声,她抱着自己的小腹在地上打了个滚,疼得几乎晕过去。她松开手看到小腹上留下了一个紫色的血痕,像一个月牙一样。她又在等待着,虔诚极了,她幻想着那股热流的突然涌出,有一会儿,她甚至真的感觉到了那熟悉的热流的到来,她站了起来,一下子拉下了自己的裤子,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绝望了。
窗外弥漫着的那种微酸的香气,还是在魏海灵倍感绝望的时候,从窗户的一个缝隙里钻了进来,一下子呛到了魏海灵的喉咙,她“哦”地一下,差点吐了出来,她弓着身子,站在桌子边使劲地往肚子里咽唾沫,她大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坐到了自己每天坐的那个椅子上。四周一片安静,就好像是一场好戏开幕前的等待一样。魏海灵也静了下来,她静了就松弛下来了,眼睛开始变得蒙蒙*3*3,她忽然特别特别想睡觉,真是困极了。她走到里间,在自己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一躺下去,她的睡意又没有了。她没有起来,还是平躺在床上,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看,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要是现在就来一场地震就好了,她想。就这样死去,死了就没有秘密了。她的手动来动去,动着动着就动到了自己的肚子上,一摸到肚子她疼得一哆嗦,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样下的手,又想,这孩子该是一个好孩子,这么结实。接着她想到了马车夫,她在想该是要告诉他的,他应该知道这个事实,是他造就了这个生命。又想,告诉他也没有用,她是知道那个体魄健壮的山里人是承受不了这个的,她甚至看到了马车夫的惊慌,嘴巴合不拢,露出了闪光的白牙。那是一个经不得事的男人。她想,到最后的主意还是自己拿。想到这儿,她倒也不绝望了,她有了主意,她可以到邻近的一个县城医院去做人工流产手术,她可以把自己编成是一个下乡知青,被生产队的干部弄大了肚子,但迫于权势她不敢告也不敢说,接着她就要在医生的面前可怜兮兮地哭一场,让冷酷的医生同情她,给她做了手术。她知道那个手术用的时间很短,完了她还能自己坐车回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魏海灵改变了主意,她决定还是把这事告诉马车夫,她想她会在马车夫不知所措的时候告诉他一切麻烦都不会有的,她会好言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他将会在部队提干,然后回到山村光宗耀祖。她还会让马车夫为自己的成果高兴,她想象着那个木讷的男人笑的样子,他一笑雪白的牙齿就像一道雪线一样,熠熠生辉。魏海灵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浑身又哆嗦了一下。她在快乐至极的时候,也要哆嗦。
空气里微酸的香气依然肆无忌惮地闯进魏海灵的广播室来,让魏海灵的胃一次又一次地泛着酸水,提醒着魏海灵肚子里有东西了。这时,外科护士秦惠来到了广播室,她来找一张唱片,她说八一节快到了,科里排节目,她们想搞个女生舞蹈《阿佤人民唱新歌》,她说完以后还情不自禁地在魏海灵的面前做了几个动作。就是这几个动作,让魏海灵改变了主意,她一口回答说,没有。秦惠急了,说,前天广播里还放过呢。魏海灵说,是么?那是转播的。秦惠满脸的失望,一瞬间又一脸曙光地说,那有没有《我爱我的台湾岛》?魏海灵说,更没有了,听都没有听过。秦惠就哼了起来,我爱我的台湾岛……魏海灵说,没有,没有。声音里已经有不耐烦的声调了。秦惠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眼,一扭身走了。
魏海灵气恼极了,气自己,一气就恨起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秦惠的出现,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把魏海灵从一种虚幻的安慰中拉回到了现实。她被另一个青春的生命对比着,她就想到了种种害怕,想到要是这个秘密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一切就毁了。她又举起了拳头向自己的肚子打去,她的拳头一落到肚子上,忽然,一声马嘶穿透了广播室的墙壁传到了魏海灵的耳朵里,她紧接着又毫不迟疑地对准自己的肚子打下了第二拳,又是一拳,再一拳。每打下去一下,那个紫色的血痕都产生出剧烈的疼痛,越疼她下手就越重,直到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了。
那天夜里,马车夫意外地没有来。从夜幕降临以后,魏海灵就竖起耳朵听着推门的声音,直到黎明时闹钟响了,马车夫还是没有来。魏海灵从期待转到了憎恨,又从憎恨回到了期待,天快亮的时候,她就只有憎恨了,她恨透了马车夫,她决定要把这件事交给马车夫处理,让他害怕,让他惊慌,让他承担一切责任,然后让他滚回他的山区去。

魏海灵对马车夫的恨并没有因为一夜的时间而减退,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非常非常恨马车夫了,她心里想,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一点也没有。对一个从来没有爱过的人,是可以把他毁灭了的。
中午,太阳烈得像是要点燃大地一样,魏海灵坐在广播室里,怀着对马车夫的恨,也怀着马车夫种下的种子,她慵懒地耷拉着眼皮,像窗外那些被烈日晒蔫了的茄子。这时,李干事走进了广播室,他激动地把手里的稿子往桌子上一甩,说,现在就播。魏海灵拿起了广播稿,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份关于马车夫的稿子。
马车夫勇拦惊马,抢救了一个小男孩,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魏海灵的脑袋在两三分钟内是一片空白,李干事在一旁催道,现在就播,而且要有感情地播。魏海灵僵直着目光,也僵直着身体。李干事说,也许工作的关系,平时你们接触的也不多,你可能会对和运连同志缺乏了解,你先看一遍稿子,先熟悉熟悉,我相信,你会了解的,你一定要读出感情来。
魏海灵的播音声泪俱下,好几次都不得不停下来,医院的很多人在听了广播以后都像魏海灵一样哭了,李干事说魏海灵感情很真挚,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广播员,这样让自己的感情泛滥也是不妥的。
没有人知道魏海灵心里想的,她是真的悲伤,真的想哭啊。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关于马车夫和运连的广播稿都在滚动播出,魏海灵读得越来越好,开头两天她还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到了第三天她已经把握得很好了,她能把广播稿读得极其感人,又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几乎每一个听了魏海灵读的关于马车夫的广播稿,都被打动过,马车夫的最后壮举是他人生的一个华彩乐章,在这之前,他的人生也是一首奋进的歌。人们了解了他的过去,他的出生,他怎样立志把自己的壮丽青春献给祖国,献给人民军队的。人们感叹马车夫这样一个苦孩子,走到今天是多么的不易,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事故,他将会在部队成长为一名军官,会成为他走出的那个山村的传奇。人们为他扼腕叹息,男人们在一起时,叹息他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过,实在是白来世上走了一回;女人们说,他好歹留下一个孩子也好,总是他生命的延续啊。总之,所有的人都被马车夫打动了,而这样的效果更多的是因为魏海灵充满感情的播音。
魏海灵受到了马主任的表扬,马主任很肯定地告诉她,他已经把为魏海灵提干的报告打了,很快党委会就会讨论。马主任说,没有问题了,因为没有别的人竞争,就你一个。况且,我们真的是从工作出发,培养一个像你这样成熟的广播员非常不容易。
一个星期中,魏海灵的鼻子从来没有闻到那股微酸的香气,她也再没有恶心过,她忘我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她每天一拿到广播稿,一张开嘴巴,就觉得自己和马车夫在一起了,她惊奇地发现了一个新的马车夫,她听到了马车夫的声音,这时她深深地爱上了马车夫。在为马车夫开的追悼会上,魏海灵的鼻子突然闻到了那股带着微酸的香气,她的胃忽然翻腾起来,她来不及走到门外,就发出了巨大的作呕声,使那个严肃有余的会场有了一点小小的喧哗,但是,追悼会还是极其严肃和悲痛地开完了。
魏海灵回到广播室以后,作出了一个决定,生下马车夫的孩子。
她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动,她想所有的人都会为她的举动感动、叫好的。她这样做能使英雄的生命得到延续。她坚信这也是全院干部战士的心愿,他们知道以后一定会惊喜的,他们会认为这是老天爷对英雄的一个奖赏。
魏海灵把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在心里暗暗地忏悔,对那个还是胚胎的生命忏悔,她说自己真的不应该,不应该对他(她)下手那么狠,还亏得他(她)很坚强,像他(她)的父亲一样,居然丝毫没有受伤。她说,你一定是一个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生命,你必须来到人间。
那一夜魏海灵睡得格外的安详,她居然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见到了马车夫。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马车夫把她拥在了怀里,深情地对她说,我爱你!马车夫发出的声音是普通话的声调,像一部电影里的人说的一样。魏海灵醒了,她在想自己的梦,她想马车夫活着的时候,真的没有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她想到这儿就笑了,她没有责怪马车夫的想法,她忽然发现,一个男人的木讷竟是那么可爱。
第二天的早晨,魏海灵对着一面总是被她放在抽屉里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女人一张从容的脸,她用梳子在头上梳了几梳,又在脸上擦了点雪花膏,她的脸上有了光泽,看上去她是美的。
后来魏海灵走出了广播室,她心里怀着一种神圣,她要去向组织说明,她的肚子里怀了英雄的孩子,并且她要把英雄的孩子生下来。
马主任一见到魏海灵就高兴地说,小魏,你来了,你来了好,我正要找你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报告批下来了。我就说嘛,一点问题都没有,像我们小魏这样的好战士真是难得,工作好,作风好,长期一个女孩子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一点事也没有出过,不像有些女孩子,就是住在集体宿舍里,也能把自己的肚子搞大,真是不可思议。还有就是境界高,毫无怨言地接受组织的考验。祝贺你,小魏。这里有两张表,你拿去填了。
魏海灵事先想好的一肚子话,突然被马主任的一番话击得七零八碎,她木然地走到马主任的桌边,拿起了两份表格,她看到一份是政审表,一份是体格检查表。
马主任又说,当然,我还是要多说几句,当了干部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对自己的要求要更高一点了,我相信你不会让组织失望的。
马主任的话彻底封了魏海灵的嘴,她愣住了,马主任奇怪地问道,还有问题吗?小魏。魏海灵如梦初醒一样,边摇头边向门外退去。
广播员提干的消息没有通过广播就已经传到了全院,魏海灵走在到食堂的路上,不断地有人来祝贺。妇产科的王老太太,见了魏海灵以后,停住了脚步,笑眯眯地对魏海灵说,提干好了,提干好了。提干就可以谈恋爱了,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好孩子。魏海灵的脸一下子红了,王老太太倒笑了,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生孩子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嘛。
几天以后,三一二野战医院的广播员魏海灵来到了邻县的一个县医院,她消瘦了许多,面容憔悴,没有人想到她是从部队大院出来的,人们更相信她就是一个被糟蹋了的女知青。广播员躺到手术台上,手术器械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冷冰冰的声音,魏海灵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忽然,一声马嘶在窗外响起,像闪电一样划破手术室里的空气,广播员忽然惨叫了一声,不!
手术的医生说,喊什么喊?未必连马叫都没有听过!
王曼玲,女,作家。1979年入伍,后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现任《西南军事文学》副主编。此为首次在《钟山》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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