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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北大荒十年》知青往事150篇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9-28 12:52| 查看数: 403| 评论数: 2|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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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Q# q8 f6 d. H' q管寿义,博客名“在陋巷”,原黑龙江省引龙河农场六分场上海知青。九年前开博,专写农场十年生涯中的所见所闻,皆为琐事,却因其视角独特,文笔精妙风趣,迅速在网络上受到关注,尤其在各地知青中反响热烈。如今集二百余篇上博短文的《北大荒十年》、《北大荒十年(续)》已经出版。
% l! {, ^' n9 H  Z今天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从《北大荒十年》一书中挑选出的150篇知青题材小品,真实地还原了知青的生活、知青的所思所想。他对北大荒风土人情、生活场景、农村节气的逼真描绘,让我们重新体味了丰满浓郁生动的北大荒乡间氛围,从中来“管窥”知青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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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十年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5 E' @. V- K' b* F! y9 M( g9 `作者:管寿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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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奔赴北大荒 50 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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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 年 6 月 24 日 12 时 35 分,满载着奔赴黑龙江省引龙河农场的知青绿皮专列,在凄厉的汽笛声中,在车厢内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缓缓驶离北火车站月台。
4 i/ V$ B+ h4 T( Q- q知青专列像一条绿色的长龙,跨长江、过黄河、出山海关,一路向北。
/ p7 n" X5 [) X' O: H3 K- X6 k2 }经过了约 75 个小时的长途跋涉, 6 月 27 日下午约 3 时 30 分,绿皮专列终于抵达了祖国最北端的火车站 —— 龙镇。
1 L1 J6 {8 Q, c4 Q& X6 N- ^" }9 s我们的知青岁月由此拉开了序幕,
" Z! r8 q/ a. f4 a- _5 u# r我们的青春留在了北大荒黑土地那疙瘩,3 T) Q! J' H) M& v; d; Q
我们的知青岁月留在了北大荒黑土地那疙瘩;5 N# b# _3 ]6 w. d( Y* g3 K
即使今天我们已年近古稀,
9 y2 s, ?0 [. V' T7 Y: ^6 B依然对那个十年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 A! r* k9 m, K2 X/ k我们的魂儿/ c9 a. N( c# E/ O( o
其实早已留在了北大荒黑土地那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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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专列”像一条绿色的长龙,跨长江,过黄河,出山海关,一路向北。, W! {4 A; k9 ]# y4 z) X+ C
我们都是第一次“闯关东”,甚至还有人是第一次坐火车。我们对东北的了解,仅仅停留在知道“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仅仅看过长篇小说《林海雪原》,知道东北冷,听说冬天在外面小便手里还得拿一根棍子。/ B4 }$ l7 h1 t
还记得在学校里曾听过吉林延边的同志来作报告,他说延边人民热情欢迎上海知青去那里插队落户,接着介绍延边的情况,当他说到“我们那里冬季的时候最冷零下二十五六度”时,我们那一届三百名同学不约而同地“哦——!”脑袋都微微往后仰,嘴全都成了“O”形,惊呼声在大礼堂里久久回荡。
8 b2 O8 ^/ e: [* Y列车出了山海关,就进入了东北大地,我们开始“闯关东”了。
% y% k0 f. T# ~5 N知青“专列”在辽宁的沈阳,吉林的四平、长春,黑龙江的哈尔滨,都曾受到东北人民的热情迎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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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徐徐进站,就看见当地人民在月台上载歌载舞,手举鲜花,有节奏的高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是,她们“向”的发音是siang。“学”的发音是sue。接着就跳起了“忠字舞”:“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满怀激情迎九大,迎九大,我们放声来歌唱,我们放声来歌唱!”一曲终了,跳舞的人就会组成“忠”字形。我们全都拥在靠月台一侧的车窗前回以招手、热烈的鼓掌,有人眼里还闪着激动的泪花。
% B0 l4 k) v" y% G知青“专列”没有点,停起来站站停,给所有的车让道,“搂起来”连大站也不停。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欢迎队伍在月台上等候了多久?列车在这几个站停车也就是几分钟,最多十来分钟,东北乡亲是多么的诚心!- I$ t- z# x7 i
特别是“专列”到达哈尔滨是凌晨,天还未亮,我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是被“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声唤醒的。“夏至”前后,凌晨三点钟左右哈尔滨就应该放亮了,“天还未亮”,那就应该在三点以前,估计欢迎队伍差不多一宿没睡。凌晨还有丝丝凉意,欢迎队伍却精神振奋,又唱又跳,直到我们的列车缓缓驶离站台,还听见她们“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的口号声。
0 D" ~' w( O& a, {多么真挚!多么热情!还没有到农场,就感受到了东北人民的热情、纯朴和豪放。
( R0 d) v1 w2 x/ G( ?% l' v这份深情,这份厚意,已经过去整整四十二年了,她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忘记!# @! J, s, o2 }) ^, i% X
1969年6月27日下午约3时30分,经过约75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祖国最北端的火车站——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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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农场第一天6 P' w3 T5 I( g! v8 n' u4 m
1969 年 6 月 27 日约 15 时 30 分,经过约 75 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满载千余名知青的绿皮专列终于到达了祖国最北端的火车站 —— 龙镇。
- L% R6 o: i/ Z  d: Q5 |天阴沉沉的。7 `4 |* Q$ d# Z5 c3 p& L$ e4 [+ Q
龙镇小站顿时热闹起来。车站外停着一辆辆的解放牌军车,那是迎接知青的车队。也有一辆辆前两个轮子小、后两个轮子大的拖拉机,后面拖着车厢,后来我们知道那叫“蹦蹦车”,也有叫“小蹦蹦”的。没见到马车。1 l, S' {# ~, }# z& I3 l
当地干部手里拿着名单大声报名字。也许是名单字迹不清晰,也许是名单上有当地干部有不认识的字,且往往都是中间的一个字看不清或不认识,他们报起名字来往往是这样:“赵什么亮?”“张什么业?”“徐什么步?”“孙什么玲?”听到自己的名字的赶紧一伸手:“有!赵天亮。”“有!张建业。”“有!徐进步。”“有!孙曼玲。”然后到一边站队。
% H* O" {0 ?3 l& u% _$ c点名结束,分别上车,我们全都上了解放牌军车。“蹦蹦车”负责拉行李。
% h& B4 z% b& U解放牌汽车上站满了人,但不算拥挤,我给挤到了车厢中间。靠车厢板的一溜的全都蹲了下来抓着车厢板,站着的全都搭着肩。一会儿,车队就鱼贯驶出龙镇车站。还清楚地记得车队穿过一座简易牌楼,灰色的,那是龙镇车站留给我的印象之一,以后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 Z/ C% ?4 M, A好象刚下过雨不久,空气清新,车队驶出龙镇小镇后不久外面就是一片片庄稼地( 当时五谷不分,不认识种着啥 )和荒草甸子,远处是一座座锥形的山,后来才知道那是著名的五大连池火山群。雨后路不太好走,车子有点颠簸,有点像小船,引来一阵阵惊呼。
6 ]. u. h2 b8 V只有大约一个小时,车停了。接站的干部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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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就是我们要来的地方!一幢幢土房,有点泥泞的地,还有瞧热闹的老乡,抱着孩子的妇女( 后来知道那叫“老娘儿们” ),拖着鼻涕的半大的孩子。8 B# ^. V4 B0 v4 C  e0 Y
正是夏至后没几天,北大荒的天黑得特别晚,当地干部先给我们安排宿舍。走进宿舍一看,嚯,那么大的房子!第一次看到北方的炕,南北两铺,很长很长的一溜,一幢宿舍能住五六十个人,两铺炕中间留下窄窄的走道。
, }. E! P) _8 l; A3 W8 t) j一会儿就听到当地干部招呼:“开饭了!开饭了!”我们跟着到了食堂。为了欢迎上海知青的到来,食堂特地做的韭菜炒肉片,白面大馒头,管添管够。我们都围着站在桌子旁边,吃着到达北大荒的第一顿饭。( s% U. i; k) L% k$ Y1 C( @
晚饭后回到宿舍,“蹦蹦车”已经拉着我们的部分行李到了,迅速卸下,又马上奔龙镇而去。大家涌到行李堆前寻找各自的行李,找到的相互帮忙抬进宿舍,马上拆外面缠着的草绳;行李暂时未到的躺在炕上休息。0 Z  M( h3 b! o
“蹦蹦车”来回龙镇跑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也不知道有多少辆“蹦蹦车”在跑,把师傅们累够呛,只听见他们说:“这么老些行李!”4 L5 o  }0 I0 J: Q& ]+ w* A
那天晚上宿舍的灯一直亮到半夜,大家伙晃着大手电找行李、抬行李、拆行李,走道上全是拆下的绳子。+ ]6 v+ ~* f+ A! h* J
铺开了行李,先往炕上一躺,三天三夜没好好合眼了,躺在炕上还感觉仿佛在火车上一样,晃晃悠悠的。' h' h* s) _6 o
既来之,则安之,先睡一觉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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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印象
) G2 ^, q& [. ~) [/ y* j5 V5 N北安第一次给我留下印象,其时我还没有到黑龙江去。4 r: b0 Y0 f6 R% q: w
1969年,我报名去黑龙江并且获得批准,正忙着整理行装。一天突然想起:眼瞅着都快要出发了,还不知道究竟到黑龙江的哪一处呢。马上和哥哥一起去问工宣队。工宣队一听来意,十分客气,熟练地打开一张黑龙江地图,用铅笔指着一处,悬空划了一个圈,点击着,踌躇满志地说:“诺,就是这里,市安北!”( {- `1 C2 u9 l3 g4 ~5 u0 K
“市安北?”这么奇怪的地名!令人感到又新鲜又好奇。* E/ `/ h8 a" v7 D* N: p6 S3 g
哥哥和工宣队聊着,我又仔细查看地图,发现这张地图年代已经比较久远,地名的排列,还是依照从右到左的方式,其实应该是:“北安市”!1 H9 v6 U6 B8 ~3 _2 a
“北安市、北安市”,不就是“北京天安门”的简称吗?从此,北安,牢牢地记在了我的心里。( G$ `% }, ~& O  b' C+ F5 `5 |
运载着满满一车知青的专列,经过七十多个小时的奔波,跨越千山万水,过绥化、海伦、赵光,缓缓驰向北安车站。车窗早已打开,我们都探出半个身子,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看着窗外边陲小城的景色,远远地还看得见站台上站着好多人。
( H( C8 I  T: D- C' W1 w8 s7 Y“北安!这就是北安,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激动、好奇、新鲜,还夹杂着一点亲切。
- ]  f" O3 ]% {& b* e; f% w车厢里躁动着,性急的已经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旅行袋。随车护送的工宣队随即通过列车广播:北安不是我们的终点站,列车还要北上、还要北上,请大家不要下车,请大家不要下车!+ |+ \" v- D, I6 d- L* N+ k  i
列车还没停稳,呼啦啦,一下子窜上来一大帮子人。
9 F+ M' X5 X' o" F( R, L在我的印象中,这趟专列一路上除了有时候见到车检的铁路工人拿着个小锤子从车厢的这头走到那头以外,再也没有过任何其他旅客上车,专列么。
/ x( X$ A' U6 q- D( x从北安上车的这帮人,明显地比我们多了不少沧桑感,有的敞着怀,有的斜立着,有的在和我们套近乎,有的还抽着烟。聊下来,才知道他们是比我们早来黑龙江的苏家店、北安等农场的上海知青。有人拿出苹果、饼干等招待他们,他们也不客气,好像很久没吃了似的,马上狼吞虎咽起来。车厢乱哄哄的,我们的心乱糟糟的,平添了不少对前途、对前景的担忧。: R, t2 D6 [0 ]) ~2 b; g: p
列车缓缓启动,向二龙山屯方向运行;由于心里乱、堵得慌,老知青在哪个站下的车,现在已经忘了。
9 k1 y; Y% n9 }( I- K. h8 }' e刚到农场最初的日子,我们基本处于“放羊”的状态,没有什么活,也不知道干什么活,好多人都到哈尔滨、北安去玩了。和几个伙伴一商量,我们也去了哈尔滨,从哈尔滨回农场的途中,特意去了北安。# C5 U$ h  c$ m# m. Q5 h8 y  L
第一次踏上北安的土地,不知为什么,心里漾起一种异样的、好像久违了的亲切感。北安马路不宽,但很整洁,小平房居多,饭店门口挂着“幌子”,车很少,也没怎么看到有公共汽车(看到过有公共汽车站牌),倒是不时有马车得得得地跑着,有的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铃,一路跑,洒下一路清脆的铃声,十分好听;印象很深的是,看到离火车站不远的“北方饭店”,占据着街角地的位置,两面临街,好像有四五层,这在当时,算得上是够气派的了。- g% D* n& Y! M* b: q3 P
整个北安呈现一种典型的北方小城的平和景象,感觉很温馨。. ^5 l8 l+ y" B$ T& v3 |  Y% J  T! f
我们走在街上,很是扎眼,迎面不时有人停下来主动问我们是哪里人、多大啦?想家吗?我们一一如实回答,每每换来一声同情的叹息——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东北人民的淳朴和实在。
' ^3 H1 ?& T+ _8 ?5 i走累了,就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还记得胖胖的中年女服务员嗓门很豁亮地喊着:“木须肉、煸白肉、猪肉炖粉条——,啤酒一瓶——,水饺二斤——”。东北人把“肉”念成“又”,使我们觉得很好玩,很开心。女服务员主动和我们说话,也问我们是哪里人、多大啦?想家吗?样子似乎十分不舍,对我们特别关照,还嘱咐大师傅菜肴的量再大一些,其实东北菜的量本来就够大的。
2 n) `8 H8 M$ \5 {: Z* N吃饱了喝足了,和服务员道别,我们又开始逛街,游览市容,想多了解一些北安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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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件; E) u, j$ o$ _3 T; \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 t( ^1 ~" y. H; x- U5 |下乡在黑龙江农场,最记挂的,就是千里之外家里的情况;最盼望的,就是希望收到家信了。
4 ^: t( l; }3 \& y* ~还记得初到农场大约10天了,到达农场的平安信已经寄回去,家里的回信该到了吧?天天盼着。这天,通讯员从场部“求”回来一大书包信件,倒在写字桌上。呼拉一下子,大家伙团团围住写字桌,你争我抢,翻找自己的信件。有的“大丰收”,一下子收到二三封,兴高采烈;大多数收到了一封;还有几个伙伴,翻检了半天,没有自己的,很失望的走开了。
6 D; L3 N& y7 ~8 U1 y! N5 {我也抢到了一封,赶紧找个僻静的地方,心扑通扑通的跳,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起来。
  j) @1 k- F3 t5 R1 H" x# z: r我小时候身体不好、非常瘦弱,又是我们家第一个去外地的,一去还去了那么远,父母当然舍不得。“儿行千里母担忧”,信中说,这些天,母亲经常睡不好:黑龙江冷不冷,馒头到底能不能吃得饱?要当心自己身体... ...,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9 \3 q; c6 a; O) P( ~# a1 m8 |( ~
回到宿舍,宿舍里一改往日的喧闹,多数人都在静静的看信,眼泪汪汪的,不知谁起的头,起先还是抹抹眼泪,抽泣两声,慢慢地哭出声来了!情绪是会传染的,又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旦冲破了缺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一个哭出了声,其他本来偷偷抹泪的,再也抑制不住,也放开了声,最后,宿舍里哭声一片!有几个肩膀一抖一抖的,都哭成泪人了!
$ i- f, j% Y* w( S4 }! M  \$ Y' y这里哭声响遏行云,自然惊动了当地干部,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溜小跑过来,一见就傻眼了:哪见过这阵势?这么多人、这么多大小伙子,集体的哭大鼻子!" g: e# Z% S' s# N4 h
家信,是我们在艰苦环境中最大的慰藉。
6 W$ V; d+ W- }1 M6 c1 T4 n通讯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他把我们对亲人的思念捎到场部,寄往家乡;从场部给我们带回亲人的关切和叮嘱。
. V+ z. U5 O" }+ r% f! V0 v我在农场十年,总共收到信件超过200封(父母的信由哥姐代写,哥姐另外分别给我来信,还有中小学同学等)。凡是我收到的信,全部按收到顺序,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妥加保管。
+ u+ b1 p& \- `/ U; U' ~后来,我拆信的时候,都是用当时流行的旅行小剪刀,在信封的右下角剪去一个很小的角,伸进剪刀,沿着右边轻轻挑开。所以,看完的信,乍一看,几乎就像没有拆开过一样。
1 a% s7 J9 ]' i: D7 y- }超过200封的信件,深深地打着那个时代的烙印:许多信封上印有“毛主席语录”,有的贴有“保卫珍宝岛”、“样板戏”、“金训华”等纪念或特种邮票,“黑龙江北安”、“黑龙江德都”落地邮戳大多清晰;它是那个时代一个侧面的真实记录,它是我上山下乡的历史见证,也是我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 `3 }. t0 B& k+ g4 ^  `在我回上海时,许多日常用品都送掉了,只有我觉得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才留下,信件是必须随身带回的。* e6 h, @% ~; a" l  k
三四十年过去了,这200多封信件,还历久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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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年前,我在新客站附近,好像是“不夜城”或“长安大厦”上面,有点记不清了,看一个知青上山下乡实物展,展示了许多知青用过的绿大衣、狗皮帽、茶缸、煤油灯等,也有信件;我随口自言自语说了句,我也有。工作人员听见马上和我说话,知道我有那么多信件,就说,“你要是拿出来展览,给你一个单独的展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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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农场的第一张照片
4 ^* Q+ N! k9 H( i) V: A7 j下乡十年,在农场拍的照片只有十来张,甚以为憾。在这十来张照片中,最喜欢的是我在农场拍的第一张照片。
. |! i+ I9 }( j. L拍的照片少,倒不是形象不佳。当时,还不到二十岁,虽不敢说“小伙长得帅呆了”,但自己感觉也不算太“磕碜”,大面子上,马马虎虎还将就,说得过去。
  M  {5 w. `% ~- X不像现在。现在我早上乘公共汽车,经常被司售人员提醒:“七点钟到九点钟要买票格,晓得伐?”也有司售人员动员年轻人给我让个座。我不知道到底是该为自己的龙钟老态而悲哀,还是该为人间自有真情在、我们的社会风气慢慢好起来而高兴。最夸张的是上个月,我在世博会浦西E片区利物浦案例馆前排队,工作人员巡视时见到我,关切的对我说:其实,我是可以走“绿色通道”的,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g0 p' R, O  I& N5 o9 x我在农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利用休息,走到场部去拍摄的。当时,照相机也算个稀罕物件,就是在知青中间也不多见。, ^7 S0 j* t: N" j. Q
来黑龙江三个月了,父母来信希望我拍一张照片寄回去,好让他们放心。
! [1 @: t3 H% ]+ j. K) a难得休息,我特意换上灰色咔叽中山装、米黄色长裤、“东进鞋”(当地人称之为“懒汉鞋”。我寻思,之所以叫“懒汉鞋”,是因为它黑面,白边,勤快人干活哪舍得穿它!顺便说一句,当时,我们“敬爱的副统帅林彪同志”也非常喜欢“懒汉鞋”),又向伙伴借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v- b' G# }! V- g
场部有个小照相馆,还记得摄影师是个天津知青。相机是海鸥双镜头方框的那种,1元钱1份3张,还可以出外景。2 e2 R% [+ O* J1 _+ g8 ~
我请摄影师到场部的小河边,摆好姿势,两手交叉,右手特意暗暗地把左袖口往上撸了一点,正好可以露出借来的手表。摄影师让我笑一笑,还正在酝酿情绪,就听见“咔嚓”一声,妥了。
0 k! S& z3 c* c$ u4 O过了几天,又逮机会到场部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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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寄回家,父母又高兴又不放心,高兴的是儿子好像结实了一些;不放心的是,儿子去了那么荒凉的地方... ...你还别说,我对我在农场拍的第一张照片十分满意、喜欢,以为这是我拍得最好的照片之一,得空就偷偷的拿出来看看,一看小半天... ...回上海后。1983年,我鼓足勇气、红着脸、心如鹿撞般地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就是这张我在农场的第一张照片!) R# ]$ ^, c+ e
一来,这确实是我最满意的照片之一,有点“敝帚自珍”;二来,妻子她是“荒妹”,去过兵团。天下知青是一家,我们找到了许多共同语言;最后嘛,你看:小河的后边是一片荒草甸子,天上是淡淡的白云,真是“清粼粼的水来蓝格莹莹的天”,挺精神的小伙子我戴着手表,站在那河边,微微仰着头,凝视着侧前方,若有所思... ...——下乡时,是那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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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锄; t9 E# W6 D! C
今日夏至。想起北大荒,此时正值夏锄季节。  O1 D8 u6 Y1 H& ^6 H
北大荒的夏季,特别是“夏至”前后,天亮得特别早,三点多,天就放亮了;晚上八点左右,篮球场上还有人吃饱了撑的在打篮球。. L, Y; r5 L8 y# q# L6 W6 B: [7 Q7 f
早上三点半出工,坐马车或“蹦蹦车”先到地头,几十号上百号人一字排开,一人一根垄。北大荒早晚温差大、露水重,还没挥锄,这时候“农田鞋”、裤子基本就已经被路边不知名的小草打湿了,太阳一出来,雾气蒸腾,又湿又热,分外难受。( X5 c! r: c, o- g1 x5 `$ F
当地锄地有一个讲究:第一遍像绣花,第二遍像跑马,第三遍骑一带着俩——中间“骑”着一根垄,左右还各“带”着一根垄;也就是说,铲第三遍地的时候,是一人拿三根垄往前铲。- N* E+ f7 ^3 w+ T& }
虽说是一共铲三遍地,质量要求不一样。+ W, J7 o# j; F. G1 e
北大荒虽无酷暑,但夏天的最高温度也能达到三十多度。“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大量的出汗,外套湿了干、干了湿,后背部分天天都能泛起白白的盐花。这时候,嗓子眼儿冒烟,不敢有别的指望,只盼着能有一杯水喝。好不容易盼到送水的来了,还没等撂下挑子,呼啦啦,几十号上百号人全都围着水筲,你争我夺,抢着茶缸,舀起一缸子就咕嘟咕嘟一仰脖子灌下去。
, M' |, q4 z7 A( [" B& I' H( N当时,规定男女不得谈恋爱,“男女授受不亲”,平时男女都不太能说话;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女生的水还没完全喝完,就被急不可耐的男生夺下茶缸,舀起水就喝;同样,男生的水还没完全喝完,也会被急不可耐的女生夺下,舀起水就喝,全都渴急眼了。不一会,两副挑子4个水筲的水就被你争我夺的喝了个底朝天。
* z' {3 r8 @9 G' M吃完午饭,累极了的知青能在地头歇一会儿,一个个东倒西歪,不管不顾地上的潮湿,睡着了。
* s7 d2 ]5 b+ `  i! K( s0 a下午的日头更毒,随着哨子的响起,还得接着干。下午也更渴,如果送水的还没来,急眼了,看到地边有“泡子”,拂去上面的脏东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闭起眼、捧起水就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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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地一望无际,铲了半天,还望不到个头,又铲了半天,还是望不到个头... ...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因为体力不一样,手脚有快慢,队伍早已离离拉拉的不成形了,前后能差出几百米去。这时候,“快手”可以歇一会儿,喘喘气,也有大气不喘一口,马上返身帮同伴“接垄”的。
0 l! w3 v! Z; o0 `. @所谓“接垄”,就是“快手”先不休息,从地头往回铲起,与“慢手”相向而铲,到中间会合,再一起走回地头休息。, s3 @. Z( z, E7 j
本来,一般都是男生帮男生接垄,女生帮女生接垄;过了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男生帮女生接垄的多了起来,一来二去,一回生二回熟,有的就此成了朋友,有的结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最终成了夫妻。
: S. F# p2 v0 I% I* |( X1 e因为北大荒的地实在太大,也许是离得太远,也许是小伙子眼神儿不太好使,看岔了,多次发生男生闷着头接垄,都快“合龙”了,才发现接垄接错了,双方闹了个大红脸——这让大家伙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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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在小腿上的袖套" B2 I$ v5 O  ^* j
袖套这玩意儿现如今在办公室里几乎销声匿迹了,只有回家在厨房里溜炒煎炸——大马勺一尥蹶子的时候还有用武之地。
( f. A7 Z' u  {, u" J4 M在物质匮乏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可是几乎人手一副。戴上袖套显得像那么回事儿倒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它能起着“丢卒保车”的功能,能保护衣服少受磨损。衣服破了心疼小半天,袖套坏了拽一边拉去。那时候,有一件“涤卡”上装甚至料子服,可了不的了,一定得戴上一副袖套护着。1 J1 |2 m8 b2 M0 S: G
袖套、袖套,顾名思义,是套在袖子上的;我们分场的女知青却有一大发明:将袖套套在小腿上——这一大发明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忘却。8 e, i! l- j4 B4 y& I4 B) o/ m
连队出工,女排的装束明显和男排不一样:她们不仅手臂上戴着袖套,小腿上也齐刷刷地套着袖套。小腿上套袖套的好处是和尚头上长虱子——明摆着的:夏天地里露水大,荒草长得齐腰深,大半截裤子打湿了贴在身上非常难受,套上袖套就多了一层遮拦;夏锄在铲地的同时也是将灰土往自己的脚下“紧划拉”,收工回来两腿尽是灰土,成了泥人,套上袖套钻进来的灰土能少一些;榛柴窠、灌木丛和不知名的带刺植物很容易剐破裤子,套上袖套就不大会树大招风。劳动服不会经常洗,因为天天要出工、连轴转,农忙时很少有休息天,谁还费那个劲去洗?袖套倒可以经常洗洗涮涮、拍拍掸掸——小腿上套袖套的种种优点、好处,一下子好像还说不完,只可惜它仅仅是女同胞的专利,印象中还从来没见过有男知青也这么干的。
7 Y/ N7 h4 j( D8 @: e$ K: k6 P$ y我有两三副袖套,一直也想套一副在小腿上,可一直有这个心、没这个胆。
: r" @7 M8 A1 A8 m2 m! O/ z! e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姑娘,是从上海、天津、哈尔滨等大城市来的,用当下的话说来,是“花季”。我虽孤陋寡闻,却也知道现如今我国都市中崛起了“中嫩阶层”:三十岁以上的女青年还自称“人家女孩子”、“我们女生”,撅起樱桃小嘴就撒娇,穿着超短裙吊带衫招摇过市还挺得瑟。马路上五十多岁的大妈,你叫她“小姐”准没错,她答应得还挺快。女知青才十八九岁、二十来岁,不就更“孩子”、更爱美了吗?她们也爱红装,可惜的是,她们的“花季”面朝黑土背朝天,得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在大田里劳作,是“铁姑娘”,她们真正和男知青同工同酬,甚至付出更多、也更大。; L# p1 m! y8 _  W' c$ @* N+ S
按说,女知青往自己小腿上套上袖套,实属无奈,是不得已而为之,至少没招谁惹谁;说这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任八竿子也打不着;谁要是觉得美,他也可以套上一付走在大街上试试?可在那个年代,当地某些干部看不惯,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不动就舞马长枪地上纲上线,又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又是没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啥的,这个那个的,女知青为这憋屈得没少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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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表+ T( z9 @1 R: [% O$ ^, J" s
下乡头几年,我没有手表。
% K% t0 q8 O( h; q在拍《我在农场的第一张照片》时,为了自己的光辉形象,还特意向哥们借了一块上海牌手表。摆好造型后,摄影师按动快门前的一刹那,我偷偷地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撸了撸:哥们一片诚心借给我的,可不能让手表明珠暗投。照片上的我,戴着手表、风华正茂——年轻时的我,长得也挺干哈,私心一直以为,这是我最为满意的一张照片。
4 N8 S1 }$ E- b没有手表,总是不太方便。在长年的务农实践中,我慢慢地掌握了根据光线的影子来判断时间。特别是夏锄的时候,只要将锄把往地上一杵,根据影子的角度、长短,我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误差一般不会超过十分钟。而且,因为地球是在不断的运行的,我经常会对角度、影子作一点点修正,这大大提高了我判断的准确率,但遇上刮风下雨,这个办法就不怎么管用了,经常抓瞎,误差会比较大。
3 P  b$ X  \  d4 R1 N; l1 ]. C当年,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合称为“三大件”,得凭票供应,非常紧俏。再说了,买一块手表得不吃不喝的三四月工资,有点囊中羞涩。慢慢的,荒友先后都有了手表。上海知青多是“上海”牌,天津知青多是“东风”牌。其中,“上海”牌又有“全钢”和“半钢”之分,前者每块120元,后者每块100元。知青都很珍惜,干一些重活的时候,比如劈柈子,都会记着先摘下手表。当年的裤子还有一个专门放手表的“表袋”—— 现在这样的表袋好象已经没有了。! t" I- o, U0 [- g8 ^' _
不仅知青逐步有了手表,“农工”(二劳改)也有了手表。“农工”的手表档子好像更高一些,有“罗马”表和“英纳格”。农工喜欢把“罗马”叫成“大罗马”;他们说不清“英纳格”,喜欢说“英哥”——好像还是黑道上的人物。
% i) \1 ?: L. h  q农工“麻子”(大名仲崇凤,历史反革命。解放前上海曹家渡、“大自鸣钟”一带的“包打听”,经常打听中共地下党在哪里开秘密会议)有一块好表,稀罕得啥似的,平时用毛巾遮着,轻易不看。有一个阴天,我问他现在几点了?“麻子”小心翼翼地移开毛巾,看着表,嘴里念念有词:“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他抬起头,非常认真的告诉我:“现在是十点四十了!”过了几年,我哥哥设法帮我买了一块“钟山”牌手表,南京产,每块30元。我非常喜欢这块手表,我再也不怕阴天下雨下雪了。尽管,在有些荒友的眼里,他们的上海全钢手表好比是劳力士、卡地亚,我的钟山好像是地摊货。但是我依然非常喜欢我的“钟山”牌,敝帚自珍,因为它走时精准,给我的工作生活带来了方便,而且,这是我平生的第一块手表。
/ O. V1 \9 u4 O' j8 O' h现在我不戴手表已经好些年了,因为手机上就有时钟功能,而且大街小巷、车站商店到处都有钟表,掌握时间非常方便。
5 m3 N& P8 z/ ^1 P. A7 v7 x当我有时路过钟表商店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在北大荒的六七月铲地时,我们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时候已晌午,肚子响如鼓。我将锄把往地上一杵,一看影子,心想,都啥时候了,怎么这送饭的马车还没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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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号- f% M- ^: @. J: D5 R
广袤的北大荒,天高人稀地广。农场的农田之大,大到必须以编号来命名。, q4 `* E% R3 T; |& j! N: _; f
中学时代曾经参加过下乡劳动,忘记了南方农村是怎么称呼地块的,是叫“村东头”、“村西头”、“路南”还是“道北”?现已不得而知。# C2 e2 X0 X+ M8 L4 M9 n
农场的农田实在太大,一是以“垧”计(垧,中国计算土地面积的单位,各地不同。东北地区 1 垧一般合 1 公顷、15 市亩、10000 平方米);二是以序号命名。我们分场的农田就分别冠以“一号地”、“二号地”、“三号地”... ... 直至“十六号地”。大一些的地块如七号地、十一号地、十二号地,其面积都在 2000 垧以上,面积小一些的如九号地等也有几百垧。垄的长度长的约 1500 米,三里地,相当于从“新点”到“老点”的距离,难怪我们铲地总也铲不到头。有一地号因为实在太大、而且距离分场最远,后来我们不再称呼其地号,直接称呼其“西伯利亚”。" L7 |% A7 U  _0 i* o1 I0 S$ U: N
我们刚下乡的最初两年分场领导、连长多为转业军人,军人气质不改,精神头都挺好。布置任务,说个话,大多都是斩钉截铁、嘎吧溜丢脆:“今天,一定要拿下五号地!”,“明天,所有连队转战十一号地。起得来炕的,全都给我下去!”
. x, ^! J& e* e8 \. W$ Q您说,这像不像电影《英雄儿女》《奇袭》《南征北站》等战争片中的“无名高地”、“幺洞幺( 101 )高地”、“向凤凰山发起总攻”?% D' F6 r0 y# }. n4 q4 _- a
下地的出工方式有:步行。步行也不是像散兵游勇,三三两两的,我们是知青!我们是“排着队、打着旗、吹着溜(哨子)”,有时还“唱着歌”,这么到地里的。步行下地的地号都相对比较近,主要分布在分场的南面、西面(公路以西)和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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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号远一些的就不能步行了,如果走到地里就吃午饭,吃完午饭刚排完阵势就得往回蹽,这个帐你说咋算得过来?地号远的出工就坐车。拖拉机、蹦蹦车、大解放,都坐过。冬天还坐过拖拉机拽的大爬犁。
% e$ X6 m% z* Y+ |1 Y8 G# Y. Z4 S因为地号太远、太大,吃饭由马车直接送到地里。夏锄时节是“早晨三点半(出工),地里三顿饭,晚上回来看不见(收工)”。春播、秋收的午饭也是在地里解决,可以用得上“风餐露宿”这个词。“风餐”是肯定的,经常暴土扬场;“露宿”虽没有,但“白露”以后晌午头裹着破棉袄倒在地里打个盹,用“露宿”也不算太离谱。
8 H# |, y) w' Y因为地号太远、太大,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只能任凭日晒雨淋。上海知青下乡时一人带了一顶草帽,说遮阳还凑合,说防雨是唬人。暴雨来了、冰雹来了,地号里一马平川、一望无际,躲又没处躲,藏又没处藏,草帽比脑袋瓜子大得有限,只能挨浇。后几年草帽早就破得没孩子样,拽了。知青“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连暴晒也由它去了。' a. r" o3 i- F) g" |$ g+ D
北大荒的夏日午后多雷阵雨,有时在地里遭遇倾盆大雨,大家都要求连长下令“撤退”。照准后,虽然明知身上已经湿透了,虽然明知从地里到宿舍还很遥远,大家伙一阵狂奔。有时候半道上阵雨就停了,大家伙生怕连长把肠子都悔青了突然反悔,依然一阵狂奔:为的是能“赖”上小半天,回到宿舍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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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场有个飞机场1 i2 |4 a" j* f$ ^9 I
我们分场有个飞机场,千真万确!在我们分场的西头,紧挨着公路,有一个飞机场!机场上停放着的,是“安二”型飞机。还清楚地记得,大约小学二三年级吧,学过一篇课文,就是《安二型飞机》。
) E5 R& x. \6 G6 R; y! O北大荒地广人稀,垄沟一眼望不到头,它的机械化程度是全国最高的,东方红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康拜因”)、自动联合收割机(俗称“自走”),等等,在全国首屈一指。正由于北大荒的土地辽阔,特别适宜飞机播种、灭虫、施肥、除草,等等。
/ O, q& Y) Y' |' f/ d“安二”型飞机是苏联设计师奥·柯·安东诺夫集团设计的,这是一种活塞式单发动机的双翼轻型多用途机。翼展18米,机身长13米,高5米。座舱内装有成套的现代化飞行仪表、无线电设备,可以在复杂的气候条件下飞行和夜间飞行。独特的气动外形使“安二”具备了许多其它飞机所没有的优点,它可以在田野等处起飞降落(分场设飞机场就是明证),滑行距离只有180米,能作5米低空飞行。它还设有当时最新的无线电导航、定向、盲飞和着陆设备,可载运1.5吨货物或十多名乘客(引自网上)。" i0 D4 f3 t0 b: P  V7 k5 z
机场上高高的挂有风向标,它指挥着飞机起降的方向;帐篷里是机组人员,无线电台紧张地联络着。夏天农忙时,飞机频繁起降。我们排队出工时,经常看到飞机顶风腾空而起;我们收工时,又经常看到飞机顶风轻盈地降落。( B( l2 j+ F6 X0 j
三四十年前,飞机还是稀罕物。乘坐民航班机的,据说必须得县团级以上,还得单位开证明。知青乘坐的,还是拥挤不堪的绿皮“临客”,回一次家,得几天几宿。每当我看到“安二”型飞机直上蓝天,在天边越来越小,脑子里总生出许多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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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头学习会6 x4 z2 f. U$ a' L. V* n
农场毕竟是农场,出工干活和屯子里就是不一样。
9 N9 z: G* X9 `5 g屯子里可能是太阳晒屁股了才下炕,出工离离拉拉;知青连队一切比照军事化,哨响起床,哨响出工,嘎巴溜脆,毫不含糊。
- h' Q5 N& R) z知青出工几乎可以用“浩浩荡荡”这个词来形容,几十号人、上百号人,“大会战”时甚至几百号人一起出动;出行的方式,就有拖拉机、蹦蹦车、解放牌大卡车,等等,那动静还小得了么?
3 E" b, G' @0 z4 i, D% o6 i即使地号比较近,走着去,那也是“吹着溜(哨子)、打着旗、排着队”,如部队野营拉练一般过去的,讲究个气势、讲究个精神!6 ?& W, c+ d8 G  P4 x- y
如果农活不是特别忙,不是割麦,不是割大豆,而是夏锄,或别的什么,到了地头有时侯并不是马上干活,而是先进行地头学习,“思想先行”,一般由连长讲话,组织大家学习,有一点像工厂的“班前会”。
$ u6 ^% B+ G$ G' M( @. ?7 ?* l' K回忆当时的学习内容,大概有这么一些:7 j( G+ B& \4 M* O, \
—— 和农活有关的。比如,“人糊弄地一时,地糊弄人一年”,所以,铲地要铲透,有草没草锄头一定要铲到;间苗一定要留大间小;“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没有大粪臭,哪有饭菜香”,撒肥一定要撒均匀,等等;" E* B& F% B; C1 ]( d
—— 思想教育。“知识青年到了农(音:能)村,是龙你给我趴着,是虎你给我蹲着,认认真真的接受贫下中农(音:能)的再教育,大城市就不要再寻思了,老老实实地干!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比比革命老前辈!革命青年嘛,要顶得住和平演变,经得起战争考验!”;( C+ I' Z- P. v+ q+ n
—— 学习毛主席语录,读报。当时报纸主要还是大批判文章,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效,火药味儿都挺浓。
! H2 d3 c0 Z0 ]+ J: E! T+ F3 \& G地头学习会至少有一项好处,就是大家伙得到了休息。, B4 g- C- w( b
有一次到了地头,也没有马上干活,由一位场部工作组成员讲话(忘了他老大贵姓,抱歉!),他刚到我们分场不久,也许是自命不凡,也许是为了“蝎虎子掀门帘 —— 露一小手”,也许是他太注重第一次“亮相”,也许是他“今儿个真高兴”,反正从一开始就听他叨叨,一国际,二国内,三本省,四农场,五本队,天马行空、信马由缰,癞蛤蟆磕碗碴 —— 满口词(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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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夏天也挺热,大家伙坐在地上听他扯犊子。一人一顶草帽遮着脸,没人开小会,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打盹。他以为大家伙都支楞着耳朵听他摆活,有效果;真以为自己口吐莲花、妙语如珠,还蹬鼻子上脸,越说越来劲了,东拉西扯,云山雾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X0 o/ d7 ]$ j0 ~# y" _- n, s
正当他说得唾沫四溅(幸亏第一排知青有草帽遮脸,权当局部地区有小雨)、忘乎所以时,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随着“吁吁哦哦”的吆喝声,大家伙移开草帽一看 ——
1 |8 K' F6 o8 |, X& F4 z5 ?嚯,送午饭的马车远远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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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性筷子 ”
9 {. I5 ]7 W- w6 ]7 R) X* a现在的小饭铺都时兴一次性筷子,有木质的,也有竹制的。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在农场的时候,知青就已经使用“一次性筷子”了。% J0 Y( j1 F- [" d$ E' N
春播和秋收的时候不必说,特别是夏锄的时候,要在地里吃三顿饭。- X) y( d) g& z
我们农场的地理位置位于北纬四十八度多,夏锄的时节正是“夏至”前后,太阳三点多就已经早早升起,晚上八点钟左右还迟迟不肯下山,日照长达十七个小时左右。
: M. G5 n: e0 v6 j# Y分场的地块都很大、很远,有一块地块大家伙都不叫它地号,而叫它“西伯利亚”,可以想见它的偏远。因此,出工大多都要坐拖拉机、蹦蹦车,甚至解放牌汽车,为的是省却往来路上的时间。当时的口号是:“早晨三点半(出工),地里三顿饭,晚上回来看不见(收工)。”每天劳作长达十五六个小时。  {8 O6 O6 F$ \7 E6 i
农忙时劳动强度很大,但伙食改善了不少,吃馒头,连队杀了猪,能见着荤腥了。大家伙每天的三个小小期盼,就是送饭的马车或者牛车早点来,一是能填饱肚子,二是可以在地里倒头歇一会儿,特别是中午太阳最邪乎的时候,休息的时间稍长一些,当地叫“歇晌”。& n, e$ g# z' f/ ]/ ]7 U( R
食堂会带来搪瓷盆子,这是打菜的,炒菜通常有“豆腐肉片”、“西葫芦炒肉片”等,但没有筷子。4 d/ `7 N; Y* g# J7 o( y
女同胞一般都比较细致,会带上一把勺,吃饭的家物事有了;大多数男生不会带勺,勺在宿舍摆着呢,上食堂吃饭才会带勺。下地干活带勺在身上不方便,再说也容易丢,丢了就和没带一个样,或者说还不如不带,因为还要花钱去买,所以干脆就不带了。
, }! n! u7 X/ t  m. W! L没筷子难不住我们。地头除了杂草,还有灌木丛,我们撅巴撅巴小树枝,立马就变成一双“筷子”。买四个馒头,用“筷子”串在一起,就像北京糖葫芦似的。狼吞虎咽的吃完饭,“筷子”随手就“拽”了。
- y" {: f% `% G可别小看这“一次性筷子”,优点多着呢:它方便,就地取材,不用一分钟就做成了;它好使,可长可短,随心所欲;它绿色,绝对没有任何添加剂;它省钱,不用花费一分钱。$ _, A: k: {! I* j0 o
北大荒的地块大,一望无边,不是每次送饭我们正好铲地到地头,有很多时候牛马车直接送饭到地里。四周望不到边,没地方去整“一次性筷子”了,可饭得吃呀,肚子饿着呢。7 c; \) K& S3 n/ ?  a1 b6 C9 p! x0 X
没有筷子也得吃饭!* Z/ j6 r% p% q+ o
左手端菜盆,右手抓馒头,咬两口馒头,“喝”一口菜。起先菜是满的,很容易就“喝”到嘴里去,菜越来越少,“喝”起来就有点难了。
" w; X+ U9 Y4 W* ]2 `' S! W# A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天下事难不倒咱知识青年!
6 N3 a) R) O8 n/ s右手的馒头当筷子!用馒头“划拉”盆里的菜,划拉划拉,连馒头带菜,仰着脖子,汤汤水水,全都到嘴里、吃下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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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有雷阵雨 ……”
6 z( Y; T- F0 g1 @7 V! e农场的气候属温带、寒带之间的大陆性气候,年降水量 400 - 700 毫米,春季降水较少,秋季降水也不多,降水主要集中在夏季。
/ m. m9 |* N& t- C! J2 U广袤的北大荒,名不虚传的“大”!“引龙河,火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战天斗地夏锄忙。”站在地里,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望出去,都是一眼望不到边。
6 c: t9 C/ Q, l1 X3 P5 U: e% R! s& Q夏锄的季节,我们天天顶着骄阳,铲大豆、铲苞米、铲谷子,一直铲到“挂锄”。夏天是黑龙江的雨季,“夏日孩儿脸”,北大荒的夏天多雷阵雨,说来就来。所以夏锄的时候,我们都有一顶草帽,指着它能遮阳避雨。
  O5 [' [+ |; T# z+ t4 F, U凌晨出工时,草帽都在我们的颈后背着,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赶紧戴上。小小草帽在遮阳方面起大作用了,要不然一个个都晒得小鬼似的,但在遮雨方面几乎不起任何作用。) S, G' D) V2 j& H1 O6 ^. N5 x
旷野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视野特别开阔。常常是在午后,天气闷热,百十号人汗流浃背的正铲着地,外套后面是泛出的白花花盐渍,像云朵的边线一般。
7 G; |8 \* W! @忽然发现天色有点暗下来,刮过一阵小风,一阵凉爽。抬头一望,蓦然发现西边浓云密布,天地连成一片,形成的雨区快速向我们这边移过来,伴随着耀眼的闪电和沉闷的雷声。8 U/ [( m! w, O  s( V% k: L" r
“不好!要下雨了!”田里是一片开阔地,跑到地头都要一二里地,地还挺暄,跑不快,也跑不动。“躲又没处躲,藏又没处藏”,连长命令:放下锄头,就地蹲下!说时迟,那时快,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转眼就过来了,劈劈啪啪的砸下。起先雨点还比较稀疏,但雨点挺大,砸在浮土上像一个个铜钱似的。接着就是密集的雨点,令人胆颤心惊的闪电亮过,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响雷仿佛就在头顶上一个接一个的炸响。好多人干脆就顺着垄沟趴下,任凭风狂雨骤,响雷接着滚雷,滚雷接着响雷,只有听天由命了!8 J( N0 }7 u% I/ C; |2 F
阵雨来得快,去得疾,雷公电母肆虐了一阵,很快就呼啸而去。热辣辣的太阳重新照射在大地上,地上升腾起阵阵热气,比雷阵雨前更燥热。全连上下,全都像“落汤鸡”,衣服都湿透了,捂在身上分外难受。连长一声令下,“继续前进!”夏锄大军又忙活起来。遭遇了一场雷阵雨的地里有些泥泞,过一会就得把粘在锄板上的泥疙瘩扒拉一下。
5 ?5 t8 M* A) `2 a0 C  a衣服渐渐焐干了。谁知道有时候雷阵雨好像还懂得兵法、懂得“兵不厌诈”呢?它狡猾狡猾地突然又杀个“回马枪”,如法炮制,再来一场,玩弄知青于股掌之间,存心和知青过不去了!
" I# K- u6 ~, T, X7 D一天两场雷阵雨,太会调理人了,把知青逗惨了!回到宿舍,潮呼呼的“劳动服”就挂在晾毛巾的铁丝上,纳头便睡,啥也不管了,明天还是“午后有雷阵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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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 雹
8 R1 N4 O4 J( ^. v有一年初夏,苞米的长势特别好,出土都有五六公分了,绿油油的,谁见了谁心里舒坦,用当时最时髦的话来说:形势喜人、长势喜人。
) r( O5 _0 ?/ q* q) s也是下午,我们按照“间小留大,间密留疏”的原则正在地里挥汗如雨地给苞米间苗,突然一片乌云,一阵狂风,起先还是豆大的雨点往我们身上打,过一会儿发现不对劲了,这回不是雨点,改成冰雹了!/ @8 s& m2 p% h" o  {$ z1 Y
冰雹个儿不小,那家伙!小的像饭豆(又称芸豆)那么大,大的赶上鸽蛋了!一阵密集的冰雹砸下来,砸在地上一蹦老高,砸得我们的草帽嗵嗵响,砸在脸上一阵生疼,砸在背上一阵疼痛。8 t) a0 W/ L/ d+ x8 c
冰雹打了我们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大家伙全都放下锄头蹲下,任由它肆虐,没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浪漫,只有大珠小珠砸后背的疼痛。
* W1 \7 S+ }3 {4 \& \/ Y等这阵冰雹过去,没顾得上衣衫全湿了,蓦然发现地里一层白乎乎的,全是冰珠子,一会儿全都化了;又发现苞米苗全被冰雹“祸祸”了:砸趴下的算好的,好多苞米苗硬是给砸折了!
  V- i+ q5 J1 w- U) R9 a- c0 q/ W知青都是泥腿子、庄稼人,看到这场面一下子懵了,十分心疼!苞米杆特别脆,我们在间苗的时候都是猫着腰,瞪大眼睛,用锄角小心翼翼地间去弱小的、多余的苗眼,生怕使过劲了伤着它。苞米能长成这样,凝聚着我们多少汗水!哪里架得住这一阵冰雹胡作非为的猛砸?!
* H2 V1 T- \% y: ~. i回到宿舍,在分场的干部职工都说,这么老大的冰雹没见过几回。1 @0 n: h3 k7 u6 v- {
当晚召开全连大会,研究应对措施。那天会场(在宿舍)纪律出奇的好,没有任何人扯犊子。队长吴大胖子神情严峻,分析了灾情后果断决定:全连人马明天继续上苞米地,“起得来炕的全都给我下去!”苞米苗能扶正的扶正,不能扶正的抢种,一定要把冰雹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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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隔壁是宿舍) m, w; _, z5 M% o/ p0 Q' t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在四连干活,住的那一栋房子,西头一半是猪圈,东头一半是知青宿舍,中间就隔一堵土坯墙。
8 O7 G1 y" a2 U; |7 _知青宿舍有幸和八戒结下不解之缘,至少有两个特点:! M8 r0 g6 y, q" C$ M% k
一是动静大,用现在话说,就是有“噪音”。有一句形容词说“杀猪似的叫唤起来”,其实这句话并不完全对。夏锄大会战、麦收大会战、国庆、过大年,需要改善伙食了,这时候食堂逮一头大肥猪,四蹄捆紧,杀猪刀在它眼前比划,这畜生好像知道知青的开心之日,就是自己的难受之时,死到临头了,挣扎,“杀猪似的叫唤起来”,是对的。问题是这家伙,不杀它的时候、好吃好喝的伺候它的时候、它自己拿猪圈当敬老院的时候,也叫唤,饿了就不停地哼哼,没个消停的时候。有时候我们睡到半夜,这畜生不知怎么回事,也“杀猪似的叫唤起来”,这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瘆得慌,搞得劳累了一天的知青时不时的被这嚎叫之声所惊醒。
' a" ]8 O0 h$ @4 S5 Z2 e二是味难闻。宿舍挨着猪圈,冬天还好一些,夏天那个味,能把人熏死,只不过知青“与八戒邻,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矣!分场的猪号牛圈马厩是挨在一起的,到处都是猪粪、牛粪、马粪,成群的瞎虻。一下雨,一片泥泞,根本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粪水,走道一步一打滑,摔一跤能臭好几天。北大荒的猪,好像还爱在粪水里打个滚,有一句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浑身“埋了沽汰”的小猪,还爱到处撒着欢地乱跑。在没有油水的日子里,它们总给知青带来不着边际的遐想和企盼 —— 真的想不起来,在那样的一种环境下,当年的我们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O. x3 |$ H3 q
上海知青小祝,是车老板子,干活又麻利又勤快。一天大清早就起来套车准备上山拉柴禾去了。一会儿职工老张头风风火火地闯进宿舍,吵吵巴火地喊“小祝 —— !”“小祝 —— !”他一看小祝的炕上没人,奇了怪了,自言自语道:“小祝咋不见了呢?”
2 \$ F( R; l1 i* e1 P1 w/ ?% b' s大家伙都被他吵醒了,有人就搭话了 ——8 m2 z( Q( Y! M# W8 c
“张大爷,小猪在隔壁;你们家的小猪跑丢了,也不能往我们知青的宿舍里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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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住的这半栋宿舍,倒不是南北两铺大炕,它就南面一溜炕,北面是走道。
5 W! ]# @* _$ @, z! t这栋房子可有些年头了,四下漏气。入冬前虽说也曾经又给它抹过一层大泥,但在零下二十几度、三十几度的严寒之下,能顶什么用呢?我们待在宿舍里,常常如三九天穿单裤 —— 抖起来了。当时,非常羡慕前面一栋房子的兽医室,小火炉成天通红通红的,室内温暖如春,窗户玻璃总是透明的,哪像我们宿舍的窗户玻璃,成天挂着霜?- B" R- `/ [3 A+ k- @
宿舍也烧炉子,白天都在外面干活,通常是在收工前烧,能热乎一阵,慢慢地就凉了、冷了 —— 哪有这么多的柴禾可以可劲地烧呢?: ~+ |# M* n6 k& ^
好在土炕还有点热乎气儿。) B# \+ L! J/ q
在农场看过电影《创业》。大庆石油会战初期,“青天一顶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红”,干部工人住在拉合辫干打垒的房子里,都戴带着皮帽子睡觉,每当看到这一幕,知青都不住地点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觉得特别真实,感同身受。
# C6 R1 }! N; ?" d冬天,我们经常戴着皮帽子睡觉,不是瞎白活。屋子冷,脱下的棉袄棉裤都一股脑儿地压在被子上,显得厚实一些,脸露在外面还冻脸,埋在被子里吧。后半夜,外面零下二十几度、三十几度,宿舍里肯定在零下了,呼出的热气很快在被子上面结成霜,早上叠被子的时候都硬硬的,能发出声响;铁丝上的毛巾邦邦硬,直的;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甚至连牙膏都冻住了,挤不出来。四连连长老牟头,有一次早上到宿舍来,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老泪纵横,坐在炕沿上久久没说出话来 ... ...( c" ]# H/ V0 I" S
一天,天实在太冷了,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我们还瑟缩在“冰窑”里,其实早就冻醒了,睡不着,也爬不起,个个蜷成一只虾,真正做到了“睡如一张弓”。职工老张头过来招呼我们起来干活,一看,还躺着,半开玩笑的说:“小杜啊,咋地啦?和炕冻一起啦?”/ G5 d: R" v8 T4 w8 V" w
小杜是天津知青,嘴皮子是何等的利索,马上答道:“马上就起,我正要到马号里去暖和暖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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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隔壁是宿舍(下)
( y. ?# R8 h+ r! p+ a5 W, m—— 投火自尽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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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住的这半栋房子,冬天像极了冰窖,全指着能有个热炕睡觉了。知青小祝挺能干,他是车老板子,卸了车还经常捎一抱柴禾回来,多添一把柴,尽量把炕烧得热乎一些。他不仅大车赶得不错,烧火也是一把好手。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只见他左一摆弄,右一拨动,炕火就熊熊的着了,看着都觉得暖和。' c5 W  v% `# ^  h( ?
有几天,炕洞老倒烟,柴禾有气无力的在炕洞里燃着,炕总也烧不热。冰窖加凉炕,宿舍更加“冻人”,知青度日如年。3 y% P, p) k+ s
跟老牟头一说,老牟头挺爽快,马上安排农工来检修。
; k, s* Q3 {# [4 J( i农工在炕洞里点了一把柴禾,就感觉不对劲,判断道“堵上了!”掀开炕席就凿炕面,探头一瞅,啧啧嘴道“那还不堵?”伸进一把铁勺子就往上“擓”(音同快,第三声),你猜怎么着:“擓”上来大半脸盆粮食山货!大家伙一看,花色还挺齐全:饭豆(又称芸豆)、大豆、榛子,红色黄色咖啡色,色香味都有了,还搭配得挺齐全,啥都有。“这不是耗子攒下的冬粮吗?藏的地方真好!怪不得采来的榛子少了好些,怪不得夜里常听到耗子磕榛子的动静!”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觉得新鲜。农工“擓”净了粮食山货,烟道畅通了,又重新糊上炕面,点一把柴禾试试,那火势,呼呼的!
0 ~3 X/ R' C1 ]5 b0 ~( ^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发生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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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炕面有点湿(有一小块是新糊的),炕一直烧着,炕洞红通通的,炕面冒着热气。下午,突然一只大耗子在炕前来回急窜,也不怕人,绝望地吱吱乱叫,如是者三,叫着叫着,兴许是气糊涂了,它竟然一头窜进通红通红的炕洞里、投火自尽了!2 n9 ^1 a! g# X& x! P, l
这多半脸盆粮食山货,指定是这只耗子从秋天就开始“划拉”下的过冬口粮。宿舍外是厚厚的积雪,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北大荒的冬天才刚开始不久,冬天来了,春天还远着呢,明年四五月,那才是北大荒的春天。耗子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之一,难道它知道,砸了它的饭碗,没有了食物,就得饿着。总不见得去和小猪抢猪食吧?猪口夺食,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小猪也不是省油的灯,冷不丁就可能要被拱个仰八叉?白天露面,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夜里出来,猪食的残汤剩羹早就冻成冰了!再说了,耗子也吃不惯那汤汤水水的猪食呀。它吃的可都是精品,是知青回家探亲要捎带的东北土特产呀。难道它绝望地知道,它迈不过今年冬天这道坎了吗?难道它绝望地也知道,饿死也是死,投火自焚也是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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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杠和“头拱地”
. Z3 R/ c0 q+ `) d  @在《猪圈隔壁是宿舍》的那幢宿舍门前,紧靠着墙脸儿,有一副知青自己做的“土”双杠,桦树杆的,用小镰刀刮去了桦树皮,虽说仍然显得粗糙了一点,但非常结实耐用。
: B5 S+ {: g! v: U4 C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虽然常常一天累得贼死,但早晚稍微有一丁点空闲,我们还是爱攀上杠子活动几下筋骨。0 X/ N. ^6 Q: L. C0 M/ Y
这副双杠挺高,也挺宽,最初我上去锻炼还有真点“武大郎攀杠子 —— 上下够不着”。就是上去了,也觉得杠子左右太宽了些,两臂直哆嗦,支撑不了多久,赶紧跳下来。$ J0 J% N2 n' R# k4 Q
刚下乡那会儿,我的身子骨挺单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手无缚鸡之力。
: }3 C. O% N; U  k/ T7 {4 r有一回,哥们从家属那里买来一只老母鸡,笨手笨脚地照鸡脖子来了一刀,放了血,叫我摁住,他去整开水。谁知老母鸡不想束翅待毙,就这么俯首贴耳地进知青的肚子,实在心有不甘。它扑煽扑煽翅膀,劲儿还挺大,回过头来狠狠地啄了我两口,硬生生地从我手里挣脱出来,还溅了我一身血点子,我忍着疼又追了十几步才把它重新摁住,这才明白什么叫垂死挣扎。6 L2 [& c+ |6 J( g1 c
农场的活儿还真累,特别是在农忙的时候,那可是动真格儿的,没日没夜没休息天。当时最豪迈的口号就是:“头拱地,也要拿下春播大会战!”“头拱地,也要拿下夏锄大会战!”“头拱地,也要拿下麦收大会战!”“头拱地,也要拿下 ... ... !”只要任务一重,时间一紧迫,就“头拱地”。
3 }4 f! u8 L' E( g“头拱地”,现在想想,对一帮正处于长身体时期、花样年华的年轻人说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壮!那需要一副怎样的强健体魄!# H$ ]# I0 e, R
我自幼身体条件不太好,特别羡慕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荒友,“个大力不亏”呀!我也深知农场不是“养大爷”的地方,咋整?没啥说的,练!/ i0 Z$ F  @) O
锻炼费筋拔力,因为白天活儿累,回到宿舍也有打蔫的时候,想到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讲究个持之以恒,“只有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早晚有空我就在双杠上比划比划,从易到难,循序渐进,慢慢地我在杠子上的时间长了,能做摆动,能做支撑,还能做水平。
5 |. l0 U: l/ K) g$ a6 v" Q) V% n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日久天长,适当的锻炼增强了我的体质,除了割麦、割大豆经常落在“打狼”梯队,其它农活都难不住我。真赶上时间紧、任务重的“大会战”,别人都“头拱地”了,咱也不含糊,咱也“头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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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 身5 l  [" l: N; L
不怕大家伙笑话,在农场十年,居然没有痛痛快快地洗过澡!
. ^  [! ?0 H. e, [6 b农场没有洗澡的场所,好像也没有洗澡一说。南方人有洗澡的习惯,即使没有条件天天洗一把,隔三岔五也是免不了的,可农场没这个条件。不知当地人是咋对付的,难道也像有些少数民族,一生只洗几回澡么?3 W: t9 @8 t% E: t* e  g9 A
天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是上水房打水。热水也是“计划经济”,都是有定量的,一人一暖瓶,多要就得“通路子”,看是不是和烧水的荒友“够板”。8 z* Q# i5 |% o
这一瓶热水,倒一点在茶缸里留着喝,剩下哪够洗澡?兑上点凉水,“擦身”就应运而生了:“威虎厅”里几十号人光着膀子的都是 —— 擦身!一身臭汗,一盆温水,从上擦到下,这么大的范围,擦到后来,原本的清水没了孩子样!
: Y% _5 }& O& s4 q( A7 M2 U费脑子的是怎么利用好这有限的资源来搞好“形象工程”,因为还要上食堂打饭,晚上可能还要开会学习,这就有可能要和女同胞打照面,怎么着也要做到驴粪蛋子外面光呀。
; x! w6 d( A6 e: L如果赶上休息天,借一副水筲,上井房打水自个儿烧一点,能洗得痛快一点,不过也是 —— 擦身,仅仅是用水富裕一点罢了。  H! B8 m; Y" M! }: l$ s: t
如果没有澡洗,再不擦身,知青当真要和坐地户打成一片了,一个个离“张大埋汰”、“李大埋汰”也就不远了。
! {7 R6 z6 ^& j. [3 i# ]7 F; Z) X有时候想想,其实幸福非常简单,知青的奢望并不高。想想在上海的浴室,花上两毛钱,就可以进浴室的“雅座”了,在大池子里泡着,在长沙发上盖着浴巾歇着,还可以小睡一会儿,是多么惬意!—— 可它离我们又是那么的遥远!
1 q8 N* ^! c( W* J下乡期间,有过两次下河、下湖洗澡的经历,都是有点悬的:" r4 q. d9 @7 f9 _0 H) R
一次是下乡第一年的夏天,在蚕场。从分场至蚕场要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是小河。当时我们到农场已经一个多月了,天天擦身,没洗过澡。一见到小河,没人招呼,扑通扑通全都下了河,急得当地队长于井涛急扯白脸的扯脖子喊“上来!上来!”我们仗着会游泳,下河时连河水深浅都没问一下,也没搭理他。其实那河水挺怪:一个区域水温还可以,另一个区域河水马上就拔凉拔凉的,泾渭分明,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很容易导致大腿小腿抽筋。加上小河两岸杂草丛生,河底水草丛生,万一被水草缠住了,麻烦就大了。游了一会儿上岸,挨了于井涛好一顿数落。
1 W3 W% v. C+ L另一次是一九七三年“五一”前,我和“猎人”兄结伴回上海探亲,车到南京已是晚上,我们决定在南京玩两天,寄存了行李后到玄武湖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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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黑下来,湖边很少有游人了。我和“猎人”兄替换着一人看衣服、一人下湖,也是不问玄武湖的深浅,就下湖游出去了。在农场的日子没有洗过澡,浑身不自在。湖水凉凉的,游出去很远,仰泳浮在湖面上,看着蓝黑色的天空,星光点点,还觉得特别舒服。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猎人”兄沿着中山门一路逶迤走到中山陵,清清爽爽地去拜谒孙中山先生了。
% b: V6 E' D6 Z7 K7 i+ L% x年轻,愣头青,做事不考虑后果。后来才知道,玄武湖水深约 2 米,水面近 370 公顷,万一游远了,回程体力不支;农场知道我们已经回家探亲了,父母以为我们快到家了,谁知道我们已经在半道上的玄武湖喂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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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杂粮1 D; n1 a6 G, B2 n0 U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
3 B  t$ Q+ V. Y/ O* D每当我听到这首歌,思绪就会随着歌声飞回我的第二故乡... ...
3 k" r. K6 V/ k3 B) v- a在我们农场,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不仅有大豆、高粱,还有小麦、小米、玉米……
% `; M. Q# c% t# K. {# @秋天,黑龙江的天通常是湛蓝湛蓝的,大朵大朵的白云仿佛伸手就能够着,灌了浆的小麦颗粒饱满,金灿灿的,微风吹来,一望无际的麦田真的是“麦浪滚滚”,那是怎样一幅美丽的丰收景象!
6 R3 ?, d5 y0 a9 O4 A, b% g但庄稼成熟了不算完事儿,收割下来,脱粒扬场后归到场院上去,那才是正事儿!
/ M. o$ d( Y/ i还记得 1971、1972、1973 那几年,农场连续几年遭受涝灾。庄稼长得挺好,眼瞅着开镰收割了,却成天下雨,哗哗的,拖拉机下不去地,老陷。我见过 4 台东方红 75、54马力的拖拉机"穿"着木防滑防陷链,加大油门联合牵引一台"康拜因"的壮观景象!可是不管用,粮食还是歉收了。5 d5 o# s  d' K
歉收了咋整?后来才整明白了一个名词 —— "吃返销粮”。$ [( g' X: D! I. }8 \2 ~2 v
所谓“吃返销粮”,就是农场按计划交公粮,交的是小麦、大豆;返销的是玉米、小米、高粱等杂粮,那是我们的"口粮"。所以,一段时间,我们看见一队队"解放”从场院拉着小麦、大豆出去,又拉着杂粮进来,来回折腾。' O: R: J& w5 n5 h; M8 R
这才明白,为什么哈尔滨知青回家探亲总要整一袋"白面”,敢情"白面”在哈尔滨也够稀罕。
) b' U5 |+ @% o有好几年,我们与杂粮结下不解之缘。顿顿是大餷子粥、大餷子饭、小米粥、小米饭、窝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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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要吃个小米粥、窝窝头,兴许还要到星级宾馆去,我估摸那些"哥吃的不是杂粮”,那是一种"派",一种"情调”,一种身份的象征,也许,还代表了"绿色”、"环保”,甚至"低碳”的理念 —— 可我想,如我一样位于底层的知青,只有艳羡的份,只好遥望一下。
! c/ d8 _' X/ q" E: \在乡下,杂粮把我们害惨了。下乡以前,我从来没有吃过"乳腐”,东北正好倒过来,叫"腐乳”。我家境贫寒,不是一种娇气,不是一种矫情,而是"不吃”;就好像后来我才知道还有人不吃香菜、甚至不吃西瓜一样,是一种"不吃”。面对顿顿杂粮,淡而无味,而"腐乳”能下饭,劳动强度搁那儿摆着,不吃又咋整呢?窝窝头,趁热还好吃一点,就着刚出笼的热乎劲儿,赶紧填几个,混个肚圆;冷了实在难以下咽。日久天长,顿顿窝窝头,实在让人受不了。后来,我们发现了在窝窝头的“眼”里倒点绵白糖,还将就能吃几个。这也让我意外学到了一句歇后语:窝窝头掉个——现大眼儿了。3 Q1 J( {0 f9 m9 g1 U
没有油水,觉得心里"潮”,只盯着食堂的猪打主意。; R( m, q" s* M! X: J
我们盼着“麦收大会战”,我们群情激昂,因为"大会战”了,就可以杀猪解馋。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八戒”的难受之时。每次杀猪,伴随着猪的鬼哭狼嚎,是知青的阵阵欢呼。
! N% g3 y+ |9 g" f) t: _  ~7 z( R8 W父母知道我每次往家写的信都是"谎报军情”、报喜不报忧,一个人在外面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十分牵挂。在我每次探亲返回农场时,总希望我多带一点大米、卷面、咸肉等回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别亏了身体;而我每次都为要带那么多东西的事和家里不开心:除了我去了黑龙江外,弟弟妹妹都去了农村;我知道家里经济上捉襟见肘,不宽裕,所以,每次都坚持象征性的带一点,简简单单一个旅行袋就上路了。—— 我想,别人能过,我也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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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盆的故事, @. C2 X& ]2 T3 i. H
在我专门收藏上山下乡物品的箱子里,有一只饭盆。这只饭盆还是当年我带下乡的,返城时我又把它带回了上海,足可想见我对“饭碗”的重视。
  W. H9 q0 P3 @) w" z. Z) N% S这是一只搪瓷饭盆,白色的,盆口有一圈蓝色的边。
, W; K3 ^# a( O# S# A0 X: ]在农场时我和荒友“搭伙”吃饭,饭票放在一起,轮流上食堂打饭。当时的农场都是这样,形式以三三两两的“互助组”最多,过着“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初级共产主义生活。五六个人的“高级社”较少,因为人多嘴杂;搞单干的“个体户”好像也少见,那会给人一种“隔路”的感觉 —— 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5 D  U( s& K8 ?; G5 O9 M
上海知青上食堂打饭通常都拿一只钢精锅,再加一只饭盆。钢精锅里打两三只炒菜,饭盆堆六七个馒头:饭盆里放两只馒头已经和饭盆平齐一般高,第二层可以放四只馒头,最上一层还可以放两个馒头,叠罗汉似的。锅盖反过来盖在锅上,饭盆放在锅盖上,就这么端回宿舍。
# _( R( P  n' V2 y) I# T; P4 G4 R钢精锅放在炕上,我们就坐在炕沿上共进晚餐。馒头抓在手,吃菜用勺。当时有一种勺,前端像半个乒乓球似的,直径比乒乓球还大一些,荒友都管那勺叫“饿狼勺”。那家伙蝎虎!伸进菜里一擓(kuai,第三声),肉片就全给擓走了!2 o, ^6 b4 t+ g- v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不用带饭盆,食堂送饭的时候会带上饭盆。4 |5 Y2 y# b* b
大约是 1975 年,配合着宿舍的“改貌”,食堂也“改貌”了。食堂连夜打了桌凳、搁置饭盆的架子 —— 吃饭一律上食堂!! ?. M9 y# [& y. W) s7 o
连队统一购置了饭盆,编了号,一人一个号。搁置饭盆的架子非常像一种简易博古架,横平竖直,一个空正好放一个饭盆。每个空也编了号,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一对应。
9 n: U2 c5 X2 Y! m; j起先还行,食堂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统一在食堂吃饭,还真给了我们一种“下馆子”的错觉。% u4 \" P+ [8 D
然而好景不长。一是成天冻菜汤,窝窝头,在“馆子”里吃那玩意儿是不是只注重形式不注重内容、有点太“摆谱”了?二是食堂也有打牙祭的时候,炒菜一和猪肉沾亲带故,看吧,一到饭点,那食堂几个卖饭小窗口外挤满了吵吵巴火的知青。知青早就闻到了猪肉的香味,眼都绿了,真正成了“饿狼”。窗口一开,伸进去无数的拿饭盆的手,争先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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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首要任务是买到炒菜,有人买菜心切,没仔细看就把别人的饭盆拿下来了,有人拿下自己的饭盆才发现饭盆忘了洗,急中生智,顺手就抄起旁边女同胞干净的饭盆 ……,食堂里大呼小叫,夹杂着吵闹声,乱套了!7 M! _; i0 X6 _) D# n
此后有人开始吃完饭不洗饭盆,等下次买饭时再洗,以确保自己的饭盆不会被人抢先拿走,洗饭盆成了每顿饭前才做的功课,架子上的饭盆越来越少。5 H6 n- P+ X# X) f" M
食堂的“改貌”成了“百日维新”,只红火了几个月,接着就 —— 黄了。
' @0 F  v8 t, Y! h0 @一切又回到了以前,我们的钢精锅、饭盆重出江湖。
- a* Q9 g0 }$ B. s- E9 T. u- f6 Y在农场的十年风风雨雨中,我的饭盆有几处磕掉了瓷,这让我心疼不已。偶尔翻箱倒柜,我总会拿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拭几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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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食
0 b8 {) j1 [. r3 |南方人种稻吃米(饭),花色品种比较单调:稀的是粥,干的是饭,加上糯米,还可以包粽子,除此之外,好象再也翻不出什么花色来。
# O1 z1 o2 D. M. P- i( d6 z. F4 n北大荒盛产小麦。麦收季节,地里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麦田,微风吹过,漾起一波一波的麦浪。火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就像战舰劈波斩浪在大海一样。
* B( a  _- M0 b0 w1 t9 o北方人种麦吃面,花色品种就多了去了!+ g3 X* u4 D+ g, y
我们在北大荒吃的最多的是馒头。还记得我被批准去黑龙江还未出发的时候,母亲就一直念叨、担忧:“听说黑龙江是吃馒头的,馒头能吃饱吗?唉!”说着说着就转过脸去了。$ d9 @# }9 k/ ~) _, f/ `$ n
北大荒的馒头是那么的好吃,尤其是刚出笼屉的馒头,又香又甜又白又暄。我在北大荒曾经有过一顿吃二两一只的馒头六个、另加两份菜的记录,喉咙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往肚子里紧划拉,欲罢不能。实际上还没敢撒开了吃,囊中羞涩,八九分饱就见好就收了。真要急头白脸的吃,我估计还得再来两个馒头一份菜,足可以想见当年田间地头的劳动强度和年轻是多么能吃!
5 W% G* K- m) o* K连队食堂也会在主食上翻翻花样。
# F7 K8 _/ @7 z' z4 E6 s简单一点的就是花卷、比馒头多了一些葱花,工艺也稍稍复杂一些。常有荒友打趣道:花卷的模样特别像那老牛拉在大道上的干牛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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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一些的就数包子。其中连队的包子分菜包子和肉包子。菜包子又有芹菜馅儿的和西葫芦馅儿的,可能还有其它馅儿的。包子很受知青欢迎,每逢食堂有包子,我们的饭量都见长。9 Y' Y0 s. p! [. O8 E  i+ w
有女知青姓蔡,因喜吃菜包子而不幸得了绰号“蔡包子”。有一回食堂又卖菜包子,“蔡包子”兴冲冲地赶早买了好些菜包子往宿舍走。一路上迎面碰到的男知青都问她:
) s  ~2 X  Z5 C4 T+ B, y) s“食堂吃嘛?”" X/ G3 G3 m8 \/ I" J& H( y5 l
“包子!”1 Z, ?( E/ @9 w0 N( z* v& e
男知青一听有门儿,坏笑着问:
9 ~. D) i7 |9 a  v+ ]“嘛包子?”
8 G' n& ?( {) e7 F6 \“菜包子!”
2 D8 I$ i) ]) k( X# h  r在接连回答了好几拨人的提问后,“蔡包子”回过味儿来了,羞红了脸骂道:“缺大德!”8 [! v3 X4 m8 k& f- x
肉包子又分猪肉馅儿的和牛肉馅儿的,通常要逢年过节或“大会战”才有。1毛钱 1 个。每逢有肉包子,男知青一般都是先来四个吃起来杀杀馋再说。/ q8 F) Y$ m. v1 P) I
我记得食堂还做过放糖的包子,但天津和哈尔滨的知青不爱吃。奇怪的是糖三角倒没听到过有什么人反对。
1 X: j! N( |/ n: I( `' y曾经在食堂工作的荒友告诉我,食堂还做过饼,有时候饼中间还放上馅。对此我真有点记忆不清了。
, E% R2 |6 _) l3 ?食堂冬天会包饺子,这是北方逢年过节、待客的最隆重礼节。
) [* |' v5 B  ^如果有个头疼脑热的,医生给开病假条,不光可以休息,食堂还会给做病号饭 —— 面条。只要不是起不来炕的大病,那偶染小恙、贵体欠安甚至成了令人羡慕的事儿。
. d1 F, r7 O2 r4 Q) A: T北大荒的面食和杂粮养育了我们,在当年那么艰苦卓绝的条件下,我们都健健壮壮的,特别的扛造,我的脸颊上甚至常年都有两块褪不去的红晕,直到回到上海依然都有。
& x& d3 T( k# j. N% T) |& q0 H但我这副模样可不受上海人待见 —— 一看就是土了叭唧的“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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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饭和红腐乳# v: p( \6 X; c8 g& Q
小米,中国古代称之为稷或粟。脱壳制成的粮食,因其粒小,其直径仅 2 毫米左右,故名。原产于中国北方黄河流域,中国古代的主要粮食作物,所以夏代和商代属于“粟文化”。粟生长耐旱,品种繁多,俗称“粟有五彩”,有白、红、黄、黑、橙、紫等各种颜色的小米,也有粘性小米。中国最早的酒也是用小米酿造的。粟适合在干旱而缺乏灌溉的地区生长。其茎、叶较坚硬,可以作饲料,一般只有牛能消化。
. D3 _+ `  Y4 @7 X5 p) {2 t1 G粟在中国北方俗称谷子。1 S4 z2 p$ n4 ]
在我们下乡的头几年,五谷杂粮和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我们成天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吃的是杂粮。其中,小米饭就是非常难以下咽的一种。
7 s6 S+ e" I5 Q6 F, G- K农场的小米好象总是没长开,谷瘪子、草籽特别多,加上食堂的大师傅在淘米的时候浮皮潦草,可能在水里过一下就算完事儿,蒸出来的小米饭牙碜。) P8 r& E, `; K( ]
小米饭很干,一粒一粒的。不是知青的娇气或矫情,确实很难吃。总的来说男生吃饭速度比较快,一个稀里马哈就硌着牙。在食堂经常看见有人一边吃着一边往外呸呸呸地吐谷瘪子啥的。
6 N4 w/ J! Z  P8 M0 j& {$ F有时候我边吃小米饭边琢磨:想当年八路军小米加步枪,看今朝小知青小米加小镰刀,
5 N9 F* I3 _& c( z  J7 H  Q那时候北大荒有腐乳,上海的叫法正好和它调个个儿,叫乳腐(类似的情况还有:北大荒叫套袖,上海叫袖套,等。非常有意思的文化现象),暗红的,个头有上海的臭豆腐那么大,偏咸。每次吃小米饭我都买一块腐乳。得亏了北大荒的腐乳,让我们天天能就着它把小米饭对付下去。& d7 y8 p; R# ^2 a) J% [
环境可以改变人,此话一点不假:来北大荒以前我对腐乳敬而远之,现如今我对乳腐情有独钟。
/ V4 K$ T+ U& m+ `小米粥挺好喝,稀溜溜的,喝两碗能把肚子喝圆了。
- L" o2 T% @6 m( C4 _在北大荒的时候还吃过一回粘小米饭,黄黄的,拌上一点绵白糖,那个滋味,至今还觉得齿颊留香。; ^7 `! S8 p; Z
听老职工说,农场的粘小米种植很少,一般只是在妇女生孩子猫月子的时候才给吃粘小米。
: r: i7 z! j' T: [) u3 C没承想我们二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大姑娘,在北大荒也曾经享受过、或提前享受过一回妇女生孩子猫月子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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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葫 芦; K: h7 z3 R+ A2 S
居家过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经常上菜市场买菜。蜗居附近的菜市场人声嘈杂,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在北大荒贱不拉叽的西葫芦最近被小贩用泡沫塑料网袋一棵棵套上,俨然高档水果似的,身价立涨,售价 3.00 元钱一斤。  t( C# f% T6 j# B. O, |0 ?
上网搜索“西葫芦”:学名:Cucurbita pepo L. ( 特别说明:这几个洋字码我不认识,我是依“葫芦”画瓢描下来的,也不知道描得对不对?下同 ),别名:茭瓜、白瓜、番瓜、美洲南瓜、云南小瓜、菜瓜、荨瓜,等等;分类:葫芦科 ( Cucurbitaceae ),南瓜属 ;产地:原产北美洲南部。今广泛栽培。
7 s/ e8 ^1 R7 j, v6 o5 V/ A“西葫芦”,多么熟悉的名字!多么熟悉的身影!周六、周日买了几根切成片下锅一炒,不由人不想起农场的岁月。7 m1 n. y+ i" O) X& H1 Y7 H
印象中在下乡以前的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吃过“西葫芦”,更不知道西葫芦长啥样。记得小时候确实曾经生吃过“菜瓜”,但和北大荒的“西葫芦”好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儿。* l5 W( V/ M! @' g+ d
农场的冬季漫长而寒冷,春夏秋三季短暂,全年无霜期最短时只有一百来天。知青长时间的和大头菜、大白菜、土豆结下不解之缘,这些菜不少还是冻伤的。当时我们天天学习的是“老三篇”,天天吃的是“老三件”—— 大头菜大白菜汤、大头菜土豆汤、大白菜土豆汤,体力消耗很大。
+ B. \# F& K( w5 E% Q, A随着天气的转暖,农忙开始了,新鲜的蔬菜也慢慢采摘了。这其中就有“西葫芦”。第一次听到“西葫芦”这名字,心里还想了一下,好像北大荒的蔬菜名字多三个字的,什么大头菜、大白菜、“不留客”,现在又整了一个“西葫芦”。
' o( B3 s& M1 g9 L1 h/ C3 c- E, j. q严格说来,大头菜、大白菜和土豆都不含“绿”色,或者说“绿”色很少,“西葫芦”的绿色就比较多了,而且新鲜。食堂的新炒西葫芦片对饱受冻菜汤之苦的广大知青说来,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炒西葫芦片成了短线产品,炙手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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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侯送饭到地头的是“西葫芦炒肉片”,油光光的,急头白脸的知青人人争先,一般一顿要吃两份菜:第一份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就好比猪八戒吃人参果 —— 不知啥滋味。再来一份,速度才见缓和一些,才吃出点味道来了。" H/ B7 q% ]) e# Q5 C9 P8 Y
这倒不是知青贪嘴。不吃饱咋干活?不吃好一些咋出大力、流大汗?但僧多西葫芦炒肉片少,吃饭速度慢一些的都买不上第二份。
  E1 E  J  ^- I* W  S1 R- d' C脑袋瓜好使的知青有的是,慢慢的,送饭牛车马车一到,他们先买半份菜(后来食堂允许这么整,我也经常这么干),快速吃完了再买一份。这样做的好处是:虽然比侥幸吃两份的少了半份,但比买不上第二份而只吃一份的多了半份;况且,谁也不能保证每顿都能买到两份“炒菜”的。
6 O$ p; t2 A& X+ `; ]2 x0 I这好像有点把类似“田忌赛马”的智慧也使上了。
. ~. `! {  F: H, [; @: j. _回城以后,我知道了有一首流行歌曲叫《我是一头来自北方的狼》;三四十年前,在“北方”当时繁重、长时间的体力劳动消耗下,伙食跟不上趟,稍微有一点荤腥,正处于长身体时期的知青,多么像来自北方的“饿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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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G. H' U6 ~3 _1 Q1 W东北的菜肴中,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杀猪菜、煸白肉、拔丝土豆,等等,不仅是我们这些曾经在北大荒待过的人记忆犹新,现在就连全国人民对此也是耳熟能详了。其实,在农场岁月中,要说最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掰掰手指头,首屈一指的却是冻白菜、冻土豆汤。
4 A' Q$ c! q+ M伙伴端着钢精锅上食堂打饭,几个馏馒头,外加一锅冻菜汤。一掀开锅盖,一股子怪味直冲脑门子。喝吧,这淡不拉叽、还有点酸不拉叽的,没油少盐的冻菜汤实在难以下咽;不喝吧,馏馒头也太干了!
! W$ S. }8 b& t/ i; m北大荒的冬季严寒而漫长,从头年十月,到来年的五月,几乎长达八个月。头年收下的蔬菜,都储藏在地窖里。地窖虽说冬暖夏凉,但架不住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蔬菜不断地被冻伤。有一帮家属老娘儿们,后来也有知青,她们冬天的一项主要的工作就是整理蔬菜,把冻伤的烂菜叶等剥去或削去,损耗非常大。青黄不接的时候,冻伤不太严重的大白菜、土豆,都拿来给知青做菜做汤。
" i( p7 R* N; R, p) i) _食堂的冻菜汤是怎样做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当然不是。听在食堂干活的哥们说,做冻菜汤,太简单了,用东北话说,“长手就会”:- o% i3 t5 H6 j- K
1、先烧一大锅开水;, `( f. Z9 z4 C0 {  I: d& h* U
2、等水开了,浮皮潦草切成的冻大白菜和不打皮的土豆块下锅;
  o7 q5 c, y! a3 c7 A& I3、用大铁锨搅活搅活;& H- e$ m( R8 {6 ?
4、洒一点盐;8 q# }+ I, M8 B% o
5、水再开了,被知青称之为“涮锅的水”的冻菜汤,就这样炮制出来了!" a! c: T1 G" v7 x3 a1 j6 ^/ x
噢,差一点忘了,还得添一条蛇足:没放油,冻菜汤从来也不放油。1 u( r% T) V: i: v5 p  y, Q
这冻菜汤差不多得喝一个冬季,顿顿是汤,没完没了,一直到五六月,春暖花开了,才算完。' }# f7 }2 g0 W4 ?" ~
当年,在广袤的北大荒,无论是在兵团,还是在农场,流传着这样一段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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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5 [7 Q! Z. Q/ e' V/ G+ R

8 N$ I- x% p' N* a4 e革命的汤,% y; a6 w; l+ G2 D  q  C
从兵团到农场,- w5 H& u$ A. N8 Y& ]6 y( P
从赵光到建三江,8 {$ i" g7 h! o7 s0 w7 m& L
知识青年爱喝汤:, f! q% Y1 ?+ _3 m1 y( b
早上喝汤迎朝阳,
0 X  ^7 j3 l& B2 s  S  b; z5 \2 r中午喝汤有力量,
* ^' j# l2 E6 e" E. A晚上喝汤照月亮!”

6 C2 ]! e( o0 U, Y一荒友实在咽不下这口汤,偷偷地改动了几句词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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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a- G& I0 c* W. H“汤,$ X4 @1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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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不拉叽的汤,& U# ]7 U# W0 D4 s
从兵团到农场,
5 R4 P# s( Z3 C* {从赵光到建三江,# \# ?7 Z; H( x# v+ I
知识青年全喝汤:% _0 W! m3 G& ?0 f0 t" U
早上喝汤心发慌,3 C6 H" V& z) E9 B6 h( D9 Z0 ?& S4 @7 `
中午喝汤腿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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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喝汤常尿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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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领子”及补丁服. x- o& z' Y% R6 N8 D7 E
上海人管“假领子”叫“假领头”,那既是上海人的发明,也是上海人一直遭人垢病“小气”的铁证之一,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戴那玩意儿了。
; G9 `& ]8 o1 T" w; X9 O) [. A我一直觉得叫“假领子”不准确,其实“领子”倒是真领子,一点儿也不假,用它来冒充“衬衫”,那“衬衫”才是假的!
2 o7 y" C* j3 W) ?! m3 H+ D% t在准备下乡的物品中,准备了好几套旧衣裳,上装的肘部,裤子的屁股、膝盖(东北叫“波罗盖儿”)上全是大补丁,家里还特地找邻居用缝纫机踏了一圈又一圈,图的是结实、耐磨。不打补丁的衣裳也有一两身。除此以外,我还带了三个“假领子”下乡,在下乡以前我还没有戴过那玩意儿的经历。2 C  y. V1 T! B6 e$ p& `
打满补丁的衣裳在农场帮了我们的大忙。那时候我们全都干的是农活,又累又重又埋汰还糟贱衣裳,谁舍得穿好的衣裳?当时也没那个条件。不仅男生是这样,女生也全是这样。花季的年龄,一身的补丁服。+ S0 K/ H$ C0 t
好衣裳那是在夏秋天的晚饭后、休息天,或者到场部、龙镇、北安去办事才穿。那时候会根据天气情况戴上“假领子”,驴粪蛋子外面光,挺唬人,当地人讲话“穿得像个人似的”。
  y7 V& R' a* s“假领子”的优点是不言而喻的。“假领子”一般都做得比较挺括,像高级衬衫。如果几个假领子的颜色不一样,经常换洗,还给人以“挺趁”的印象,那也是我们的“形象工程”。“假领子”易洗,在农场洗洗涮涮不方便,尤其是对男生来说,能偷懒则偷懒,洗一个领子肯定比洗一件衬衫要省事得多。2 V. S0 A  ]+ d- W5 l% \2 w
外地知青最初对上海知青戴“假领子”不以为然,没少讥讽,后来他们也转变观念,多有托上海知青回家时给捎两个来的。
) z5 T( \8 T9 T& S戴“假领子”很容易露出马脚:如果穿的是衬衫,那袖口指定能露出衬衫的一截;如果戴的是“假领子”,那袖口只能露出别的内衣的一截,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与“假领子”不同色。
' N' V. f" u3 d1 u) ~) L4 `! J; X老牟头曾担任四连连长,当地人,也算见多识广。下乡初年有一回他在我们起床的时候来知青宿舍,小李坐在炕上穿衣裳。0 M4 l: g5 C1 o' z4 p7 Z4 H6 {
上海知青小李啥都好,就是挺能得瑟,“吾孰与徐公美?”,自我感觉挺好。他戴“假领子”不像我们偶尔戴戴,我们通常是逢年过节才隆重地戴上,他经常戴。
- S0 o7 O8 z( W3 X: d老牟头瞅了一会儿,觉得挺纳闷,没闹明白,吧嗒吧嗒抽蛤蟆烟;他忍了又忍,但如鲠在喉,实在憋不住了,不吐不快:—— “小李子你是咋的啦?一个大小伙子咋还喜欢穿女人的衣服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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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麦6 `, H; _2 S# q5 }% T. s9 ^
“立秋”以后直至九月中旬,大约有四十来天,那是北大荒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 r  L0 W( j- u1 K. D: Y" n北大荒的春天风沙太大,那时候还不知道有“沙尘暴”一说,风沙刮起来,那才叫昏天黑地,在地里播种,一个个灰头土脸,嘴里尽是沙子;夏天日照长,从早上三点半一直干到晚上快八点,地里三顿饭,一天十六七个小时,傻小子累得够呛;冬天贼冷贼冷的,零下三十五度在外面“农业学大寨”,干活不用动员,你不干活非冻成冰棍不可。$ y8 e+ ]  L, V1 y
北大荒的秋天最美,蓝天、白云、绿树、黑土,红色的拖拉机和金色的麦田,组成一幅幅美丽的油画。和风吹送,麦田翻起了一轮一轮的波浪 —— 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绿与金色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
0 D  ^) B- Q  l4 |7 M) \“立秋”过后,就是“麦收大会战”。除了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下地以外,男女老少齐上阵,下地割麦!" T* v& N( _; l/ o3 z5 ]
知青的定额是:每人每天 10 垄(苗眼),600 米,自割、自捆、自码垛。
2 V9 ]7 m+ P  n' p1 ~* O/ \记忆中 10 垄的宽度约 1 米,长度 600 米,则
: `' B/ \  o% s! H# q5 a% l6 W3 c5 v* u1 × 600 = 600 平方米,约合 0.9 亩(1亩 = 666.67平方米)。; p, p+ x5 Z: f5 u2 n
事实上,知青每天基本上要割 1 亩左右,因为统计员拿着 2 米的人字尺在地里丈量的时候,就和数羊一样,有可能会数错,但他一般不会重新来过,八九不离十,“毛估估”,过一点也没人太计较,他插一面小红旗在那里,就是今天的目标。
0 a. I) k& X: h: V队长一排完垄,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先下手为强,马上操起小镰刀干起来。等几十号、上百号人排完垄,最后一个刚下手,先割的早已窜出去几十米了!- l3 N3 _$ D& i3 w. k6 q; O
猫腰开割。起先还行,有程咬金三斧子的劲头在,刀也快,一排 10 垄,三刀割不完,总要补一刀,自己感觉也挺麻利。慢慢就不行了:麦芒扎手臂;小镰刀渐渐钝了,动作也走形了,割着割着就照左脚农田鞋来一刀;雨天更惨:地里湿,中统雨靴常常陷住了拔不出来,好不容易脚拔出来了,雨靴却找不见了;麦茬越割越高,连拽带薅;瞎虻、蚊子、小咬也来瞎掺和;腰根本直不起来了,像断了似的;看看小红旗,它总好像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及。1 E% h: i8 p& S( L
600 米等于 1.2 里,就是走道,也要走一会儿。9 Y: f' I) t5 d5 N* I
这 1 亩麦子一般总要从上午割到下午。说来惭愧,我经常落在后面“打狼”,别人都割到小红旗休息了,我和几个“打狼”的荒友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真心感谢我们连队的“快手”,他们在割到小红旗后,顾不上喘口气,顾不上喝口水,马上返身给我们“接垄”!此情此义,没齿不忘!; n  e4 `: k5 q; I; y' j
回到宿舍,累得散了架了,都懒得说话,但还不敢休息,马上磨小镰刀。“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今天不磨刀,明天遭罪的还是自己。磨刀时呵欠连天,上眼皮与下眼皮直打架。后来,干脆把磨刀油石带上,镰刀钝了就来两下,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3 g' _9 v# ]9 |+ N等这些忙活完了,宿舍里已经鼾声四起,赶紧倒在炕上,1 分钟进入梦乡,加入鼾声“大合唱”,因为明天还有 1 亩地的小麦等着自割、自捆、自码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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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靴2 n- O$ F# Y. s" j9 z! P" D
说来不怕见笑,小时候家境贫寒,下乡以前我没有穿过套鞋。
; ?' Q6 [# M, b2 \1 v那时候平日穿的鞋子一是妈妈亲手做的圆口布鞋,二是“跑鞋”—— 类似下乡后穿的农田鞋,晴雨两用,不过是低帮的。赶上放学回家时遇见大雨,大多同学会有人来送伞送套鞋到学校传达室,我生怕布鞋淋湿了,脱下鞋子夹在胳肢窝、光脚丫子就是一阵狂奔。
$ b' _8 i5 r; B$ X在下乡的行李中有一双父母特地给我买的雨靴,而且还是中筒的,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了“专鞋专用”,特别爱惜。' u% b) G  x: _
北大荒的六七八九几个月是雨季,中筒雨靴可派了大用场了!
* ]& _/ U! M, g有同伴带了低帮的“元宝”套鞋,当地人一看就脑袋瓜摇得像拨浪鼓:“那玩意儿能好使么?不好使!”可不是咋的!分场没有硬实的道,地里更全是黑土,一下雨,泥浆老厚,踩一脚,泥浆能漫到脚踝,低帮套鞋能顶啥?
, y! k* p$ F& t, M中筒雨靴就强多了!裤脚往雨靴里一掖,还真有穿了“靴子”的利落劲儿,在分场里走个道绝对没问题。但要到地里干活可也不一定管用。
: E! i6 q+ h5 ^好像是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三年,麦收的时候天就好像漏了似的,霪雨霏霏,连月不开,没见过太阳,成天下雨,哗哗的。起先我们还挺高兴,因为下雨不用出工,就躺在炕上神吹胡侃瞎白活了,专等着食堂开饭。心里还一个劲儿的念叨:“下吧,下吧,下它个七七四十九天才好” —— 现在回想起来还头皮发麻、手里捏一把汗:万一说秃噜了嘴就砸了,其实这也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呀!1 x% U5 d# v( d
实际上就歇了两天,农场一声号令,我们全都下地“龙口夺粮”了。/ ?/ k# }! J2 o/ a* f5 L3 H, R
当时的地里有多暄?东方红 - 54、东方红 - 75 拖拉机履带上都“穿”上了防“陷”板,就怕陷在地里出不来,四台拖拉机拽一台康拜因还气喘吁吁,一口气上不来就熄火,你说那地涝成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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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站在麦地里颤颤悠悠的,不敢使大劲儿,好像红军过草地似的,泡透了的黑土差不多就漫到雨靴的边口了。多少次往前挪步子,脚出来了,雨靴陷在地里拔不出来,只得来个“金鸡独立”,赶紧拽出雨靴。这个拽出来了那个又陷下去,按下葫芦浮起瓢,紧忙活。7 m) ], t" v- F/ v, W  P7 j
割完地的麦茬很硬,时间一长,雨靴就容易割破或剐破。
6 N9 U, G0 r- I& O" O. T3 H雨靴破了不能马上就扔了,一是没地场买去,二是价格不菲,慢慢的我们已经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后来我学会了自己补鞋。其实很简单:一把木锉、一管强力胶、一块废旧胶皮就成。把雨靴破损的地方用木锉打毛了,铰一块略大一些的废旧胶皮,也打毛了,分别涂上强力胶,晾干。等胶皮干透了将“补丁”仔细贴在雨靴破损的地方,再压紧,一阵敲打,就妥了。
. o" j) U) f( C; {, K再后来我的那双雨靴面目全非,每只都有五六块补丁,有的还是补丁摞补丁。* O8 c* `9 F3 T3 F
返城后一度没有工作,成了无业游民,也没脸“啃老”,情绪糟透了。后来静下心来仔细一想,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我还有一招没露呢:大不了申请一张个体执照,歪脖子树底下摆个修鞋铺,自食其力混口饭吃总没有大问题吧?# E: w2 T/ S! A
—— 我有绝活,在北大荒还自学成才掌握了一门修鞋手艺呢,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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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 大 豆
2 f3 J+ K  p$ x) M1 S. p今日“白露”。" t. z1 _& a) \( G) K( p
在北大荒,白露前后,金风送爽,大豆摇铃,正是挥镰收割大豆的季节。' t3 X  M  V  x; g# G3 @
到了白露节气,阴气逐渐加重,清晨的露水与日俱增,凝结成一层白白的水滴,因之称为白露。“白露”表示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一群一群的大雁开始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阵阵凉意的秋天早已到来了。* K, l7 u4 q" w# Q* J
人常说“小曲好唱口难开”,我觉得,小曲好唱、口并不难开,最多只有好听与不好听的区别,有啥难的?“黄豆好吃收割难”倒是真的,小镰刀割大豆,那才叫遭罪。你不把它割倒、拽起、砍倒,它就立在那儿,“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这是硬道理。
: ^5 U" b1 `- G; ]: ]下乡期间,我最挠头、最为打怵的农活就是 —— 割大豆。
- `, s% F9 W4 ^3 Y; _上午出工到了地头,大家伙裤脚都湿到膝盖以上,农田鞋更不用说,“白露”嘛,露水重。大豆地一望无边 ——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 d$ b* v- n: I% P* k3 w* ?知青割大豆的指标是:每人 6 根垄,每垄 400 米,则) H2 V. s2 @& U# ?; ~
400(米) × 6(垄) = 2400 米,总垄长 2.4 公里,接近 5 里路。2 K( i( p# y# r/ l( I) ^5 \
开割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割几根垄?有拿两根垄上去的,要割一个半来回;也有拿三根垄上去的,割一个来回。两种割法我都试过,割大豆,我一直落在“打狼”梯队,怎么割,都是“打狼”。" f/ o, n6 F2 R) u: `; m2 L
割麦还好一点,麦子长得相对高一些。大豆长得低,割起来要“猫”很大的腰才行,不一会儿就不得劲,腰酸,刚直一直身子,连长就大声喊:“猫腰干哪!猫腰干哪!”看看伙伴都麻利地割上去了,马上猫腰割起来。成熟的豆杆硬硬的、尖尖的,握在手里十分扎手,戴线手套根本不管用,一会儿就破;手心部分涂一层橡胶的线手套,能顶一会儿事,迟早也是破。后来,家里给我寄来帆布工作手套、麂皮工作手套,才好一些。! J$ ^. J5 c" p( P: x1 G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割大豆的小镰刀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钝。因为豆杆硬,太锋利的镰刀上去刀刃很可能崩了,没法干活;太钝了,又根本割不动。用连长的话说来,那就是“不管镰刀快不快,就看你使劲拽不拽”。事实上,很多大豆不是被我们割下来的,的确是连根拽起来的,连拽带薅。有些一下子拽不出来的大豆,是用小镰刀砍下来的。虽然豆杆砍下来了,“摇铃”的大豆一碰就裂开,散落一地,损失老鼻子了。% |# f+ e" o( b5 j  l% i2 f( b. h
这每人 6 根垄,每垄 400 米的大豆,快手也要割到下午,我和几个伙伴在“打狼”梯队往前挪。每天下午,我们都是一条腿跪在地上往前割的。收工回宿舍,迈不动步,浑身散了架。6 K9 z% Y# ^; s2 N
不怕荒友见笑,我割大豆都割不过许多女同胞。有人说,那是因为女同胞没有“腰”。我一直没有闹明白,咋会没有“腰”呢,她们“猫腰”也“猫”得很低的呀 —— 还是自己主观不够努力!* W2 \. v* c& q. d
为了躲避下大地割大豆,千方百计泡病号者有之,故意在自己手上“拉”开一个大口子算“工伤”者有之,在地里存心把小镰刀给整折者亦有之。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割大豆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只要起得来炕的,都得给我下大地!”
" B7 Q% w, ^: ]; G- ^, l: d7 Z最近和几个荒友闲聊,提起在农场割大豆、尤其是顶着北风在雪地割大豆,大家伙异口同声地说: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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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件宝”
$ a! ^9 \9 X( H# f8 z关东山,三件宝:人参、貂皮、靰鞡草。
  ]8 n7 b& a5 Z( j在农场时,曾经跟着当地人在山上林子里转悠过好多次,也听说过不少关于“棒槌”的故事,令人着迷,但始终无缘得见野外人参一面;黄芪倒是挖过几棵,如获至宝,晾干了带回家孝敬老爹老妈了。貂皮看见过。靰鞡草用过,好像也不是特别暖和。6 u/ R1 Q3 Z$ M  K3 u- z* ?
这里要说的是北大荒的另外“三件宝”:瞎虻、蚊子和“小咬”' t$ `9 H& ~% Q* S* P% V$ |
这“三件宝”不像关东山“三件宝”,人人待见,求之不得;北大荒的夏秋季节,瞎虻、蚊子和“小咬”,上下其手,协同作战,其之猖獗、其之肆虐,其之邪乎,擢发难数、罄竹难书。7 `3 G- S$ b! h) [9 y
北大荒的瞎虻,个大,绿头,咬人一口见血,毫不含糊,一口下去让人一哆嗦。牛马的皮厚不厚?瞎虻照咬不误。老牛的尾巴不停地甩,那是在赶瞎虻;马尾巴的功能,也是一样。实在没辙了,老牛会自认惹不起还躲得起,在泥塘里打个滚,糊上泥巴,像披上一件外衣,不让瞎虻的利嘴吸到血,让它白忙乎。- I+ y7 N, g; c2 X- Y+ v/ N) Q
北大荒的瞎虻,舍身吸血,吸血只顾一时痛快,不知死期将至。你不仁,我也不义。慢慢地,我们找到了惩罚瞎虻的办法。突然哪里疼起来,马上伸手按住,一按一个准。逮住瞎虻,掐掉它的脑袋,这家伙就像没头的苍蝇,还能飞一会;拽掉它一边的翅膀,让它在原地打转;实在惹急了哥们,一个巴掌拍下去,让他不得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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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蚊子,可能不像云南的“三个蚊子炒盆菜”那么大,可也不含糊,绝对有得一拼。北大荒的蚊子成群集队,像轰炸机群,密密匝匝,铺天盖地而来。你吸气动作大一点,没准儿能吸进几个蚊子去。我在北大荒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蚊帽”:宽宽的帽沿,有点儿像草帽,外面罩着纱布,眼面前也是纱布,在脖子那里扎紧,蚊子没辙了,挺管用。可惜价钱忘了,只记得有点小贵,没舍得买。
" j3 o* C9 |( d. B8 c) Y6 [* m& w* X我总觉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不全面,“为食亡”的何止仅仅是“鸟”?
$ D& S8 ]. d: P8 v! K! T有时看见蚊子停在手背上,伸出它的如针长嘴,扎进我的皮肤,一会儿空瘪的肚子渐渐鼓起来、红起来,呈透明状。这时候的蚊子几条腿还会轮流休息一下,对搓一下,怡然自得,好不得意。它万万想不到,首先,我捏紧拳头,让它的针嘴退不出来,另一只手一个巴掌拍下去,手掌手背一片本属于我自己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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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瞎虻和蚊子还看得真,那么,北大荒的小咬几乎看不见,却是我感到最可怕的“一宝”。小咬咬人是钻进头发深处去“咬”、钻进皮肤去“咬”的那一种,越痒越挠,越挠越痒,几乎叫人抓狂、叫人精神崩溃的那一种。
. p* A) q9 @, X0 Q+ A在地里干活,虽然天热、闷,我们常常还是用一件外套顶在头上,两只袖子从胸前交叉绕过,在脖子后面打个结。即使这样,“小咬”还会不依不饶、钻缝觅隙地咬人 —— 遭老罪了!晚上收工回来,非得用热水洗洗头,方才感觉好一些。+ m. |8 a- n% q; y0 A8 T
这样的日子要维持三四个月,九月中旬以后,待到秋风起,“三件宝’才会慢慢收敛一些。

最新评论

山人 发表于 2021-9-28 18: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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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帚”
' M( v; \2 ^4 ^2 S: [秋天的北大荒,场院也是一处热闹的所在。一堆堆刚收获的小麦在这里进行扬场、晾晒,然后直接进仓或灌袋装车交公粮。1 e" k# T0 y, W! v) b8 j
场院上有扬场机,马达一开,扬场机扬起的麦粒就象是抽水机扬起的水柱,成抛物线状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腾起又落下来,微风吹过,饱满的麦粒落下来渐渐成小丘,麦瘪子大部分会被侧顶风吹得落不远,但仍少部分的会落在麦丘上。在每台扬场机下会安排人拿木锨往扬场机传送带上推小麦,还有一两个人“打扫帚”。
' {% |1 \3 ?5 o* x# {扬场机扬起了麦粒也捎带着也扬起了细小的尘土,灰挺大,灰蒙蒙的,还有点呛人。“打扫帚”的人就站在扬场机下面,拿一把大扫帚在麦丘上不停的紧划拉,把落在上面的麦瘪子划拉到一边去。
1 }+ H6 O% ~# [5 l; e9 E+ b% n“打扫帚”虽说是拿着扫帚划拉,但可不是扫地,讲究个轻巧劲,扫帚在麦丘上轻轻拂过,麦瘪子等杂物就滚到四周丘底去了。这是一项技术活,一般人好象还干不了,或者不愿意去干。
# a6 P. q3 J$ \6 F知青中也有会“打扫帚”的,杀猪能手周大琪就会“打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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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琪他一直在食堂和菜地干活,请他来“打扫帚”,还是因为他身怀多种绝技吧?我在场院多次见到过他一展才艺。只见他拿一块四四方方的布块顶在头上、像老娘儿们扎花头巾似的扎上,乐呵呵的,有时侯还戴一顶草帽,胳膊上套上套袖 —— 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灰太大。大家伙都说他这么一整挺像“狼外婆”。
' h: Q8 k/ R6 d/ ^6 \- t6 [扬场了!大琪将扫帚把夹在左腋下,弓着腰,在飞扬的尘土中专注地来回“打扫帚”,没多久就满头满脸、连带身上就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脸上魂儿画儿,眉毛上挂着灰,唇上也是灰,哪里还像“狼外婆”?成了圣诞老人了!
5 u: {) y: q' d, i8 D' d在大琪喝水的工夫,我也拿起大扫帚比划两下。因为我会使唤钐刀打洋草,心想“打扫帚”和打钐刀也差不多。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现原形:扫帚打轻了象蜻蜓点水,麦瘪子没扫到、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麦粒淹没了;扫帚打重了麦粒、麦瘪子泥沙俱下。“打扫帚”和打钐刀还是有所区别的,一下子还不得要领。+ O  j; D# [4 ^' ?8 o' e5 w: J
喝完水的大琪笑模悠悠地说“我来我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大琪“打扫帚”是那样的得心应手,我才划拉了一会儿就灰头土脸地干别的去了。
% ?' q8 [2 E' `, y- h# v/ z扬场没有收工时间,干完某一堆或某几堆才算完事儿,有时还会临时增加任务。场院上木锨多,我们常说,说不清道不明今儿个啥时候能收工,看样子今天的活儿是“老鼠拖木锨 —— 大头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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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 院 · 进 仓0 J" K0 j% k* q( ~- r
分场的西北角是场院。2 D5 s0 t+ g3 P! X; c- _
场院紧西头有六个圆圆高高的粮仓。粮仓的底座是正圆的,直径不小;粮仓很高,上面是伞形的顶,从地面至伞形顶的下沿,高约五六米;在顶的下檐朝东方向,有一扇小窗,既可以进人,也是“进仓”时倒粮食(通常是小麦)的地方。- G  @6 Y( i' o' U2 x5 F
场院的北面,有一幢房子,很高很大。这幢房子其实也是粮仓,只不过它主要存储的是大豆和玉米。房子里有好几个用茓子围成的粮囤,粮囤很大很高,上面也是做成尖顶状,用麦秸帘子苫着。我们经常在年画上可以看见这种粮囤,在粮囤的腰部,常常还贴一张“丰”字,“猪满圈、粮满仓”,寓意着丰衣足食、小日子红红火火,那是平头百姓的追求。: q: B4 k# Y7 i+ L; W2 L' [
农村人爱用“满囤”起名。有一次坐火车,我与对座的老乡寒喧几句后请教他尊姓大名,他竟然叫“梁满囤”,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刮目相看;同时钦佩他的父亲太有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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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幢仓房的北面是一块空地,泥地,春天常在这里做颗粒肥。南面,是一大块水泥地,扬场、晾晒粮食、装麻袋、装车等,都在这里。! r+ \$ @) {$ ~
秋天,小麦扬场、晒干后,就可以进仓了。一般进仓的程序是:
  @- p) J& s/ _- I! s2 V1、搭跳板。通常,从地面到粮仓的小窗,约有四五米高,需要搭三级跳板,跳板的样子与上图颇为相象;# }2 R* Q7 k. k- l
2、称体重。每次扛麻袋的人都有十几个、二十几个不等,对每个人进行称重,是方便统计进仓数量。扛麻袋上跳板以前,必须扛着麻袋跨上磅秤,有专人进行统计。比如,李四体重 130 斤,今天一共扛了 20 袋,总量是 6000 斤,则李四的累计总量 6000 斤减去 130 (斤)乘以 20(袋),3400 斤,就是其进仓数量。其他王五赵六等,可以以此类推;
% J7 t9 v2 u# R3、打撮子。撮子与畚箕十分相象,但比畚箕大多了。两个人张着麻袋口,一个人专门“撮”起小麦灌进麻袋,等灌到离麻袋口还有 10 公分的样子,就差不离了;( D$ ~9 d. d3 `
4、钻麻袋。等灌好的麻袋够一定数量,就开始进仓。两个人相向而立,让麻袋略略倾斜,这两人都是一手抓麻袋角、一手抓麻袋口,一起合力往上“掫”(东北方言,音:周。查新华汉语词典,掫:从一侧或一端托起沉重的物体。)与此同时,又有第三人站在麻袋的开口处,他的任务是“烧火”,助往上“掫”麻袋者一臂之力,再“烧”一把“火”。三个人齐心协力,麻袋就“掫”起来了、悬空了。扛麻袋的人这时候必须配合默契,“稳准活”地猫腰钻入麻袋底下,扛起,站稳,“烧火”等三人方可撒手。“钻麻袋”是一项技术活,有巧劲;
% P0 ]. h% O  T; x6 ?8 B% B3 M5、上磅秤、过跳板,扛到粮仓“小窗口”前倒净小麦,拿着空麻袋从另一侧跳板下,再去扛下一袋,如此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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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农业连时扛过麻袋。还记得当时体重约 110 斤,扛着麻袋站在磅秤上重量通常都是 280 斤、290 斤,换句话说,我每次扛的麻袋重约 170 斤。6 J, t' g/ T6 l8 ^1 K2 _' X
一开始,我扛不动,心里恨自己“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做得不好,世界观还没有改造过来。
5 C% b. h+ V$ `: ~9 @% C: M感谢荒友对我的关照,起先只让我扛半袋,等我在跳板上走稳了,慢慢地才加到一袋。
" L8 n0 t, ^& k. U5 P3 f! K. o" L! |扛着那么重的麻袋,小心翼翼地走在跳板上,就好像走平衡木一样,万一一个趔趄摔下去,那么高,轻则致残,重则“光荣”了也未可知。+ G  Y  G6 W0 }3 A
好在扛麻袋进仓通常都是“大包干”,干完指定的任务就成。大家伙都是玩命地干,嘁里咔嚓,不愿意拖泥带水,收工了回宿舍往炕上一倒,啥都不想干,懒得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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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懒 汉 鞋 ”# w: c( `( ]. _- X: z
到农场的头几年,几乎每个上海知青都至少有一双布鞋,黑面,白边,布底或白色塑料底,我们管它叫“东进鞋”,也有叫“懂经鞋”的,但当地干部职工管它叫“懒汉鞋”。0 K5 X7 ^$ _. z+ R. Q) i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皮鞋可能还算是个奢侈品,不是一般人所能消费得起的。还记得我下乡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年回上海探亲,一咬牙,一跺脚,买了一双“青年式”皮鞋,18.60 元,超过了半个月的工资,我大哥一句“太贵了!”,羞得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出来。那年回农场,我自觉地格外多带了几本《自学丛书》。
. z0 ~* s5 R4 |% s$ r! e7 U( O“东进鞋”虽然是布鞋,但美观,黑是黢黑,白是雪白,黑白分明,对比强烈,穿在脚上非常“有样子”,轻便、透气,自然受到平头百姓的欢迎。0 u( c8 n% c' ]; [$ k# _( L! q& ~% ~
不知道当地干部职工为什么管它叫“懒汉鞋”,是因为“懒汉”才穿、还是穿它的人都成了“懒汉”?反正我觉得知青可不是“二八月庄稼人”,我们干起活来雨里、雪里,泥里、粪水里,甚至火里,是豁出命的干,是“活着就要拼命干”、“革命加拼命、拼命不要命”、“小车不倒只管推”,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懒汉”?再说了,当时风头正健、“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某副统帅,不就是特别喜欢足蹬一双“东进鞋”吗,你敢说他也是“懒汉”吗?!估摸借你一个胆子谅你也不敢!2 ?7 N  S$ j3 }0 t$ ]8 l% p  K5 F
我也有这样的“东进鞋”,觉得它的确好看,经济实惠,印象中当时也要四五元钱一双,很爱惜。平日干活哪里舍得穿它?干活穿农田鞋或雨靴,那才抗造!夏秋时节,收工了,吃过晚饭,一番梳洗之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分场里遛哒,逛小卖部,特别是,如果通知晚上还要集中到女宿舍去开全连大会,那就一定会穿上“东进鞋”。! f0 I6 \7 B' k8 q2 O0 z; o7 ~4 t
农田鞋埋汰了,我们很少马上去洗涮,万不得已才洗涮,因为天天要干活,明天还不是一样要埋汰吗?谁吃饱了撑的常洗、嫌乎白天活儿不累人还是咋的?但“东进鞋”埋汰了会洗洗涮涮,这好像是关乎“形象工程”。特别是那一圈白边,一定会用刷子仔细刷干净。有脑瓜特别好使的荒友,会用粉笔在白边上小心地涂抹一遍,怎么地也弄个驴粪蛋子外面光,鞋子晾干了以后,像新的一样。
% r4 ~6 S; a2 h7 F现如今我混饭吃的地方离著名的小商品商城不远,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我喜欢到那里散步。每每路过有“东进鞋”的小铺,总爱停下脚步打量打量,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2 T$ Q, B# U0 N9 {8 R  X
人贵有自知之明。别人当面不说,我也知道自己已经老么咔哧眼了,早过了穿“东进鞋”的年龄;但可以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买一双关起门来在家里得瑟得瑟,它可以让我怀怀旧,感觉年轻一把,找回一点自信,谁还不是打年轻时过来的?!" }) m: t7 L+ q+ }, {( ]
—— 咱也年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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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琐忆8 c! e* S& ~$ C5 e* m- z' ^
分场的闹市中心有个小卖部。
0 N6 f( N* v1 W2 O* k4 r说是“闹市”中心,并不为过:小卖部西头一栋房子,就是分场的队部,那是分场的首脑机关,队部、财务室、通讯室,以及后来的阅览室,都在这一栋房子里,这是分场的政治中心;东头一栋房子,是知青食堂兼会场兼电影院兼大剧场,这是分场的文化中心;小卖部所在的这栋房子,东面紧挨着的是医务室,西面是基干排宿舍,小卖部又稳居中心之中心,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想说这不是分场的商业中心、闹市中心,恐怕也有点说不过去。* K: }. T0 D& d; ]
第一次听说“小卖部”这个名称,还觉得奇怪,脑子里总把它和《红灯记》中的“提篮小卖拾煤渣”唱段联系在一起,以为它是“两毛钱开个小铺 —— 紧倒腾”。后来有点明白了,敢情东北的商店就有点像饭店:像哈尔滨的“哈一百”、“秋林”,够挂四个“幌子”,所以它们可以叫商场、叫公司;北安市里的够挂三个、两个“幌子”,可以叫商店;农场的店铺撑死了只够挂一个“幌子”,所以只能叫“小卖部”了,比“提篮小卖”强一点也有限。
* Z. I. r$ o& o% V$ r+ V- Q" Q其实分场的小卖部货色挺齐全,齐全到什么程度?它总让我想起一首叫《新货郎》的歌:打起鼓来,敲起锣来哎,推着小车来送货哎。车上的东西实在是好啊!有文化学习的笔记本,钢笔、铅笔、文具盒,姑娘喜欢的小花布,小伙扎的线围脖,穿着个球鞋跑得快,打球赛跑不怕磨。球衣秋裤后头垛,又可身来又暖和 ... ...。
* t% \2 s$ Z. m& ~' Y0 o0 m9 Q一个小卖部,总比手推小车货色齐吧?除此以外,小卖部里还有信纸信封邮票、针头线脑、狗皮帽子、羊剪绒帽子、棉胶鞋,等等,啥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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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嘴馋,印象很深的是小卖部里有猪肉罐头、枇杷罐头、糖水菠萝罐头,都是用广口瓶装的。猪肉罐头里就几块猪肉,油都冻住了,但当年也是偶尔才奢侈一把,那个美味,直到现在还好像齿颊留香。不足的是罐头好吃难打开,几次开广口瓶上的白铁皮,性急想吃热豆腐,手上总要“拉开”一个血口子,就因为贪嘴,有时候有得有失,有时候还得不偿失。
8 k4 [2 v/ m; y* s% k) w绵白糖是东北的特产,随便买,价钱也公道。在我们成天“顶耙”吃窝窝头的日子里,可帮了知青的大忙:窝窝头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实在受不了,难以下咽;但就着窝窝头刚出笼的热乎劲儿,在它的眼里倒一点绵白糖,还能勉强咽几个窝窝头下去。
. |) X' Q; k# v/ I8 X北郊农场的上海知青马老师回忆小卖部时说,非常怀念当时小卖部卖的、上面撒了砂糖末的方饼干,嚼一口“钢钢的”!我也有此感觉,但男知青买饼干的机会毕竟不多;咱东北人就是讲究个实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劲造,我们要买东西就直奔红烧肉罐头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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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0 H  G1 P" a1 d在我家的阳台上,不像别人家安装的是吸顶灯,而是挂着一盏桅灯。
& i) ~. E% B- c; l5 s+ T9 X一次在灯具城选购灯具时,一眼看到了这盏桅灯,分外亲切,马上掏钱买下,出门乘上车才想起忘了走讨价还价这道程序。
3 o6 q5 s3 [% c  r- r来我家作客的朋友,都对这盏桅灯赞誉有加(外形完全是桅灯,但它是用小灯泡的),说我慧眼独具,有艺术细胞;其实,只有我心里知道,因为一看到这盏桅灯,就使我想起在农场的岁月。
6 A! A/ u" E7 J8 n我曾经在分场的蚕场劳动过。蚕场距离分场约有十二三里地,孤零零的一栋房子,“山高皇帝远”,没有电,自然也没有灯。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蚕场就黑灯瞎火。夏天还好一些,因为北大荒的夏天晚上八点多天才黑透,凌晨三点多,太阳又冉冉升起。冬天的日子就比较难熬了:下午四点还没到,天已经黑下来了,早上八点左右,天才放亮,一天摸黑的时间,竟长达约十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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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照明的用具就是桅灯,当地又称之为“马灯”。) F' G" X7 Z) Y! f$ Y! t
马灯的底盘可以存放柴油,长长的灯捻浸泡在柴油里,转动灯捻可以调节火焰的大小,外面有个玻璃罩,起防风的作用。马灯还有个手柄,可以提溜,也可以挂起来。蚕场的二十多号人,晚上就指着两三盏马灯照明在马灯下,我们天天晚上集体学习“毛主席语录”,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听队长训话。( [" \9 P- l8 T" i
学习结束后,大家会抢着马灯,看一会儿书(倒不是“煤油灯下学毛选”),最多的是写信。僧多粥少(我忘了交代一句,用“僧多”一词是贴切的:当时蚕场有二十几号人,一个队长,二三个农工,其余全是知青,清一色的爷们),有人捷足先登后,其他人只能“借光”。“借光”终觉不方便,因为马灯照亮的范围也有限,好在每个人都有家用电器 —— 手电筒,还有蜡烛,以备不时之需。3 _+ a* q8 @. O0 U0 l
还记得熄灯(马灯)后,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万籁俱寂,心中马上会想起“炕(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3 R' H5 e0 v& Z4 v' i, e  y在蚕场“带发修行”了一两年,后来“还俗”下山回到了分场。
* D! C: K& W' `分场有电,但分场依靠机房的柴油机发电,它不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发电,而是在晚上十点至次日凌晨五点左右,会停电,所以,马灯依然有它的用武之地。我会经常擦拭马灯,修剪灯捻,加注柴油,擦亮灯罩;停电以后,依然会用上它。4 d& m. _9 v% L  {3 {7 c
回城以后,虽然至今仍然在陋巷、住蜗居,但家里灯还是有的,我现在就是在灯下写这篇文章。
- V# h5 F4 m8 W+ w+ p0 g1 G逢年过节,尤其是大年三十,我喜欢打开家里所有的灯,灯火通明,是我对光明的追求,也寓意着我对新的一年美好的向往;每当我看到阳台上挂着的桅灯,它也亮着柔和的灯光,就会想起当年在黑暗中摸索,想起在农场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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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场运动会+ u5 ?8 y7 i5 h
下乡期间,分场不仅曾经举办过知青运动会,而且不止一届,有模有样,有板有眼,挺象那么一回事儿。+ C1 A2 c6 r3 v4 Z) _
一般是在春播结束以后、夏锄开始以前,正好在两个大会战之间有个喘气休整的间隙。分场决定连放假带开运动会,俩好合一好,让大家伙乐和乐和。/ g* \/ B4 {+ U) [) n6 M8 d+ ]
五月底六月初,我们已经脱掉了穿了半年多的大棉裤,感觉利落了不少。春末夏初,万木葱茏,蓝天白云,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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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场运动会通常历时一天,如果当天赛程没进行完,第二天继续整。: U" b, j2 I. a  g7 B9 l1 p
开运动会,开幕式无疑是重头戏。当年分场困难,没有条件搞圣火采集、火炬传递、点火等仪式,也没有大型团体操,但主席台是必不可少的,创造条件头拱地也要因陋就简地把它搭起来,这是运动会的重中之重。; P" C7 ]  {( Z; r" W5 E: [
队部和原解放军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主席台,离地一米多,左、右、上面、后面苫着场院上划拉来的油布,从前面乍一看挺像解放军军车的车厢,上面挂着横幅,两边插上旗帜,红旗招展,彩旗飞舞。又从小学校借来了课桌蒙上白布,上面放几个杯子,正中间放一个“麦克风”;地上用白灰划出五六根 100 米短跑的跑道;是不是整得也挺象那么一回事儿了?
* G/ b; s* G3 P3 Q& q# f开幕那天,匣子里从太阳一丈高就开始播放《欢迎进行曲》,来回放,不歇。分场就象过节似的,到处喜气洋洋。4 [( K* y/ J, v9 v& K. p
上午八时许,分场主要领导神采奕奕地登上主席台,并庄严宣告 ——
5 s1 H/ ~5 }. V: B$ Y“我宣布 —— :黑龙江省、引龙河农场、六分场,首届 —— ,运动会,开幕 —— !”
! F6 r7 W  d1 s* L, e我一时有点听岔了,觉得特别像我经常在豆腐坊听到的“开磨 —— !”回过神来,赶紧鼓掌!! y) G1 ~' [. I+ d3 \9 s7 R0 C
伴随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受检队伍入场。分场小学校的游老师接过话筒,慷慨激昂地进行现场直播(注:我猜测宋世雄的体育解说是跟游老师学的):
; f) k+ U# ?1 g$ v, _. n" v“首先,首先入场的是四名女知青!她们一人捏着五星红旗的一角,飒爽英姿地向我们走来了!”8 s+ c9 \) \2 [$ I( J$ r
“接下来,接下来也是四名女知青!她们两两成对的捧着领袖画像,向我们走来了!向我们走来了!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 —— ”突然他发现自己说突噜嘴了:太阳都八丈高了!上哪儿去望北斗星!到底是当老师的,临危不乱,冷静应对,不露声色地跳过去!——$ Q$ U* @1 F. p' Q& R' \) ^
“基干排,基干排过来了!八亿人民八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铁流滚滚,所向无敌!铁流滚滚,所向无敌!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大家看!基干排还有女青年,基干排还有女青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 c: o7 \3 ?: c1 i0 }7 r基干排的战士全都背着枪,精神抖擞,腰杆笔直,整齐划一地高呼:“提高 - 警惕!保卫 - 祖国!提高 - 警惕!保卫 - 祖国!”甩着整齐的正步,齐刷刷地通过主席台。过了主席台,只听见一声令下,“一、二、三 —— 四!”正步立马换成齐步,随即“日落西山红霞飞”嘹亮的歌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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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接着的是各连方队,举着旗,吹着溜(口哨),接受领导检阅。& y% D) |. C0 t: F4 d( f
上海知青“大模子”真有两把刷子,他能一手伸直了举着队旗,目不斜视地正步往前走,赢来一阵喝彩,盖了帽了!换个人扛都扛不动!- K* R7 i/ I+ ^+ V7 V7 n  C
分场领导一改平日的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笑模悠悠地颔首、鼓掌、招手,恰到好处地喊一嗓子:4 T" Q& r! N$ W( G
“同志们辛苦了!”) E; j: @1 c* V  r4 L3 Q
“为人民 - 服务!”队伍中一阵排山倒海的回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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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场运动会的比赛项目不少,主要是田赛和径赛:跳高、跳远、标枪、手榴弹掷远、铅球;100 米、400 米接力、3000 米、10000 米,此外还有拔河、篮球等。
0 Q- r( P/ k6 D" P/ B+ t, G各连、各单位知青象“墙里的柱子 —— 暗使劲”,厉兵秣马,摽着干,口号是:“谁英雄,谁好汉,运动场上见见面!”7 w. A$ j: [+ `3 L+ A4 {
我们刚到北大荒时城市里还风行运动衫裤,蓝色的,有上海知青穿着运动裤上井房打水,得了八瑟的。井房的老娘儿们一见就火上房似的骂开了:“臭不要脸的!耍流氓!”上海知青被骂得一头雾水,到了才明白当地老娘儿们认为运动裤是内衣。光天化日的,你把内衣穿出来逛大街(音:该)你说你不是耍流氓那是啥?直把老娘儿们羞得抬不起个头。入乡随俗,此后知青鲜有穿运动衫裤招摇过市的。
1 \" Z" {! P/ u1 t参加第一届分场运动会,运动健儿名正言顺地可以穿运动衫裤粉墨登场了,参加跳高比赛的还有人穿上了运动裤衩,也没再见老娘儿们扯老婆舌说三道四。一时小卖部运动衫裤被知青抢购一空,进货都不赶趟。有两铁杆哥们说好了一个买蓝色的,一个买红色的,红蓝搭配,相得益彰,联袂在运动场上一展风采,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5 \' t' P1 x8 Z家门口开运动会,还不用干活,吸引了分场几百号知青兴致勃勃地前来呐喊助威,小学校学生放假一天,家属小孩、包括老娘儿们全都来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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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看点的是男子 100 米决赛。啦啦队挤在跑道两侧,伸长脑袋看起跑和冲刺。运动员多数穿运动衫裤,旗手“大模子”一米八朝上的个头,一身白色背心短裤,一身健硕的身材,引来多少女知青爱慕的目光?随着一声发令枪响,“大模子”如脱弦之箭,健步在跑道上划过一道白光,毫无悬念地第一个撞线,第二名气喘吁吁地差了他近十米!+ L* g1 R- ?/ ?: o( M
最出彩的是一名叫“小猫”的上海女知青。别看她是小矬个,跑起步来小腿倒腾得特别快,把高出她一头多的所有大高个都甩在后面。大高个们到终点都懵了,闹不清是咋回事,输在哪里?“小猫”参加了短跑、跳远等好几项比赛,把好几枚“金牌”收入囊中。
7 S$ J. C, R# c6 m8 E! i  B1 b" j最扣人心弦的是男子 400 米接力赛。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三连硬是在前三棒落后的情况下,第四棒奋起直追,在弯道处超越了其他选手而实现大逆转。
8 {: j3 J, O& ?% S8 M! g3 E最感动分场的年度人物是小刘。他在跑 3000 米的时候半道上脚崴了,想到“赛场如战场,轻伤不能下火线”,硬是咬牙坚持走完了全程,赢得一片掌声。
" t! H) {6 ^8 R2 e最落寞的项目是男子标枪。报名参加比赛的仅一人,这老兄在报名阶段就锁定了第一名。苦于无对手,上场时还不怎么在状态,随随便便比划了一下,结果是鰲头独占,非他莫属。 " j; |, ]5 s9 ~; F2 s& i: [- {
最具群众性的项目是拔河,每单位出 20 人。现场人声鼎沸,观看者、鼓劲者数倍于运动员。双方都派出了大力士出场,抓紧绳子,身子往后倾。裁判员一声哨响,运动员全都咬紧牙、涨红了脸,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唤上了,拉拉队的加油呼喊声震耳欲聋。中线绳子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眼瞅着一方就要取胜了,又被对方拽回来。忽左忽右,反复拉锯。最终一方撑不住劲了,被对方拽过去,忽拉拉二十人全都倒在地上,场上也笑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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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优胜者能得到奖品,精神鼓励为主,物质鼓励为辅,虽然是笔记本、毛巾、汗背心一类的小玩意儿,但获奖者都非常开心,笑得合不拢嘴。
% D) O! E( h* B2 P( \, M为全力为配合运动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食堂也没闲着,改善了伙食,主食有肉包子、糖三角、花卷,炒菜的油水也比平时大了不少。为了保证运动健儿吃好喝好,我记得当时食堂还规定:中午开饭先是运动键儿和大会工作人员,因为他们体力消耗大,第二拨才轮到老弱病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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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场运动会大大激发了知青锻炼身体的积极性。运动会结束以后,不仅是“奖牌”获得者,而且有更多的知青自觉地进行体育锻炼。不少人悄悄地早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伸伸胳膊抻抻腿,弯弯腰板扩扩胸,做一套广播体操。晨曦中、公路上、土路旁,经常能看到年轻人跑步的身影。黄昏后,营房前面的空地上年轻人大呼小叫地在打篮球、踢足球。打乒乓更是不在话下,食堂里就有一张球桌,在等开饭的时候就可以挥拍杀上一局。0 R0 q4 D/ _# i. _# v7 M
从场部至六分场距离 4 公里,从六分场至四分场距离 6 公里,换言之,从场部至四分场这段战备公路的距离正好是 10 公里。
; Q, W+ f2 ?) C# G" O四分场在他们自己的分场运动会上出了奇人:一哈尔滨知青的 10 公里长跑成绩一直维持在 33 分钟以内,不仅达到了“健将”的标准,而且这个成绩听说在省里都是“挂得上号的”。. J2 m7 a2 F7 y7 r" [! r
农场 10 公里长跑决赛的起点设在四分场,长跑队伍将从四分场经过六分场奔向场部。靠近六分场“中央大道”两侧绵延一百多米的公路上站满了六分场的人,全都翘首往北瞅,想亲眼见一见长跑奇人的丰采。% h' A+ y$ `; R5 w
没有电话沟通,只知道决赛 10 时整发枪。不到十时二十分,就看见先驶过一辆带“挎斗”的三轮摩托车,知晓的人说“挎斗”上正襟危坐着的是场部的某保卫干事,平时可牛了。紧接着的就是“健将”。“健将”也就是一米七的个,挺绑实。他撩开大步,步幅很大,没有满头大汗,也没见气喘吁吁;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很有信心的样子,通过六分场迎送队伍的时候仅仅象征性的扬了一下手。从他遥遥领先而来,又一骑绝尘而去,仅仅一忽儿。“健将”后面的队伍离离拉拉,“打狼”梯队的几个离“健将”两三百米都打不住;再有 4000 米到终点,那还不拉开一里地的距离?  s2 @( q% e/ w- ?: K2 T1 ^, P" _% g
后来传来消息,“健将”到达场部的骄人成绩还是保持在 33 分钟以内,具体我已经忘了;又后来传来消息,“健将”被省田径队(?)相中,跳出“农”门,调到哈尔滨去了。1 f$ x6 c. v0 I  P# `3 z
从公路上退下来的知青三三两两的在议论,大家异口同声地感叹道,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没路子不要紧,但人一定要有一样绝活,跑得快、跳得高、蹦得远,都行;但你必须是跑得最快的、跳得最高的、蹦得最远的。& R* m% ~& L9 x+ E" q" V
“是金子总会闪光”。通过运动会,确有才华的知青终于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其中一些特别佼佼者由此而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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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 轳 和 井6 Z) i" ?5 Q& v$ W8 p" w
因为当过知青,恐怕一辈子也改变不了老农的本色了,喜欢看农村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前些年看了《篱笆、女人和狗》、《辘轳、女人和井》,特别喜欢电视剧插曲“篱笆墙的影子”,土得掉渣的歌词,浓浓乡土气息的曲子,使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农场的辘轳和井。5 u& P, h) o' A8 G9 P& g% J
农场的水质不太好。曾经听坐地户说起过,1931 年“九一八”事变后,小鬼子入侵了东三省,小鬼子可奸了,曾经对东北的水质进行过化验,认为不太适合人的饮用。" w+ p9 L' ~& ~
我们在农场饮用的水,都是深深的井水。
) o- `0 U4 v# l. T, b" W) ?& ]记得分场有五口深水井( 不含“老点”和蚕场 ):一在家属区,一在“大院”,一在饲料房,一在原营房,一在机耕队。家属区的井外面盖着一间小房子,因此又叫“井房”;记忆中“大院”的井是露天的;饲料房的井在一栋房子里,这栋房子从东往西依次是:兽医室、知青宿舍(很小,仅能睡三人)、饲料房、井、粉坊。
! e2 u. s# }( f% P: v井房的井口之上,是辘轳,辘轳的周长约有一米,上面整整齐齐地绕着两层井绳,井绳上吊着一只桶。辘轳的两侧是曲柄,又叫“辘轳把”,通常是两个人相向而立,齐心协力,摇动辘轳把,这样才能把水打上来。( y# k* c$ g" M, G
从地面到井水水面有多深?我曾经探头朝井下看过,黑洞洞的,一股凉气,深不见底,辘轳把得放三十几圈才到水面,换句话说,就是三四十米。我们现在住房的层高一般在 2.80 米到 3.00 米之间,形象的说法:井深相当于十几层楼房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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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水的桶在出水的一刹那,特别沉,男知青都觉得累,更不用说女知青了。把一桶水从地面摇到十几层楼,没有一定的体力根本不行,女知青一个人一般难以打水,必须有两个人、最好有三个人合作:两人摇把,一人接桶,才勉强凑合。: I/ Y( o) _* ^7 c, l5 I
打水不仅累,而且危险,特别是冬天,井台上都是高出地面的冰,走上去真正叫“如履"厚"冰,战战兢兢”,万一“出溜”下去,十有八九要成了井底之蛙。
2 I$ m4 F1 F! h  T6 _. w! ^北大荒的严寒,滴水成冰,不仅使井台上的冰越来越高,而且使井口越来越小,甚至放不下水桶。那时候就必须“穿冰”。由一个人拿着“冰穿”坐在筐里,好几个人拽着,从井口开始穿冰,穿下的冰块掉下水,好久才听到“通”的一声。  ], J9 u0 L8 d+ q1 }% p1 M9 k, u5 {
分场的井都没有井盖,小动物常去井边转悠找水喝,转着转着就下去了,水是喝饱了,可一肚子水也上不来了,井里常常发现有死猪死耗子。有一句歇后语叫“老牛掉在水井里 —— 有劲使不上”,竟让我们在农场看到了真实版,这才明白东北语言之所以有强大的生命力,是有着其深厚的生活基础的。
% k8 v/ U5 H, |$ B* K! g农场的生活艰苦,劳动繁重,知青在苦难中磨砺,正如电视剧中所唱:
2 X' O$ Q2 \' w" _! R/ d生活就象爬大山,  I* J. Q& \* P4 o/ d( X6 p9 ?, ^: H! h
生活就象过大河,
3 Y5 ^! {, q" k; v# C: M& u+ b一步一个深深的脚窝,, x# h) e5 I$ m/ s7 n; J3 G9 z
一个脚窝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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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腿的”行李
: A: f: j7 }$ ?* D“木匠的斧子、瓦工的刀,跑腿的行李、大姑娘的腰。”东北的这一套“嗑”,说的是,这几样东西不能碰,或者说,不能随便碰。(特别说明:“大姑娘的腰”,不能称之为“东西”;琢磨了一个双休日,整整两天,冥思苦想,硬是没想出准确的表达方式来,只能对所有的“大姑娘”说一声抱歉!)
1 w; v9 K0 M) h* p4 `“跑腿的”行李,我的理解是:跑腿的,相当于今天的“打工一族”,哪儿有活奔哪儿,腿要勤,要“跑腿”;行李,也就是行李卷、铺盖卷;“卷铺盖走人”,说明被老板炒了鱿鱼,或者炒了老板的鱿鱼。
0 Q: P0 [$ v" n我一直以为,知青是“蚁族”的鼻祖,是“打工一族”的先驱,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是“跑腿的”,我们别无长物,除了一两个旧箱子,剩下的就是“行李”了。8 l$ N0 j; x# G) I
农场的知青宿舍,通常都是南北两铺大炕,行李卷一字排开,挤挤挨挨,每人的“势力范围”、“疆域”,也就是七八十公分。
( ]; V* N6 o9 z$ \一般,我们的“行李”都是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一个枕头。晚上放下褥子、摊开被子睡觉;白天卷上褥子覆在被子上,累了可以躺在炕上,背靠“行李卷”,说个话、唠个嗑,或者打个盹,也算是比较自在。
) X' J* j, @6 F, m5 C/ }) S+ b5 w有时侯在场院干活,中午可以回宿舍躺一会儿。吃完饭,个个都躺在炕上、靠着“行李”蒙头大睡,很快就进入梦乡了。总是觉得好像刚睡了不久,就听到尖利的哨声,伴随着队长的“出工了、出工了!”的吆喝,大家只好不情愿地爬起来。
9 j: t  L, e, z" {5 n7 Q$ K在北方,主人让你进屋上炕是隆重的礼遇,连歌词里都有“热炕上坐呦,哎嗨哎嗨呦”。我们到了别的宿舍,一般就坐在炕沿上说话,因为没有凳子,说着说着就倒下了,躺着说。东北有一句话就叫:好吃不如饺子,好歇不如倒着。顺便说一句,倒着吃饺子,那才是最高境界,但没试过,知青可能都没有那样的福份。倒着不要紧,但我们会遵循“四不碰”规矩,“不碰”别人的行李,因为“跑腿的”行李卷,“一家一当”全在这儿了,可能会有“细软”在里面;如果“碰”了,瓜田李下,讲不清楚。" \: F- s5 j/ \* u7 R! [9 o
大概在 1975 年,“法家” 李主任要大刀阔斧地整顿知青宿舍内务:褥子全部放下,被子要四棱见方,一条线,一般齐,一般高。又让大家出钱凑份子,派人从镇上买来鲜艳的长条毛巾,把被子围起来。就像驴粪蛋子,外面挺光鲜,里面的被褥多久没晒洗了只有自己知道。
: t" v$ E5 `- ]/ S李主任,四十开外,风纪扣一直扣到下巴,有军人风范。不管我们在哪里干活,只要李主任“巡视”来了,总能挑一个制高点站着 —— 这可能与他当过军人有关,有军事常识 —— 双手反剪在身后,微昂着头,冷眼向洋看世界,眼光慢慢地从右向左、又从左向右那么一扫,不怒自威,挺有派。3 |( @4 j8 `5 S6 ~
李主任讲话也很有特点,抑扬顿挫,口齿清楚,句型短,非常有感召力、感染力。
# g! D# r3 b/ v# y" t# K0 }比如,我们在食堂开会,下面总有一些小会,会场纪律是不太好。轮到李主任讲话,压轴,李主任一定要等一会儿,扫视全场,等会场完全安静下来了,然后义正词严、一板一眼地说:“本来,我是,不想说了;但是,现在,我,实在"引"不住了!不得不说了!”李主任把“忍不住”说成“引不住”,使本来已经停止说话、正襟危坐的知青往往“引不住”要笑出声来。
4 B- N6 o9 i# `) q( X+ E8 i# M李主任的“改貌”举措,确实体现了“法家”思想,也体现了他的铁腕,无奈知青的思想跟不上趟,因为:+ L# c  k# y9 ?; S
—— 不实用。褥子放下,被子四棱见方,一条线,一般齐,一般高,那只是给人“看”的,用现在的话说,是“面子工程”、“形象工程”、“政绩工程”,但不能靠上去打盹了;
: G" b5 P4 u  M( N8 n6 \—— 劳动强度那么大,知青没地儿休息;
# d. S/ p, |$ j9 t, h4 u$ g; m—— “威虎厅”里要烧炉子,两铺炕之间的走道有火墙、拐脖烟囱,还要烧炕,灰太大,被褥容易埋汰。洗晒被褥对知青、尤其对男知青来说,本来就是一项“工程”、难事儿。
3 }) s: B! {9 U3 W, Y! Q2 R记得李主任为了推广他的“改貌”工程,提出了“换位休息”的思想,就是你要休息,不是躺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要躺在别人的位置上。据说“换位休息”的核心和好处是:休息完了会把别人的铺盖原样整理好。' G; U, J; _( f7 E) @& U
我不是“法家”,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深刻领会”李主任的用意,只是知道未征得主人同意,“跑腿的”行李是不能随便“碰”的。) u+ [/ K; d1 i6 D4 Q
“改貌”推行了一段时间,也着实“火”了一把,不久就无疾而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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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 被 子
, ^7 f( }; J  {, Y在农场,拆洗被子对知青、特别是对男知青来说,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项“工程”,尤其是在冬天。每次拆洗被子,我都要下很大的决心,头大得不行。
& m7 }: v' _  T. S) v+ \" Q( X) O首先,洗被子得有水。农场的井深达三四十米,得借水筲打水。即使是在盛夏,北大荒的井水也是瓦凉瓦凉的,扎手。要想办法能烧一点热水,掺和着用,至少水能温乎点,这样才能把埋汰的被子洗干净。
3 L8 \, N* Z7 J2 H4 L8 _0 E第二,洗被子应该有一个大盆,可男同胞没有,只有铝质的洗脸盆。其实,叫“洗脸盆”并不完全确切,实际上它的内涵要宽泛得多,它是知青的万能盆:洗脸用它,擦身用它,洗脚用它,就是偶尔打个“牙祭”,和哥几个一起开个小灶,下一卷挂面,煮个咸肉饭,也是它!就叫“铝盆”,那才名至实归。. v0 T. N/ z6 _% ^3 I4 }3 L9 I3 ~
女同胞一般倒有木盆,可是在农场“男女授受不亲”,连队也不准男女过多接触,令行禁止,只能作罢。* F( ?3 Y! [4 E: J; W2 P1 D1 T
一只铝盆不够,向哥们再借来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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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浸透了,拿一块搓衣板,挽起袖子,坐在地上开始搓洗。地上三个盆:左面一个堆着未搓洗的被子,中间的负责搓洗,搓洗一段就往右边顺过去一段。全都倒到右边的铝盆了,怕没洗干净,左右两只铝盆对调一下,再搓洗一遍。铝盆太小,被子显得太大,“老牛掉在水井里 —— 有劲儿使不上”,等搓洗完了,这个腰基本上也不是自己的了。
3 u4 l6 S: |" ?& M搓洗完了得用水“过”,当地好像叫“投”,一般要“投”个三“和”,水才算清。
  g; ]! ]% I0 g1 H  f叫上哥们,一人拽着被里一头,一起反向使劲,被里被拧成了天津大麻花,水哗哗的往下淌。
, S9 {& D( g/ G' e0 K5 m' l% a抖开,树和树之间早就栓上了绳子,赶紧晾上。
6 {* i4 \$ _2 @, b2 n知青的通铺大炕,是“订被子”(也有叫“做被子”的)的好场所,这个我倒不打怵:我决不会笨婆娘似的把自己也订到被子里去;我订的被子,讲究针脚与被里的条纹一溜齐,心里舒坦!
1 k# H: C8 k9 [+ l0 n: P6 X洗一回被子,难得的休息一天基本就算交代了。
# h7 d1 q  y$ [6 c5 A: o现在,我在家洗被子已经用上滚筒洗衣机了,只要设置一下,一摁按钮,“它工作,我休息”,再也不用我打水、烧水、使劲搓洗的紧忙活;但我还是喜欢手洗衬衫等小件衣物,天天把洗净的衣物晾在阳台上有一种小小的满足感,这既是我在农场练成的生活能力,也是我对那一段艰辛岁月久久不能忘怀的怀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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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 Q, E4 d; o7 D5 Y8 @
下乡期间,文化生活之单调,实在难以言说。不要说“80后”、“90后”,就是幸运地未曾下过乡的同龄人,也很难体会到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知青”是如何在文化沙漠中熬过那一天又一天的。$ h1 u0 F3 J1 I3 K; }6 p) V5 _  G
当时,八个“革命样板戏”八亿人民看了八年,“匣子”里成天播放的也是样板戏和慷慨激昂的大批判文章。除此以外,因为离“苏修”比较近,“莫斯科广播电台”常常不请自来,它的声音比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还清晰;但收听“敌台”是大罪,“大批判开路”是从轻发落,重者可以判刑,“老虎驾辕 —— 谁敢(赶)哪”,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有“匣子”的知青一听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慌不迭的马上换台听“党教儿做一个刚强铁汉,不屈不挠斗敌顽”,惟恐不及。" Q9 J# t/ Q6 f9 h' p
一个月或一个多月,放映队会来放一场电影,尽管都是些老掉牙的、傻了吧唧的影片,“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罗马尼亚搂搂抱抱,阿尔巴尼亚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分场还是像过节一样,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我觉得《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地道战》等应属经典影片,百看不厌)。9 w; \8 N$ _8 z4 k. W; j' l% Y* R
除此以外,也不能说啥也没有了,有还是有的,因为晚上还要开会学习。
0 S! S/ o% O3 i1 T- A: K, ]* j稍有闲暇,“威虎厅”里最常见的“企业文化”是:
, Q1 @9 l6 {" V& \0 g—— 蒙头大睡;或眼瞪着房梁,痴痴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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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扑克。争上游、打“杜洛克”,谁输了罚谁上食堂打饭、蹲着、耳朵上夹夹子,等等;* M9 n& ~+ l6 ^1 M! ~/ x# V- S
—— 回忆店名。躺在炕上,几个人能把从四川路桥堍直至复兴中学,绵延数公里的四川北路两侧的店名,小到烟纸店、大至中百七店,一个不落地、挨个回忆出来;万一有争议,会在探亲时“实地勘查”;# j! s4 p& `* x
—— 讲故事。渐渐地,知青中知识比较渊博、口头表达能力强、能讲故事、会摆活的知青脱颖而出,受到大家伙的欢迎。4 i1 }# r9 c  w  [2 C
晚上躺在炕上,外面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屋里黑灯瞎火,只有洋蜡上豆大的火苗在飘忽。“故事大王”躺在中间,两边是七八个、十来个荒友,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记得当时听的比较多的是“一双绣花鞋”、“绿色的尸体”等故事。“故事大王”都有一些讲故事的技巧,很能“抓住人”,讲到关键之处,会留下悬念: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故事大王”绘声绘色的说着,听众提心吊胆的听着。听到后来,一个人都不敢出去上厕所,必须相约着大呼隆一起去,生怕“绿色的尸体”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6 G% e. Y1 C6 i“故事大王”常常是窗户眼里吹喇叭 —— 名声在外,其他宿舍纷纷相邀,好饭好烟伺候着。名气特别大者,就好像现在的明星、大腕,还会被其他分场慕名请去“走穴”、“讲学”。
4 r, P! R7 `2 O0 i: n  f6 \有一则谜底是“竹篙”的谜语,谜面是: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倒还罢了,一提起泪洒江河。
! o% L7 l6 f; J% K现在我写这篇“鬼故事”,回忆三四十年前的我们,本正是求知欲望最强烈的学生时代,忽然去了千里之外,啥都全荒废了,心情多么像谜面的最后两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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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和“手抄本”- n" ?; b  z2 e6 Z: x1 r! J
天津知青大郑,人皆称其“大哥”。+ a8 x* g8 w* F1 J/ Y
大哥下乡时是“六六届高三”,学识没得挑,为人也谦和;倒霉就倒霉在脸上有“缺点”。
' V6 k2 Y1 D: ]' U" |8 Y大哥一直想到分场小学校教个书,混碗饭。按说,大哥的要求不过分:你想,“六六届高三”,教一帮小屁孩,还不是手拿把掐、跟玩儿似的?但领导高低没同意。说,学生上课总要集中注意力,盯着老师看,一看,尽“缺点”,正常的课堂秩序还咋维护?本来,学生上课就容易思想开小差,这么多“缺点”,学生更容易走神、分心,哪行?
! s8 w; j0 ^) ]' T  n0 x大哥有心报国,无路请缨,郁郁不得志,混了个拖拉机油库加油的差事,苦熬时光。
1 |2 C# g$ u! x+ e' s, P忽一日,大哥神采飞扬,脸上笑开了花,话也稠了许多。细一打听,原来大哥“路子野”,不知打哪儿借来一本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铁哥们只肯借几天,限时限刻要求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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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握手》说的是:药物学家苏冠兰和物理学家丁洁琼年轻时真诚相爱,但遭到苏父的坚决反对,丁只好只身前往美国留学,参与了原子弹的设计制造工作。苏则由其父包办,与医学专家叶玉菡结婚。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丁洁琼毅然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历经爱情磨难的苏、丁也终于重逢,实现了“第二次握手”。8 |, K3 D5 Y% j9 V
大哥如获至宝,一口气看完,赞不绝口;心想,不能就这么还了,自己得抄一本留着!
- u! L" J6 J' z! u! i6 Z说干就干!大哥是个爽快人,立马到小卖部买了两本硬面抄,回到宿舍就悄悄地抄起来。
) S7 n. a8 C" P# }1 x+ X( t, V抄书还不能大张旗鼓,要“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一旦捅漏了,光“手抄本”这三个字,就可以让大哥吃不了兜着走!
( q6 ^- b1 m7 K( j* |4 z  K) O3 Q大哥高度近视,抄得又认真,一手楷体的钢笔字,俊朗飘逸,颇得柳公权神韵。抄了多半页,觉得累了,抽支烟,解解乏,寻思自己包圆了也不是办法。轻烟袅袅中,大哥豁然开朗:有事得和群众商量,还得走群众路线!
: K3 u9 ~# U# d: e- l: Q大哥有人缘,属于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那种。
/ ]% ]9 k% K9 Z% Q' {) O$ y宿舍里人多,大哥逮谁让谁抄两页。大哥德高望重,谁想推三阻四,大哥扔盒“葡萄”烟过去,说两句好话,顺毛驴,撸两下,还不乐呵呵地抄?真有不想抄的,大哥也有招。大哥管着油库,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不顺着行吗?
. z* |2 R/ o) {5 N大哥恩威并施,督办认真;大家伙抄写卖力,趴在炕沿上,车轮大战,人歇笔不歇,“头拱地”,不几天,书抄成了!# U9 ~6 y. T, K8 v$ _- s0 D
大哥的手抄本,像是书法展,更像大杂烩。除了大哥的字体堪称“硬笔书法”外,其他的都属于无党无派,自成一体:有笔工笔正的,有散了架的,有歪歪斜斜的,也有像蟹爬的,好在大哥很宽容,觉得能看清是什么字就行。9 n9 z1 I1 h" n/ X$ \+ [
手抄本悄悄地在知青中传阅,都有“排片表”,张三看完李四看,接着王五是赵六。
2 z/ i  k3 T) D5 j& _. k6 @在天天学“毛主席语录”、八亿人看八个样板戏的年代里,谈人生、谈爱情、谈理想的《第二次握手》,给处在文化沙漠中的我们带来一泓清泉;而小说中“第二次握手”以后,苏、丁、叶三人的关系该如何相处,更成了我们临睡前、炕头上,津津乐道、争论不休的话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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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上海,你干不干?”/ b, M% _: R) _/ I6 c# |* L
只要不是白天累得个贼死、浑身散了架,晚上的知青宿舍就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就像茶馆,热闹而又嘈杂。! j) v8 T, [( c+ {, j. Z* r* Y
常常是机房已经给过熄灯信号,停电了,知青们还躺在炕上毫无睡意地唠嗑,无论是谁挑起一个话题,都能引来热心的掺合,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候是一些正经话题,有时候纯属扯犊子,满嘴跑火车,上海人讲话叫“穷开心”,就图个说得快活,大家伙哈哈一乐就完了。
( V5 L& @5 H, V话题是五花八门,啥都有:谁谁谁今天收到邮包了,他家给他寄好吃的来了;中国进联合国了;谁谁谁要享受探亲假了,他怎么不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呢?基辛格访问北京了;谁谁谁铲地尽糊弄,被连长查出来好一顿呲哒,这小子还嘴硬;好长时间没看到电影了;... ...& h' A4 V; F- V) b+ b
毕竟是男宿舍,也经常有人议论女同胞,发表个人高见:谁谁谁长得不错,谁谁谁长得可砢磣了!* V: |! `  i) L9 |
一天突然有人提出一个话题:“哎,如果让你结束"再教育"回上海,但前提必须是走回去,干不干?”—— 其时我们已经下乡好几年了。
) ?9 j: v; ]" ]  h  S“回上海?有那好事么?”大家伙来劲了,支楞起耳朵。有几个还坐了起来,被子往身上一围,盘腿坐在炕上,像一尊佛。) O9 G4 q: R) o( n
“我走!我什么都不要了!走!”小张最坚决。
3 w' k0 r9 @8 h8 h/ Z+ T3 f1 L9 }4 q& N“我也走!我也什么都不要了!”小王马上附和。3 C2 a4 a+ g! K
“我也走!”4 g! }* c0 Z% }& n/ R( {# ?# t9 ?+ E
“树挪死,人挪活。我也走!”
- ?" e: a4 a8 |* a“要是半道上走不动了咋整?生病了咋整”小李是文弱书生,他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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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膀大腰圆、旗帜鲜明而又态度坚决的小张说话了:“这么地,我查过了,龙镇到上海大概有 6000 里地,我们这样规定:给 100 天时间,也就是平均一天走 60 里地,都走得到的吧?—— 想回上海不受点苦还行?凡是在 100 天里走到上海的,就给他迁移户口!凡是 100 天走不到上海的,他走到山东,就在山东落户!走到江苏,就在江苏落户!他走到哪就在哪落户!走不出黑龙江的,继续回农场!这样最公平了,大家伙说咋样?”
/ _8 A! h& @/ V2 A7 w. \% v. N( p“通过!通过!”小赵还豪迈地来了一句:知青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 Z2 t7 x5 e* j5 d3 E- n0 o( ]宿舍里一阵掌声、一阵叫好!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好事还要多考虑吗?小李子啊,你呆傻了呀!赶紧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G" Q9 ?% i/ M& D  u9 [
大势所趋,浩浩汤汤。“我也走!”小李下定了决心:“就是爬,我也要爬回上海!”/ N, B' W& L- [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威虎厅”,那么皎洁,地上仿佛凝着一层霜。: u' ~. {5 x. [1 U( m/ v
乐颠了的知青有的脸上露出微笑,有的眼角挂着泪珠。小张咧着嘴,哈喇子把半拉枕头都打湿了,他在梦中已经走过江苏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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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愁唱,女愁哭”' x' y% Q( f/ r9 ?& ?, y
刚下乡那会,我们才多大?多数都在十七八岁,大一点的不过二十郎当岁,小一点的可能也就十六岁,相当一部分人还是“未成年人”—— 未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不具备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资格。! Q, @5 ?6 k1 w
八千里路云和月,独在异乡为异客。农场不同于城市,职工有别于学生,风土人情、思想理念、文明程度、生活习惯,等等、等等,都有太大的差别,一切都要亲力亲为,一切都要自己打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难免有想家、劳累、生病的时候,有时候好象啥也不是,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于是就“愁”,就“男愁唱、女愁哭”。
. G: s- i: i2 r' a8 C说“男愁唱、女愁哭”,其实也并不完全准确。我在下乡最初两年不会唱,哭大鼻子倒有多次:第一次离开上海哭得稀里哗啦自不必说;到农场后收到家信也哭,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想想也哭,虽然没有过“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但哭的次数不少,绝大多数都是偷偷的,有时候泪如泉涌:“止不住的心酸泪 —— ,挂啊在胸”。
% Z! p# ~; I, e1 D: v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逐渐成熟起来,相信“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哭叽尿嚎的也不受当地人待见,被人瞧不起,后来就不哭,改为“唱”,唱的比较多了。3 j2 \! Z7 S8 a7 }8 A! _7 v
我记得唱得比较多的一次还是在蚕场。那时候的蚕场像名山古刹,清一色的光头(真有削发明志剃光头的知青),“住持”是当地的一名干部。/ l: j: j# K3 v: j
那天除了吃饭,唱了整整一天没消停!那正是我到农场的最初一两年。
, v1 b4 O, l+ T4 y: h3 h好象是秋天吧,天就象是漏了似的,秋雨哗哗的,一连好几天,也不能外出干活,就在炕上躺着。虽然没到冬天,因为下雨,因为干不了活,也因为柴禾湿了不少,食堂决定吃两顿。$ V1 s/ ?# ~  l, C
窗外雨潺潺,雨花起白烟。蚕场就一栋房子,啥也不能干。不知谁挑的头,唱上了。起先是一个人唱,接着是两三个人跟着唱,到了(liao)是所有人的大合唱,想到啥就唱啥,逮啥唱啥。从“我们走在大路上”唱到“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从“一条大河波浪宽”唱到“我在马路上捡到一分钱”,大家伙嗓门挺大,唱得也算整齐,一直唱到天快擦黑了再也想不起来还有啥没唱到的了。
% ~9 M' s+ k" q9 y短暂停顿了一忽儿,大家都在脑海里紧张的搜索,忽然有人唱起了:8 K' q' I2 B' u0 n0 p2 I+ w1 x& P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 ... ...! j) R+ b" K. p& A/ F# V* g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伴随着青春史册一去不再复返。啊 ——,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困,曲折又漫长。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a2 [. b1 @) g5 b( c3 Z! t) K
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啊 —— ……”- a. `9 Y) S1 e7 x
凄婉哀怨的歌声拨动了每一个人的心灵,本来是想好了不再流泪的,但歌词中“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伴随着青春史册一去不再复返。”“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困,曲折又漫长。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不就是我们处境的真实写照么?0 p( G/ @6 d5 X9 n, W7 t
不会唱的也跟着哼哼,许多人都泪流满面了 ... ...( K% F0 X# K: i
“唱”,有时侯是“哭”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有一句成语就叫 —— “长歌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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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不睡,早上不起”5 C& W6 M5 i$ {1 S8 n: x
在农场时因为工作调动换过很多宿舍,既有南北两铺大炕可以住几十号人的“威虎厅”,也有就南面或北面一铺炕、可以住十几号人、二三十号人的大宿舍。
/ I7 }0 v- H. x6 _1 c农民嘛,讲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总的来说,我们基本上是按照这个规律作息的。比如,北大荒的夏天日照时间长,早上三点多就出太阳了,晚上八点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夏锄期间我们的“作息”时间是:“早上三点半(出工),地里三顿饭,晚上回来看不见(收工)”。又比如,冬天太阳八点多才懒洋洋地升起,三点多就急急忙忙地下山了,我们一天吃两顿饭,在两顿饭之间出工干活。; ]. h9 w& F4 S
当然,有时侯遇上倾盆大雨、大烟泡等,“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天气恶劣,看不见“日”,也会休息。
: N* i& M+ g# h0 x; u$ f$ l$ W* H这些说的都是一般情况,农忙起来,“大会战”、“连轴转”、“头拱地”,就不会按照这个套路了,那是“人歇机器不歇”,没日没夜了。) ~! s8 t: s& {" e
好象不管在哪个宿舍,总有几个“夜猫子”,他们不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规套路出牌,而是两眼放光,越到夜深越精神。他们或凑在一起有唠不完的闲嗑。唠啥?啥都唠,大到第三次世界大战能不能爆发,小到今天食堂的馒头碱太大,也没馏透,逮啥唠啥,嘀嘀咕咕多半宿;或洗洗涮涮有做不完的“家务活”;或实在没事就翻箱倒柜地重新捯饬一遍,没有明确目的,也不找啥,就是翻个一遍、看过他箱子里的“细软”一切平安才心里舒坦。
+ k6 v$ Z* _* m$ T7 D, d0 x" O我们往往在“夜猫子”嘀嘀咕咕声、洗洗涮涮声、翻箱倒柜声中昏昏然睡过去,因为实在悃得不行,也不知道“夜猫子”子一宿睡也没睡?/ c* U5 }3 Y7 p4 A3 j3 e
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尖厉的出操、出工哨子准时响起,“夜猫子”却睡得正香,怎么也扒拉不醒,扒拉一下,他嘟囔两句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叫醒这个又倒下了那个,就象没有骨头似的,气得连长大为光火 ——
+ `' J5 Z1 `7 T“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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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下大地!”
" j2 T+ }0 W( C# h- K8 t9 a7 i春播、夏锄、秋收、冬积肥,日晒、雨淋,水里、泥里,“下大地”,是农场最苦最累的工种之一。如果某知青原来不在农业连,而他又不小心犯了一点错误,领导很可能会气急败坏地宣布:“给我拿下!明天给我下大地!”
  n1 L+ k- ?4 G# ]3 L农场原来是劳改农场,分场就有羁押服刑犯人的监狱 —— “大院”,解放军战士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24 小时不错眼珠地看守着,犯人表面上都是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的。管教干部管理犯人惯了,做了我们的领导后,有时会错把知青当犯人,最简单直接的惩罚就是:“给我拿下!明天给我下大地!”; m  M7 c# w' @, D% k+ R
从来没听说过知青犯了错,领导会急扯白脸的宣布:“给我拿下!明天给我上小卖部!”“给我拿下!明天给我上食堂!”
$ n4 y* e0 V  `& Z东北的语言极其博大精深,是非常丰富、非常讲究、有说道的,注意没?只有大地是“下”,小卖部、食堂等其它工种都是“上”!' R: H1 O: ?  B: R7 o
一“上”一“下”,泾渭分明。不信您换过来试试,根本说不通!
; @! E% K2 b) D9 c我原来不在农业连,但我在农业连干过好几年。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拿下”到农业连,也是因为犯了“错误”——/ X9 {! Q- ~( \# I- j5 |
记得有一回开会学习,念完报纸后领导讲话。领导先说了一通生产形势,接着话锋一转:“我得说道说道连队纪律!现在,有的人,嗯?猖狂到了极点!发展到了学(音同小,第二声)领导讲话!我看他是碟子里面扎猛子 —— 不知深浅!”他犀利的目光往我这边一扫,我吓得一哆嗦,赶紧一缩脖子,胸口一阵狂跳。我就知道领导很生气,问题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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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我只是觉得领导的讲话非常有特点,真是带有一种喜欢东北方言、学习东北方言的态度学领导讲话的,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了;但在领导看来,这至少是不尊重领导的一种表现,“眼里还有没有领导了?!”; T& m7 P( t( K5 R9 H, o
“拿下!给我下大地!”没啥说的,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6 z; H! `) K% q3 P% X3 ]/ _! ?1 v, |0 r
直到现在,我都感谢领导,感谢政府,给我留着“脸”,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的“下大地”、给“拿下”,不是“明天”,而是过了好几天。
) W( C" V* Z/ k2 d$ V/ w怪只怪当初太年轻,怪只怪当初文化生活太单调,有点吃饱了撑的。如果搁在现在,肯定不学领导讲话了,要学,就学名人讲话。学名人讲话不但不会“给我拿下!明天给我下大地!”还能“蝎虎子扒门帘 —— 露一小手”,现在叫“模仿秀”了,整好了,指不定还能找“毕姥爷”上星光大道潇洒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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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坯
1 U& k5 ^. J) S% T7 y“脱坯打墙,累死阎王”。在东北,“和大泥、脱大坯”,是公认的累活,我在基干排的时候,就曾经脱过坯。& N" @7 v9 p' ]  l$ e; e: m: W* p
几百号知青的集中到来,使分场的房子立马捉襟见肘。基干排除了练正步、拿木枪练刺杀以外,也兼有基建任务,上采石场拉石头,和大泥、脱大坯,这也是基干排的活儿之一。
- j  m0 s1 A3 {+ d3 @) g: K分场的房子以土坯房居多,特别是家属区,基本上都是土坯房。清水红砖墙的房子主要集中在小卖部、队部、营房和仓库等那几幢,这是分场的“脸面”。拉合辫的房子也不多,主要隐蔽在牛号马号猪号那一带。
8 [/ s3 Y6 m$ w分场除了牛号马号猪号以外,其实还有一个鸡号,养了不老少鸡。也许是黄鼠狼来得太勤,它不拘泥于春节以前和小鸡团拜一下就算完事儿,有事没事的它想起来就给小鸡拜年,鸡号终于没成大气候,因此知道分场有鸡号的荒友可能不多。9 f1 |6 q- v5 t( R
脱坯的场地就选择在鸡号附近,有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一是那里相对比较偏,做好的土坯较少遭人为或牛马的“祸祸”,二是附近有个水泡子,和泥打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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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坯的第一步就是“和大泥”。先在地上挖一个坑,洒上铡短的谷草,为的是让它“和”在泥中有拉劲,防止做好的土坯一搬动就折。
' j3 }; d6 e) Q整个基干排几乎倾巢而出,打水的上水泡子挑水,和泥的拿把二齿钩紧划拉,把泥、水、谷草匀乎的“和”在一起,来回划拉,来回倒腾。
9 M' F* R' t8 y- H和大泥很费水,一挑子下去转眼就没影儿了,赶紧挑!泥坑不小,起先在坑边划拉,但中间够不着,看看边上都“和”得差不离了,我们就挽起裤腿,光脚丫子就下到泥坑里去接水、倒水、划拉、“和”,最后扔了二齿钩,直接“踹”( 如下图 )。
8 F6 Y! M6 u$ l  X( |光脚丫子踹到谷草秸还有点扎脚,哪里顾得上?几个人在泥坑里转圈踹,一片响声。和泥、踹泥的目的是为了使大泥“熟”一些,不能太“生”,这中间太深的道道我还真说不上来。; Y2 Z3 @) u' L+ v/ }
踹大泥的次数多了,凭感觉就能知道大泥“和”成了,“熟”了,可以脱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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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泥“和”成了,踹熟了,让它“醒”了一会儿,接着就是脱坯。! a$ C# t6 ?' N+ e0 v& v4 B
一拨人马负责运泥。通常脱坯的位置距离泥坑由远及近,较远的时候用“维德洛”装上泥,力气大的一手提溜两桶;力气小的用扁担挑。近了就直接用四齿叉撅起一跎泥,死沉死沉的,左手都接近四齿叉了,如果握在齿把当间,能把齿把都撅折了。快走两步,隔老远就拽到脱坯人的跟前。
5 O5 w' R/ c  G* E- N5 H一拨人马蹲在地上,手里有一个木头的土坯模子,有点儿像“井”字,长方形的,左右两边伸出来的是“脱坯”时的把手;旁边搁一桶水。% r. P/ F% j- r
泥来了,土坯模子搁地上,双手捧起一跎泥放在模子当间,用拳头将大泥往模子的四个角“堆”(东北话,第三声。查了字典、词典,没找到相应的字,先拿它凑合;有知道的荒友烦请告诉我),为的是让做出来的土坯有棱有角。大泥不够再添,特别是中间多放一些,比木模稍稍高出一些,用手压实了,再在上面用手蘸水抹一下,整得溜光水滑。接着撅起屁股,握住木模的把手左右稍微晃动一下,一屏气,一使劲,往上一拔,木模就“脱”出来了,一块土“坯”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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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南方插秧似的,脱坯也是往后倒着移动的。稍微往后挪动一下,先将木模伸到水筲里清洗,因为木模里边会沾一点泥,清洗掉是为了下一块土坯“脱”出来的时候快捷一些、省力一些。这桶水不一会就得换,因为水筲的下半截很快就会变成稀泥。/ o+ ?( ^' W3 j
捧泥 — 堆泥 — 抹面 — 脱坯,捧泥 — 堆泥 — 抹面 — 脱坯,蹲下 — 撅起,蹲下 — 撅起,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无穷匮也”!一天得脱多少块坯?如今上了岁数,真记不清了。反正它就和割麦一人一天 10 个苗眼 600 米、割大豆一人一天 2400 米一样,是有指标的,头拱地,也得给我拿下!
3 ?7 D) U# i' ~: l太阳西斜,脱成的坯一排排,一行行。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感觉折了一样,直不起来,成了“罗锅”。过了好久,才慢慢的挺直了腰板。
6 ~7 |2 z% i7 A& l洗洗手准备回宿舍,才发现右手指尖都破了,渗出了血丝,那是给土坯用手蘸水抹面时草草梗梗磨的。% D8 n: K3 F8 V& N' h- j* n
第二天接着干,不过在重复昨天一套程序的时候,先要小心翼翼地把昨天的土坯立起来,让它更好的透气,接受阳光的照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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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写诗,因此对会写诗的人特别仰慕。《脱坯(上)》发表后,荒友“吉日”在点评时留下了几句小诗,很喜欢。我试着改动了几个字,作为本文的结尾:
4 Z9 Y4 }# ]/ @% w5 _手抓一把把泥,
% E( W; w$ H: a* S1 E; `  i脱出一块块坯,4 b4 c. T8 S, R
知识青年流大汗呵,
: _* j# j4 R! c2 J. p一间间草房平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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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 a" @7 m3 {! o  ^# G在农场时,经常听当地人念叨:“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 i9 K, y2 }- }& i6 A  _- O不管说话者逗趣也好,调侃也罢,我发现,他们说这话的神情,总带着一种期待、一种向往、一种憧憬、一种回味。你还别说,这话不但有道理,据说还真有科学道理,你不服不行。
$ U7 h4 }& M4 `4 h" ~. s下乡时,我们是啥年龄?十七八岁、二十来岁;过了几年是啥年龄?全都二十出头了,全都到了法定可以结婚、成家立业的年龄了!只要不是昧着良心说瞎话,只要不是脑子进水,谁不希望“干活不累”?我敢打赌,女知青一定也希望“干活不累”!—— 但这在当时硬是不行。
: T. K: Y! U2 y& W. u5 s当时,农场对知识青年实行的政策是一种“悖论” —— 一方面,号召知识青年建设边疆、保卫边疆、扎根边疆一辈子;一方面,又明确规定:男女知识青年不准谈恋爱。
4 I" G: O* x5 f1 _/ I7 l我记得,分场有基干民兵排,经常拿着木枪在空地上“杀!杀!杀!”地比划,这倒也罢了;基干排的一项重要任务竟然是,晚上在分场周围巡逻,专抓“男女搞对象”的,如果真抓着了,要上纲上线,说是“耍流氓”!  D5 X  P' N1 C  p; a7 h
我见到过一回:基干排抓来一对,女青年嘤嘤地哭,小伙子吓得小脸刷白。其实,人家是邻居,认识,女青年的母亲关照小伙子多关照一点。收工了,小伙子约女青年说说话,你说能有啥事?何罪之有?但就是不行!7 ~0 s6 h& J/ u1 q9 r8 m7 f! ~% K
幸好小伙子、女青年都老实,吓得囫囵话都说不全了,磕磕巴巴的,才教育一番放行;要不然,不老实,那就是“大批判开路”了!2 n  U1 i) b7 y3 Q
你禁得了谈恋爱,但禁不了男女接触。你天天要出操吧?你天天要出工吧?你天天晚上要开会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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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凡是“男女搭配”的,有男有女的,出操队列就格外整齐划一、学习发言就格外慷慨激昂,歌声就格外嘹亮动听,当然,“干活”也“不累”。2 d/ M. l) ?" o& B* [
不怕荒友见笑,在“男女搭配”、甚至仅仅也有女同胞在场的情况下:当时我体重 110 斤左右,连人带麻袋 280 斤、290斤 (进仓前,必须过磅“约”,统计计数)地扛麻袋、过跳板“进仓”;我曾挑过一副扁担、满满四个水筲的井水 ... ...你问我还记得当时啥感觉?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反正觉得 —— “干活不累”!$ S8 Z" P; X0 s/ X; }! E
在“不准知青谈恋爱”的规定下,日久天长,你说男女知青之间一点也不会产生好感,那也不现实,谁都想趁早赶紧“划拉”一个,但有高压政策在,加上对前途的太多的不确定性,好多男女知青“口将言而嗫嚅,足将进而趑趄”,关系仅仅维持在“干活不累”的层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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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拉石头
. R5 s' H* G3 K, \分场几乎所有质量好一些的房子,特别是像队部、小卖部、机耕队宿舍等,它们的条形基础都是用石头码成的。“万丈高楼平地起”,这石头、石块码成的基础十分结实。还记得初到农场的头几年,劳改犯还在,拉石头这样的活,他们不去,谁去?!劳改犯迁走以后,那就是知青的活了。
  m6 k2 v) _# s, L, C通常都是坐 28 马力的蹦蹦车去拉石头,路况不好,一路“蹦蹦”而去,差不多能把人颠死:不能坐也不敢坐,只能蹲着,双手紧紧的抓着车厢板,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 J: c8 y: ^+ m/ i& @6 t从分场出发往北十二里,到四分场,往北又六里,尚不到七分场,有一三岔路口,拐下公路,再一二里,忽见我们农场的采石场。' h: o. v* X3 r) q3 S5 u8 ~  P
农场的采石场规模不小,半边山都开采完了。站在下面往上看,一半是青山,一半是白森森的山体。有人在半山腰打钎子,估摸是在打炮眼。
% E  S: v5 }; t2 N1 \1 d7 u' t到了山脚下,放下蹦蹦车一边车厢板,就开始装石块。装石块的抬架非常像担架,但比担架短一些,更宽一些;抬架又不完全像担架,它非常像汉字“非”,左右三横是抬架伸出来的木棍。
9 n+ Y- Q1 [( E8 B9 a首先是把抬架搁在地上,我们用力把石头“整”到抬架上。说“整”,是因为石头和石块都非常沉,小一点的七八十斤、一二百斤,大一点能有三四百斤。我们用了很多办法:石块小一点的一个人“搬”,大一点的两个人“抬”;此外还有“滚”,把比较圆的石头“滚”到抬架上 ——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喝冻菜汤的力气都使上了。4 W' a' J5 n  a
抬架上的石头和石块有三四块、特别大的就一块,就要装上蹦蹦车。当我们四五个人抬起装上石头的抬架时,齐声喊着口号:一!二!三!一起用力,先将一边横出来的木棍搁在车上,这也是借力,大家伙再一起齐心协力的用力“掫”。装了石头石块的抬架贼沉,必须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可不敢糊弄,万一大石头掉下来,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闹着玩的吗?!当另一边抬架高过车厢能有四十度朝上时,石头或石块就会滑到、或滚到车上。车上有一两个人将“掫”上来的石块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来,以方便下一次的“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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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石头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危险的活。出一身臭汗不用说了,磕磕碰碰受点小伤出个血弄两块乌青也是常事儿,这都不算啥,那时年轻,挺抗造。听说采石场有过放炮把人炸死、飞起的石块把人砸死的,那才惨。
" T/ [" t  d- [0 i回来的路上车压实了,想颠也颠不起来了。28 马力的拖拉机猛给油,烟囱里突突突的尽是黑烟,好像有点力不从心、气喘吁吁的。, E1 t. m+ j+ Z' A) @1 N4 I: @
到了分场卸了车又往采石场跑。这样的来回装卸,一天得三四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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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拉合辫”
: f7 b/ [, G! D- s分场房子的外墙,大致有三种:比较好的要数原来部队(负责监管劳改犯人)的营房,以及后来的小卖部等,都是红砖清水外墙。最常见的是家属区的住房,基本是清一色的土坯房,外墙糊着泥巴。年年入冬以前,要在外墙上再抹上一层大泥,起到保温的作用。这种泥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要“和”得恰到好处,才能抹得上去。因此,我还学会了一句东北俏皮嗑:“稀狗屎糊不上墙”,当表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某人、或某人根本不能胜任某项职务的时候,可以用它来表示,但这句话完全是贬义的,轻易不能用,更不能用在亲友同事等人的身上。第三种外墙是猪号牛圈马厩,既有土坯的,也有“拉合辫”的。
6 L! h6 E" ^0 J- [“拉合辫”是早年东北的一项传统工艺,干透了的拉合辫墙有的还两面再抹上泥,有的也就这么的了,十分结实,轻易不倒。) j7 y0 A7 t( _/ p
我在农场拧过“拉合辫”。
  I, E. ]- W( ~7 P' {有一年牛圈西头的土坯墙倒了一小半,露出个大窟窿。职工老张头决定拧拉合辫,把大窟窿给堵上,免得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往牛圈里灌。可怜老牛白天做牛,累得够呛,晚上喝西北风,身上尽是雪花,遭老罪了,心里不落忍。5 @) S: ^3 L  a1 Y. _  F
在空地上就地挖了一个圆坑,直径能有三米样子,浅浅的,不深。挖出来的土不是甩到坑外,而是就堆在圆坑当间,四周高,中间低。见土挖得差不多了,老张头指挥着知青上井房打水,不停地倒在土堆中间。老张头拿把二齿钩不停地来回划拉、搅拌,“和稀泥”。
) C3 q  W+ D/ C* n6 ^- Y几个“农工”忙活着在土坯墙的大窟窿里立了几根木柱,横向钉了几排简易木架,排与排之间的高度能有七八十公分,这木架是挂拉合辫用的。! B+ V+ S. Y' w, P
我们几个知青挽起袖子,蹲在泥坑边拧拉合辫,后来发现不得劲,就干脆趴着,老张头笑我们的姿势就像蛤蟆一样。用一束一束的谷草在和好的稀泥里搅合,使得草中有泥,泥中有草,再拧成麻花状,有点像天津大麻花了,又有几个知青负责传递,把拧好的拉合辫捧给牛圈旁的农工,农工从下往上一排一排地挂拉合辫。挂好的拉合辫一束一束挨得很紧,还要错落有致,尽量美观,有点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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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整整一个下午,拉合辫墙编成了,大窟窿补上了。一溜排老牛匍匐在圈里,甩着尾巴,悠闲地“倒嚼”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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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车和“冒沫”$ l! [( g( I! q' D
北大荒的土豆个儿大,通常一只就有半斤左右,一只八九两的根本不稀罕。秋天在地里“起”土豆,常常能发现“土豆王”。同样是东北,辽宁沈阳那疙瘩就不行,挺大的土豆,种下去年年退化,退化到后来只有鸽蛋大小,还不如不种,所以沈阳年年都到咱农场来买土豆做种子。( ?2 `9 B. B7 X. Y- A: W
“起”出来的土豆都装在草袋子里,顺着一条垄,三四十袋一堆,三四十袋一堆,每两堆相隔四五十米。8 ^# f; q) D% T8 P
不知是什么路子,来拉土豆的车都是解放牌的军车,很新,开车的也都是现役军人。一台车就一名军人,常常是一来两三辆,还会有一名采购员模样的人跟着。
( [3 |8 ~! d' }" ?3 @军车顺着一条垄从地头抹进来,停在一堆草袋子跟前,军人打开了车厢一侧的“刹厢板”,就靠在驾驶楼边歇着。我们四五人一组:三四个在车下往上掫袋子,一个在车上负责码。装完一堆了军车就往前移动,再装下一堆。说话就装满一车。
7 n1 K% Y2 a+ O: \7 ]9 H1 s在等下一车的时候,我们披上棉袄靠着草袋子休息,采购员模样的人过来和我们套近乎,闹不清他是在夸我们还是在损我们。他说,他最初拿捏不准我们到底是什么人。说是劳改犯吧(农场原是劳改农场),岁数好象太小了点,模样也不象;说不是劳改犯吧,干起活来就好象劳改犯似的,煞下腰的真干!
7 b6 W/ ~9 {9 |& L. z' Z: X( {“什么劳改犯?!”我们非常生气,大声地说,“我们是知青!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 k0 M8 V, Y) d6 e6 g/ o采购员非常感慨,连连道歉。他说,知青没跟他提任何要求,就知道车来了装车!这让他非常意外。在别的地方请人装车,装车人丑话说在前头:中午必须“冒沫”,不答应“冒沫”他们就“泡蘑菇”,“二分钱一斤的水萝卜 —— 还拿一把”,一头晌能不能装上一车还指不定。火车站的车皮都是定好的,到日子、到点就发车,铁路能等你么?!采购员只好装孙子,求爷爷告奶奶:中午“冒沫”!
0 _, }6 j6 N( D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冒沫”这个词儿。我们都缺心眼,没想到装个车还有这么多道道!中午没“冒沫”,我们是回食堂吃的大头菜炒土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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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家干活依然非常卖力,脱了衣服的干。两个人各抓住草袋子的两个角,协调一致地左右晃悠,晃悠两下,喊一声口号“一二三!”,借着一股惯性,就把一个草袋子“晃悠”上去了。嘁里咔嚓,嘎吧溜脆,很快就能装满一车。推上“刹厢板”,落下两头铁钩,军车就开跑了。
, u( @$ ~( N- W& W9 T; x3 d' u采购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我相信那位已近耄耋之年的采购员如果偶尔回想起当年在北大荒采购土豆的事,一定会想起一帮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是劳改犯吧,岁数好象太小了点,模样也不象;说不是劳改犯吧,干起活来就好象劳改犯似的,煞下腰的真干!而且,他们土得掉渣,只知道装车,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 ——“冒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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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救火' ]1 g3 J( ^1 V0 p2 v
1987 年 5 月 6 日,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西林吉、塔河一带发生特大森林火灾,火灾面积达 133 万公顷,三个林业局被烧毁,烧死 97 人,40 万人无家可归,森林大火持续 28 天,直接经济损失达 5 亿元人民币。" ], w- h1 x9 u/ o. d7 }4 @
后来,人们“怪罪”于台湾歌手费翔,说都是他闹的,因为在 1987 年春节晚会上,他又唱又蹦,演唱了“冬天里的一把火”,他倒是“火”遍了大江南北,但三个月后大兴安岭这一把火烧的!
4 a# {8 R' O8 V8 i: B, X2 k其实,在黑龙江冬春两季,因为气候干燥,特别容易发生火灾。在农场,我曾参加森林扑火两三次,累得够呛。
- G- ~3 F" s' W' A: d# t其中一次是 ——
% |, D# u5 \/ d* ^1975 年秋天,劳累了一天的我们晚饭后在宿舍门口闲聊,天已经渐渐黑了,突然发现宿舍北面远远的天边红通通的一片,在蓝黑色的夜幕衬映下格外分明,“哇!又着火了!又要去救火了!”
1 F( {/ B/ f$ E8 @* {第二天下午,果然接到命令,参加救火!
: m6 _5 h- f, U- L简单收拾了一下;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拖了一件绿棉袄就翻身上了停在宿舍门前的“解放”。车厢的一角扔了几十把小镰刀,那是准备打“防火隔离带”用的。我们已经有经验了,到了火场,遇见明火先打防火隔离带,不让大火超过隔离带,以减小过火损失。
* {) v  k- M6 M/ M; z队长简短宣布纪律:1、一切行动听指挥;2、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必须紧跟大部队;3、安全第一!遇见明火,要顶风上,千万不能顺风跑!7 ]- h# }: l8 O
宣布完毕,一人三个肉包,马上出发!" U6 b1 X5 b/ A: A, f* q
两辆“解放”一前一后上了公路,向北疾驶而去。' X' K; H- K  c! N+ v4 x2 c1 [9 h9 z
秋天,是北大荒最美的季节之一,是色彩斑斓的季节。当“解放”拐进林场公路时,两旁开始是密密的森林,绿的是松,白的是桦,青的是柞,红的是枫,你才知道,什么是层林尽染,什么是霜叶红于二月花!$ K2 t9 O& Z/ M2 Z1 o
到北大荒好些年了,感觉农场的地势总的说来比较平缓,而林场的地势起伏比较大,甚至有点像小山包了。“解放”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急转;两旁的美景不时引来大家一阵阵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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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前面热闹起来,扑火指挥部设在这里,人声鼎沸,车多、人多,全是从各农场、各分场调来的扑火大军,基本是清一色的知青。“解放”停下,队长下车前去问了一下,招呼全体下车:前面“解放”开不了了,改为步行,这里距离火场大约还有二三个小时路程。9 f) G0 W! H$ W8 E
天渐渐黑下来了,大家成一路纵队沿着小路边前行。过了一会,没有路了,就紧跟着前一个人走。一会儿蜿蜒上坡,一会儿又跌跌冲冲地下坡。小山坡还真有点陡,下坡时,要瞪大眼睛看准一棵小树,冲下去勾住它,又瞪大眼睛看准下一棵小树,再冲下去勾住它。下到坡底,谁知还有“塔头墩子”,瞅准了前一个人的脚步,伸出腿,试着踏准了,再移动步子。
% @7 x8 x( s: g' R0 L0 X3 ]8 w行进的速度有点慢下来,爬上一个高坡,突然看见了火光,红通通的,比在分场看见的近多了!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I  x& I) O! d; Q3 O
又上了一个高坡,突然接到指挥部传来的命令:原地待命!
" q( {, Q- e# f+ n$ E北大荒的秋夜,又是荒郊野外的,气温迅速下降。因为赶路,我们都出汗了,汗衫都湿了,冷风一吹,不由得一个激灵;裹紧了棉袄,湿透了的汗衫像铁一样贴在身上,那个滋味!6 M) d2 g  H7 K. \0 j) F
命令迟迟不来,只好就地在斜坡上躺一会,冻得受不了了就爬起来跺跺脚,活动活动;睏了又在斜坡上躺一会,冻得受不了了又爬起来跺跺脚,活动活动。折腾了一夜,又冷又饿又睏,人困马乏。" ?3 D1 m) S% n' g0 I" H3 ~
我们都希望快点向火场进发,说句大话,我们就是奔着扑火来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路上看见林场那么多的美景,要是给大伙烧了,那不白瞎了吗?火早点扑灭,国家损失还小一点;说句有私心的话,到了火场还能暖和点!- W0 S& a/ c, u. P2 k
天都麻麻亮了,突然从前方传来消息:大火已经基本扑灭了,后续部队撤退!
% }6 Z7 c% l9 y: w5 n+ h所有的人都醒了,怎么搞的?离火场都这么近了,还不让上去!
" Y4 j6 K- U7 t1 U! o7 Q- s有人送来了饼干,还有北安、海伦等地各界写的一封封慰问信。吃着饼干,我看着北安一名小学生写的信,无功受禄,心里不是滋味。3 }. r$ g9 n  K/ K8 F4 i: ?4 d$ u! D
红彤彤太阳升起来,天是湛蓝湛蓝的,林场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离火场还有一段路),小溪在坡底清澈的流淌着。到处都是往回撤的队伍。* R6 y7 }: x0 i) {* i6 {3 M# D
回去的路要快一些,一是天亮了,看得清;二是刚吃了饼干,有劲儿。走到扑火指挥部,上了“解放”回分场。回到分场,纳头便睡,午饭都省了,直到吃晚饭才被伙伴叫起,吃了两个馒头,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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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车: ?3 M0 e6 O; ~( A' s& F1 L
黑龙江地广人稀。我所在的农场,南北长约 60 公里,东西宽约 30 公里,最南面与最北面,竟然有 4 度的温差!在这近 2000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十几个分场,知青鼎盛时期,有上海、天津、哈尔滨等地下乡青年近 1 万名。
: e1 h) `: A, J我们农场场部距火车站 20 里地,算是近的;我们分场距场部 8 里地,也是近的。分场与分场之间,少则十几里地,多则几十里地。
) U% S& U! U7 t+ `) ^3 r如果要外出办事,交通是大问题;虽不能说“难于上青天”,但也确实够喝一壶的。
1 I2 n+ H# t0 E- w0 |4 j0 S+ h在当时,主要的交通工具是牛车、马车、“蹦蹦车”和“解放”。) Z3 O7 i. _7 [# K( m" u# E
牛车最稳健,但也最慢。“老牛破车”,主要就是说它的慢,如果有急事儿,万万不能搭牛车,你急老牛不会急,它总是迈着四方步,急中风碰到慢郎中,岂不急煞人了也么哥?东北还有另外一句俗话:“坐老牛车上老丈人家”,那是“四大自在”之一。可见不着急的时候,牛车还是可以搭一下的。
6 ^7 g/ x6 G+ f0 {% g农场的马车是四套车,一匹驾辕,三匹拉套,比苏联伏尔加冰河上跑的三套车还气派。有细心的车老板子还会给马儿梳个小辩子,挂上一串响铃,长鞭儿一甩,马儿撒着欢儿跑,又轻快又威风。能搭上顺路的马车十分不错了。
- W) m1 V5 }$ d8 s0 x分场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蹦蹦车”,当地人又称“小蹦蹦”。牵引“蹦蹦车”的是 28 马力的拖拉机,四轮。前两个轮子小,拐弯抹角方便;后两个轮子很大。“蹦蹦车”,顾名思义,在于它颠簸非常厉害,空车时搭乘,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出来,而且,危险性也很大。2 E* X+ P% z, T: U# ^. ?# J
如果要到场部或到火车站办事,最理想的交通工具当然是“解放”了,但分场没有“解放”,只有到公路上去拦顺风车。* ^* G4 j! Y. t0 @
我觉得,知青,特别是上海知青,要拦到“解放”,一个字:难!" ^9 a2 g0 z% c5 D1 w6 e7 ?$ L
春、秋、冬三季,上海知青都是一身的草绿棉袄棉裤,乍一看像军人,但没有领章帽徽,和尚不象和尚,道士不象道士。司机远远地就看得明明白白的,从你身边经过时,加大油门呼啸而过!% E' L4 ?; Y: P; ?! ~7 c, L. P$ ]' v
就算是夏季,诚如余秋雨所说,“上海人到外地去,往往也显得十分触目,即使他们并不一定讲上海话。”
: N% a' \* K* `/ j% Y, |当地人拦车容易。我们想和当地人一起走,“借一点光”,当地人往往会以种种借口与上海知青拉开距离。我们在公路上往往会边走边拦,一会儿就发现,故意比我们走得慢一些的当地人很快搭上了“解放”,在车上向我们招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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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选择在公路上坡或拐弯处等车,趁“解放”速度稍慢时翻身上车,恶劣的司机居然会放电,将知青“电”下车来。被“电击”的经历,我就有过两次。  }9 y5 h" g8 K: |- D" H$ f
知青拦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拿场部到火车站来说,的确有“大客”,车资 0.20 元,哪个知青承受不起?“大客”相对又舒坦又安全,“客”车嘛;又有谁愿意为省下 0.20 元钱而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顶着刺骨的小刀子风、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站在露天车厢上?!但“大客”一天就一班,僧多粥少,根本不能满足需求。空手还能步行,提溜一两件行李呢?2 K' a& B4 I/ f8 |4 \" D
至于女知青,我觉得她们遭的罪比男知青更大:实在拦不到车,男知青大不了迈动两腿,女知青的体力可能总要差一些;有时一两个女知青拦车,可能会比较容易地搭上车,怕就怕司机是“腊月生人 —— 动(冻)手动(冻)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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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车?”“马车?!”
' Y- [" q& x- S3 Q9 c6 G8 p! r在我下乡的劳改农场,比我们先来的是哈尔滨知青,比我们后到的是天津知青。因此,在我们农场,知青主要由上海、天津和哈尔滨三地组成。
# s* Z4 Z7 H3 a3 G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保定的狗腿子”。6 r* g* J5 H1 I4 g9 k3 v4 K5 E% h
北京人能说、善侃,仿佛人人都是政治局候补委员,国内国外,天上地下,没有他不知道的;因我们农场好像没有北京知青,这里不说也罢;! y# d4 k+ M, {( u
“保定的狗腿子”这句话的由来,我没有考证过,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和小学高年级时看过的一部小说《敌后武工队》有关。因为这部小说反映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发生在河北保定一带的故事,还记得书中的汉奸、狗腿子“哈吧狗”(苟润田)、刘魁胜等都是保定人 —— 所谓“狗腿子”大概由此而来的吧?因我们农场肯定没有保定知青,这里也不说了罢。
/ o& U3 E6 M  e. a3 [: Z我要特地申明,我决无冒犯保定人的企图或恶意,仅仅只是在说明这句俗话;而且“狗腿子”也是发生在上个世纪或更早,与现在无涉 —— 还请如有看到本文的保定朋友海涵。谢谢!7 o3 }, A7 h2 ?- B1 P
这里我想说说我所知道的天津知青。: o( S, k# y# c* Q. j$ P8 ?
天津,又称“天津卫”。“天”是天子的意思,“津”是渡口的意思,“卫”是明朝的军事建制。当时天津设有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统称三卫。至今人们经常提到的“天津卫”一词,就是由此而来。1 ?0 |) O5 z2 p3 g6 @# c
我觉得天津知青特别能说,“嘴”上功夫确实了得。和天津知青的能言善辩相比,上海知青显得相形见绌、笨嘴拙腮,好像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全。我相信,即使把十个上海知青捆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说得过一个天津知青,要不然怎么会有“卫嘴子”一说呢?
6 s5 ^6 l: C$ P在农场,我和一个天津知青特别要好,他能说、善说,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大天说下来,我干脆连“卫”字也省掉了,直接亲切地叫他“嘴子”。“嘴子”并不生气。
& d, R" K" M, H: O- W天津知青仿佛都有文艺天分,人人都能来上几段“天津快板”、“天津时调”、“京东大鼓”、“三句半”什么的。
, ^$ X: G2 l/ e4 u+ I天津知青喜欢说“嘛”:“嘛事儿?”“你说嘛?”“嘛玩意儿”“有嘛事儿你说!”;此外,他们也喜欢说“哏儿”。
' G$ ?: b6 K1 N/ q) \% l2 x天津人说“嘛”,念去声(第四声);这和现在有时候我们在电视里听到的“吃嘛嘛香”广告词还是有明显区别的:“吃嘛嘛香”的“嘛”,念的是阳平(第二声) —— 我以为。' g. g1 u& o# O) W& u6 \
起先我们也不懂什么叫“嘛”,后来才知道“嘛”就是“什么”的意思,“嘛”等于“什么”。但当地人的反应可能要慢一点。8 @; U* k+ {8 t3 E, r" ?
一次,我到火车站附近的农场招待所门前等车。当时,农场的车到火车站办事,回农场前通常都会到招待所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哪个干部要捎带。知青们掌握了这个规律,如果偶尔到火车站办事,也会到招待所门前撞撞大运,运气好,就能搭上车;运气不好,或者司机心情不佳,对不起,那几十里地只好等着你去丈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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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办完事走到招待所,看到正好有一辆“解放”停在门口,心中大喜,马上翻身上车。车上已经爬上去好些人,还有几个女知青,听她们说话,是天津人。4 G/ A' \. _4 x$ w5 m. O
汽车打着火,好像在等什么人。& m1 x* n) z+ I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干部模样的,一见车上站了十来个知青,不知怎么气就不打一处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扯着脖子喊道:“下来!下来!!下来!!!”$ d; C$ H  G$ L, y# b4 r
天津女知青央求道:“我们回场部。”
; \6 b( ?: i2 i- E+ M干部说:“这车不回场部!一会儿来车回场部!”- D% D0 [/ J/ t
天津女知青失望道:1 n5 W2 c2 q; a% u) w4 a5 b/ G
“来嘛车?”
$ W! Y! V. @! u% l6 h+ h* O" r$ @干部更不高兴了:
* F5 q5 ^% s  o& ^“来马车?怎么会是马车呢?不是马车!”
" D) a; q4 Z' V4 }) P万万没有想到,伶牙利齿的天津知青竟然也有“卡壳”的时候,漂亮姑娘竟然一下子懵了;大半车的知青僵持了一会儿,看看没戏,只好万般不情愿地、灰溜溜地下车;干部坐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解放”绝尘而去。8 _; g+ B6 ?, ^, i3 M1 l0 ]
我们只好在招待所门口又等了半天,脖子伸长了,望眼欲穿,“解放”没有来,“蹦蹦车”没有来,“马车”终于也没有来。3 p& _) S3 F$ k* _1 R1 M, Z
看看天色不早了,要嘛没嘛,我只好丢掉幻想,迈动两腿,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又累又饿,天快擦黑时才好不容易挪到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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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章
4 ^5 x0 g; X" u8 `  H$ w/ E$ h在我收藏的上山下乡物品中,还有一样“宝贝”,那就是“像章”册。  n0 s$ ?  I7 V# d( _8 f
我的这本像章册就是用四十多年后的、现在眼光来审视它,它也显得异常精美:它的大小介于报纸版面的 4 开与 8 开之间,封面是“去安源”,上面有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蒙着。像章册共有四层,每层都像一个小匣子,有薄薄的泡沫塑料垫着,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像章,像章总数超过一百枚,崭新的,熠熠生辉。四个小匣子叠在一起,约有 4 公分厚。像册的封面和封底当间有两根大红的带子,打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可以将四层小匣子扎在一起而成为一本“书” —— 闲暇时我喜欢逛古玩城,说实在的,没见过比我这本更漂亮更精美的像章册。
, d) U8 h- Q3 [- d" b我带着这本像章册去北大荒,十年后又带着这本像章册返回上海。像章的数量少了几枚,仔细回忆了一下,还能想得起来都送给谁了。1 I' b0 ?' j) u) [& x! v
送出去的第一枚像章是“大解放”司机。我们刚到北大荒的时候出行难,可遭罪了!拦车苦,知青拦车更苦,上海知青拦车苦上加苦,那一身绿棉袄棉裤就是标识。上海知青拦车司机眼皮不抬,看见只当没看见,一踩油门,嗖的一下就蹽了。" c! H- z! x# a* p3 G! h
你司机不停就不停呗,因为你“牛”!掌握着方向盘,在农场不知牛成啥了。最可气的是一些司机见到知青不停车不说,他还会调理人:他远远地看到知青在路边招手,就故意放慢车速,做出一副将要停车的架式;我们一看有门,都往公路当间运动,准备迎接它。就在大解放经过我们身边的一刹那,它抽风似的,突然加速绝尘而去!- P/ D4 s3 z- f/ T6 @4 B
有荒友说拿像章拦车挺好使,那就试试。一回我们去龙镇,分场至龙镇 28 里地,走道紧赶慢赶没有仨小时下不来。我带上一枚像章在公路上等着。远远地看见大解放过来了,赶紧举着像章摆动、晃悠。也许司机只见四五个绿棉袄棉裤,没见我手里举着啥玩意儿,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再来!又过来一辆大解放,我不仅举着像章大幅度晃悠,而且让像章对着太阳反光,真的是“宝像闪金光”。大解放吱的一下停下来。我赶紧奔到驾驶楼跟前,举着像章说:“师傅!送给您的!”师傅接过来一看,一摆头:“上车吧!”其实没等他发话,哥几个早就呼呼拉拉地翻上车了。
* n2 ?# }, q  b7 F5 v$ u送出去的第二枚、第三枚像章都是在北安火车站。
$ ?4 t  @0 @  i* h2 D2 ?2 D5 j+ R一回是哥几个结伴去北安玩,下午打战备路绕进火车站找去龙镇的货车。碰上一个拿着小锤检修机车的铁路工人。伙伴给他敬烟,麻溜的划火点上,问他停着的货车是不是到龙镇的?师傅美美的吸一口,长长的吐出,热情的说:“是到龙镇的!一会儿就开!赶紧的吧!”出门遇上贵人了,我掏出一枚像章就送给他。师傅很感动,可能他也觉得碰上好人了。挥手谢过师傅,我们迅速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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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回也是哥俩结伴去北安玩,我们等货车等到了扳道房,遇上了李玉和的同行。有一个扳道师傅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出去给信号,在扳道间隙他一直在和我们唠嗑。后来我们的货车快发车了,爽快的师傅突然磨磨叽叽地说,他们家的丫蛋知道上海的像章好,成天问他有没有,他也没个上海熟人呀,上哪儿去整一个呢?问我们有没有?师傅的眼里满是期盼。我立马说,身边就有!给你吧。师傅接过像章,开心得像个孩子。
6 p5 s$ m! V! r, X" U+ v$ P这几次送出的像章都是我们下乡的最初一两年,而且都和出门搭车有关。
0 ~, P2 @( C  O" ~后来,像章不怎么好使了。站在公路上拿着像章的手举得再高,如果司机心里不痛快,他照样不稀得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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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招待所3 D6 b& c5 }7 w. b5 f& L
农场在龙镇火车站设有招待所,我还曾经在那里投宿过。* }- h! b2 n8 Q1 N) i
招待所设在龙镇火车站的北面,是一幢典型的东北建筑,大门开在建筑物当间,东西两翼伸展开来,在站台上就能望见,很近。
: n; V4 K$ w7 Q# m" ~* q. A. s& y8 d当时龙镇火车站十分简陋,就南面有一点栅栏,北面干脆“放羊”。
* X) c# m$ O9 k, }# h% }' b: i不管是探亲、还是外出办事返回农场,我们从来不从南面检票口出站,而是直奔招待所 —— 印象中也从来没见过知青出站还要检票的 —— 从车上下来,跨过几股路轨,走过一堆堆埋了沽汰的煤场,再走几步,就是农场招待所。+ m) L' H+ l* u$ a4 p7 y/ T( X
在火车站设招待所至少有两个好处:一个是方便职工,各分场离火车站近的至少能有二三十里地,远的一百里地都打不住,一堆行李,提勒嘟噜的,交通不便,哪能抬腿就走?招待所像兵站,也像中转站。再一个是招待所门前有一块空地,场部到火车站的“大客”两点一线,这里是既终点站,也是始发站,一天一班,决不多跑。
4 v) I$ o0 u. E0 Z7 e" z  C0 O) }按说这“大客”也能装不老少人,因为这客车车顶是行李架,车尾有一个小铁梯子可以爬上去,乘客的行李全部给堆在车顶上,堆完了用鱼网似的大网给罩上,乘客差不多都是两手攥空拳的挤在车厢里,你说车厢里可以多上多少人?!但司机他“牛”着呢!特别是对知青,横眉竖目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有时侯你紧赶慢赶,一溜小跑,眼瞅着快赶上“大客”了,它却绝尘而去,你骂娘、你跺脚,他听不见、也装看不见。. n6 @" c  S6 @2 @- l
招待所门前空地还是场部和各分场的车辆必到之处,好像是约定俗成的,凡是到龙镇办事的车辆,在返回场部或各分场前,都会到招待所转一下,看看有没有本单位的人可以“捎个脚”,这更要看司机的脸色了(“大客”是要买票的,0.20 元一张;搭车则不用买票)。一般说来,本地干部职工容易、知青难;女知青相对容易、男知青难,全凭撞大运了。如果没有车,或者虽然有车、但司机早上搁家被老婆骂了,心情不好,硬是不让你上,你说好话、扮笑脸,他就是不稀得搭理你。东北有一句话叫“有钱难买我乐意”,方向盘在他手里把着,让上不让上,谁让上谁不让上,他说了算,你说你还能把他咋地吧!黔驴技穷了,我们只能认栽在招待所住下。得亏过了那个村,还有这个“店”。# r0 I" `' {7 ?1 @
虽说是招待所,可基本上别指望有什么人来“招待”你。不需要证件,也没有任何证件,绿棉袄就是证件。交了钱,服务员领进房间:洋灰地,靠窗一张小台子隔开两张单人床,被褥颜色是灰色的,仔细能看出来它早先其实是白色的。房间里有两个暖瓶,打开水就一个时间段,得掐着点,过时不候。男女厕所在走廊的尽头,不用打听,闻着味就能找到。洗漱间紧挨着厕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长溜抹了洋灰的水槽,五六个水龙头滴着水,地上一片水渍,* N  j. v/ n* U1 ~, g$ z& a  E2 k
“大客”没搭上,其他车又没有,只能等明天了。和衣躺在床上,灰色被子搭在身上,耳边不时传来火车头的喘息声、汽笛声,舟楫劳顿,人困马乏,心情糟透了,迷迷糊糊地竟然睡过去了 ... ...
% Z1 E3 A/ Z2 B/ m农场的招待所有两处,一处在龙镇火车站,它的“学名”应该叫“龙镇办事处”,虽说不像后来各省市的“驻京办事处”那么神通广大,但也可以为本场职工外出提供一些方便,住个宿,搭个车,“办”一点实“事”;另一处位于场部,就叫“场部招待所”。
6 v6 V0 ^" A, h  d农场鼎盛时期人数约有近两万人(含知青),不算太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场部是农场的政治、经济、文化、商业中心:机关大楼、供销合作社、职工子弟第一中学、小学、医院、邮局、电影院、照相馆,等等,等等,应有尽有,当然也有旅馆 —— 场部招待所。我觉得,场部能赶上一个小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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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部招待所位于场部的中心,“大转盘”(类似于上海五角场的环形道路)东北的街角地,两面临“街”。立东西之通衢,扼南北之要冲,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8 C9 Y4 j. K: l* G' e4 X) q场部招待所的格局、设施和龙镇办事处很相似,但人气高多了,特别是近万名知青陆续来场后,有时侯还不一定能住上,而且,逢到农场“两会”的时候,招待所恕不对外。
; t' K/ |- M- @: X1 [, N# Z5 d农场年年也有“两会”,倒不是“人代会”和“政协会”,通常是干部会和劳模会,这“两会”一开,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那些天场部彩旗飞舞,大喇叭里迎宾曲循环播放,场部招待所就给“包圆”了,紧挨着的就是场部大食堂,好吃好喝的管够。
2 \/ e  {9 X' T有一年不知怎么了,探亲结束后和哥几个结伴返回农场,长途跋涉,一路颠簸,辗转到场部,谁知离分场仅仅只有八里地了,却回不去,在场部“抛锚”了,只能在场部招待所住下。' x$ a- W- R/ w% L% _
印象最深的还是床上的被褥,好长时间没有换洗了,原本的白色变成了灰色,潮呼呼的,被子一头依稀还有臭脚丫子味儿,不知晚上盖还是不盖?虽然几天没有好好睡了,还是不想就这么待在招待所里,于是呼朋唤友,一起涌到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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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映的是《列宁在十月》,用当地人的话说,“这部片子已经看八遍了”,为了消磨时间,还是坐下了。开映不久,起先还美个滋儿的,但一阵阵瞌睡袭来,很快就蔫头耷拉脑了,还没听到“你是我党有自觉性的党员”“你干嘛老缠着我?!”精彩对白,也没听到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就呼呼睡着了。- T0 J( G: }: f  `$ O. P9 Q8 m
在招待所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分场来了一挂马车,冒着清雪,回到了分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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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的第一场雪
5 Y+ q+ q  N; S# D, ^  ]& s一九六九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并没有比往年更晚一些。$ @2 L9 b$ ~& \% t7 _% H# e
一九六九年的九月底,我在蚕场。印象中就在中秋节(9 月 26 日)那一天,上午天一直是阴沉沉的,下午,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 k/ s8 b8 r7 B* Y7 I& V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u) q; ]: a! U1 X3 x
站在蚕场的山顶上往下看,漫天的风雪,风卷着雪花,雪花顺着风势,飘飘洒洒漫天遍野,雪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雪的心地是那样的纯洁,不一会儿,树上、房顶上、土路上、沟壑里... ... 全都是厚厚的白雪。雪用白玉般的身躯,装扮银光闪闪的世界,雪把生命溶进了黑土,滋润着迎春的花儿。+ r2 p9 z$ t4 \) z" Y1 ?7 I
“下雪啦!”“下雪啦!”大家伙兴奋地喊着。都知道黑龙江冰天雪地,都知道北大荒能把人的鼻子冻掉,但来了有三个月了,还不知道黑龙江的雪长啥样,今天,我们终于看见了北国的雪!* s' ?; f6 S! J
抓一把雪,冰凉;捏成团,就在山顶的空地上打开了雪仗。大家开心地欢呼着、嬉闹着。哈尔滨知青悄没声地在宿舍门前堆了一个雪人,又给它插了一把扫帚,像是在给我们把门站岗。看着雪人憨态可掬的样子,大家伙哈哈大笑。
4 L$ s8 ?: p8 s4 w& N- u# e( [" w农场的第一场雪,都“站不住”,通常第二天就会化掉。当第二场雪降临时,那就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了。' _7 I0 n  L. z, ~' C/ S8 }! P
在北大荒十年,也整整关注了农场气象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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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每年的第一场雪,全部在国庆节以前就降落了。最晚的一年, 9 月 30 日还没有下,我担心她会“爽约”,急得一早起来就看天,快吃午饭了,漫天的雪花终于如期飘然而至。
9 }2 U  F9 a; J4 d' o) M( P写这篇小文时,也是国庆前夕,又到了北国飘雪的时节,三十几年没有回农场了,不知道农场的气候现在咋样?
6 c1 o4 O* K7 V# Z2 F; Z全球气候变暖,极端气候频现,听说“冰城”哈尔滨的夏天现在都热得不行,真让人揪心!我真诚地希望我的第二故乡,她每年的第一场雪,不要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在国庆节以前,你就来吧!欢迎你啊,雪!
1 I# k* L; ~  j( |都说瑞雪兆丰年,都说雪是春雨的亲姐妹,雪是春天派出的使节。想着北大荒漫天皆白、风雪迷漫的壮美,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真想找一个空旷的原野,大声地呼喊 ——
1 m( f/ d! y! G6 Q2 ]我爱你!北国雪!
山人 发表于 2021-9-28 20: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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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沟 · 雪墙% b1 l4 m- @2 D) |$ N4 @
我们站在分场的宿舍前,能看见分场通往场部的公路。
( z/ Z0 |2 F' Z6 M& h9 Z5 j公路往北绵延迤逦经过尾山农场、格球山农场,直至嫩江;往南经过我们分场、场部直奔龙镇而去。平时,我们能远远地看见“大解放”在公路上奔驰,蹦蹦车铆足了劲在公路上颠簸,绿吉普跑起来一溜烟儿,在它的身后,扬起一长串尘土,尘土滚滚。
# x% I. Q- x1 p5 ?7 s# ^/ {! ^2 l进入“数九”寒冬的北大荒,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鹅毛大雪、大烟泡、大暴雪,那成了家常便饭,排着班似的轮番上阵,说来就来,恣意肆虐。3 n7 i" }0 x2 L: D6 N
冬天的公路上和两侧的路沟里都是积雪。有一次我独自回分场,因为拦不到车,只能走,好在只有八里地。
4 M. @& _0 W8 x% E好不容易后面来了一辆蹦蹦车,我赶紧招手。蹦蹦车比牛车还“牛”,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使坏把我往路边逼。你不停就不停呗,干哈要这样,也没招你惹你,难道就仅仅是因为我穿绿棉袄吗?避让不及,我一个趔趄,居然摔到了路沟里!蹦蹦车扬长而去。
% b& W/ C) W2 J* g0 x& R厚厚的积雪给人一种假象:好象路沟和公路没多大高差。摔进去才知道沟底距公路面几乎有大半个人的高度,小矬个掉下去都看不见脑瓜,路沟的坡度还挺陡。三九严寒,全副武装人像个笨熊,爬了好几次,眼瞅着要上来了,功亏一篑又滚下沟底。内衣湿了,棉袄棉裤可哪儿都是雪,我有点抓瞎了,心想这回要完,零下三十度,明天人们真的要看到“路有冻死骨”吗?
% Q2 h9 R) J# P* N! L躺在沟底的雪窝里歇了一会儿,攒攒劲。想到节衣缩食了快半年攒下的 50 元钱掖在枕头里面藏着,还没来得及邮回家孝敬父母。这回要是完了,一个旧枕头指不定就被人拽了!不甘心就这么完了。太窝囊了!要死也得把这 50 元钱邮出去再死!! N8 f2 B; R7 v; \3 r8 u" E# U7 ?
爬起来走两步,见不远处的沟坡上有几丛枯草、小树枝,铆足了劲,使劲拽着,好不容易才爬了上来!9 g/ w# [+ B) \( }+ c
这条公路曾经有过几天不通车,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积雪太厚,两条车辙中间的积雪都高过车的底盘了,你说这车咋开?有司机想撞撞大运,结果车在公路上彻底趴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 h; o  {! f0 L3 I后来养路工刨冰铲雪,在公路两侧堆起了高高的雪墙,整条公路成了战壕。
  i! D0 o7 k+ B" ^2 l又过了几天公路勉强可以通车了,雪墙依旧傲然屹立。我们站在宿舍前只能看见“大解放”露出一丁点驾驶楼,蹦蹦车露出一股黑烟,至于绿吉普,几乎看不到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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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A9 e7 Y+ C. R3 `3 y# q, N) k% d$ Q
刨 粪9 H- t8 m8 W2 _
常听当地干部念叨:“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没有大粪臭,哪有饭菜香”,日久天长,我们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真理 —— 粪是庄稼之本。在农业“八字宪法”中: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它也稳居“榜眼”的位置,一“人”之下,六“人”之上,可见“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是当之无愧的!
2 G  {$ W4 `1 h( q$ A“农业学大寨”运动如火如荼,大寨人是“天大旱,人大干”,知青是“天大冷,人大干”,室外零下三十五度,连队通知:全连外出刨粪!' w6 Q  S* i) f5 u
原部队营房北面有几处高高隆起的堆,说不清道不明它到底是粪堆还是土堆,反正连队是跟它干上了!) P1 ^. ~9 W# Q& o. @2 f
地上是厚厚的积雪,粪堆上的一层积雪厚厚的;老天阴沉着脸,云层又低又厚,时不时的还飘一阵雪花,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天冷得嘎嘎的。* P2 E5 x/ H/ Q9 h% z9 o/ q8 ~
知青一人一把洋镐,哆哆嗦嗦来到粪堆前,连队的指标也下达了:一人一天两个立方!谁干完谁收工!" u' K) S. W; u/ R$ K
干吧,两个立方指标搁那儿摆着,不干咋整?
" }: @3 s  S" z/ R( {活动活动身子,抡圆了洋镐砸下去,就和砸在石头上一样!虎口震得发麻,黑乎乎的粪堆上仅仅留下一个白点,纹丝不动。再来,第二下看走眼了,砸了个“秃噜”,洋镐在粪堆上划过,一下子“秃噜”到自己脚上,脚上受苦不说,“举起洋镐砸自己的脚”,还成了蠢人,幸好没大事。第三下瞅准了那个白点抡圆了继续砸,一镐、一镐、又一镐,听得出松动的声音了,砸!小粪块四处飞溅,迸在脸上生疼,甚至还飞进了嘴里!没闻到饭菜香,先尝尝大粪臭!讲不清楚什么味儿,呸呸两口,还得接着砸!终于砸下一块,就好像刨得一块狗头金似的,一阵狂喜,赶紧搬到边上堆好。, Q5 }+ ~9 {1 _& S
刨粪不用动员,一是天太冷,零下三十五度,那是闹着玩的吗?不干活能活活冻死!二是有指标,谁干完谁收工,等于“家庭联产承包制”,包产到户了。冲着早一点回宿舍,甩掉棉袄干!工地上一片叮咣叮咣的刨粪声。身上都出汗了,摘下狗皮帽子,像揭了盖的笼屉 —— 一股热气!
# i  ^$ o. |& L+ q西北风一吹,出汗的头发立马一片白霜,汗湿的内衣就像一层铁贴在身上!不知是甩开膀子干好,还是捂上棉袄才好,左右为难,欲哭无泪。
% x5 j! L1 h5 N7 |* p3 P# R( y到下午一两点钟,见刨下的粪块差不离了,赶紧码粪块。
/ P4 d/ l, O/ t' ^两个立方,等于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验收大员还真拿尺丈量。码粪块的时候才发现还不够数:好像刨了不老少,一码却发现还缺不老少。年轻,脑袋瓜子还好使,咱也小不溜的干一点“神马军糊弄神马党”的事:大块的垒在外面,搭一个框架,小块的扔在当间,咋一看,挺像够数了。请验收大员屈驾验收,都是荒兄荒妹,承蒙他恩准,高抬贵手,大差不差的通过了!
" k6 G+ N" }8 Y- P6 W, x% @* X  t累惨了,躺在炕上不想动弹。
- K, |8 B! E+ b晚上迷迷糊糊地听到分场匣子里的天气预报:“西伯利亚有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黑河地区,明天早晨最低温度,可达零下三十六度”;明天还是刨粪,地点换了,明天“农业学大寨”刨粪要去炸“大院”的围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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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放 牛! s" }5 g7 X8 Q% H; v# M
我在四连干活时,经常放牛。" {) }' S! ^# G1 g5 M, l: I
分场常有二三十头牛,或因年老体弱,其前途将成为“菜牛”;或是初生牛犊,日后要上套拉车;也有身强力壮的,暂时待岗,这些牛统称“散牛”,先养着。平日要放到野外去。+ G7 U& l9 K0 o& }; h1 r8 ^
放牛,夏秋天好一些,虽然脏一些,手上有牛屎、脚上有牛屎,好在还比较自由,将散牛赶到野外,牛儿在山坡吃草,大朵大朵的白云下面,是悠闲的牛群,晚上将牛群赶回牛圈就妥。这活儿不能算累,但也没有“牧童横笛”、“牧童遥指杏花村”那么浪漫。在我的印象中,放牛娃应该是十来岁的小孩,而现在跟在一群散牛后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咋说也不能称为“牧童”了 —— 这使我很惭愧。
2 U  N9 `* b% m$ k5 k# j) M冬天放牛挺遭罪。$ t) h/ u5 W' |( m
记得那时候我经常和一个“农工”搭档,他姓郑,好像叫“郑中智”(音),我们背后都叫他“挣工资”。“挣工资”的罪行是伪保长者流,刑满后留场就业。“挣工资”当时能有五六十岁了,大高个,但腰板溜直,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职工老张头非常看不惯他这一点,农工嘛,有啥好神气的?就应该点头哈腰、低眉顺眼。每每见到“挣工资”,老张头总是撇撇嘴,很不待见,很不以为然,因为老张头比“挣工资”还小十来岁,但已经有点罗锅了。有时候我也好心的劝劝老张头:“张大爷,您平时注意挺直了腰板!”张大爷弓着腰,笑笑:“老啦;我怕是罗锅咽气 —— 死了也直(值)了!”
% M+ M2 K, U4 B1 b3 K每天我和“挣工资”将散牛从“新点”赶往“老点”,大约有三里多路,到了“老点”就往荒草甸子上一放,让散牛自由活动。我和“挣工资”分开站在边上看着,因为有一头黑色的牤子是个“刺儿头”,特别调皮,它身上的毛乌黑发亮,真的像缎子一样。黑牤子年少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爱寻衅惹事,常和其他散牛顶架,还爱到处乱跑,得管着点。1 J& k" Y" V, ?, {. ?
荒郊野外,只有我和“挣工资”,对影成二人,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双脚踏在雪地上,脚趾猫咬似的,只有来回不停地走动、跺脚。5 P$ b0 \$ d3 s' P3 l4 }
通常在下午两点半以后,我会先跑到一个水泡子上凿冰,“冰穿”和铁锨藏在草窠里,只有我知道。水泡子冰层冻得挺厚,凿冰要凿一会儿,但必须抢在牛群来到以前。当我凿开冰层见水时,“挣工资”算计好时间,赶着牛群差不多也到了。散牛争先恐后,挤挤挨挨的抢着饮水。
0 U: f& j6 W  G8 u有时候冰层冻得太厚,还没有凿开,牛群已经到了,几十头牛急切地围在我的周边,我急着要凿开冰层,又要用铁锨铲除凿下的冰块,又顾虑几十对尖尖弯弯的牛角。我承认我有点贪生怕死,生怕牛儿等不及而把火撒在我身上顶我几下,因为我知道牛脾气不好惹。特别是那头黑牤子,平时对它管教多了一点,我也知道它其实心里根本不服,也许它心里对我恨得咬牙,要是被它公报私仇顶两下,也许只要顶一下,再踏上一只牛蹄子,我就“光荣”了也未可知。0 G/ X% y, E) U6 l
凿开的冰窟窿一般不太大,而牛喝的水很多;后来我知道,如果要说明一个人喝的水多就可以用“牛饮”这个词来形容,这也算在实践中学到了知识。5 k5 W( ]6 r5 C% c& N
等所有的散牛饮足了水,已经暮色四起,我和“挣工资”赶着牛群回“新点”,大约还有三四里地。有时候,我告诉“挣工资”,我自己能把散牛赶回去,因为“挣工资”就住在“老点”,那是“农工”的集聚地,没有电,“农工”想住在“新点”,好像还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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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冬喝凉水
( F. c, q' G1 n- [0 x在北大荒我们喝的最多的是啥?我想,除了经常性的一天三顿冻菜汤,我们喝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凉水了。
) I: b, r( {) X6 O虽然连队有水房,每人每天可以打一暖壶开水,但这一暖壶开水常常不仅仅是用来喝的,甚至刷牙洗脸也指着它。有时侯明明记得还剩半瓶没舍得一下子喝掉,可真想喝水的时候却发现水没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好事不留名、代劳先给喝了。没有条件奢望能可劲地喝开水。因此,我们喝得最多的是凉水,一年四季,无论酷暑严寒,就直接喝从井里打上来的拔凉拔凉的井水。9 s& ^1 a2 k& i
在地里夏锄、割麦、割大豆,挥汗如雨,衣服后背都是云朵般的盐渍,嗓子眼渴得冒烟,这时候喝一大缸子送到田间地头的凉水,那才叫个痛快!但僧多粥少,你抢我夺,一忽儿水筲就见底。不解渴,急眼了的我们多次喝水泡子里的水。拂去上面一层浮土,双手捧起来就喝,只图眼前痛快,还自我安慰: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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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荒我们喝的最多的是啥?我想,除了经常性的一天三顿冻菜汤,我们喝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凉水了。9 Q) @  ?8 N1 L7 C" b" v; K: P# s
虽然连队有水房,每人每天可以打一暖壶开水,但这一暖壶开水常常不仅仅是用来喝的,甚至刷牙洗脸也指着它。有时侯明明记得还剩半瓶没舍得一下子喝掉,可真想喝水的时候却发现水没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好事不留名、代劳先给喝了。没有条件奢望能可劲地喝开水。因此,我们喝得最多的是凉水,一年四季,无论酷暑严寒,就直接喝从井里打上来的拔凉拔凉的井水。( k5 a$ U# {. k+ z
在地里夏锄、割麦、割大豆,挥汗如雨,衣服后背都是云朵般的盐渍,嗓子眼渴得冒烟,这时候喝一大缸子送到田间地头的凉水,那才叫个痛快!但僧多粥少,你抢我夺,一忽儿水筲就见底。不解渴,急眼了的我们多次喝水泡子里的水。拂去上面一层浮土,双手捧起来就喝,只图眼前痛快,还自我安慰:不干不净,喝了没病!
% n+ f- d; Q2 w, F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晚上整个“威虎厅”里常常没有一口水,人人喊渴,可又人人不愿动弹,因为井房离宿舍不近。“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担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是几十号的“和尚”,事情就更难办了,“炒豆众人吃,炸锅一人事”,谁肯出头?“打坐”的“打坐”,“念佛”的“念佛”,咋整?远水也要解近渴呀!没招,只有抓阄才最显得公平。不走运的两个荒友摸黑一步一滑地挑来两个多半筲水搁在宿舍当间,两筲冰水散发出逼人的寒气。“众僧”人人伸家伙,你一缸子我一缸子,没多一会儿就把两多半筲水喝去大半。! p' c7 }5 N3 ]# S/ Q+ M$ N
“三九寒天喝凉水,点点滴滴在心头!”真的,能完全感受得到那拔凉拔凉的冰水像一条线顺着喉咙一直到心头。
( E% l4 C( A0 ]1 w在北大荒喝凉水喝惯了,习惯成自然,还喝上瘾了。
4 q2 a8 b& }3 I. s$ n; R4 I回家探亲多在冬天,在家里常常擓起凉水就喝,母亲用怪异的眼光瞅我,接着就是一声叹息 ——
7 M; `' b2 K  F1 [这儿子还真成了农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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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晚上整个“威虎厅”里常常没有一口水,人人喊渴,可又人人不愿动弹,因为井房离宿舍不近。“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担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是几十号的“和尚”,事情就更难办了,“炒豆众人吃,炸锅一人事”,谁肯出头?“打坐”的“打坐”,“念佛”的“念佛”,咋整?远水也要解近渴呀!没招,只有抓阄才最显得公平。不走运的两个荒友摸黑一步一滑地挑来两个多半筲水搁在宿舍当间,两筲冰水散发出逼人的寒气。“众僧”人人伸家伙,你一缸子我一缸子,没多一会儿就把两多半筲水喝去大半。
) B* x; q+ c7 ~" F. J% g9 H“三九寒天喝凉水,点点滴滴在心头!”真的,能完全感受得到那拔凉拔凉的冰水像一条线顺着喉咙一直到心头。
1 i$ R  U9 D9 [在北大荒喝凉水喝惯了,习惯成自然,还喝上瘾了。8 Z+ c  s5 ]7 g) `& n
回家探亲多在冬天,在家里常常擓起凉水就喝,母亲用怪异的眼光瞅我,接着就是一声叹息 ——
: E0 P" z% n' G( `* w1 ^这儿子还真成了农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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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电报!!电报!!!; y3 H% U$ B" c7 ^
时间过得真快,眼瞅着“冬至”将至,数九寒冬开始,在北方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6 u' R' Z7 c5 W" y天快擦黑的时候,通讯员小石头从“蹦蹦车”上跳下来,提溜着个大包,匆匆地往队部走去,迎面正好碰见王主任走出来。“王主任,今天有一份电报!”“哦?”王主任愣了一下,“谁的?”“知青小张的。”“啥事儿?”“他爸病危了!”小石头掏出电报给王主任看,电文就五个字:“父病危速回”。
1 \: e- u6 k# n7 B7 u% K王主任皱了一下眉,心想,这可是大事儿!一会儿研究一下,让他拾掇拾掇,赶紧回家!2 l; {# h7 E- C- n3 F
小张接到电报,倒没怎么慌乱,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往龙镇火车站赶了。
4 S) q2 t- ^9 e+ h& ]天快擦黑的时候,通讯员小石头从“蹦蹦车”上跳下来,挎着个大包,径直往队部找王主任。“王主任,王主任!今天有三份电报!”“哦?”王主任愣了,“都谁的?”“知青小李、小赵,还有 —— 小刘的!”“都啥事儿?”小石头掏出三份电报,王主任一看,电文都五个字,两份“父病危速回”,一份“母病危速回”。这可咋整?病危都赶一块儿了!2 W1 i. t  _9 K$ s
队部的灯光亮到九点多。
0 Z! C- ~, f; ^( a7 q1 @, h第二天,小李、小赵、小刘喜滋滋地回家了。
0 |6 b3 p# e. t% l+ J天快擦黑的时候,通讯员小石头从“蹦蹦车”上跳下来,背着个大包,刚要一溜小跑,抬头一见王主任正站在队部门前的台阶上,“咋的,今天又有电报?”“今天有七份!”“我看看!”王主任一看,电文都五个字,两份“父病危速回”,五份“母病危速回”。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母亲的身体都不大好,“病危”的人数占了绝对优势。
2 q+ ^) G1 b) X2 s  F队部办公室烟雾弥漫,队干部抓瞎了,犯了难:“父病危”、“母病危”的,相隔几千里地,按人之常情,可以也应该准假让知青回家,再见“病危”的父母一面;你不放他(她)回家,万一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知青后悔一辈子,记恨干部一辈子,那可咋整?但连队不是没有农活呀;这电报也太可疑了,说好了似的一起来,说好了似的一起“病危”。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让孩子回家,不惜诅咒自己。都是五个字,连个瞎话也不会编,要过年了就病危,你倒整点新鲜的呀?五个字,三毛五分钱(记得当时电文 0.07 元一个字),三毛五分钱就要把连队的人心搅散了,想把连队搅黄了咋的?
! a) x% f, i; V- L7 F4 s队部的灯光破例的一直亮到十一点多,好像是决定一个也不批。
8 W$ f2 u. a- w3 C; ^' p1 p: M4 X& W' o& o上午十点多,小石头爬进“蹦蹦车”驾驶楼,又到场部邮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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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镇火车站杂忆
, W9 o$ [! j8 {6 J/ D龙镇,北国的边陲小镇,地处小兴安岭山脉与松嫩平原的过渡地带,西距德都县( 今五大连池市 )约 50 公里,南距北安市约 60 公里。从哈尔滨三棵树开出的列车,过北安、二井、二龙山屯、讷谟尔、蔡家岗,就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 —— 龙镇。流经龙镇境内的讷谟尔河,相传是女真人的发源地。
+ B7 O1 J. B# L, \% t龙镇火车站是黑河地区( 今黑河市 )南部地区的重要交通要道。自 1969 年大批知识青年下乡后,更成了周边龙镇、引龙河、襄河、龙门等农场,以及插队在孙吴、逊克、黑河,甚至呼玛等地知青的集散地。
! Z! K# ?# Y" y0 H! |8 R当时,龙镇是中国最北端的火车站,从三棵树开来的列车,到了龙镇,火车头必须摘了钩,到三角形线路上来回倒一下,马上来个 180 度调头,准备向哈尔滨进发。
; @. P  O2 l1 A7 K9 Z  v+ w6 X$ v龙镇火车站对知青而言,它既是起点,也是终点。通常是寒冬腊月,我们从龙镇起程,带着一年的劳累,回家探望年迈的双亲;一过完年,我们又返回农场。我常常想起列车的广播:“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晨光熹微,一打开车门,刺骨的北风就灌进来,车外是皑皑白雪,天寒地冻,一切是那么的苍凉 —— 艰辛的农场生活,正在等着我们。
1 Y8 Z& N0 D& f5 z3 G# r0 b" }/ h年年春运,全国有几千万人、上亿人次的大迁徙,买票难、回家难,难于上青天。不必说我们经常在火车上站着,硬挺着;不必说上海 — 三棵树的直达列车是在大批知青下乡以后的 1970 年或 1971 年才应运而生,此前中途必须“倒车”两三次;就是侥幸能坐上直达临客的,约 70 小时的硬板凳,也足够知青喝一壶的了。知青,就是农民工;知青,才是农民工的鼻祖啊!
& K. ]9 |9 d8 }7 Q% a龙镇火车站就一幢房子,售票室兼候车大厅。站房两侧有一排木栅栏,除此以外,基本就是“敞门放”了。
: U  f9 T1 p0 u" O5 F# F# L8 H龙镇火车站是四等小站,每天到发客车仅各两对:上午 7:02 到站,7:45发车;晚上8:02 到站,8:45发车。除此以外,就是货车了。5 t- K  ]  [7 U! E5 |" u
龙镇 - 三棵树,约 300 公里。从哈尔滨到龙镇,地形从松嫩平原向小兴安岭丘陵地带过渡,听当地人说,海拔高度上升约 400 米,步步爬坡。当时列车全部是慢车,站站停。坐上午从龙镇的始发车,基本上晚上到哈尔滨;坐傍晚从三棵树的始发车,次日凌晨抵龙镇。列车误点是常事,经常听见列车广播员用不急不慢的音调播报:“旅客们,列车现在是晚点运行,大约晚点一小时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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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引列车的全是蒸汽式火车头,有一些,听说甚至是从小鬼子时代留下的,挺抗造。我总觉得,蒸汽式火车头,那才是“火车”,威武、雄壮,冒着白烟,隆隆地前进,给人以雷霆万钧之震撼。现在,从黑河至哈尔滨都有了空调快速,要见蒸汽式火车头,大约只能去博物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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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镇火车站杂忆(之二)
: F+ y/ u: M, w' ^2 [  t& @4 f1969 年 6 月 24 日 12 时 35 分,满载着奔赴黑龙江引龙河农场的知青绿皮“专列”,在凄厉的汽笛声中、在车厢内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缓缓驶离北站月台,经过约 75 个小时的昼夜奔波,跨长江、越黄河、出山海关,于 6 月 27 日 15 时 30 分许,到达中国最北端的火车站 —— 龙镇。
  W/ e' l6 D0 n+ h1 }龙镇在黑龙江省地图上占有一席之地,因为龙镇火车站是哈尔滨往北的最后一站,站台往北一两百米,就没有铁轨了,全是破旧的小平房。车站几乎没有月台,上下车挺费劲,全仗着年轻时身手矫健。现在这把年纪再上这样的车,如果没有人掫( 音:周 )一把,恐怕是上不去了。路轨的北面,是高高的煤场。整个火车站简陋、破旧,还有我们后来学会的东北话 —— 埋汰、土啦吧几。2 b* x# v, G0 N1 e
别看龙镇火车站的候车室尽是蛤蟆烟和臭脚丫子味儿,待的时间一长,脑袋瓜子都疼,可它也自有优点,它的最大优点是终点站,是发车站,能占座。早上三棵树开来的列车一进站,呼啦啦一下,早就等在站台上的人群一起往上涌,一眨眼,座位全部名花有主。2 F! I: @- o: y1 d9 R
起初几年,我们到北安去玩、或去办事,都不“起票”,因为龙镇火车站几乎就是敞门放,满满的一列火车,人山人海,连踏脚板上都坐满了人。车到北安,随着出站的人流,还不知咋回事儿,人已经被涌出站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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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灶王爷上天 —— 有一句说一句”,我非常感谢命运对我们的眷顾:引龙河农场场部距离龙镇火车站仅仅 10 公里,我们分场距离场部仅仅 4 公里,而且是在战备公路旁,不仅绝大多数其它分场、而且其它农场如格球山、五大连池等,他们的车去龙镇办事,都会从我们分场道口经过。想想我们距离龙镇火车站仅仅 14 公里,比起那些 50 公里开外的分场、比起那些必须坐汽车一天以上的插兄插妹,我们是多么幸运啊!: W+ [* ^5 F5 s" t' x. K
永远也忘不了 1977 年以后的龙镇火车站,知青大返城风起云涌,整个龙镇火车站等待托运的行李堆积如山!在这里,“堆积如山”绝不是形容词,是其时其地的真实写照。我曾到龙镇火车站去办事,看见那么多的“高山”,留给我的印象如果要说两个字,那就是“震撼!”;如果要说四个字,那就是“极度震撼!”# J; U/ c8 U4 |: P; U* ?/ q- {9 z
我敢说,龙镇火车站的托运量,在知青大返城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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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镇火车站杂忆(之三)
; W! H: S7 Y9 o" q: x2 {" k—— 一张火车票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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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面前,放着一张三十多年前的火车票联票,车票略有折痕、稍有破损,还有一点点污渍,所幸它基本完整,信息齐全。望着这张品相不错、弥足珍贵的车票,不由得想起三四十年前我们回家探亲的一幕幕往事 ... ...
5 T, q# s, f& {! r小小一张车票,给我们传递了如下信息:
1 E& f' j+ B* I  \/ X$ P本联票流水号:047671,是“哈尔滨铁路局硬座区段客票”,全价,限乘 1977 年 12 月 27 日( 农历冬月十七日 )第 142 次车,自龙镇站至上海站,经由哈( 尔滨 )沈( 阳 )天( 津 )。哈尔滨铁路局温馨提示:“请核对所付款是否同最后的断线票价相符;如经涂改、补贴( 笔者注:原文如此 )、撕角均作无效。”: \! I% A6 u# f5 U, E0 ^
从龙镇火车站至上海火车站,相距 2980 公里,算上从龙镇火车站至分场的路程,共 2994 公里,接近 3000 公里。1977 年底,大多数知青已经下乡七八年,二十六七岁了,整个北大荒,从兵团到农场,人心浮躁、暗潮涌动。多数人感到犹如玻璃瓶里的苍蝇 —— 前途光明,但没有出路。比照“白发三千丈”、“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修辞手法,知青完全可以称得上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c/ {" H. c2 x& S! ^4 `* g
“到达有效日期 8 天”。从龙镇至上海,除了临客,没有直达车。在三棵树 - 上海的直达列车 58 次开通以前,知青中途至少“倒车”两次;58 次开通以后,则至少“倒车”一次,8 天有效日期应该说够使了。
3 Y9 J7 s# o8 o% A4 m" N+ ?( {其实,据我记忆,从龙镇至上海的到达有效日期,最初定为 20 天。毕竟是“知识”青年,很快就有脑袋瓜好使的知青想出了绝招:甲先持联票坐车至天津,下车,因为未到终点站上海,天津站是“经由”,所以不用撕票,顺畅出站。甲马上在天津用挂号信将联票寄给乙,自己另外购票回上海。乙收到甲寄来的已使用过的联票,又从龙镇上车,到达上海肯定在 20 天有效日期以内。这样,“省”下了龙镇 - 天津这一段的车费。这一招不久被铁路局发觉,致使龙镇至上海的“到达有效日期”一减再减,直至最终的 8 天。
( W" v1 D7 R( m当时的知青,确实有一些类似今天的农民工,收入不高,开销很大。不少知青没有余钱,根本“不起票”,能混则混,混到那一站算那一站。听说最骄人的“战绩”是 5 分钱到家 —— 在北站凭月台票出站。我的感觉,列车工作人员查票好走极端,对知青要么是“锯碗的戴眼镜 —— 专门找碴”,要么是睁一眼闭一眼。有一回,还记得列车运行在在长春 - 沈阳区间,列车员查到了两个知青,列车长过来一看,是知青,客气地说,“人民的列车爱人民,人民的列车人民坐”!立马放人!—— 真事儿!后来我想,敢情列车长的弟弟或妹妹一定也是知青吧?
* L& \, b) j+ _; C0 Q) v3 D* [3 i! Q“全价”34.60 元。
3 ^! i+ l7 [! b34.60( 元 )÷ 2980( 公里 ) = 0.0116 元 / 公里,每公里不到人民币 1 分 2 厘。铁路,确实是最安全、最快捷、最经济的交通工具。难怪即令是现如今,每到春运,长途火车票都是一票难求。车站广场人满为患,蔚为壮观;车厢内有超员 100% 以上的,有事先穿上“尿不湿”的,实为今古奇观。
/ ^( u" Q% Y5 v7 l142 次应该是直达临客,如果不是直达车,通常要到哈尔滨换 58 次。58 次是直达快车,三棵树 - 上海,必须另补 6.70 元的“加快费”。
* Q+ U- b! h1 j5 r( ]" M. ~& D. N我猜测:这张联票很可能是一位荒友他( 她 )最后一次离开农场而留下的纪念。如果他( 她 )是探亲,按规定车票是可以报销的;如果他( 她 )是最后一次离开农场,农场已经将安置费( 含路费 )发给他( 她 )了,所以他( 她 )得以保存车票。/ ]2 P" ?- _+ S, L- ~+ f
感谢这位有心的荒友把这张车票一直珍藏至今,它应该存放在知青博物馆,每一个看到它的荒友,都会勾起对往事的无限回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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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镇火车站杂忆( 之四 )
7 w' f9 F) k  P9 l1 b—— 回家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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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您别烦,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不,早就过了腊八了,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知青一个个早就身在农场,心已到家了。
5 G& e- h, l# s( ?0 u龙镇火车站是北国边陲的四等小站,想必早先“藏在深闺人未识”,一定分外落寞。
  v* t6 H2 s; P; V$ E- W; q4 U自打知青到来以后,龙镇火车站在客车到发前也是熙熙攘攘的,因为它是龙镇至哈尔滨三棵树的始发站,周边兵团、农场、插队的知青都选择在这里上车。3 D4 d' b; I. Q0 z& A: k5 ]9 k) \% G" ~
进入腊月,龙镇火车站一片喧闹,到处是知青的身影:绿大衣、绿棉袄的是上海知青,土黄大衣、土黄棉袄的是天津知青,黑色大衣、黑色棉袄的是哈尔滨知青。人人提溜着行李,就像出了笼的鸟儿,到处是大呼小叫,到处是欢声笑语。
7 T: J8 f# L' o: m9 e3 b如果是赶晚间的那趟客车,想到龙镇街上的小饭馆里寻摸点吃的,难!/ D4 k# l* S7 H5 ~3 Z1 }. g
龙镇就站前一条街有点模样,有邮局,有新华书店,有供销合作社。小饭店大多只寒酸地挂一个幌子,门脸也不大,掀开门帘一看,一股白气往外窜,店堂烟雾腾腾的,昏黄的灯光下,都是一桌一桌的知青,个个脸上洋溢着开心、急切、激动、企盼 —— 马上要回家过大年啦!% D* {% T. l7 v- \& q" Y/ {6 w2 i
四十多年前,知青就是“农民工”!
7 X  C8 Q" \: ?* b9 ]( O三棵树方向过来的列车一进站,根本不等旅客全部下车,呼啦啦一下子,列车马上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堆满行李。车厢那个挤,赶上大串联了!走道寸步难行,上厕所得算好提前量,上餐车吃饭得等列车靠站从月台上跑到餐车,洗脸刷牙能免就免了,咱一脑袋高粱花子,一张嘴尽大餷子味儿,还讲究那个!接下来还有中途倒车,买票难,一票难求诸多烦心事;就算挤上车,得做好几十个小时站着的思想准备,一个个灰头土脸 —— 在今天的“农民工”身上,不是能照见当年我们的影子吗?0 `; G# J5 [  I) @1 H
四十多年前,知青又不是“农民工”!! D( t7 b6 U( Q- F$ F( I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今天的“农民工”,由偏远贫困的农村走向大城市,他们奔着大城市来了,他们在大城市安营扎寨;而当年的知青,却从大城市走向边疆、农村,他们有的更在偏远贫困的农村插队落户。“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样浅显的道理,谁还整不明白?7 O4 I  L" i2 C3 P1 @
历史不能忘记:在上个世纪中下叶,在中国的东北,有过这样几十万大城市来的青年,下乡时,他( 她 )们多为十七八岁,小一点的才十五六岁,大一点的最多也就二十郎当岁,他( 她 )们战天斗地、艰苦卓绝;" b6 c  j" j2 v( K$ N- I
历史也不应该忘记:知青,把自己人生最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北大荒、留在了黑土地!—— 那是一段花样年华!
8 b  n% c  u9 n汽笛一声长鸣,满载着绝大多数是知青的列车缓缓启动,龙镇火车站越来越远;列车拐了个弯,龙镇火车站高高的水塔也消失在视线中……
) b+ U* I( u: h/ ?. m( J) u2 y# Y' I家,就在前方!啥也不去想他了,先回家过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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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棵 树1 w# J) Q. y0 Y0 S0 P3 T; l3 @
三棵树,多么诗意的名字!曾经去过北大荒的知青,没有不知道三棵树的。三棵树,既是三棵大树,更是哈尔滨一个火车站的名字。* M( F+ m( U9 P9 \
三棵树火车站,位于哈尔滨市区东部哈尔滨铁路枢纽环状线上,主要承担旅客列车的到发。我曾经特意留心过它的月台,真的有三棵树,粗粗壮壮、高高大大的,热情的哈尔滨荒友告诉我,那是榆树。
: v8 o$ u% {; }, w" H5 G2 C三棵树的声名鹊起,缘于数十万的各地知青一腔热血奔赴北大荒,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o% |; ^$ f$ S; A) E
当年知青在北大荒的分布方向,大致为牡丹江 — 密山 — 虎林一线,佳木斯 — 鹤岗 — 萝北一线,北安 — 黑河 — 呼玛一线,齐齐哈尔 — 讷河 — 嫩江一线。知青回家探亲时,除了有少量路过哈尔滨的车次(如佳木斯 — 天津;齐齐哈尔方向的也可以不走哈尔滨)之外,都必须在哈尔滨“倒车”。
3 T7 g: I* Y7 W) d2 D& D如果说哈尔滨是东北铁路的枢纽,三棵树就是哈尔滨的咽喉。
: K) c1 J! `+ J& s/ u% c' G数十万的知青,千军万马汇聚在三棵树,三棵树成了知青集散地。绝大多数人集中在春节期间出行,绝大多数人必须在哈尔滨“倒车”,其声势之如过江之鲫,其行色也匆匆,其心情也切切(回家时),那就是今天的“民工返乡”,那就是今天的春运。买票难、进站难、上车难,到三棵树就头皮发麻、到三棵树就心里打鼓,三棵树火车站想不出名都难。
- f  @  S' k, d+ ~2 i1 \; k; ~! G- }有一回探亲回家我和荒友在三棵树外的小饭店吃饭等车,荒友有文才,出口成章。他看着如潮的人群,当即吟道:) O' ~  d. R* T  f; Z
倒车三棵树
1 v0 t% m( Z/ [# A喝酒一面坡
) e1 J0 L0 [* F* ?* z0 ]对仗颇为工整,我赶紧倒色酒“一面坡”给他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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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树是始发站,列车一进站,潮水般的人群就一拥而上,你推我搡,我夺你抢,直到列车启动了都不带消停的。找到座是上上大吉,先念一声阿弥陀佛;找不到座的往南可能得站到济南、南京,往北得站到北安。3 [: a9 ?( f8 f6 @" O: X! v+ T; X( x  z
特别怀念知青专列,第一次到北大荒虽然坐了约 75 个小时的硬座,超过了三天三夜,但毕竟没有“倒车”之苦;特别怀念“临客”,其中有一趟临客为龙镇 — 上海,从龙镇挤上车就等于到家了 —— 可惜这样做梦娶媳妇的美事儿不常有。
5 r3 W! F6 H; B' Y& H, I' O三棵树 — 上海 58 次直达快车的开通应在 1970 年一季度,此前哈尔滨至上海没有直达快车,中间至少“倒车”一次。58(56)次俗称“强盗车”,它是因知青上山下乡而应运而生的车次。
- V3 x3 ~/ @' R2 b8 {, z9 U* a去年夏天我和十几位荒友结伴重回北大荒。我选择来回全程乘坐火车,再找一回当年的感觉。" R! M/ r) p  ^
57 次抵哈尔滨后必须出站去“哈尔滨东站”换乘开往龙镇的 4031 次火车。我一头雾水,一片茫然,想想哈尔滨走过路过至少也有二十次,竟然不知道“哈尔滨东站”为何站?赶紧的和同伴打车,紧赶慢赶,中间另加提溜着行李一溜小跑,换了一辆出租车才赶到哈尔滨东站。我们踏上火车顶多一分钟,火车就开了。+ K) g4 [/ _! _9 D
直到最近,稀里马哈的我才知道“哈尔滨东站”其实就是“三棵树”!+ Y  H1 k* p) m, x: V

9 v# `+ k, X& }1 r1 i悠悠岁月1 t) g( h/ _" y0 Z
欲说当年好困惑
. q. r/ \8 n. G# b' z+ d" o7 y亦真亦幻难取舍
4 Y5 v8 p6 T) ?' m( _9 H3 ^. B  n+ m悲欢离合
$ ?) E+ c; Z0 o$ F# J都曾经有过
4 ]. o$ }& t9 l; Q8 w* u0 V/ }这样执着- W, {+ v" D( h* S9 z
究竟为什么+ T2 y, m& a, A' p8 o" d6 r2 A2 {
漫漫人生路
& B" F, X8 t  s8 q/ m上下求索
7 L3 F) `3 L. i& [  G6 o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4 m* t0 a8 ^6 [: N
谁能告诉我) G0 |, N+ q3 N: b. v. W& F' |
是对还是错
3 d' S) u. O6 n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8 K; y: L# t" }' Z" @7 `* C4 ^; `也许是我怀旧,也许是我“二”,我识字不多也是实情,一定是三者兼而有之,私心总觉得叫“三棵树”不知比叫“哈尔滨东站”强多少倍!其差距有如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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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树,你曾经承载了几十万北大荒知青的悲欢离合,你曾经见证了几十万北大荒知青的南来北往;你知道几十万北大荒知青的困惑,你知道几十万北大荒知青的惆怅,你知道几十万北大荒知青的迷茫,你也知道几十万北大荒知青心中的渴望;三棵树,虽然你改名换姓了,虽然你的外貌不再沧桑,但几十万北大荒知青会永远把你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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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之路
# R$ T6 ?. y; n在北大荒十年,曾经有过 10 次探亲。5 T) q8 L& P' ^
最“不上台面”的探亲是第一次,自个儿掏的钱。1970 年初,春节将临,我们到北大荒已经半年多了,那时还没有“探亲假”一说,想家想得眼泪巴汊,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请事假又请不下来。我少不更事,虎,脑瓜发热,和伙伴一核计,管他三七二十一,走人!过完年返回农场,知道犯的错误是“逃跑回家”,年前评上的“五好战士”给撸了。2 B8 R4 `8 [2 ?# o" b' m) g, r+ t1 C
“倒车”最多的探亲也是第一次。我们是晚上从龙镇上的车,龙镇 — 北安一次,北安 — 哈尔滨一次,哈尔滨 — 沈阳一次,沈阳至上海中间还有好几次。无论长途短途,不管快车慢车,只要是往南方的车就往上挤。“倒车”把我们给倒迷糊了,怪只怪自己大馇粥喝多了,脑袋瓜不够使唤,犯晕。
# X  T! G9 [; g( L1970 年初,还没有哈尔滨直达上海的列车,等我们搁家过完年起程返回农场时,上海直达三棵树的 56 / 57 次开通了,这是因大批知青奔赴黑龙江应运而生的车次。" c. {+ e7 k* t! l
从第二年起,农场有了探亲假,一年一次。; |( m( I5 k. \! f3 o
最省力的是后几年乘坐直达“临客”。龙镇 — 上海,直达;上海 — 龙镇,直达。从龙镇上了临客就等于到了家;从上海上了临客差不多也等于到了农场。省去了中间提溜着行李跨天桥“倒车”折腾之苦。5 G) h; X' q3 i$ t( {0 b
最舒服的是“临客”竟然为卧铺车厢,而且是两节!有一年到年根前才放假,分场上龙镇火车站定了两节车厢,统一用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保卫干事亲自把着车门,凡不是六分场的一律不让上,亲娘老子也不行!等我们挤上车一看,竟然是卧铺!这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大姑娘上轿 —— 头一回”!天上硬是掉下来一个大馅饼,车钱一分没涨,这等于花冻白菜的价钱可劲造了一回猪肉炖粉条,你说多合适!2 \' t, ~$ a; O, J9 F2 H
临客到站卧铺车厢不让上客,有旅客想硬闯的,列车员会霸气地告诉他:“干哈?看看这是啥?卧铺车厢!你是卧铺吗?不是,这不结了吗!往后边拉去!”
, p( k4 \4 ^1 ]“好歇不如倒着”,我们坐累了就在铺位上歪着、躺着,想咋地咋地,爱咋地咋地,现在回想起来还心里美得不行:卧铺这家伙是好,有钱是好,对不?
6 `' u* m" o) m% [两次探亲假之间、我在农场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将近 24 个月。不怕大家伙笑话,我也亮亮我的“小农经济”思想:探亲假一年一次,头年回家过春节使用完了,还得等来年,万一有个急事啥的尽抓瞎你说咋整?还不如在农场过一回革命化春节不回家 —— 没准还能受到连长表扬哪!攒下一次假期,以后每次探亲都使用上一年的,这样手里就一直有一次假期可以机动灵活了。" x0 g0 n! ]# I9 n1 h4 D
回家探亲都是结伴,呼朋唤友。少则两三人,多则一两百号人,包上一两节车厢。俺是农场职工,组织观念还挺强(第一年“逃跑回家”除外,以后令行禁止,再也没有犯过),基本都是集体行动;但也曾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千里走单骑,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 u2 B2 s6 F  y5 q) [- x计划最好的是中间几次探亲。在劳动繁重、生活艰苦、文化单调的农场岁月里,我慢慢学会了调节情绪,“黄连树下弹琴 —— 苦中作乐”。除了乘坐临客以外,我早就琢磨着利用探亲的机会、利用车票的有效期,有计划地游览沿线的城市。从龙镇到上海,我游览过哈尔滨、长春、沈阳、唐山、天津、大连、南京、无锡、苏州等地,其中的一些城市去过不止一次。有一年还特意换了中午抵泰安的车次下车登泰山,从红门“孔子登临处”起步,近四个小时后和一对法国青年一起爬到泰山极顶。在山顶住了一宿,第二天看完泰山日出又绕道从后山下来。
  P9 L, Z) b& D0 e' Z“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受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此后无数次梦回泰山,不能忘怀。返城工作后我又去了一次。
# k: s5 r. g' L- k尽管这都是“穷旅游”,一方面,俺知道自己囊中羞涩,兜里没俩钱,恨不能一个子儿掰两半,花钱抠抠索索的。至今还记得在泰山顶上住一宿 4 元钱,心疼得不行:那要铲多长垄的地、“水中捞麦”多少千米、割多少千米大豆?若不是把棉袄棉裤寄存在了火车站,山上风大,我真想在山上蹲一宿;另一方面,俺知道自己毕竟是知青,大字也算识得几个,不能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身无分文,心怀天下”。走南闯北,既饱览了祖国大好河山,拓展了视野,丰富了阅历,放飞了心情,了解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也增强了出门在外的交际、应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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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 了 ”
$ Q- {9 s3 J- u0 h9 }/ }下午三四点钟我们还在地里闷着头挥汗如雨地割麦,累得腰快折了。宋指导员兴冲冲地从分场赶来,隔老远就听见了他的扯脖子喊:“大家伙猫腰干哪!晚上有电影!”
% J) S% \- j3 X: V0 [我们都一手拿镰刀,一手撑着腰,努力挺直了相互确认:“真的假的?有那好事么?”“那还有假?!千真万确的了!赶紧的吧!”7 D5 p, Z! ]$ w" O) `0 E
晚上有电影!这可比晚上有肉包子吃还管用!大家伙煞下腰,咬紧牙关,不管瞎蠓小咬蚊子的轮番猖狂进攻,只听见一阵“歘歘歘、歘歘歘”(chua,第一声)的声响,没人废话扯犊子,铆足了劲一通猛干。
# }. N; ~1 w- _9 J" w回到宿舍匆匆洗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菜,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就奔小卖部跟前的空地上占地儿去了。) [, x; p6 Z- j" X! j, |4 }5 x$ \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老少人,三三两两一拨一拨的知青,家属老娘儿们,追打嬉闹的孩子。7 u7 L2 k7 }9 A( J. Y) e3 U8 M
喜悦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全都伸长脖子往“中央大道”上瞅:放映队也该来了!
, a- c! t/ e# V. U& h1 C/ Q天色渐渐暗下来,望穿秋水,接放映队的蹦蹦车终于来了!空地上一片欢腾。大银幕支起来了,放映员忙乎着倒片。' x" _% v- \- O5 S8 F
又一辆大解放亮着大灯从公路上拐进“中央大道”直接停在“露天电影场”,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到放映员跟前咬了一阵耳朵。大家伙还没明白咋回事儿,放映员就麻利地收起机子和幕布,一声不吭,钻进了驾驶楼。
" a8 @/ O0 D1 @+ Z大解放循原路上“中央大道”,很快就拐上公路往北面去了。
! m7 k: w$ ]- }, K6 o- e; P李主任也在现场。他威严地反剪着双手,“冷眼向洋看世界”,虽然一言不发,但脸色特别难看。% f% D) }- i' p0 j+ \  n  n3 n
这算咋回事?!好一会儿,全场才如梦方醒,炸开了锅:“哪有这么调理人的?”" m: B- e; N" H- @2 g: D/ K
有老职工连连摇头:“黄了!黄了!”" W9 r5 L- f% m3 W$ K9 b6 z
像泄了气的皮球,像被人愚弄了一般,失望至极的知青、家属老娘儿们和孩子在空旷的场地上久久没有散去。4 V( \/ i. k3 O$ e: h: c
电影没看成,干啥呢?蔫头耷拉脑的知青躺炕上五脊六兽,浑身不得劲儿。* F0 Q; k' A* B$ y4 }7 Z. N
那次的看电影,使我明白了什么是东北话的“黄了”。9 i' }, Q7 [5 [; E) B/ L& _, [% w
“黄了”,很可能是北方人根据气候演变而来的地方方言。
4 }  A8 i' R# z8 g9 v- E比如深秋了,一些植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一岁一枯荣,结束了一切,漫山遍野看上去就是“黄了”,而且万木萧疏,本来就给人一种比较苍凉、落寞的感觉,于是后来北方人就把灭亡了的、结束了的事物用“黄了”来形容。0 J5 T* U. Z7 c. v& h0 k# r
久而久之,“黄了”的适用范围越来越宽泛:凡是失败、没成功、干砸了、分手、定下来的事情没办成,等等,等等,都可以说成是“黄了”。
+ I* ]: T9 b: V5 u8 W! Q8 n比如,“好好的一个铺子,硬是让他给干黄了”;
- S4 e1 U5 [/ P) O; K8 n3 @又比如,“老张头这两年愁够呛,他们家二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搞对象看一个黄一个,你说这可咋整?”" X) k7 b! A8 {( u/ ^2 K$ ]
再比如,“你欠我二十块钱老也不还,想欠黄了还是咋的?!我可告诉你,我的小本子上记着呢!”9 P/ Q, ^% a2 ~5 z; R: T% ?! K! N
还比如,原说五一放假一天,都开会传达了,但因为春播大忙,经班子研究决定,不放了 —— 黄了。3 a; s- K* t. J9 h. c
“笑人无,气人有”,也可以把别人本来没“黄”的事情给“搅黄了”。
( a7 m0 n6 X3 q" `' P' L“黄了”的另外一种说法是,早先北方的人们做生意,开张那天,门外都要贴喜报,在大红纸上写下“开张大吉”四个字。如果买卖没经营好,或者掌柜的要转行做别的生意,门外也要贴告示。这时候老板就要用黄纸,写上“收市大吉”四个字,贴在门上。由此,人们就将别人店面关门或生意失败说成“黄了”。
9 g: k+ Q, a2 g3 C5 e3 j现在北风南渐,南方人、特别是从北大荒回来的知青都知道“黄了”是啥意思。7 W& Z* B% `* v
上海的店铺如果买卖没经营好,或者老板要转行做别的生意,他不会用黄纸写上“收市大吉”四个字贴在门上。他一般会用白纸、甚至是红纸写上“挥泪大甩卖”、“不计成本,跳楼价”、“给钱就卖,最后一天”等字样以招徕顾客,虽然店铺还勉强开着,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店铺差不多就是 —— “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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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刀”周大琪
; R3 ~  m* |& V1 J3 h周大琪和我一般大,我们是乘同一趟火车、坐同一节车厢去北大荒的。
+ ~1 h2 N' m0 o! k( p到底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上海北火车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犹在耳旁、腮边的泪迹没有完全擦干、火车还没有到苏州,车厢里的气氛就开始活跃了,相互认识以后,大家都亲热地叫他“大琪”。
' F$ C" p/ l8 h% {' m% D5 W/ w大琪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样子,一看就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又粗又硬,乱糟糟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笑起来眼睛没了。
, q" H, |% l0 ?# y9 B. J, Z; d大琪留给我最初深刻印象的不仅仅是上面这些;是他斜挎着一只大红色的《语录》包奔赴黑龙江的!他那挎包的样子特别像是挎了一支驳壳枪。在我的记忆中,比我们年龄大的、比我们年龄小的,都见过有挎《语录》包的,唯独我们这个年龄段的挎《语录》包者少之又少,所以它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1 D' M' j% g+ O9 v! ^$ r  t* b! G没记住大琪在列车长鸣一声缓缓启动的那一刹那是否也曾经哭过( 当时我自己哭天抹泪,无暇旁顾 )。一路上我经常看到大琪斜挎着《语录》包帮助列车员忙前忙后地扫地、擦小桌子、收拾饭盒,很少有闲着的时候。不过实话实说,一路上八千里路云和月走了超过三天三宿,也没看到过他掏出红宝书来孜孜不倦地学习或背诵,“挑灯夜读”更没有,他比谁都能更早更快地进入梦乡。当时讲究个带着问题学习语录,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兴许是大琪在火车上没碰到什么“问题”,也未可知。( D5 ^0 o/ d2 M* Q6 u9 b+ c$ _' h
到农场后大琪被分在食堂。大琪干活没得挑,不惜力,但偶尔有一点散漫。9 j& K2 K* _7 f5 O3 T. ^7 \
那天都七八点了,大琪还躺在炕上睡得香。这不是迟到了么?食堂里有活儿等着呢!炊事班的人跟司务长一说,司务长说知道了。- i/ Z3 d4 y) [8 o
司务长是哈尔滨女知青小齐,可能干了。东北姑娘不能惹,一惹就炸庙。她蹬蹬蹬地就朝男宿舍赶来了,后面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食堂女同胞。
) H! {+ t/ h8 w1 X3 |8 b) T这时候的大琪已经醒了,听见了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奔自己的宿舍来了,知道大事不好,想穿衣服也不赶趟了,他干脆又躺下装睡。
) ]5 |. Z. `+ \2 r杂乱的脚步声停在炕头,小齐也不说话,大琪继续装睡。过了一会儿被子一抖一抖的,那是大琪偷着乐、憋不住笑。小齐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把掀开被子,大喊一声:“太阳都晒屁股啦!”" j7 G3 x' H1 [* U
—— 大琪蜷着身子、穿着背心裤衩的狼狈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 `' m$ a9 e9 A5 V/ z4 O2 I$ l, y“哈哈哈哈哈哈 —— !”
0 _& h) E$ B+ j$ r4 g/ ?7 l5 Y, i房顶差一点被掀开!所有的人都开怀大笑,大琪绷不住脸的嘿嘿嘿傻笑,小齐羞红了脸的笑,食堂女同胞有笑出了泪的,有笑得蹲在地上直喊妈、喊肚子疼的。
9 a+ P$ O% G& r8 B小齐转身走了,众女同胞嘻嘻哈哈地走了,大琪赶紧的穿上衣服上食堂干活。
* M/ q4 S; U" c& n% Z8 R6 H5 d为了和当地职工打成一片,大琪也刻苦学习东北方言,但好象总是不得要领。
2 n6 D& s/ y4 ]他是把上海话、东北话掺和在一起说,常常是这样:“你把窝窝头高在这疙瘩,等一歇我要吃的( 你把窝窝头放在这里,过一会儿我要吃的 )”;“老张头他们家的"白乌驹"五块钱一只( 老张头他们家的大鹅五元钱一只 )。”
4 x+ n, f% L1 R( ~0 c/ z他以为用普通话说话就是东北话了,其实不然。东北话是一种方言,你的普通话发音再标准、说下大天来,东北人也闹不明白你的“白乌驹”是啥玩意儿。难怪当地人总觉得上海话和小鬼子的“一本话”一个味儿,而且东北人说“鹅”一定要在“ e ”音的前面加上声母“ N ”,发第二声。“大鹅”,“鹅”的音调上扬,那才叫地道。
' M# Y; s1 y$ [在北大荒,即使是“鹅”的小时候,哪怕是刚出壳、哆哆嗦嗦地还不能走道,那总算得上“小”了吧?可那也得叫“大”鹅。+ R) h8 q; A' g& `' Q! i; D3 T
最初几年,大琪的混搭“上海东北话”常常给大家伙带来一屋子的欢笑。
! e/ y0 m6 g% g- c8 t9 X逢年过节,知青食堂杀猪,得空咱也赶去卖会儿呆。大琪虽说是上海知青,但挺尿性。我曾见过大琪父亲几次,模样颇有钟馗、李逵之风,但极和蔼,文学造诣颇深,谈锋甚健。我感觉大琪在很多方面与他父亲挺像,有些地方又不太像。大琪让大家伙退远点,别挡害。他先伸出左手在猪的脖子下面比划着,猪的血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死到临头的恐惧和绝望,“杀猪似地叫唤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大琪右手操起杀猪刀就照捆结实了、全身摁住了的猪脖子下面捅。白刀子进去,血哧呼啦的红刀子出来。那猪干嚎几声,很快腿就伸直了“杆细了”。0 Y$ U' R  _, ]- m
我对大琪佩服得不行,他是分场上海知青杀猪第一人,艺高人胆大,一刀准,从来不用再捅第二刀,我在心里叫他“周一刀”。- t; [& o) q9 O$ `0 F' n8 }
大琪后来在好几个连队做过司务长。分场有上海、天津、哈尔滨三地知青,当年物质条件差,面对几百号知青,何况还有南方人北方人,众口难调。一口大锅里喝汤,难免有锅勺碰锅沿的时候,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事也不少见。大琪的脾气又耿直,好象也得罪了一些人。大大咧咧的大琪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了句文绉绉的话:“干活么,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i! {0 U; \) {) H. J
好多年没见大琪了,想必是别来无恙。5 @/ |( K3 _  K. i8 K% w
很想见见大琪,问他:“多暂咱去买只"白乌驹",把它剁吧剁吧炖了,咱老哥俩好好开怀喝两盅,唠扯唠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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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餐
. Z6 M7 z/ m, f  o( O- Y# W& }" A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分场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迎新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幽微的火药香。
9 @$ _. f2 _  Q3 \3 m. A9 E尽管大批的知青回家过年了,分场有些冷清,但依然还是能够感受得到只有腊月末才有的“年味”。: C8 O/ B/ N) t
分场的队部门前地上新添了两盏灯,让我们第一次见识了北大荒的“冰灯”:用大小两只“维德洛”,大桶套小桶,中间灌上水,放在外面冻上,冻住后“磕”出来,倒扣在地上,拖个灯泡放在里面,冰清玉洁,晶莹透亮,也算张灯结彩了。北大荒天然去雕饰的土“冰灯”,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平添了节日的喜庆。5 S5 E( {3 a7 s0 g5 q
留场的散兵游勇知青还有五六十个,分场决定:过革命化春节,大年三十下午在食堂搞会餐,而且是 —— 免费!可劲造!3 |8 ?0 P# j. ~: M
“嗷 ——”知青一阵欢呼,大家伙都说这可赶上“百鸡宴”了。- C$ t& [3 r7 I$ l
“山外点明子,屋子里掌灯”。分场大礼堂兼电影院兼大剧场兼知青食堂里亮着大灯;当间,临时整来一个大铁皮炉子,粗粗的柈子,熊熊的火焰,把大铁皮烤得通红。大铁炉的周边,是六张大桌子。5 k4 }2 T1 Y$ q& t
散兵游勇早早的来到食堂等着,叽叽喳喳,开心地说着、笑着,相互打趣,有一点兴奋,更多的是期待。谁说好饭不怕晚?快一年了,肚子里没啥油水,好饭更得赶早!9 q3 d) K+ _+ D  O$ S/ @
食堂为这顿“年夜饭”忙乎好些天了,见人到得差不离了,一会儿菜就流水似的整上来了。猪肉炖粉条、红焖肉、白切牛肉、干豆腐、拔丝土豆,大白菜,还有食堂特意上北安采购来的青椒、豆角啥的,掺合着炒肉片了。咱知青可不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人,再说了,这可是免费的;咱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 —— 挺丰盛!整得挺好!可惜没有鸡,没见着“小鸡炖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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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酒不成席”。大家伙早就从小卖部买来白酒、色酒,满上满上,相互敬着,干!
4 C* U/ K3 I( [大铁皮炉子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烧着,食堂里像暖春,热气腾腾、烟雾腾腾。
! k1 l% O' d+ B) \8 |菜上一桌,酒过三巡。一阵风卷残云以后,投箸的速度逐渐放缓。个个都是高门大嗓的说着笑着。有人喝高了,脸上红通通的,有人却小脸发白;有两位仁兄“三星高照、四喜发财、五魁首、六六大顺”地划上了拳,为谁该罚酒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滔滔不绝,神神道道,不知所云;有人哼唱着不知名的什么小曲儿 ... ...7 @: [3 |1 i' q3 x1 Z' g3 R- v
只有小赵一直默默地喝着酒,菜也很少吃;忽然,他的肩一动一动的,终于呜咽起来。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 ...
% W6 \4 p6 a0 D) n7 T+ Q3 V( l  c喧闹的食堂一下子寂静下来。
$ \( M9 J+ l1 L家属区时不时传来二踢脚的炸响声,食堂外面是冰天雪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最想念的就是“家”,家在千里之外,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正在忙着年夜饭吧?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一定在牵挂着远在北国的孩子!
9 G. j0 e+ o& ?2 v0 Y一股揪心的思乡情绪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散兵游勇,差不多全都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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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 _2 |. }" L) L% m' [2 K) M过了“腊八”,眼瞅着就要过大年了,单位里舞舞扎扎地筹划着开年会,年轻同事们吵吵巴火地忙乎着“我要上春晚”,晚上一顿“尾牙宴”那可是没跑。无酒不成席,少不了要喝酒。通常,我会要一点雪碧,偷偷往里面兑一些可口可乐冒充“红酒”。少喝酒,多吃菜。搛不着,站起来。
9 u- m: r  ?9 U单位领导过来敬酒,一看那酒色就摇头:从北大荒回来的,“东北虎”,你“在陋巷”怎么还好意思喝这个?!快别装了,赶紧的,换杯子,来白的!满上!满上!
; [$ f/ U  E# L& \% s0 E现如今真有点愧对“东北虎”的美名。年轻时在北大荒农场平时滴酒不沾,但逢年过节啥的也能对付着喝点酒,而且不露声色,二锅头、葡萄酒、啤酒,三盅全会。不过那时喝的主要还是葡萄酒,当地叫“色(shai)酒”,牌子好象叫“一面坡”。早先稀里马哈,葡萄酒就葡萄酒呗,为啥叫“色酒”?后来总算整明白了,之所以叫色酒,是因为它和白酒的无色透明比较起来,是有颜“色”的吧?8 i& e) r3 t+ W& }2 I; X1 |5 G# r
当地人说色酒后劲挺大,一般哥几个只买个一瓶两瓶的。咱不是酒徒,我往搪瓷缸子里倒一些,意思到了就行,多了不要,喝多了也犯迷糊。8 C' @5 ?* V7 b5 z/ J
但有一回在农场过革命化春节,那次挺虎,大年三十那晚确确实实喝高了。
" w9 h( D0 s* D7 m# T" l$ m那一年春节没回家。我有自己的“小九九”:探亲假一年一次,头年回家过春节使用完了,还得等来年,万一有个急事啥的咋整?不如在农场过年不回家,攒下一次假期,以后每次探亲都使用上一年的,这样手里就一直有一次假期可以机动灵活了。3 S, o" ~3 k  s0 e% \) v. c3 E
当年知青回家一趟挺不易,遭老罪就不去说它了,惭愧的是囊中羞涩,来回车费对知青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另外请假也头疼,不是说走抬腿就能走的。7 I: D( {1 V1 |8 e, R; @! O
哥们觉得我的主意挺正,也留下了。我们买了十几瓶色酒(小卖部春节期间有几天“盘货”),大致计划一天喝两瓶,能从大年三十喝到正月初五。酒瓶子在炕上排了两溜。5 e. x6 }3 q8 Z- |: d; R
北大荒冬天吃两顿,大年三十食堂聚餐以后,还不到六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天才放亮,马上睡觉,还不把头睡扁了?哥俩一核计,决定继续整!! e1 R. H7 N% o
“大院”里的房子原是劳改犯监舍,劳改犯迁走以后成了知青宿舍。黑泥地的两边是长长的两铺大炕,屋子里黑黢黢的,两盏昏黄的灯炮,象极了“威虎厅”。因为大部分知青都回家探亲了,被褥都收了起来,“威虎厅”里空空荡荡的。有的留守知青把箱子直接摞在炕上,三两个哥们拦出一个个“小包间”,自成小天地。% D" b0 p3 y! p7 O* {; D1 Q: X
我和哥们在炕沿相向而坐,开了俩罐头,把从食堂买来的一点菜热了热,在搪瓷缸子里倒了色酒,碰了一下,又喝开了。
3 |0 A' m7 p- n; N& |窗外冰天雪地,冷得嘎嘎的,天上是一轮弯弯的月亮,特别的高远。万籁俱寂,偶尔传来一两声二踢脚炸响的声音,点缀着辞旧迎新的气氛。
5 ^* V/ k5 Q4 i# |/ o哥们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说:“上海现在大概吃年夜饭了吧?”我一想,可不是咋的!上海的家里,这是一年里最热闹最重要的一顿晚饭了,此时此刻,一家人一定团团围坐在桌前吃年夜饭了,忙碌了一天的妈妈指不定心中有多么惆怅,儿行千里母担忧,一个儿子还独自在冰天雪地的黑龙江过年,那里多冷!唉!
3 c! I( d# v- A2 Z( H2 U0 L哥们又喝了一口酒,吧嗒了一下嘴说,“别的倒没啥。我最不放心是我爸爸了,他身体不太好。”说完,一仰脖,又掫了一口。我想,我也是啊!父母年岁大了,还成天为我们揪心,我也一仰脖,下去一大口。- e. [( G. x; b2 u
好长一会儿,我们没说话,夹一筷菜,掫了一口酒;不夹菜,也掫了一口酒。酒没了,再开一瓶;再开一瓶,一会儿就见底了。% B2 Q& D8 x2 P. k$ ?% {* ~8 o
那晚,哥俩眼泪巴汊的,喝的不是酒,是惆怅,是乡愁。
" `) [" c) E; M: O能有十一二点了,我觉得脑袋灌铅,云里雾里,昏黄的灯泡在晃悠,哥们的舌头也有点大,我们都倒在炕上了。6 c/ @" [+ m; q  w& A
第二天醒来已过了晌午,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都干了些啥,一看满炕尽是空酒瓶子,横七竖八,烂马其糟,满瓶的只剩三四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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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 箩 ”
3 |" c& W9 K/ C; ~: }5 b8 Y# o曾经有过不少人问我:“你在北大荒待了十年,你觉得北大荒最好吃的东西都有些啥?”( c5 d  F" c2 ?$ `& Z! C1 U$ F
这话问的!咱北大荒好吃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不胜枚举,手指头都掰不过来:象北大荒的豆腐、北大荒的木樨肉、北大荒的拔丝土豆、北大荒的猪肉炖粉条,等等,等等,当年吃不着的苦,如果能吃上,怎么吃也没个够。现如今北风南渐,这些东北菜全国人民都耳熟能详了。要说还有,不用考虑,我会脱口而出再加上一样,但我的回答可能上不了台面,也可能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那就是我们曾经吃过的 —— “折箩”!# M1 R+ z& }! M7 c$ C
第一次知道“折箩”这个词,已经忘了到底是哪一年了,总之是下乡的头两年吧;也忘了到底是哪一个节日,反正连队搞了大会餐,整得挺丰盛。' A: N; M) S% g: |" u3 j
我们平时吃得差,一年有数的那么一两回会餐,对知青来说就好比“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啊,麦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哇”,久旱逢甘霖。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有点像“老母猪进菜地 —— 可脸造”。在食堂里团团坐定,都有点急不可耐。你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没有假模假式的客气,不等一声号令,大家伙争先恐后地伸家伙,一通风卷残云,幸好没噎着,先过一把瘾再说。
" Z  `1 \% m- u5 }7 v; e7 M: _$ ]第二天没那好事了,得上食堂买饭,那菜不是象平日的总有个名称,比如“炒西葫芦”、“大头菜土豆片”等,那菜没有名称。
8 \6 C$ E3 A$ m3 o& H7 R打了大半锅菜端回宿舍,掀起锅盖一细瞅,觉得特别面熟,那菜品种齐全,昨天会餐曾经吃过的菜全都有,全都搅和在一起了。擓一勺搁嘴里,哇!那个美味!我敢说平生没有吃过几回这么好吃的东西!3 F% _$ N$ J; L" z7 A. s7 _
怎么比昨天的宴席还好吃?太奇了怪了!细一琢磨才恍然大悟,昨天我们傻呀,吃得太快了,狼吞虎咽,囫囵吞枣,活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 没咂摸出滋味来,白瞎了一桌菜!
8 L* a2 c0 Q" z! X9 _大半锅的菜,哥两个侧坐在炕沿上一人一勺擓得快,一会儿就见底了。哥们心有不甘,端起锅子再上食堂,急匆匆的去,灰溜溜的来 —— 没了!
' n( ]; x' H% d' F5 O+ h# O2 D这么好吃的东西叫啥?问问在食堂干活的上海知青,南方人哪知道?他们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说不出个道道来。再问问哈尔滨知青,可问对人了,他们很拽地说,嗨!那玩意儿叫“折箩”。( `6 ]* [  W9 ^* m0 K0 ?
“折箩?”
4 j  e$ T% P+ C1 \6 a啥折箩?听哈尔滨知青一白话,原来就是:“酒席吃罢后剩下的、没动过的菜肴,不问种类,全倒在一块儿一勺烩 ... ... ,就叫‘折箩’”。) K: z) _* N: u/ b, V, [
没承想知青对这“折箩”趋之若骛。
! b. n! E5 I* u# N“折箩”,属于“猪头肉上不得席”一类,在农场的艰辛岁月里,它却成了知青最企盼的美味之一,去食堂晚了还不赶趟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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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杨
0 W5 R2 r! R" w) G( |8 Z. D# L0 ^我还是在蚕场的时候认识老杨的。
! F# r: Y5 O2 f: y: w一天食堂做肉包子,中午时分我们怕僧多粥少,都争先恐后地涌到食堂排队等开饭,见当地职工老杨打宿舍门前过,我们都和他打招呼:“杨师傅,开饭了!今天吃包子!”) `4 `7 I! {/ `- Z) f7 ?/ [( c1 B) S
杨师傅不紧不慢地说:“赶趟!”
; y/ [* ^7 \2 p* d1 \+ T, ^" ^9 c& ^当时蚕场除了知青就俩当地人,一个是队长,另一个就是老杨。2 s3 P2 {% m; f* g. I" B, M
晚上队长在煤油灯下给我们开会学习的时候管老杨叫“杨技术员”,他说得比较快,有点口齿不清,我一直听成是“杨技员”。但我们知青当面都管老杨叫杨师傅,私底下有时候也叫他老杨。4 W( U0 \) r+ q4 _
真的忘了老杨大号叫啥,四十来岁,憨厚淳朴,老实巴交的样子。老杨的一条腿有点跛,但跛得不厉害,冷不丁一瞅还真看不大出来。
, [' J! Q+ r6 P* F7 b& |) Y我一直很纳闷:像老杨这岁数当地一般都快叫“老杨头”了,至少也得叫个“大老杨”。很奇怪的是老杨例外。到我们离开农场的时候,十年过去了,老杨也没熬上“老杨头”,还是叫老杨。) r2 R2 _; a$ v0 F" z
老杨没成家,但也不是单过。老杨的家就在分场家属区,和他的嫂子杨大嫂住在一起。( \# ~5 G( e$ [2 c
由此推理,老杨他有个哥。老杨的哥是个病秧子,早几年就撒手归西了,抛下杨大嫂和仨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1 u. ]! |3 }0 b% V杨大嫂精精瘦瘦的,泼辣能干。但一个妇道人家,“锅台转”,在北大荒没了掌柜的,天塌下来了,还要拉扯仨孩子,想哭都找不到坟头。- Z  U0 d6 j4 x
一个是没成家的小叔子,挣着一份工资,一个是寡妇,两好合(东北话念 ga,第一声)一好,兴许还有一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就这么的,他们就在一口锅里搅大马勺了。7 M. V; V! I8 }, z5 E" d
老杨名不正言不顺,仨孩子依然管老杨叫“我老叔”。5 E1 @& }) t& k/ E: \8 u
这种情况在北大荒好象不少见。我知道我们分场至少还有一对,不过那一对和老杨、杨大嫂略有区别:弟弟先走了,哥哥没结过婚,大伯子和弟媳妇成了一家。我听说像老杨和杨大嫂的这种情况在北大荒好象是叫“叔接嫂”:叔叔接纳了嫂子。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不是这样写、这样理解?但大伯子和弟媳妇的那一对,我实在没听说过、想不起来、也不知道北大荒是怎样表达的,叫“叔接嫂”肯定说不过去。# F# B+ V. S- a8 P6 O( m0 S; ]
老杨也算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他肩上的担子不轻。就我们看到的,老杨对这个家庭尽心尽责。一定是分场有老娘儿们戳他和杨大嫂的脊梁骨,一定是老杨心苦,老杨抽烟抽得厉害,一棵接着一棵。他抽的都是“现场卷”的蛤蟆烟碎烟叶,呛人。知青给他抽烟卷,他说那玩意儿没劲,继续抽他的蛤蟆烟。老杨说的一半是实情,一半是说不出口。他心里清楚,他没有那个经济能力抽烟卷 —— 还有一大家子指着他挣钱呢!
5 _1 R0 f- _6 i# a- t! A# f, a# s知青吃饭上食堂,当年生活艰苦,难见荤腥,我们总是希望吃得好一些。有肉包子先来四个解解馋再说。老杨常常吃家里带来的干粮啥的,食堂有好吃的他也会买一些。就象我们告诉他食堂有肉包子,老杨嘴里说赶趟,心里可能在琢磨买还是不买、买多少,然后想办法托人捎下山去,山下还有杨大嫂和仨孩子。
2 X5 P9 R7 g6 p! L当时哈尔滨知青小韩和老杨最对撇子,小韩腿脚利索,经常充当“交通员”。
7 h' [2 U! D, U& G! z* }( c听说后来老杨他哥留下的仨孩子对老杨和杨大嫂都不咋的,白眼狼似的,成天没个好脸子给他们看。我估摸是分场有人扯老婆舌,小孩子长大了知道“叔接嫂”抹不开?
5 V( F/ m& g) d" [可怜老杨和杨大嫂早已先后离开了人世,那仨孩子也早已为人父为人母了。但愿他们现在能体会到当年老杨和杨大嫂含辛茹苦地把他们拉扯大是多么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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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 拉 ”
/ c% p' J: C* @& \. `“划拉”,这个词在东北方言中出现的频率也挺高,在我看来,虽说不能与“干哈”相提并论、分庭抗礼,但弄个“榜眼”、“探花”的干干,应该绝对没有问题。" t; V8 w2 j2 p; S9 e9 A
“划拉”的应用范围广、内涵深,可以这么说:“划拉” —— 一切皆有可能!
" f3 X+ r9 K* L) D8 G) i$ n+ C( T! H( ~“划拉”最本色的含义就是“扫地”。鸡叫三遍,晨光熹微,“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掌柜的起炕,拿一把扫帚清扫自家小院子,洒点水,再清扫。把小院子扫得溜光水滑,拽文的说法,是“洒扫”;老百姓说话,是“划拉”。如果拿把扫帚像那么回事儿,但不认真,心不在焉,“九路军糊弄某某党”,浮皮潦草、敷衍了事,“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那就只能说是“划拉”了两下,摆摆样子而已。8 ^" B: Q6 X' E+ _" H' Q; P9 D
不能不佩服中国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难怪老外学习汉语总是不得要领,隔靴搔痒,只能学个皮毛。如果老外学“划拉”这一课,估计就是学上十天半个月,最多也就只能明白个大概其,不一定就能准确领会,更别说正确使用了。2 `" F% X* A  |  y
在东北,都说“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藏钱的匣子”,小日子要过得红火,就得往自个儿家里紧“划拉”。
: J6 F7 y( a. I" y. S" q1 n' v' ]  P5 V“划拉”点啥呢?其实啥都“划拉”。柴禾、大豆、土豆,白菜、砖块、板子,等等 —— 一切有用的东西,划拉!2 R/ F  D6 k1 j. b/ Q% Z
有一回,有个职工从粉坊里“划拉”了一大块粉跎子,给人撞见了,那职工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我不拿它回家也要坏的呀!”
9 N5 N' ~+ N- e( c$ R: E是这么个理儿!应该真心感谢这样爱场如家好职工,为场子做了一件大好事!# _% H3 ^) ^8 G' h7 i4 u1 r
“划拉”还不仅仅局限于物质领域,推而广之,婚姻领域也“划拉”。# }7 j0 W" k2 s. P; ~2 y4 @
有时候听当地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大着舌头,凑在一堆瞎白话:“哎,我说啊,谁谁谁家二小子都老大不小了,咋还不赶紧"划拉"一个呢?”“我说那谁,谁谁谁家老疙瘩处了那么老些对象,到了(liao)咋还没成了呢?大差不差的"划拉"一个得了呗。”
! f  ]- O2 M0 w8 x( T毕竟是农村,一般都是男的“划拉”女的,记忆中好像没听说过有女的“划拉”男的的。
6 c' E. H$ e2 Q现如今,如果哪天媒介上没有出现某地某部门又揪出一个(或一窝)巨贪的报道,那真可以算“新闻”了。与这些动辄鲸吞国家数千万、数个亿的巨贪相比,几十年前农场部分职工小不溜的“划拉”一点柴禾、大豆、土豆,白菜、砖块、板子、粉跎子,等等,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i: O$ m6 J8 \" y
东北人说话中大量的使用“划拉”,说的人出口成章,听的人心领神会。甚至达到了“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境界,那样的生动,那样的幽默,至今回想起来还让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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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疙瘩' T; A$ g" W4 n1 |5 s5 x4 y
傅老疙瘩小矬个,傻了呵的,一身黑棉袄黑棉裤,估摸自打穿上身就没换洗过,埋了沽汰、狼掏狗捋似的。那一张脸,多暂都是魂儿画儿、鼻涕拉瞎、老目咔眵眼的。傅老疙瘩四十挂零了,瞅那样能瞅出五十开外:“三岁长胡子 —— 小老样儿”!9 u  |/ t  w$ _2 J* t8 X
傅老疙瘩没成家,跟着哥嫂过日子。一个傻了巴唧的二傻子,啥也不能干,你说,谁家的黄花闺女愿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蹦、嫁给他呀?就算寡妇李二嫂改嫁,估摸也不拿正眼瞧他!6 X3 K% H: x! [, [$ a5 r6 F
傅老疙瘩还是个嗑巴,轻易不说话。分场能说会道的坐地户多了去了,都小嘴叭叭的,可能说了,吹牛不带打锛儿的,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干牛屎说出花来,尽扒瞎。傅老疙瘩不这样。傅老疙瘩说话能把几天没洗的脸涨通红,青筋爆老粗,吭哧憋肚,越急越嗑巴:“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 ”,能“他”出小半天,光干嘎巴嘴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听的人就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自己跟着沾包儿,恨不能找一块大豆腐撞死!
% N( o; p- l) [+ f; Y/ A, b知青到农场后,傅老疙瘩就爱往知青跟前凑乎,知青早先叫他“傅老疙瘩”,后来就干脆叫“老疙瘩”。老疙瘩因为嗑巴,也不言语,瞅着知青忙活(通常在场院)、下棋、打牌、唠嗑,他待在一旁尽卖呆儿。知青经常给他馒头、包子、上海带来的糖果啥的,老疙瘩反应还行,照单全收。
2 l9 P: c- A" C4 X别看老疙瘩傻,可有一样绝活,平时真人不露相,关键时刻“蝎虎子扒门帘 —— 露一小手”。
' ]" m* q2 `) ^  b- y! k. i分场李会计是当地人,身材魁梧、身板厚实、相貌堂堂,可有一样,双腿残疾,是个瘸子,而且瘸得厉害,走道得架拐。李会计还会骑自行车,不知咋学的。自行车不能直接骑进队部,那几级台阶就上不去。总有一轱轳道要走。可怜李会计架拐走道特别费劲,左右摆动幅度贼大,一步小半天,一步小半天,谁见了谁心里不落忍。6 I$ ]/ W6 j4 x3 v! f& ]7 z
不知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说老疙瘩能学李会计走道!9 y# C; ?* K+ p' r  C" X
有这事儿?这下知青可来劲了!菜包子、肉包子、上海糖果可劲往老疙瘩手上塞:“老疙瘩,学李会计走道!老疙瘩,学李会计走道!”. A. {# Z( E; T( `% }2 |  X. J  C
老疙瘩笑模悠悠的,看看手里的贿赂,又警惕地四下瞅瞅,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礼物,“骑驴吃豆包 —— 乐颠馅儿了”。7 F; v7 x3 T! ^5 F* {
奇了怪了!老疙瘩一旦入戏,立马神清气爽,傻气一扫而空,前后简直判若两人!那架式,那神态,那身段,那眼神,无师自通,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整个就是李会计翻版!! z1 U: N$ i' x
全场叫绝、乐翻了天!1 ?+ E# ~( p' N% \4 \5 t
“老疙瘩学李会计走道”成了老疙瘩的保留节目。1 [$ R# s/ I* l7 e# @
都说老疙瘩傻,其实老疙瘩是“瞎子吃饺子 —— 心里有数”。琢磨不透他是咋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挂弦”的道道的。有时他也会“耍大牌”,“二分钱一斤的水萝卜 —— 拿一把”,撂挑子、罢演!那是知青没有凑手的菜包子、肉包子的时候。: P. f# L, m! S3 X
前两年有一年大年三十我看春晚,本山大叔在小品里模仿得了脑血栓、见谁都哆嗦的“吴老二”走道,现场内外笑倒一片。
3 D7 p& B6 s6 }; K/ q9 Y! `在我看来,本山大叔还照老疙瘩差一截,我为老疙瘩抱屈:本山大叔得管老疙瘩叫一声师父。- s0 Q' s/ _; h# ]6 m/ B6 e
为啥?你想,四十来年前,老疙瘩就那么老有才了,老疙瘩学李会计走道那才叫一个绝!列位看官,你们是没见过、知不道,我们可全都是笑得倒在地上打滚、喊妈叫肚子疼的。那时候的本山大叔还是本山小伙,还不到二十岁,还在“大城市铁岭莲花乡池水沟子”那一带默默无闻地唱二人转,谁知道他老大贵姓呀?4 Q$ l* C* s+ H: {' N+ d# w6 s1 G$ _
老疙瘩比他早出名十二十年,可不是该管老疙瘩叫一声师父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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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员小石头& @8 }& c$ c# K$ u$ r* ?
不用说,小石头姓石,叫啥大号我已经记不清了。) a  a( W- p# u; D
一九六九年我们刚到分场没多久,就知道队部有个当地小伙子叫“小石头”,是个通讯员,看那模样好象比我们还小一两岁。
+ L. ]4 V+ H. Z9 d# |! o' U小石头是德都县人(现五大连池市),长就一副农村孩子的模样,头发粗粗的、硬硬的,五官没有什么特点,也不多说话,显得特别实诚,算个蔫巴孩子。( B, v: _- @7 Q2 i
通讯员是个辛苦的活儿,不管下雨刮风,无论酷暑严寒,差不多天天都要到场部去一次:把知青寄回家的信带到场部邮局寄出,再从场部把收到的信件、包裹和报纸等带回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当时,信件是知青和数千里之外的父母联系的唯一沟通方式,知青托小石头寄个信、取个邮包啥的,他都答应得挺痛快。因此,通讯员虽然活儿辛苦,却最受人欢迎。
8 M! R& m2 N- G' `0 ?不知道小石头的家里都还有些啥人?因为德都县城离我们分场还有七八十里地,小石头就住在队部。
; M5 p$ Q  m' {/ g小石头外表木讷、憨厚,正所谓人不可貌相,蔫巴人后来却干了一件缺大德的事!* S. t# ~. |. A' m: A6 G
绝大多数知青都非常顾家,特别是女知青,节衣缩食地攒一点钱,攒够一定数就惦着寄回家。分场没有邮局代办点,汇款都是交给通讯员小石头,由小石头带到场部汇出,再由他带回汇款收据交给汇款人。. \' C8 H, A( T/ u& q
当时的汇款收据是一式两联复写的,一张窄窄的小纸条,一联邮局留存,一联给客户。收据上是汇款金额、手续费(汇款金额的百分之一,如汇款 50 元,手续费 0.50 元)、邮局日戳。: X+ @7 E/ T. ^" R; E8 F
许多知青托小石头汇款,20 、30 、50 的都有。几百号知青,即使每月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在开资后汇款(其他四分之三的人还在攒钱),那也是不小的数字。那么老些钱!小石头见钱眼开,眼睛红了,心黑了,动起了歪脑筋:) r1 @: g3 v6 L' C9 q/ u
汇 20 的,小石头给汇 10 元;汇 30 的,他给汇 20 元;汇 50 的,他小子给汇 30 元。他也不是每一笔汇款都克扣,随心所欲,但以克扣女知青的为多。克扣下的钱,小石头攫为己有。5 R" f0 _; z7 S9 X' Y
石头心肠的小石头,人小鬼大,为掩人耳目,他肆意对汇款收据进行了涂改:10 元的涂改成 20 元,20 元的涂改成 30 元,30 元的涂改成 50 元!5 U9 f2 l: C- H. j: E# i# W' b& {" J
知青收到汇款收据欢天喜地。  B7 ]' A' v8 \" t. E# n: R! t& |1 _1 x
自以为聪明、手脚天衣无缝的小石头美滋滋的,幼稚地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不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不知道纸哪里包得住火?雪地也藏不住死猪羔。十天半月以后知青收到家信纷纷找上门来:汇款金额不对呀!明明交给你 30 元怎么只收到 20 元?!汇款收据也不对呀:你只知道表面上涂改了,它的背面是复写的,印迹还在,你小子忘了改了吧?!汇款金额和手续费也对不上号呀!2 M" z* R/ ?/ R3 n, i
队部围了好多人,吵吵巴火,都是汇款金额不对给闹的。保卫干事过来一看汇款收据,铁证如山,证据确凿,铁案!, A' p1 ]. Q5 f$ Y6 F6 c$ w  g* y4 x
性子火爆的男知青立马就要削小石头,女知青气得呼呼直喘,有的当下就哭了:这可都是血汗钱哪!
9 }3 B: }6 M: |晚上在知青大食堂召开批斗大会。小石头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是不是五花大绑、牌子上写的啥我忘了)被押上台,低着头。
/ x: P: X, _+ v. @7 _下面知青群情激愤,一致强烈要求对小石头严惩不贷:他祸祸的人太多了!缺大德了!不严肃处理不足以平民愤。会场上不时响起口号声,还有知青特别是苦主要求干脆直接把小石头投进“大院”(监狱)得了—— 分场的“大院”是现成的!( o, B% s5 e+ w1 d4 @3 K
小石头傻眼了,哭大鼻子了,鼻涕挂老长。) C/ J+ L+ l5 F6 d
念其年轻(未满 18 岁?),真要投进“大院”他一辈子就毁了,分场给于小石头“开除出职工队伍”的处分,遣送其回德都老家。
) x( H+ \8 N0 r* O) b% d4 {# O被他贪污克扣的钱款最终不了了之。* Z0 G1 o" K, p7 \
再后来,通讯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一直改由知青担任,再也没有发生过汇款还会“短斤缺两”这样的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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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144 次“临时客车”( 上 )$ _* B  L2 h/ n+ D& a; X6 C) H. K- ~
回家探亲的日子过得还真快,跟父母说说话,荒友之间走动走动,看了两场电影,居委会还组织参观了“万体馆”,一晃就到二月底了。感觉上海已经不是我们的上海了,我们的户口在黑龙江农场;在上海人的眼里,我们成了“乡下人”了!9 [" j; U) L* @- l% v; m
四川北路商业繁华,店铺鳞次栉比,几乎家家商店的店堂门口都有人背对着店门、套着红袖箍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虎视眈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阶级斗争这根弦还绷得特别紧,每当看见有知青模样的人进来,就会拿着喇叭喊:“又进来两个插队落户的啊!”提醒其他顾客注意。真想狠狠地给他来一大嘴巴子 —— 狗眼看人低,把咱知青当什么人了?!4 l3 l+ K4 X1 i9 x7 ?& l; i
“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得,赶早回咱农场吧。
& F* p/ N' [$ d% U估摸上海也希望我们这帮“外地人”早点走,省得添乱,所以居委会就可以帮着预订返程火车票,相约了十几个荒友结伴一起走,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 ?4 Q6 G/ m4 ^6 e; L$ \5 J( [! s位于天目东路、河南北路、虬江路的火车“上海老北站”,和她的中国第一大城市地位极不相称:场地狭小、建筑陈旧;终日人流如潮,拥挤不堪。
+ S  B) G* y  \上海老北站站台。记忆中 1 号站台是停靠 13 、14 、21、22次等,上海往返北京的“特快列车”的;临客得“远点闪(第一声)着”。
3 S" |3 Y5 B/ l3 h0 `2 G早先,上海至黑龙江没有直达车,印象中连 56 次都是 1970 年才开行的,上海 - 哈尔滨三棵树,直达快车。为啥?几十万奔赴黑龙江兵团、农场、林场、插队的上海知青赶着过年前集中回家,过年后集中返回,跑这趟线路的人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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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买的是“临客”,144 次,上海直达龙镇。
, `% ^- u3 [; I6 `/ a0 `; M6 z谁不知道享福?上海到黑龙江那么老远,火车得跑个两天三宿,有钱的话,我们不坐火箭也得坐个飞机,那玩意儿多快,呜 —— ,到了!何苦在路上得瑟好几天?可咱知青囊中羞涩,兜里没俩钱,只能抠抠擞擞地买张“临客”票。: F; b* M$ {# ^+ ~- f' @
农场生活条件艰苦,所以知青返回农场时都带着大包小包,一般至少两个旅行袋,家里条件好一些的三个、四个的也有。旅行袋里塞满了卷面、大米、咸肉、草纸、肥皂啥的,吃的东西居多,日用品次之。知道的,这是知青回农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帮结伙“投机倒把跑单帮”的。' O% F/ Z  C, j9 c: D
这么多行李,行李架就那么点大的地方,粥多僧少,人人争先恐后。老北站上车的第一“仗”,没啥说的,就是抢占行李架!
# H! I- {, @8 s" v1 z1 UL 144次停在距虬江路最近的第一根道,临客嘛,就像受气的小媳妇上不得正席一样,只能偏隅一方。# T' [, R! Y5 g/ D3 C( F; N, v
火急火燎地好不容易的等到检票了,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肩扛手提溜行李的巨大人流,挤挤挨挨地往前拥。一溜小跑。进了站台一看跟前的车厢号:1 号车厢,再一看自己的车票:12 号车厢,靠近火车头的位置!还得跑!从车尾跑到车头,上气不接下气,脚下拌蒜,差点没背过气去!! Z& p$ G8 ?, k
12 号车厢前堵着一大堆人,车门才一个人宽,两个男的肩上都扛着旅行袋,一个左手抓着拉手、一个右手抓着拉手,踩在乘降梯上一起往里拥,但互不相让,结果是谁也进不去 —— 就好像打南边来了一只白羊,打北边来了一只黑羊,都要过河,在独木桥当间互不相让,顶上牛了!下面的人急扯白脸地扯脖子喊:快呀!快呀!“白羊”“黑羊”没听见似的,互不相让!
* _9 D/ M, t$ h4 s性急的人双脚跳,跑到车厢中部央求车厢里的人启开车窗,扒上窗沿就翻身进了车厢,快!快!把行李传上来!排在车门前的人奔过来不少,快!快!
6 r8 E9 @( M9 U4 q8 ~4 S! W% X8 @6 z0 J“白羊”和“黑羊”还在车门前顶着牛 ... .../ Y' j1 j9 u& D+ n5 o7 I, }) _
费筋拔力地翻进车厢,却发现“路子野”的早已通过列车员通道进站上车,放好了行李,笃悠悠的坐在位子上话别了。
; \. Z  O% s7 n3 [- ~0 v: `& O送行的亲友站在座位上,赶紧把窗口传上来的旅行袋放上行李架、塞在座位下面。车厢里乱哄哄的,充斥着汗味、烟味,就像早上的菜市场,喧闹嘈杂,还不时传来争夺行李架的吵骂声。
: Z$ e( s$ F$ W! N8 s8 e; ]$ p* m“白羊”和“黑羊”也终于上车了,擦着汗,把旅行袋扔在我们的座位上。正在纳闷,一会儿荒友都先后上了车。见我们亲热地打着招呼,“白羊”和“黑羊”才发现都是“自己人”,都是送客的,“大水冲倒了龙王庙 —— 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有一点尴尬。经我们介绍,“白羊”和“黑羊”冰释前嫌、握手把欢,相互敬烟、相见恨晚:车厢烟雾腾腾的。
4 r* @2 e, d3 ]4 |3 L, @# t; b刚喘了一口气,开车的铃响了两遍,送客的都下车回到月台上,随着一声凄厉的长鸣,列车缓缓启动了。车厢内外都招着手,我们夺眶的泪水再次一串一串掉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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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144 次“临时客车”(下)
& s3 Q  ~3 l  M$ K7 Z从上海火车老北站至黑龙江龙镇火车站,相距 2980 公里,接近 6000 里。这六千里路云和月,L 144次运行时间超过 60 小时,知青儍小子、儍大姐似的在硬座上枯坐两天三宿,其中之艰辛,“八年了,别提它了!” ——
0 Q6 W" W8 F+ L. s; f/ ~8 }不必说车厢里那个挤,赶上大串联了!其实大串联时行李架全是空的,人还可以爬上去当卧铺,而 L 144次发车时行李架上就已经满满当当。整列火车车厢走道里、茶水间、车厢连接处,几无立锥之地,全是人和行李。上餐车吃饭,必须等列车靠站从月台上奔过去;% F7 F% `7 `; y: m& Q
不必说车厢像个垃圾筒,列车员只有到站开门关门,中途几次查票验票是他的本份,其他倒茶送水等一概取消了,地上尽是瓜子壳、水果皮;" U! e/ [' C. [& E# \
不必说车厢设备之差,时候还在数九寒冬,列车出了蚌埠站,过了淮河就进入北方地域了,L 144次绿皮车没有供暖设备,全仗着车厢里人多热气多还有点热乎气儿。过了哈尔滨,连厕所都冻上了!
7 N0 O7 i8 c/ Z$ n不必说从上海出发时还好好儿的,好些人到龙镇时脚都肿了;
/ j$ ^" R5 I! Q& v1 h2 q: ]这些都不说了,最最难受的是夜不能寐。单说这 60 多个小时,坐也坐不好,腿也伸不直,硬座硬座,只能“硬坐”着。白天还能看看窗外的风景,天一暗,外面一片“黢黑”,啥也看不见。车轮撞击钢轨的单调声,特别使人犯睏。太想睡一觉了,可是哪来个觉可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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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盹,那可比吃饺子都香!
一夜不睡,十天不醒。没觉睡的滋味知青可算尝到了!第一夜还将就,第二夜就架不住了,第三夜只能是硬挺着。浑身不得劲,不知怎样坐着才好。睡意一阵一阵的袭来,上眼皮与下眼皮只打架,脑袋瓜子鸡吃米似的一点一点的。整个车厢一片东倒西歪没个正形了。
2 P: I8 R8 H3 `3 g到第三夜,知青一个个蔫头耷拉脑,没招了,抓瞎了:有不管不顾地上埋了沽汰,铺上几张报纸就钻进座位底下的,有蜷身在座位上的,有趴在茶几上的,有半个脸贴在靠背上的;有磨牙的,有说梦话的,有嘴角流哈喇子还美个滋儿的 —— 睏极了!
4 A* e5 k3 e0 V( e凌晨,L 144次晃晃悠悠地驶离北安火车站,向终点站龙镇进发。车厢外是冰天雪地,四周一片沉寂,黑黢黢的,只有偶尔闪过几盏昏黄的灯光。
. I* g7 K* C! [& H& `0 |我们冒了严寒,回到相隔近六千里,别了几十天的农场去。
- G) w6 `% x7 p5 f3 E: X" X# O" n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龙镇火车站时,天气又阴晦了,寒风吹进车厢中,呜呜的响,从窗隙向外一望,厚厚的冰雪之上,远近横着几幢萧索的房子,没有一些活气。我们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啊!这不是我们几十天来暂时忘却的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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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颗粒肥& \9 |8 Y" A: k3 p8 @) ]8 r6 p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一年之计在于春,连队上下忙着春播的各项准备工作,选种的,检修拖拉机的,改良播种机的,全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连分场匣子里播放的曲子,好像都比平日欢快了一些。
5 \. ~) F5 i" @) ?+ l年年春播前的一项重点工作,就是做颗粒肥。
, A8 X: I' k- j4 c* f场院上停着一台 75 马力的拖拉机,油门固定在最大,轰鸣着;拖拉机的后面,是一个圆柱状的搅拌器,搅拌器上有一漏斗状的铁家伙:有两个人不停地往漏斗里加料,料是化肥拌粪土和细土;如果料下不去,可能土坷拉比较大,就拿根木棍捅捅。经过搅拌器的搅拌,化肥与粪土的结合物成了短短的条状、颗粒状,这就是“颗粒肥”。* V0 j3 j" W- Y# A
有人推着推车等在搅拌器的下面,“颗粒肥”漏在小车上,差不多快满了就推开,另一辆小车马上接上。装满颗粒肥的小车推到场院的空地,卸下,折回。$ S8 Q( w. R. b5 y
通常是女同胞等在那里,拿一把类似天蓬元帅使唤的耙子,木头的,将一堆颗粒肥摊开、摊成薄薄的一层。“颗粒肥”必须晒干、晾干,春播时才能在播种机上和种子一起下得去。8 K0 ~- X9 a6 P- G
刚做好的颗粒肥是黑色的,晒干、晾干的颗粒肥是灰色的。8 E3 ]6 h, y. G5 \9 N9 L' }
往漏斗里加料非常辛苦。虽说“出了九”,但春寒料峭,气温还在零度以下,时不时的飘一阵小雪花,小刀子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有时侯也不知咋会事,拖拉机头顶着风,我们加料的也跟着顶着西北风,肥料的屑屑粒粒全往脸上飘。
2 v2 ~( ~. D3 A8 [3 S一次收工了,不停地加了一天料的我们拾掇工具准备回宿舍。到底是年轻人,虽然很累,但少年不识愁滋味,还不忘说笑打闹。小陈的一句笑话让大家伙乐不可支,前仰后合。
  I4 R2 B% T5 w8 {: p9 c下乡几年了,我们的学生印记逐渐褪去,在我们身上已经或多或少地融入了北方汉子的彪悍和粗犷,农民嘛,大家伙尽情的开怀大笑。
7 k4 }% W) f6 e6 ^5 M小乐也是加料的,他的性格随了他的姓,整天乐呵呵的,不笑不说话。他不象女同胞笑起来那么嫣然含蓄、笑不露齿,他大笑时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X$ q: a9 h! Q" f2 p$ W) g  j
突然大家伙止住了笑,发现今天的小乐有点异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 G! E$ H: X: \( M' x1 U" ~& j7 ]他的牙缝黑黑的,好像镶了边似的,仔细一瞅,尽是化肥拌粪土!
4 ~) [) p  t9 U" a; e哈哈哈哈!场院上再次笑倒一片!好几个都笑得蹲在了地上,眼泪都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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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 浆 道4 R3 f/ F2 b/ f8 l
每年四五月间的北大荒,冰雪悄然消融,大地开始解冻,路边不知名的小草慢慢泛出青绿色,漫长的冬季即将熬过去,春天快要到了。
( b! o$ k8 W8 |& }5 U8 [% x! n农场的路,都是土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7 S) B  v2 S/ p# |4 j2 x
乍暖还寒时节,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气温上升到零度以上,冰雪开始融化,路面渗出水份,泥泞一片;晚上气温下降到零度以下,白天融化的路面又重新冻上。冻上 — 融化 — 再冻上 — 再融化,如此周而复始,这就造成了北大荒开春道路的“翻浆”。6 |3 O" }9 D. g! }) M# S& W
“翻浆”的路面短一些还好说,有的长达几里、十几里,像分场到蚕场,十二三里地,全部“翻浆”,整个路面乱成了一锅“浆”:路面的稀泥高到脚骨拐,粘粘糊糊、溜滑溜滑。% _7 J! s' t3 n4 `  y
这时候走道得分外小心,一踩一出溜,万一摔个大马趴,人吃点苦倒也算了,还得洗衣服,那可是没事找事。棉胶鞋上沾的尽是泥,死沉死沉,秤砣似的,走几步就得甩两下,甩过了劲连棉胶鞋都给甩出去了。# S+ Q: c. w- {# _+ E
弯弯斜斜的车辙里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坑,坑里尽是泥浆水。马车费力地在翻浆道上挣扎,坐在车上就像风浪中的一叶扁舟,忽上忽下。车老板子紧忙活,不停地甩着响鞭,“吁,吁,哦,哦”地大声吆喝着,拉套的马全都支楞着耳朵,打着响鼻,丝毫不敢懈怠,绷直了套紧拽。好不容易通过了水坑,车轱轳带起片片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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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浆”道上最容易“打误”—— 车轮子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这时候的车老板子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把一肚子火发在马儿身上。可怜的马儿腿陷泥沼,任凭车老板子猛打响鞭、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车老板子只得跳下车,拿出铁锨挖土往坑里填,撅下树枝往车轱轳前垫。$ e+ r$ y- \5 W7 y" I
牛车马车空车“打误”还算好,如果拉了一大车柴禾陷在坑里,再弄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黑下来,那才叫作瘪子。还真见过“二把刀”的车老板子,拉一大车柴禾“打误”了,没招,卸了柴禾空车赶出来,再重新装上,荒郊野外的,哭大鼻子都没人看
" B. A8 x( G9 d2 ]4 v不仅马车牛车会“打误”,汽车、甚至履带式拖拉机也会“打误”。汽车一“打误”,车轱轳只会空转,没准还越陷越深,如果再熄了火,那可就是瞎子闹眼了。+ x2 d. j  E5 r9 Q( }
这样的“翻浆”,漓漓拉拉差不多得一个多月,过了“五一”,土路才算硬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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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播
9 |9 Q8 M9 w3 }1 M3 ^0 Z$ g: m/ |# F“春争日,夏争时”。4 k' R. A, w* p: O
节气过了“谷雨”,北大荒的春天姗姗来迟。“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农场上下总动员,争分夺秒,春播大会战开始了!: w2 I# q/ u( t  _
75 马力拖拉机牵引着播种机停在地头,轰鸣着;播种机有三挂,成“品”字型连接伸展,十分有气势。“蹦蹦车”把一袋袋麦种、颗粒肥卸在地头,隔一段一大堆、隔一段一大堆,小山包似的。
9 \9 }& b4 F6 s& e% }" B知青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腰里扎着绳子,通常分成两拨,一拨跟车站在播种机上,一拨在地头负责加料。
( w2 k5 C9 Z2 \, o' D北大荒的春天风沙大。拖拉机加大油门奔驰着,腾起一片片灰尘。过去时右边的播种机完全被铺天盖地的灰尘所包围、淹没,回来时原来左边的播种机被完全包围、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灰尘里,中间的播种机两头沾边,来回都被灰尘包围、淹没。没辙,只能迎面站着。有时拖拉机速度稍慢一点,滚滚灰尘像黄龙似的窜向前方。
+ a4 C  _9 z1 W, |北大荒的地块都是“跑死马” —— 一望无际,一条垄长达两三里地、三四里地的稀松平常。拖拉机开半天上一个小坡,下了坡还是一望无际。一个来回过来,人人灰头土脸。就这样站在播种机上一圈又一圈,到地头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快赶上非洲兄弟了,牙缝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全是尘土,就连唾沫也都是黑的。7 U- ]( K4 f, j1 g- e7 x
每台播种机上站两个人,那可不是游山看景的,手里拿一根小棍,要负责看着颗粒肥拌着的麦种是不是顺着播种机上的一排排管子往大地上播撒,如果看到播种机上有管子堵塞了,要及时的用小棍捅一捅,让麦种和颗粒肥顺畅地播撒下去。
; A& i: _8 A/ j有时候会不小心从播种机踏板上掉下来,一般没事儿,紧跑两步又上去了。最惨的是一个叫“野狼嗥”的荒友,可能是没固定住播种机上的“压把”,也许是“压把”受到了震动,冷不丁一个反弹,硬生生地打落了他上边的四颗门牙,满嘴血沫子。
6 W8 ]0 Z# S6 ~+ h4 N, \拖拉机一到地头,加料的赶紧背起麦种袋、颗粒肥袋加料。麦种和颗粒肥都挺沉,背着袋子,两手紧紧拽着袋子的一角,猫着腰,一步步走向播种机。有时地里挺暄,背着重物不好走,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最难的是到了播种机跟前,踏板离地能有尺把高,必须背着袋子站上去,一偏身,麦种或颗粒肥才能倒进播种机,这最后一步最难跨,可费劲了,幸亏有荒友帮忙,“老太太上炕 —— 紧掫”。8 h& k+ W# J1 Z5 e& G
“蹦蹦车”卸货的位置经常不准,数量哪能可丁可卯的?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谁也不怨,谁也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只有趁空隙紧倒腾,数着垄,把袋子拖拽到合适的位置。, H' M7 O, m, ^" b4 b. @# f0 G
稍有空闲,全都倚着麦种袋、背着风坐在地上喘气、休息。虽说开春了,旷野还很冷。0 j! v* Y/ k* L! e
春天悄没声的来了!地头的杂草泛出青色,布谷鸟殷勤地“布谷”、“布谷”叫着,火红的东方红拖拉机牵引着播种机在黑油油的沃土上奔驰,活像一幅版画。
8 J/ G$ o% j9 q% H( E2 i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春天孕育着生机,春天孕育着希望。# O6 u9 F0 e' a# k, i" F. S' D7 F$ n
一年之际在于春。我们在春天里播撒希望的种子,我们用青春的汗水,去迎接那金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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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尘 暴; W  E9 @; z% i7 ~
据上海电视台昨天晚间新闻:17 日内蒙古呼和浩特出现入春以来最大的沙尘暴;此外,河北张家口等部分地区也出现了沙尘暴。' D" T( D+ b  s- w3 z* Q7 n
在农场时不知道有“沙尘暴”一说,但每年春季都会碰上几次风沙漫天,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就是“沙尘暴”。
" @7 Q) R7 c6 }9 u5 C( o9 W沙尘暴是一种风与沙相互作用的灾害性天气现象,它的形成与地球温室效应、厄尔尼诺现象、森林锐减、植被破坏、物种灭绝、气候异常等因素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X) Z% E. L& M0 u$ y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根本见不到阳光,天色暗暗的,狂风呼啸着,发出嗷嗷的怪叫,裹挟着不知何处来的沙尘,沙尘扑打着窗台,悉里索落地响,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沙尘,东方红拖拉机和“小蹦蹦”大白天就亮着大灯,百米开外就看不真切,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土黄的 —— “沙尘暴”来了!
& ~# T3 _$ j3 _* [7 `9 [9 c全副武装、捂了个严严实实出门买早饭:帽子、口罩,裹紧了棉袄,侧着身,弓着腰,眯着眼,艰难地往前挪。回宿舍来时顺着风,身上好像装了风帆似的,狂风推着往前冲,有点收不住脚,身子只能往后倾一些,好在没有人会以为知青“腰板挺那么直,得瑟个啥?架子那么大!”7 w& v9 o3 A1 x; t* A, N, O1 _
还是哈尔滨女知青有经验,她们一人一根透明的花丝巾,把整个脑袋都给包起来了,乍一看好像是少数民族,看不清她们的面容,沙尘全都挡在外面,花丝巾一点儿也不影响她们走道。碰面看见男生的狼狈相,嘻嘻哈哈,洒下一串串格格的笑声。1 l, j4 i4 W( q  ]
如果出工之前刮起沙尘暴,通常这一天就算“外国礼拜天”,只能休息;也没办法不休息,外面昏天黑地,漫天风沙,不一会儿就灰头土脸,嘴里、耳朵眼里、脖子里,尽是极细极细的沙尘,走道都费劲,你说能干啥吧!不过相应的,对不起,那天就一天两顿饭了,碰上这么个鬼天气,水难挑,火难烧,伙房的知青也挺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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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挺邪乎,要么不刮,刮起来登鼻子上脸,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通常得一天、甚至两天不消停,土炕上、被褥卷上,一层沙土!4 r# [9 ~' t' v0 c5 U
听着狂风呼啸,看着混沌一片,心里纳闷:我们是黑土地呀,哪来的这么老些沙尘呀?敢情是从内蒙古长途奔袭刮来的么?
6 p7 j4 z" @1 l& \+ J' Y如果墒情不好,沙尘暴在黑土地上恣意肆虐、滥施淫威,不是我矫情、杞人忧天 —— 我一直担心黑土层越来越薄。0 e- M% j6 K# H# O8 o8 a7 Y
好在我们在农场的后几年,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植起了一条条防护林带,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树苗一定长成了参天大树,沙尘暴,应该销声匿迹了,或者,至少不应该那么猖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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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般兵器”* T$ I4 Q& r  _1 x# i5 c
我在农场干过的活儿很多,干不同的活儿要用不同的“家(物)什”,十年的“接受再教育”,使我学会了使用“十八般兵器”。2 O) {: k# B  N2 {. C9 r( y
镰刀。小镰刀是我们在农场使唤得最多的劳动工具之一。我们用小镰刀割麦、割大豆,我们用小镰刀割草、割条子;我们也在劳动中无数次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小心用小镰刀割破了自己的水靴、农田鞋,割破了自己的手。小镰刀几乎伴随着我们整个的知青岁月。当年还曾经有过“小镰刀万岁”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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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这是在农业连的时候每年夏锄时节不可或缺的“家(物)什”,每天的劳动时间长达十六七个小时,日晒雨淋,可把知青傻小子累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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钐刀。可能不是人人都会使唤钐刀的,我是在四连的时候学会的。我曾经和一个当地职工在外打洋草,打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现在让我打,我相信一定能露一小手,学会了的手艺丢不了。+ ]& p/ _0 r9 Z2 \3 K
剪刀。这是用于园艺的专门剪刀,剪树枝儿不费劲。我们用它“移蚕”,连柞蚕、连柞树叶一起剪下来放在大笸箩里顶在头上“移”走。我记得养蚕的规模既不是以“垧”计,也不是以“趟”计,而是以“剪”计,如:六分场的养蚕规模为“十五把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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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镐、铁锨、木锨。洋镐主要用于冬天“农业学大寨”时刨粪。我在四连的时候主要用它在牛号马号里“起圈”。一镐下去,飞溅起的零星牛粪马粪直往脸上嘴里蹦。刨一会儿就用铁锨把一块快的牛粪马粪撮在筐里抬出去堆起来。铁锨有两种,一种是圆口(弧形)的,一种是平口的。木锨主要在场院摊晒粮食。木锨有一句歇后语:老鼠拖木锨 —— 大头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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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刀、切刀、搅料棍、冰穿。这四件“家(物)什”都用在牛号马号,铡刀铡草;切刀切豆饼;搅料棍把牛马槽里的料、草拌匀乎了,让牛马吃得舒坦一些;冰穿不是用于打鱼,是冬天放牛时在冻得钢钢的泡子上凿开冰窟窿给散牛饮水。9 Q; z( l/ H  D) z
我曾经是喂马放牛的,知道牛马活得不易,我很同情这些牛马,我们都是干的牛马活,相互照应着点、担待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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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齿钩、四齿叉。二齿钩主要用于“扒拉”柴草、和泥等,四齿叉主要用于将洋草、麦秸(捆)等“挑”上车。两种工具都非常实用。二齿钩也有一句歇后语:二齿钩挠痒痒 —— 硬手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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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斧子。“快马”是有手柄的钢锯,主要用于上山伐木,两人坐地上对拉。斧子主要用于劈柈子。比较粗的树干会先用“快马”拉成一段一段的,然后用斧子劈开。我很喜欢劈柈子,好象特别有成就感。0 Q$ d5 R# s% [( U
扳子、套筒、黄油枪。我在机耕队待过一段时间,不长。我给师傅递扳子、套筒的时间多。师傅很有派,扳子要递到他手里才干活。这让我在农场的时候就明白了“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给拖拉机注黄油常常是我的话,不知道拖拉机上哪来的那么多需要注油的地方,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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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抹子。我在农场抹过墙,边干边学,抹得还算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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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_! d2 o7 z我在农场干过的活儿真的很多,有的还没写到。“十八般兵器”不敢说精通,至少可以说拿得起、放得下。6 c6 J0 R9 g! q/ J& Y
去年我就已经正式退休了。在正式退休前的十来年里,我耳闻目睹了社会上风起云涌的“下岗”潮,也曾经担忧过。定了定神以后,我也寻思,如果有哪一天轮到我下岗了、人老珠黄不值钱了、得一脚踹了,我还可以到工地上去找一份工作。许多工地需要招收熟练工,有经验者优先,我比农民工有优势就在于我是熟练工,有许多活我都在北大荒干过。
$ ^1 b, c" t8 Y0 e5 {+ @% \) |我想,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心若在,梦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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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荒骑自行车" Z2 U# E6 y) U4 \# \
先给您“破个闷儿”:无人驾驶,打一交通工具。3 O" I0 W0 z+ F- B' F( |
这对您来说一定是张飞吃豆芽 —— 小菜一碟。( 谜底:自行车 )
5 w* ~& h2 z- j( J: K说出来一定让大家伙笑掉大牙:我的学会骑自行车,还是在北大荒。在这之前,说给大家伙听任谁都不信,一个大小伙子居然不会骑自行车!0 ?' l% |3 h1 p: P7 p1 j
几乎所有的荒友都说,自行车嘛,花一两个小时就成,属于“长(zhang)腿就会”。你也不看看李会计都瘸成啥了,离了拐杖就倒,但他会骑自行车!你缺胳膊少腿还是缺心眼呀?- _4 d+ k0 z2 C2 d4 T
无地自容,痛下决心“扫盲”。羞于见人,找当地职工借来自行车趁着夜色找个僻静的地方练起来。自行车不听使唤,推都推不稳。荒友说先练“溜”车,等学会溜车了差不多也就会骑了。那就先练溜车。农场地处丘陵地带,土地都有一点坡度。我先推车上坡,然后掉转车头往下溜。溜了几次慢慢找到窍门了,车也听使唤了,那就骑。摔过几次,好在地上挺软乎,啥事儿没有,晃晃悠悠地能骑了。+ O8 z/ H) x8 C3 Z
北方的自行车有一点与南方不一样;北方的自行车是“脚闸”,刹车时脚蹬子往后踩;南方的自行车是“手刹”,碰到情况双手一捏就停了。“脚闸”和“手刹”,各有各的利弊。1 c5 C3 u. ~, o7 N! @  c: C
学会了骑自行车手脚痒痒,特别想骑,上场部蹓跶的机会多了起来。
# ?5 O) Z5 {/ X! Z' u冬天骑车挺遭罪。有一回我骑车上场部,办完事往回赶的时候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还顶着风。每踩一下都特别费劲,车轱辘与挡泥板之间经常会被积雪卡死,车轱辘无法转动。下车抠一会儿再骑一会儿,骑一会儿再下车抠一会儿,维持到拐进分场“中央大道”,干脆一步一滑地扛起来走。
5 L5 ?! B5 c5 p- B( N& c; X天津知青小杜才华横溢,学富五车,见这模样马上“幸灾乐祸”地唱道:% V; {- ?- g6 ?6 e+ X

6 I7 O# y4 R2 K( J1 R" t6 m路上看见马骑人,
" M9 T& D* [- {两只小船摇进巷,. t1 v* C/ p+ f1 M
西方出个绿太阳," r- f  c2 }1 @
我抱爸爸去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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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也有坡度比较陡的地方。我曾经去过三分场办事,那就要路过东大岗。“东大岗”那里坡度挺大,我看能有四五十度,而且曲了拐弯的。拖拉机、蹦蹦车载重上去气喘吁吁的,尽冒黑烟;从坡顶下来都挂着一档慢慢往下溜,可不是闹着玩的。曾看见过蹦蹦车一头栽在沟里。骑车没两把刷子不敢从坡顶骑下来,万一闸松了,估计从上面一下子冲到场部都难说一定能收住车。
# c; p) a! W+ c& |天生胆小,我过这个岗老老实实的,推着上去,推着下来。
1 Z# s8 J+ k) z- O3 x( x) J2 f北大荒的秋天骑车最爽,道路都比较干,青纱帐起来了,有时候骑车戴着草帽,架副墨镜,外套的扣子一个也不扣上,让微风轻轻地吹起下摆,自我感觉就是“武工队”进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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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猪腰子”杨小秋) U6 m5 I9 Z7 d# P3 S
杨小秋是上海知青,是跟我们一趟火车到北大荒的。虽然个子不高,但挺“绑实”;肉里眼,眼睛不大,喜欢眯着眼看人,冷眼向洋看世界;话不多,但往往语出惊人;外表看起来木讷。
0 J; `- F! y% C0 F8 t当地干部都说杨小秋“老猪腰子 —— 主意挺正”。5 S, c6 E$ l0 d( f: J- ?
平心而论,杨小秋确实有点“隔路”。
4 V: ~& I6 a5 g( [) U. l比如,特别是在下乡的头几年,知青吃饭都是“互助组”,三三两两的,要好的哥们饭票搁在一起,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分场偶尔休息一天,哥几个就拿出家里带来的大米、卷面、咸肉“共产”,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既改善了伙食,又显得热闹,还增进了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杨小秋从来不掺和,他既没有仇家,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一直停留在“个体户”的初级阶段。即使是改善伙食“开小灶”,他也是自做自吃,有时还自斟自酌,喝一点色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 I4 }* B" [% ?1 v5 n5 W) J5 \# ~! i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互助组”也会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杨小秋从来没有这样的烦恼,他自得其乐。1 c( r4 I! m$ z2 r! N0 ~1 e2 Q  k
一直到返城都是这样。! f, o+ I% j' x( u, s
在地里干活,无论是铲地、割麦、割大豆或是其它,杨小秋的速度永远是中不溜的,既不会一骑绝尘,也不会落在后面“打狼”,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不会先到地头休息:不接垄好象不太好,但返过身来接垄也不情愿,自己也是累得个贼死才到地头的呀。他也不会让别人来接垄,因为接垄一般是接落在后面“打狼”的,不会接快要到地头的。杨小秋一到地头他就用草帽遮着脸休息打盹。谁也不欠谁,这多好!他可能比快手少歇了一会儿,但又比“打狼”的多歇了一会儿:“打狼”的在和接垄的会合后已经满面愧色了,哪里还有脸走到地头去“补休”呢?—— 连长马上又重新排垄了。3 ^0 s/ Q, r1 }
杨小秋深得中庸之道,既不先进、也不落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c5 U4 {$ w4 ~, y9 k6 ^
杨小秋还是“半份菜”的发明人。当年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如果搁在现在,申请个实用型专利也未可知。
0 ?) A4 }6 u6 M6 M2 _. k9 m4 ^农忙时我们在地里吃饭,有时要在地里吃三顿饭。送饭的马车一来,蔫不拉叽的杨小秋很快就买到饭菜吃起来。那时候我们真的能吃,一顿可以吃两份菜、甚至三份菜,馒头还不算。确实也有吃两份好象还不够、吃三份又太多了的情况。吃饭又不是不要钱,沾点荤腥那菜就有点小贵,我们也学着过日子,心里打着小九九。
* Y5 {& w' P8 N: I一天杨小秋吃了两份菜,意犹未足,又走到马车跟前对食堂打菜的天津女知青说:“再来半份。”天津女知青一时愣住了,没听明白:“嘛玩?嘛半份?”打菜的勺举在空中半天放不下来。“再来半份。”杨小秋重复着,很坚持。天津女知青缓过神来,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哏啊,菜哎,还有买半份的,多新鲜!”但归齐还是卖了半份菜给杨小秋。1 F; z" ~( O+ L8 |
半份菜、半份的钱。有了这半份菜,既不会没吃饱,也不会撑着;既不糟践,还省了钱。
, U+ M. k4 H: J" f6 N不得不叹服杨小秋的“半份菜”!头天晚上我们刚看了电影《地道战》,台词全都在脑子里 —— “赵庄、高家庄、马家和子;既解了西平据点之围,又端了土八路的老窝。高!高!高!实在是高!”
% \4 O5 n6 P8 R& h! A( W' [" p自此起,食堂放低身价,菜可以半份另加,全连皆大欢喜,杨小秋功不可没。
/ V+ G- s' n# U有一次杨小秋和别人呛呛起来,两个人为了干活哪一种手套好使抬杠。一个说麂皮的手套最好,又软乎又抗造。杨小秋狡猾地说“进口”的手套最好。那时候“崇洋媚外”也是个不小的罪名,差不多够“大批判开路”了。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脸红脖子粗的,就差动手了。大家伙都觉得这回是杨小秋不对,麂皮的手套好,那是“小秃头上长虱子 —— 明摆着的”,进口的有什么好?!再说了,我们不能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杨小秋这才一脸委屈、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是“紧口”的手套好呀,这有什么错?
$ Z7 c5 }: i: g9 ~8 \  s: k一屋子的人回过神来,哭笑不得:敢情上海人说话不仅“王”“黄”不分,“吴”“胡”不分,连“进”“紧”也不分哪,都说杨小秋绝了。他的争论对手气得差点儿背过去 —— 争了半天,被人当猴耍了!
3 \, q2 t6 `& S7 F2 `杨小秋就是这样一个人:绝不是个坏人,但“老猪腰子 —— 主意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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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驾!驾!吁 ——”
- Y3 |6 O0 E# [) d" V! t6 l1 x我在北大荒也赶过牛车、马车,不过那可是是山寨的,而且是空车,纯粹吃饱了撑的赶着玩。4 Z$ B/ @) B0 I6 ?' b, ~
我坐在车老板子的位置上,神气活现地举着长鞭,嘴里“跃、跃,喔,喔”地指挥着,牛儿迈着四方步慢悠悠的往前走;如果是马车,马儿上来就是一阵嘚嘚嘚的小跑。真正的车老板子(通常是农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给我“保驾护航”。一旦前面老远有个大坑,或者觉着马要“毛”了,车老板子就会抢过鞭子,跟我互换一个位置,他来吆五喝六地指挥。
6 {, F- x, K( s  `+ U- v% v& S北大荒名副其实的“大”!天大、地大不去说它了,单说牛车马车。在我们探亲来回北大荒的路上经常看到山东河北一带的公路上跑的是驴车,一辆车就一头小毛驴可怜巴巴地拉着,甚至还见过“人驾辕、驴拉套”的现象,大概是主人心疼小毛驴吧?
7 |" m2 [! M) e, \' b9 ?: `北大荒的牛车马车可没有这样寒酸,那才叫个气派!绝大多数的牛车马车都是一头(匹)驾辕,三头(匹)拉套,这是“标准配置”。很少见到有少于此数的,连两头(匹)拉套的都几乎没见过,只有在龙镇火车站附近见过一头老牛驾辕拉着大铁圆桶送水的车。
3 q8 T8 [1 \* v赶牛车与赶马车的口令差不多没有区别,往左是“跃、跃”,长鞭一指引,里套的牛或马就会向左;往右是“喔,喔”,长鞭一拨赶,外套的牛或马就会向右。前进是“驾!”停下来是“吁 —— ”,一声长声,牛车或马车就会停下。
7 N% c/ l( i' o3 ~; D/ W( F除此以外,还有几个常用的口令:
& {/ E# H9 N* O& Y& B捎,念第四声。《新华汉语词典》是这么解释的:“稍微向后倒退,多指骡马等牲口。”9 _- G6 B3 i- k" ~
抬。牛马拉套的绳在其腿下“乱套”的时候,车老板子用鞭竿子碰碰牛马的腿,吆喝一声“抬”,牛马都很聪明,碰它哪条腿,它就会“抬”起那条腿,车老板子趁势理顺绳套。
  x" ^6 Q* l0 n靠。这主要用在套车的时候让驾辕的牛或马倒退着往车辕子里“靠”,车老板子会拍拍牛或马的屁股,牛或马就会往后捎、往后靠,所以我怀疑这个字其实应该写成“尻”。
) M- C5 a* Z& ?赶车差不多就是这么几句口令,挺好使。时间一长,男同胞谁不会?张嘴就来,而且活学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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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开饭时卖饭窗口往往挤了一大堆人,人人争先恐后,人人也抢不了先。这时候食堂里的人会喊:排好队、排好队!于是男生一边一起喊“捎、捎、捎!”一边往后退。队伍成形了,买饭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1 Z# K* P, a8 l3 r7 t返城后进了新单位,同事中不老少是从北大荒回来的。有一回我桌上的一份资料滑落到地上,被一同事无意中踩住,这位仁兄浑然不觉,光顾着说话。我一看是荒友,就弯下腰轻轻地拍拍他的腿,嘴里喊着:“抬、抬、抬!”2 B! Y3 E+ r( G$ h3 `
同事兼荒友先是本能地“抬”起了腿,又觉得我发出的指令是那么的耳熟,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后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哈的放声大笑,真的,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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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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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选自《北大荒十年》 来源 “在陋巷的博客”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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