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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篇] 小芳的故事《献给将来的回忆》全文

发布者: 山人 | 发布时间: 2021-10-6 17:07| 查看数: 1814| 评论数: 7|帖子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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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小芳发表的《献给将来的回忆》,是一篇用心与情、血与泪书写的知青历史和成长史,希望各位都能拜读阅赏,从中会引起我们的共鸣、深思和回忆。谢谢!                                      
                                                                                                                                                                   关勇
小芳的故事:《献给将来的回忆》
           前    言
           第 一 章
           我们启程奔赴边疆
           踏上859黑土地
           梦
           噩梦醒来
           面对新生活
           可怕的蚊子
           小不点被照顾了
           割大豆
           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伍里
           第 二 章
           站岗
           班长教我做人
           小个子班长大个兵
           大王的故事
           紧急集合
           伐木
           采石
           第 三 章
           我要去新建点
           做“贼”很开心
           进驻新建点
           割柳条
           大张的故事     
           大白马的故事
           生命
           爱
           送夜班饭
           第 四 章
           苦涩的爱
           魂归黑土地
           你遇到过这样的领导吗
           遇上这样的领导倒霉透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
           孩子头
           第 五 章
           跟踪
           风雪之夜
           逼急了我也敢跑
           一双棉皮靴的故事
           食堂的大墙塌了
           情深谊长
           第 六 章
           找不到生存彼岸的心
           天 晴 了
           惊喜
           离别战友
           返城前夜
           告别859黑土地
           终于回家了
前    言


     谁都有自己的经历,这些经历弥漫在生活的岁月中,常常被自己看得杂乱无章而又平淡无奇,但岁月的流逝,当你在多少年以后,又回过头来看这些已经谈漠的往事时,你也许会突然发现,你早已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留下了一篇动人心弦的故事。
     用官话说,我也是沐浴党的阳光成长起来的一代,我的童年尽管有些贫寒,但也确是一个称得上美丽的金色童年,父亲以工程师微薄的工薪维持着我们这个九口之家,靠着母亲的勤俭,我和无数的同龄人一样,在祖国的大家庭中健康幸福地成长起来了。
     一九六六年,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记得参加小学升中学毕业考试那天,母亲从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做了两张我最喜欢吃的饼,天真的我告诉妈妈:吃了这饼我一定能考好。我没食言,成绩相当出色,在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的填写了重点中学,梦想着踏进重点中学校门时,那光荣的时刻早日到来,然而,那个特殊的年代,“土政策、新事物”层出不穷,“就近入学”一道圣旨,毁了我的梦,气也好,恼也罢,不分成绩好坏,我们一个不落的被送进了,哈尔滨市第十九中学。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懂什么是“革命的一块砖,哪儿需要,哪儿搬”的道理,但我心中明确的知道,老百姓就是一粒棋子,社会想把你支在哪,你就得呆在哪。
     中学生即是我,然而又不是我,我拥有初中毕业生的美称,可我根本就不是中学毕业生,中学时代伴我美好生涯的三年,不是那宝贵的科学文化知识,而是“忠字舞”“大批判”以及那毫无休止的唇枪舌战。“红宝书”取代了“数、理、化”而那些塑造灵魂的工程师们却顶着高矮不齐的“小丑帽”漫步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中,看到花白头发资深的“臭老九”们被斗的晕头转向,任人摆布的可怜像,再望见那用门板抬出的滴血的武斗“红卫兵”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从幼年时期起,单纯的心灵就处在毛泽东思想的阳光的雨露中,满脑子充满了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那种幸福感,无论是来自家庭还是社会的教育,都使我特别容易接受共产党的一切宣传,包括正确的和后来被证明是“左”的东西。虽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诸多的迷惑不解,可年青的心却也跟着时代充满了政治的冲动和敏感,渴望着像别人一样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成为先辈一样的英雄。那么在当时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中,加入“红卫兵”组织则是实现理想的最佳选择。“红卫兵”裹挟着整整一代青少年,带着我们狂热的追求, 暴烈的行动和痛苦的反思,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迹。“红卫兵”老三届,并包括我们“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 这一文革的产儿和象征,不时搅动过来人的心绪,也为后来者留下了诸多的思索。
     时代就是这样毫无愧色的造就了一批像我一样的“人才”,脑壳空、空脑壳,知识的桂冠不管你喜不喜欢,却堂而皇之的“冠”在了我们的头上,名为知识青年的“六九”届初中毕业生,其实只有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时光不饶人啊,逝去的光阴将一去不复还。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使我们这些十几岁的中学生,怀着满腔政治热情和有些简单幼稚的理想,在社会的大舞台上匆匆上演了一出出现在看来又莫名其妙、又悲壮、又无知、又滑稽、又痛苦、又欢欣、又幸福的人间悲喜剧。仅短短几年的时间,我们这批中国政治舞台上昙花一现的中学生,又大多被狂飙与激流推向了广阔的农村天地,去“大有作为”一番。我们从繁华的大城市去往祖国最偏僻的农村、农垦、军垦……。
     在那场震惊中外的“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的运动席卷全国的时候,这股锐不可挡的洪流没有抛弃我,将我卷入了高高的浪潮中,是我和其他几位同学,代表全班向在校的“六九”届初中毕业生执笔起草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倡议书。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不知道,只知道走的越远越光荣,去的地方越苦越伟大,好儿女志在四方。
     鲁迅先生曾说过:“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碍大步的走去,向着我自己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而是深渊、荆棘、狭谷、火炕都由我自己负责”。“十六岁、刚满十六岁的我已被那个年代的浪潮推到了浪尖上,面对母亲的泪眼,尽管心中很难受,可我根本理解不了母亲那深沉的爱,更不可能懂得预想自己的未来,历史就这样,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的将我推上了舞台,蹦蹦跳跳的我,不会拉幕,不会谢幕,就这样在大舞台上跳了起来。
     哥哥闻迅从萝北边陲赶了回来,奉父母之命,他为我办好了去他所在的萝北军川农场的一切手续,手捧着领回的黄军装,哥哥苦口婆心地劝我说:“好妹妹你非要下乡,哥不拦你,可你必须跟哥走,哥和大姐会照顾好你,爸、妈也会放心……”他认为他是哥哥,有权力和义务照顾我,可我不那么认为,我把他们的关心看做是对我的一种约束,我不愿意在他们的管制下生活,我要去闯自己的天下,面对倔强的妹妹,愤怒的哥哥,有生以来第一次举起了拳头,一拳下来我坐在了地上,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哥哥倒是泪如雨下。最终我还是偷出了户口簿,实现了我的诺言——自己的路自己走。
     自己的路自己走,自酿苦酒自己喝,我相信自我选择,我也从不后悔,既使我的选择是痛苦和错误的,我也心甘情愿,况且我的选择并没有错,在接受再教育近八年五颜六色的艰苦生活中,尽管历尽了千辛万苦的磨砺,我靠自己的力量,也许靠的这种所谓的带有“野”性的自尊,在崎岖不平复杂的生活道路上闯荡,侥幸的很,我没有步入歧途,从天真的我成长为现实的我。


我们启程奔赴边疆         
         
      一九六九年七月三十一日,清晨,一列开往佳木斯方向的专列满载着我们这些时代的“畸形儿”,“六六”届、“六七”届、“六八”届、“六九”届整整十五节车厢的哈尔滨知青,在亲人的哭泣声、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伴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嘹亮歌声,驶离了我的故乡——哈尔滨。
      随着列车慢慢启动的颠簸,我向母亲望了过去,那一眼看到的一幕,令我终生难忘。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向坚强的母亲,会如此的脆弱,母亲哭得红肿的双眼,好像在告诉人们,她在与自己心爱的孩子生死离别!去年的今天,送走了大儿子、大女儿,可怜的母亲几乎崩溃,憔悴的脸上布满了凄楚的哀伤,今天又痛彻心肺的送走二女儿。后来我也做了母亲,才知道了什么叫心痛。十六岁的女儿就要离家远行,而且是“遥无归期”,母亲的心怎么放得下!……。列车开始加速了,我将脸儿贴在了车窗上,突然看见苍老的父亲,眼含热泪,竟和那些壮年人一样,追着列车向前奔跑,我摆动着的双手长时间高举起放不下来,我心如刀割,长这么大,真还是头一次看见爸爸流泪,我的心被掏空了,多少年以后,这一切总是像电影一样闪过我的脑海,抹也抹不去。我觉得愧对父母太多太多,恐怕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
      列车飞奔起来,一股莫名奇妙的空虚和孤独涌上心头,这可是活了十几年来第一次的感受,我使劲地摇了摇头,试图摆脱它,然而是徒劳的,反被这双无形的大手死死的卡住了。不听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急速的抛洒下来,弄湿了胸前的大红花,我猛的将红花从胸前扯了下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刹那间,双手变成了红色,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车箱内一片哭声盖过了扩音器中播放的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田野、村镇、农舍在我们的眼前飞快地扫过,随着列车有节奏地震动,任它将我们“载向远方……”
      一九六九年八月一日,也就是在“建军”节的黄昏,在经历了火车、汽车的颠簸后,我们抵达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二十三团团部,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一名无领章帽徽穿军装的军垦战士。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她的前身由农垦和军垦组成,军垦初期其成员由残废军人和部队转业军人也称荣军农场,从1955年起铁道兵复员,转业兵开始在北大荒,大规模的开始了军垦农场的建设,设立了东北农垦总局,一九六八年六月三十日正式成立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接收了国营农、牧、渔场93个,合编为五个师,辖58个团,而我们所在的团,原是国营八五九农场,当时改称为三师二十三团,到了一九六九年时农场总局又在三江平原东北部的抚远荒原新建了六个团,并将原来隶属于三师管辖的四个独立团划出,合并后编为一个师,顺称为第六师,从一九六九年的冬季开始我们团又改称六师二十三团了。
      一踏上边疆的土地,大家就像刚出壳的小鸡,充满了好奇,呼呼拉拉的被“轰进”了在当时称得上最高雅的集会重地——团部大礼堂。说是大礼堂,其实就是一个搭有土台的大空房子,里面没有椅子,装修相当简单,只有用木板搭成的一排排长凳,是唯一的装饰。坐下来以后我感到疲劳极了,眼皮越来越支不起来,恨不能马上躺在地上,大睡一觉。而且沉重的、不愉快的思绪,阵阵刺痛我的心,搅得我的头很痛,好像乌云遮住了心灵,再加上一天一夜的长途奔波,我终于忍不住了,靠在柱子上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忽然猛的被人推醒了,这时我看见大家开始向大门口涌动,昏昏沉沉的我蒙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慌忙拉住身边的同学“怎么回事,我们要去哪里?”这时有人告诉我说:小芳,快醒醒吧,你好像被分配到十连了吧……
      人群在大礼堂门前的广场上乱作一团,八连的到这……、十三连的过来啦……、去工程连的到这报到了……,喊叫声此起彼伏,而我像过街的老鼠一样转来跑去的,半天找不到自己的队伍,最后还是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到了十连的集合地,那儿聚集了几十人,由于我个子比较矮小,挡在人群外的我既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更看不见人群中间讲话的人,我很着急,便从人缝中使劲向里挤,也许是心太急,也许是长途乘车的不适,也许是刚刚醒了盹的缘故,反正不知究竟为什么,就在挤进人堆后的瞬间,脚也收不住了险些摔倒,一头便向站在中间讲话的那个人撞了过去,要不是他反应快,一把将我抱住的话,我非摔个大跟头不可。我不好意思仰头一看,好吗!眼前竟然站着一位 “老八路”的干部。
      只见他中等身材,看上去有三十来岁,四方大脸,浓眉下镶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四方大脸的人初次相见,欺骗性应该是比较强,他会给你一种安全感。待我站稳脚跟后再细打量他,他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的亲切,一点都不陌生。温柔的微笑挂在他的脸上,威严之中透出了几分慈祥,洗得已发白的旧军装套在他的均称的身体上,精神极啦,真是不失军人的那种干练,虽然帽徽上红色的“五角星”已摘掉,可印迹却清晰可见。也许我的冲撞,加上盯住他上下打量,引起了他对我的注意,他俯下身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虽然他的手很轻、很轻,可我还是有一种被压的重重下沉的感觉,他操着浓重的乡音问道:“小不点,几岁啦?”啊!好亲切的辽宁乡音,和爸爸妈妈的语音一样,听了让你心里痒痒的,“但几岁啦?”又让我觉得不太受听,哪有这样问一个来参加工作的女孩子的。当时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回敬了他一句“请问你几岁了?”听了我的话,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到底是军人,他马上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摸着的头,哈哈的大笑起来,那是男子汉开心的爽朗笑声,动听极了,“小丫头你挺厉害啊……,说说你是谁的妹妹,胆子不小啊,还敢跑到这儿来玩”。我一听又急了,忙分辨道:“我谁的妹妹都不是,我更不是来玩的,我是来建设边疆的!”,说着、说着那委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听了我的话以后,他收住了笑,定睛看了我好半天,然后他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在理我了。随后正式点名开始了,当他喊到我的名字时,我擦干眼泪清脆的应了一声到,这次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张口又是一句不错 “小不点”。

踏上859黑土地
                    
     我们这批被分到十连的三十几个知青,虽然都是十九中的人占多数,可我认识的并不多,因为这中间有高中的大同学,我只认识我们同届的其他班的一部份同学,大家尾随在那个叫我“小不点”的人的身后,来到了接我们去连队的那辆车旁。这车在城里确实很少见,形状与城里运东西的小蹦蹦车相似,但要比蹦蹦车大一倍,仅那个大车箱就能把蹦蹦车连车头带车箱装上都有余,在我的眼里这个车别提那车该有多大了。大家分别从车头与车箱的连接处或者车轮旁边鱼贯般攀爬了上去,可我看了一眼车轮,觉得那车轮好像比我的个头还要高,想从那上去比登天还难。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凑到车头与车箱连接的那三角架旁试试看,现在我的身高是1.54米,可那一年没长成人的我身高只有1.49米。我窜了又窜、蹦了又蹦,可就是上不去,别提有多闹心了,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后背猛的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接着衣领被揪了起来,我的身体马上离开了地面,我觉得被人轻轻地一抛,就被稳稳地扔进了车箱,惊魂未定的我回头一看,原来是 “老八路”,我尴尬的冲他露出了小虎牙。
     车启动了,随着“铁牛”嘟嘟的欢叫,车箱在干燥、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跳跃着奔驶起来,大家你扶我,我拉你,前仰后合的站在车箱里迎风冲去。尘土飞扬,天渐渐的黑了下来,眼前只能看见车灯映射下的那一小条光束,杂草丛生。四处黑漆漆的一片,天阴沉沉的,伴有阵阵雷声,不久,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本来大家已是满身灰尘,此时加上雨点,每个人很快都如同泥人一般了。雨越下越大,雷声、闪电搅得我胆战心惊,从小就害怕打雷的我,此时蜷缩成一团,无处躲无处藏,衣服早就湿透了,被风一顿猛吹,上牙与下牙毫无规律地碰撞起来,不时的咬住了舌头和嘴唇,口中“咸咸”的味道,不知是血还是泪。更可恶的是,讨厌的车头总是不时地将大泥巴重重地甩打在我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好痛好痛”,本想动下身子躲一躲,可是大家挤成一团,让你无法活动,我实在忍不住便哭出了声,我又非常害怕被别人听见,便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庆幸的是没有人笑话我,因为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很快我的哭声引来了共鸣,不一会车上哭声一片。“老八路”挤了过来,脱下了身上穿的那件旧军装,将我从头到脚紧紧地包裹起来,并伸出了他那有力的双臂紧紧的将我搂在了他的怀中,他挺直了腰身,为我挡住了车头甩过来的大泥巴。那一刻,我真的感动的泪如雨下,我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把哭声压的低点, 再低 一点 。我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着,“老八路”以为我冷,将我搂的更紧了。车在雨水中艰难地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了连队——三师二十三团十连。
     车子还没驶进连队,我们就听见锣鼓声响了起来,热情的贫下中农、农场的老职工,和先于我们下乡的、北京、上海、天津、佳木斯知青,只见他们打着标语,挥舞着拳头,高呼着口号,将我们这些奇丑无比的“落汤鸡”迎进了大食堂。一碗手擀面吃掉后,嗑睡虫又挑战似的爬了上来,我稀里糊涂地被弄进了一个宿舍,用毛巾简单地擦了把脸,脱掉湿衣服,钻进“老知青”腾出的被窝,不等将被子盖好就早已进入了梦乡……


     我真的做梦了,太奇怪了我怎么会重复儿时的梦呢?心理学家讲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可我日并没有所思,怎么可能会夜有所想呢?真的是好奇怪的一件事,况且小时候的梦境会完整无缺的重现,但更奇怪的是就是因为我的这个梦,会送一个年近九旬的老妪上西天。
     我记得在梦幻中,我牵着小弟的手,游玩在我家附近的马家沟河边,那天是一个大晴天,蓝蓝的天空,白云点点,弟弟晃动着小脑瓜,完全沉醉在我的歌声中,那是当年我最喜欢唱的一首歌。现在还能清楚的记下歌词来“最大的恩人是毛主席,最亲的亲人是毛主席,公社的红旗您树起,集体化的道路您开辟……”我觉得当时自己的歌声很动听,我那响亮的歌声,虽谈不上能感天动地,但也招来了不少小鸟快乐的陪我吱吱喳喳欢叫起来,听了小鸟的叫声,我的情绪更加高涨,下决心要和小鸟一比高低,小鸟一声我一声,好高兴啊。
     不知是我的歌声惊扰了哪路神灵,突然间我看见浅浅的河水中央,猛的泛起了涟漪,水波迅速的扩散开来,就在水涡的中心猛然冒出了一缕青烟,随着青烟的慢慢消失,一位头顶挽着疙瘩揪,满脸皱纹的老妪钻出水面,立时她脚下的水面,形成了一个看似莲花座状的雾气,雾气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灰黑的脸上阴沉沉的,那是一张极其可怕、狰狞的面孔。一件大襟的褂子上,脏稀稀的,下身穿着一条裹着白裤腰肥裤腿的老式棉裤,裤腿被黑色的旧缎带扎死了。只见她紧闭双唇,怒目圆睁,可把我和弟弟吓坏了,我们拉起手来拼命地逃,恨不能脚下生风,我们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只见我们的眼前险象横生,摇晃的小木桥,没膝的冰水、陡峭的山崖……累死我了,这回好像我们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因为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断了壁的山崖,无路可走了,再说我也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我将小弟弟紧紧的揽在怀中闭上了双眼,一切听天由命啦!
     突然就在这时,一片五彩光环闪现在我们的眼前,啊!太漂亮了,真美啊,一个美丽的仙女,身披五彩花衣,举起纤细秀美的双手,温柔地托起我的头,望着她我拼命的大呼小叫:“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仙女微微蠕动着双唇,可我不知她在说什么,竟一句也听不见,求生的本能告诉我,拉住这救命的仙女,死也不要松手。仙女抬起了手指,只是轻轻的一点,那可怕老妪便乖乖的退回了水中,我感动极了,恨不得给仙女跪下磕头,可是腿就不好使,把我急死啦……

噩 梦 醒 来
         
     冲锋号!怎么会有冲锋号声?我拼命的想站起来,可腿脚就是不好使,待我费尽全力睁开双目时,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呈现在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我猛的坐了起来,正巧脸对着窗外,我看到窗外新奇的景象,我怀疑,自己好像在继续做梦。向左望去一片红花、绿草、天地相连, 金色的麦浪像海浪随风飘荡,向前望去水井,橹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还没有从可怕的梦中醒过来。我满头大汗,双眼发直,不知这场可怕的噩梦在向我暗示着什么?为什么会在我踏上北大荒这块土地的第一夜让我重复这儿时可怕的梦。后来我是怎样穿上衣服,又是怎样走出宿舍的,至今都无法回忆起来,暗示总归是暗示,我想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解开这个迷,但是这个“谜”并没有让我等到将来就解开了,因为很快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
     当时我迷迷糊糊听到的冲锋号声并不是幻觉,的确是号声,但不同的是吹的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连队司号员上海知青郑鸿庆吹的起床号,准军事化的生活,从号角声中开始了。我身着尚未完全晾干的衣服,尾随大家来到了食堂门前的大操场上,随着开饭号声的熄灭,全连男女老少已整齐的列队好。又是昨天接我们的那个“老八路”站在队前,他带领大家搞饭前的“三敬三祝”在“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的祝福声中,全连知青“鱼惯般”的进入食堂,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孟指导员……我闻声看去,原来被称为指导员的人就是“老八路”,此时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让我感动万分的给我起外号的人,就是连队的大官啊!难怪他说话底气十足。我心里有点打鼓,后悔与他打嘴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岂不是自讨苦吃。
      一边想一边走,就在我的右脚刚跨进食堂门坎,左脚悬在空中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把我惊呆了,我看见了最不敢看见的一个人。我知道自己的喊叫不是人的声音,我把她吓的够呛,只见她的双手猛的一抖,手中正在摘的豆角散落在地上,就在我们对视的目光相撞的一刹那,我们彼此同时清楚的认出了对方,她是梦中从水中钻出来的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婆,而我是那个被她追杀的小女孩。我疯了似的跑出了食堂,速度快极了,几个人想拉都拉不住,想追上我,没门!你们休想抓住我,我一口气跑回昨晚睡觉的那间宿舍,浑身哆嗦着蜷缩在角落中,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停的摇着头。整整一天,我不停地哭,滴水未进,谁劝我都解决不了问题。指导员叫来了卫生员,卫生员告诉指导员:“这孩子受刺激了,她吓坏了,她看见什么了?”指导员摊开双手,一脸的茫然,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可无论如何我不能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看见什么了。当天晚上我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大汗淋漓,一会儿浑身冻得发抖。
     第二天我昏昏沉沉的足足睡了一上午,就是醒不过来,好不容易在中午的时候,被窗外井台旁挑水的妇女们的粗声大嗓的说话声喊醒了,就听她们说:“李嫂你说多奇怪啊!小山东他那九十来岁的老妈,昨晚咋就突然咽气啦!多硬实的老太太啊!”“可不是吗,都快当百岁老人了,人能吃能喝的,昨天白天听说一顿吃了三个大馒头还说没吃饱”“唉!这人可真是的说走就走了……” “你说啊,李嫂,这回食堂又该麻烦咱们轮班去帮厨了,这老太太不死,还真能顶个人干活……”
      一字字、一句句,都像利剑一样穿透我的心,吓得我又出了一身冷汗。奇怪的是我的烧退掉了,人也能起床了,可是我还是害怕进食堂,只要一踏进食堂的门坎我的心就会紧紧地抽动起来,头发根也会忽的一下子立起来了,用老百姓话讲炸头皮。这个阴影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中,后来我调离十连以后,才把这件事慢慢的淡忘掉。

                       面对新生活
                                 
     离开大城市,踏出了学校的大门,不管你十五六,还是二十五六岁,步入社会你就由孩子转变成了大人,没人会可怜你,没人惯着你,好坏都由着自己了。告别繁华的大都市,来到荒凉的北大荒,对我来讲别提该有多难了,老天爷根本不给我机会和时间去思考,天真的我却完全沉浸在新奇和神秘中不能自拔。
     边疆与城市天壤之别,在我们的连队是绝对找不到一座楼房的影子,视野相当的开阔,那时候在我的眼中天和地总是相连的,四周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豆子地,以及尚未开垦出来的大荒原,唯有我们的连队孤零零地突起在广阔的地平线上,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清爽的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芳香,在城里长大的人突然置身于大自然中的那种奇特感受,是无法形容的。
     幸运的是,我们住进了连队唯一的那幢红砖平房宿舍里,靠东边的那间是卫生所,看病很方便,这幢房子共分有四个门栋,每个栋口里有东西两个房间,也称东西屋,每个屋又分南北炕,每个炕上正好挤下了六个人,这就是一个班(十二名战士)完全规范化的部队建制。八个班,两个排的人员都集中在这幢房子里。这里没有自来水,只有甘甜的井水,而水井就在我们宿舍和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兵团一日三餐,吃的都是雪白的馒头,我们终于彻底的告别了“玉米面”“大楂子”“窝窝头”的苦日子。你的胃口有多大,馒头就有多少,保证不限量,直到吃不进去为止。我们就像过年一样,感觉还不错。只是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在别人家住过,更别提会住什么集体宿舍,一下子和这么多的人住一起,别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生活对每一个人来讲都应该是美好的,但是看你自己如何对待如何享受,生活确实又复杂又让人难以琢磨,让人无法回避,也就更无法逃离,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你必须面对。人本来就生活在矛盾中,美与丑、阴暗与光明、苦恼与喜悦、失望与希望……常常会交织成一幅色彩杂驳的画面,当你在坎坷的生活道路上挣扎时,你在画面上是别人看得见,自己看不清的点。
     每个人都有一只掌握自己命运的笔,也都在有意无意的涂抹自己生活的画卷,无数短暂人生的描绘,汇成了终生的长卷,每个人的描绘各不相同,五花八门,但每个人最终都希望自己那幅画是最美的,最好的一幅。而我觉得自己最佳的手笔应该属于北大荒那八年。
      长达八年之久的“耕耘”我和无数的知青一样用青春年华、汗水、泪水,谱写了一曲如诗如歌的梦幻曲。是北大荒那块神奇的土地给了我生存的希望,是北大荒用烈火和冰水锻打和淬火了我良好的素质,使我懂得了什么叫“尊严”,在北大荒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支撑我,使我心甘情愿的为之奋斗,赢得和练就了一身健康的体魄,培养了我坚强的意志,惊人的耐力。在那无限虔诚地“修理地球”中,尽管又脏、又苦、又累,我却从中体会着“战天斗地”的“其乐无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没有北大荒,也就没有今天还算不失败的我。
      北大荒的八年,我和黑土地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更是与那无数的知青战友们,在边疆的土地上,锲而不舍地努力着,拼命地去争取和扩大光明的因素,顽强地用我们微弱的力量去改造那些阴暗的东西,在不断地思考中迂回、曲折、艰难地前进着,这也许真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特有的奋斗方式吧。无论是单纯、还是复杂,每个人都会以不同的思维来面对人生,谁也躲不开人生的考验。强者以强者的胸怀面对人生,弱者则以自己的情怀接受人生,所以有人正视自己,有人欺骗自己,自认聪明的我,有百分之八十的精神去正视自己的人生,会留下百分之二十的空间欺骗自己,我绝对不是完人,也谈不上是所谓的“超人”,我要利用那百分之二十的欺骗来平衡我的人生。
     当我真的踏进了生活的激流中,到了真的对生活承担责任的时候,我才真的开始让心灵去理解和认识自己。认识是一种能力,而理解更需要一个过程。
     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给了那代人一个广阔的天地,也给了我一个美丽的空间,;让我慢慢地走在大荒原中,聆听大地的回声;让我静静地来到花丛中,摘下片片湿漉漉的花瓣,让我倚在烂漫的野花丛小草旁,听那潺潺而去的流水声。我看到了,我听到了,我体会到了,生命是没有站台的,奋斗才是真谛。每一个人都需要去认识和理解自己,而每一个人也需要完善自己。近八年,岁月苍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我完全有能力驾驭自己。
     到边疆后的前十五天,我们由老知青带领,进行政治学习,其次是熟悉和了解连队,政治学习对我们来讲,没有什么可说的,都是老一套的,无非增加的内容就是热爱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而改造世界观显得更加切合实际了, 但对我们吸引力最大的则是对兵团生活的亲身体验。
     我们就是在这激动人心的喜悦中,迎来了落日的黄昏,当领教了第一个落日后的痛苦之后,我变得非常害怕太阳落山,恨不得有一把“魔箭”射向天空,将太阳牢牢地固定在天上.... .
    记得在听动员报告时,头戴狗皮帽子的北大荒人介绍北大荒时说:“北大荒,祖国的最北疆,那里的土地肥的流油,种什么产什么。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解放军的序列,到那去,穿军装,吃白面,发工资,那可是一个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好地方啊……。”在我们红卫兵的心中,那是祖国反修的“最前哨”,如果能成为一名兵团战士简直是无尚光荣的,不仅是单纯的红卫兵,对北大荒人的宣传坚信无疑,就是我们那些有了“一定阅力”的老父母也一样,凭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那朴素的阶级感情,和对党的无限忠诚及热爱,谁也不肯对这些产生质疑的,况且大势所趋,父母们虽然对要远离城市,奔赴边疆的儿女们做了在他们认为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但从内心深处也曾有种隐隐的莫名的不安和困扰外,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可怕的蚊子
        
     对于吃苦,临行前父母也讲了不少,给我打了预防针,可担心的哥哥左交待右交待的现身说法,就是忽略了那北大荒的蚊子。在城市,住的是高楼,如果在屋里发现一个蚊子,全家会如临大敌一样,一齐动手将其消灭。北大荒的蚊子,比人多无数倍,想消灭它们,那可真是白日做梦。尽管我们的宿舍都备有纱窗,但人的出入带进来的蚊子也多的可怕,那屋里的嗡嗡声不亚于一架轻型飞机的发动机,这对我们这些哈市知青来讲,简直是始料不及的,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蚊子会那么可怕,连“狗皮帽子”宣传员也忘了,提示我们带蚊帐。没有蚊帐,就意味着你就别想睡个舒服觉了。
     起初我们想用棉被蒙上头,但不行,大三伏天的人捂在被子里浑身大汗,还喘不过气来,无论任何地方稍有一点空隙,蚊子会毫不留情地钻进来,当你喘不过气,想将头从被窝露出来,呼地一下子,七、八个大蚊子猛地冲下来,你马上会被它叮的满脸大包。有人试验着将枕巾蒙在脸上,那也不解决问题,北大荒蚊子的嘴就象一根“毒针”,又长又尖,穿透枕巾不费吹灰之力,照样能吸出你的血来。我们索性不睡了也学老知青的样子,用肥皂沫水对着灯光抓蚊子,等到屋里的蚊子抓的差不多了,天也快亮了。一夜可熬,两夜能挺,到了第三夜,面对成群结队嗡嗡鸣叫的蚊虫对我们肆无忌惮的蹂躏,闷热的夏夜我们确实彻夜难眠,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奇痒难熬,白天那些新奇美好,热情洋溢的表白,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苍白遥远和不可思议,我认为自己好像在做梦,有时使劲地拧一下大腿,又有强烈的疼痛,瑟瑟发抖的我,想起温暖的家,想起慈爱的妈妈,我几乎每个夜晚都是与泪水一同迎来黎明的。
     大家唯一的指望,就是盼望家中尽快把蚊帐寄来,仅十几天的等待,对我们来讲是那么的漫长。这期间连长也想了不少办法,动员老知青,借出他们的蚊帐,大家将借来的仅有的那么几顶蚊帐,充分的利用起来,发挥最大的效率,那就是将蚊帐横过来吊在朝头的那个方向,三、四个人合用一顶蚊帐,头是有地方放了,可身上还必须盖上厚厚的棉被,否则照样会被蚊子叮上的,虽然身上还是大汗淋漓,但起码脑袋可以伸出被窝,气是可以喘出来了,如果遇到哪个睡觉不老实的,让蚊子钻进来,我们大家又要喂蚊子了。终于,我收到了家中寄来的蚊帐,拆开邮包一看,发现我的蚊帐与别人的不一样,看一看人家的在看一看自己的,人家的都是机器缝的,而我的看着有点别扭,当时心里不免有些不快……。后来弟弟来信告诉我,为了这顶蚊帐,从来不请假的父亲,请了一天的事假,跑遍了哈市的各大小商场也没买到现成的蚊帐,没办法父亲只好买回蚊帐布,妈妈借来人家的蚊帐做样子,家中又没有缝纫机,是母亲为我一针针、一线线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才为我赶制出来的。
     捧着弟弟的来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好像看见了灯光映照下的母亲,微驼的背,在花镜的衬托下,那苍老疲倦的面容,随着针儿的走动,那一针针、一线线,全都打在女儿的心上,先打掉了我的不快,又打掉我的气恼,最终打掉了我那不谐世音的冷漠,并把我情感中稍微成熟、但尚未启封的知觉全部打破,涌动的成人感,刹那间溢满我的全身,那是一种火辣辣的,干涩干涩的东西,既陌生又亲切,完全不同于少年时的温暖、甜蜜和简单。我在辛辣中感到了一阵揪心的刺痛,我第一次真的意识到母亲老了,而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母亲会老,自己应该担当什么责任,现在突然感觉母亲老了,那种感觉是内疚、疼痛、悔恨,我怎么会对手工缝制的蚊帐感到不快呢?我恨自己,这种感觉使我的骨节噼啪作响,人好像骤然拔高了……我成人了!半个月后,我将得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留下生活费,其余的全都寄给了母亲,以后我月月如此,从未间断过 。
                      “小不点”被照顾了
                  
     屯垦戍边、 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彻底改造世界观。响亮的口号落到实处,就是劳动。我们参加的第一次体力劳动和以后的工作相比是再轻松再简单不过的工作,打扫场院。可是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次考验,举起那又重又大的扫把,带动我的身子直打晃,好不容易学会了掌握平衡,才算是稳住了自己,一上午劳动下来,我的手臂从肩部向下肿了起来,中午吃饭时候手打不了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手背肿的发亮光,胀胀的、麻麻的。到了下午就更困难了,双手根本抓不住大扫把,把我愁的够呛,我找了根草绳,求别人帮忙把双手绑在了扫把上,才可以继续干下去,没成想又被指导员发现了,他心疼地帮我把草绳解开,并举起我的双手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来,他说:“小不点这没你的事了,去帮保管员收拾一下场院的工具吧”我不想去还想和指导员争辩几句,但是指导员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将我拖走,我不好意思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大家到仓库找保管员去了……第二天,我接到连部的通知,连里决定让我到连部当通讯收发员,也就是在连部办公室,看电话,发发报纸信件,谁都知道,我被照顾了。      
     每天看着战友们歌声嘹亮的奔赴场院,而我却只能孤零零的守在连部,因为是秋收的大忙季节,所有的人都忙在生产第一线,而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连部,守着那唯一的一部手摇式电话机,记录每天的天气预报,和营团发来的通知,除此之外就是每天跑一趟场院,送一张报纸或者隔几天去送一次信。
     那时我想我是受欢迎的,大家都盼望我去场院,但我知道他们盼望的不是我,而是他们的家书。这样的日子过了没有多久,我自己就烦了,孤独和寂寞让我觉得不舒服,孤独并不是身置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而是那种身居喧嚣的连队,连部的门大敞四开,可就是没有人走进来,确切地讲,人们没有闲暇时间走进来,那外面的喧闹只会加重你的孤独,人是需要别人的理解和沟通的,可人家没有时间顾及你,所以我憋的很难受,每当送完信后我都会站在场院迟迟不肯离去,一会跑去翻翻场,一会又去帮助装袋子,快乐的像只小鸟,再到后来,场院麦子晒的差不多了,秋收又开始了,大家全都奔赴豆子地。每天面对空荡荡的连队,时间长了我再也憋不住了,又哭又闹的找连长非要到农工排和大家一起干活去,连长被我闹的没办法,只好答应我去农工排参加大豆的收割。
                        割  大  豆
        
      1969年的秋天是个多雨的季节,由于暴雨的侵袭,兵团不少连队的大田已成了汪洋一片的水泽之国,而处于地势低洼的三江平原更是闹起了水灾,大部分豆子来不及收割全都泡在地里,拖拉机、收割机、康拜因均深陷于烂泥中,机械化全都“爬窝”了。机车无法上去,面对这严峻的局面,兵团党委发出号召“全团上下齐上阵,势与老天争高低”,所有的连队上下动员了以农工为主的一切人员,挥镰上阵收割。广播中不时地传来战天斗地的口号声:“小镰刀也要割出大目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北大荒虽然夏季短,可光照时间却特别长,这可能也是有利于农作物生长的一个特点吧。豆子地里聚集了北京、天津、上海、佳木斯、哈尔滨的男女知青们,知青们每天早3点出工晚上8点收工,一天之中,四顿饭皆在地里吃。这可真应了那句话“为了一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当时雨水大,你忙、蚊虫也不闲着,一九六九年的蚊虫简直都泛滥成灾了,我们在与天奋斗、与地奋斗的同时,时刻不忘还必需要与蚊子战斗。
     当我第一次站在大豆垄上时,我简直都蒙了,天哪,这豆垄咋这么长啊,因为举目望去,我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地头在哪,手持镰刀,又不知从何下手,还好老知青们用简短的时间、简练的语言、熟练的动作给我们做了示范后扬长而去了。要领我们是听明白也看懂了,可实践起来却谈何容易,但是没有人再继续陪你练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大家都很急,因为经验告诉他们耽误一分钟就会浪费一分钟,也就意味着会被别人落下一大截,所以都赶快闷头向前割去。
     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笨,照着他们的样子我也模仿着干了起来,起初是抓起一根“豆梗”割一下,用没开过刃的镰刀砍一根豆子很容易,但我发现速度太慢,眼看着被甩的越来越远,不知那辈子能到地头,不免心中着急,后来抓两根,再后来抓三根,起初有露水,“豆梗”的毛刺不算锋利,待太阳一出来,豆毛刺全都硬挺挺的立了起来,我又没有手套,不知何时手上扎满了黑色的豆毛刺,碰一下钻心的痛,腰酸背疼,头发昏,而且倒霉的手又肿了起来,镰刀不时的在用力时,不知不觉的掉在地上,好在那把镰刀没有开刃,不然我早把自己的左手割掉了。别梦想追上老知青了,我觉得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爬到地头呢?痛苦和绝望,使我甩掉镰刀,跪在地上放声的大哭起来,哭声引来了指导员,无论他怎样劝,我就是不停地哭,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指导员一看,这么不听劝,干脆不理我了,临走时气愤地甩下一句话:哭吧!哭吧!今天让你哭个够……。
     指导员刚刚离开,突然一个蚊子嗡嗡地叫着向我的脸冲了过来,真能凑热闹.简直是气死我了.愤怒中的我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泥,就在蚊子那尖尖的“毒针”要刺进我脸上的一刹那,我将一把泥巴重重地糊在自己的脸上,我心里想,咬我,你休想,小蚊子你也想来欺负我,它被我消灭了,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失态的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喊到:“指导员你让我哭我还不哭了呢!”然后我又歇斯底里地唱起歌来。我心里想,哼!你们是人,我也是人;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割豆子吗,你能割,我也能割,我就不信,你能到地头,我就割不到地头。一狠心,擦干泪我又继续拼命向前割去,我下定了决心就是拼命我也要拚到地头.我口中不停的念叨.不能停下来不能停下来,其实不是不想停下来,是真的不敢再停下来了。
     从早晨3点半到时近中午,手臂又剧烈地痛了起来,特别是快到中午的时候,这也是人最难熬的时间,太阳烤的人直冒油,口干舌燥,腰也连续弯了好几个小时此时更加疼痛难忍。我真想甩掉镰刀不干了,好想休息一会儿,但我发现那可不行,因为不怕你慢就怕你站,因为只要腰一直起来,就很难在弯下去,还不如就弯着腰坚持下去的好,速度虽然慢点,但是毕竟在前进着。腰疼的实在难以忍受时,我也学老知青的样子,反手将镰刀横在自己的腰间,搁上几下,我下定决心坚决不在把腰直起来了。就这样,我几乎是拼命地向前、向前,站着割不动时,我干脆就跪在泥水地里继续向前、向前……不知什么时候指导员又转回来了,他手中举着几个白面馒头,看着我直发呆,我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直钩钩的盯住他手中的大馒头,半天不说话。指导员说:小不点饿了吧,一句话搞的我不好意思了,指导员却眼中满含泪花。他说:你这个小孩挺又意思, 如果兵团战士都像你这样,那可是我们兵团的骄傲啊。 说完后他将馒头举在我的面前,起初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来,可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口水不住地往上涌,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接过馒头,狼吞虎咽一口气吃掉两个大馒头。然后我也学指导员的样子,趴在地上吹了吹垄沟里积水上的飘浮物,用脏手捧起水大口的喝了起来,那水流入心田,沁人心脾。指导员将他搭在脖子上的黑呼呼的手巾递给我说:“你怎么弄了一脸的泥,快擦擦吧”这时我才想起刚才用泥巴打蚊子,脸上的泥还没来的及擦掉呢,我不好意思转过身去,用指导员那条黑手巾,拼命地擦自己的脸。指导员这次没有走,他过来帮我割豆子,一边割还一边自言自语道,小小的孩子倔脾气可不小,有出息……在指导员的帮助下,我可是新来的哈市知青中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啊,我终于胜利了。

                     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伍里
               
     对于北大荒来讲,大大小小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是活跃在兵团的主要宣传力量,这些骨干无愧于自己的称号,他们在临时搭就的舞台上、在场院、在田间地头,秀美矫健的宣传队员们,尽情地用“丁字步”、“弓字步”等各种亮相摆出了一幅气吞山河的造型。台上潇洒激情 ,台下掌声雷鸣口号震天,那场面,真是气派极了。
     而我有幸也成了这个队伍的一员,我们的宣传队,以北京和上海的老知青为骨干,他们中间多数都是货真价实的老三届。文化功底相当深厚,老有才了。而我们哈尔滨这几个小姑娘,只是宣传队中几个蹦蹦跳跳的丑小鸭而已。写到这里我要说一说我们的宣传队长,副连长北京知青崔大哥。崔大哥细高的个子,瘦瘦脸,眼睛又大又有神,说起话来京腔京味,我觉得他所有的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并且又极具有煽动力,看似慢条斯理,语调平和,但是字字落地有声,有的时候还绵里藏针,相当的有水平。他的修养、他的风度、他的作风,令知青们十分佩服,我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可真不愧为从首都北京来的高才生。从参加宣传队那天起,我对队长的话是言听计从的,那时他不单是宣传队的队长,还是二排的排长,我们宣传队的节目,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组织了几个北京、上海的才子才女们,编排了很多优秀的小节目,最让全团震惊和羡慕的节目,就是《诗歌大联唱》那可真是我们宣传队的主打节目,到哪演出都被人们赞不绝口,不是吹,相当于一个小型的舞蹈史诗“东方红”的翻版。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歌曲有下列几首组成《遵义会议金光闪》、《八角楼的灯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滚滚延河水》、《红军战士想念毛主席》等等。
     那时我们宣传队除了给连队演,还参加营团组织的汇演,乘着“敞蓬”大卡车,我们的队旗迎风飘扬,有好几次演出时赶上大烟炮,冻的我和燕子经常钻到王大哥的大衣里躲避寒风,王大哥每次都会紧紧地将我们搂在他的怀中,那感觉真是温暖极了,让我无法忘掉.那时候兵团战士的服装是统一的,大冬天的男女装束完全一样,有时真的会分不清男女,为此我们也闹了不少笑话。
     记得有一次演出结束后,大家爬上了大汽车,我们宣传队有一个北京小姑娘,胖呼呼的,她一上车,不分清红皂白就将双手搭在了坐在车边的一个人的身上,汽车启动了,站立不稳的她一下子搂住了那个人的头,就这样车一直开回了连队,当下车时她才发现她搂了一路的人竟然是拉小提琴的男知青。下车后把她气得大哭一场,边哭边骂,“该死的,我搂了你的头,你为什么不吭声?”小提琴手是个“大老蔫”,平时就不喜欢讲话,这回被她骂急了,脱口回敬了一句:“你一上车你就按住我的肩,不等我说话,你又搂住我的头,憋得我都上不来气,还怪我不吭声”两人吵了起来。崔副连长马上过来解围:“搂谁不都一样吗,大家都是战友,跟亲兄弟姐妹有什么区别,在说了这一道你们俩位又暖和又稳当又幸福的,还吵个什么劲呀。”一席话弄得全体队员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吵下了。
     那时我们的排练厅就是食堂,而那个土坯搭就的讲台就是我们的大舞台,让我们“蹦塌”了好几回。还记得有一次,有一个由我主演的节目,练了很久,不知怎么搞的,我总是与乐器合不上音节,队长说:“你的嗓子好怪呀?简直就是个K调,我当时还傻呼呼的问k调是什么调啊?副连长笑着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啊,他说要不然咱们用口琴试一下?”说完后他亲自出马为我伴奏,奇怪了,我还真给他面子,没跑调,从那以后我又多了一个绰号“小老K”。我记得那首鱼鼓调的歌,歌词大意是“我连处在反修前哨,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颗颗红心向着毛主席啊,建设边疆啊保卫边疆!

                      站    岗
        
      毛泽东在《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中指出:“新的世界大战的危险依然存在,各国人民必须有所准备”,在5.20声明的推动下,战备工作在全国全面展开。作为地处“反修”前沿的黑龙江生产兵团更是任重道远,积极开展的战备教育、战备工作其军事化程度同现役部队差不多。战备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军事训练,于是不断的模拟战争,也使我们知青饱受了军人生活的酸甜苦辣。
    六九年中苏关系到了白日化的局面,地处三江边境的兵团,与前苏联仅一条乌苏里江之隔,冰天雪地,漫长的边境线上有解放军的边防部队驻防,长长的边防线也常有我们这些无领章、帽徽的“土八路”的身影。苏联的小股入侵部队,时常进犯我边防,干扰兵团的生产和劳动,破坏活动屡屡发生,为此战备进入了一级状态,随时都有战争发生的可能。一边生产、一边随时准备战斗,连队发枪和弹药,弄得我们很紧张,军训天天进行,每天晚间轮流站岗放哨。
    说到站岗我要说说我的班长上海知青郑秀芳,郑班长是我的大姐姐,她对我的要求很严格,而且时常会用宽阔的胸怀来温暖关心我。班长很干净,在把自己的内务搞的很出色的同时,还常常帮我拆洗被褥,远离父母的我体会到了被人关心的温暖,无形中也培养了我助人为乐的品质。在郑班长的关爱下我逐渐地成长起来, 1969年12月28日在郑班长的介绍下,我被“吐故纳新”成为一名共青团员。 郑班长是真正的老三届的高才生,文化水平、思想修养、良好的心理素质,以及出色的能力,突出的才气,都让我佩服和尊敬。
    我第一次站夜班岗就是和郑班长一起,那是深夜最难熬的一班岗,一点至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由于前半夜心情格外紧张,我根本无法入睡,在家时我是兄妹中出了名的胆小鬼,有时候在院子里玩耍久了,面对黑洞洞的走廊我都不敢自己回家,每次都是哥哥下来接我。天只要一黑下来,我绝对大门不出,更别提走夜路了。让我深更半夜的去站岗,天晓得我会吓成什么样子了。
    午夜前,我就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在静静地等待,我睁大惊恐的双眼,不停的环顾四周,只见班长睡的那么安稳香甜,我心中在想,她可真行,睡的可真够香的啊!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班长的小闹钟“叮--铃铃”响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只见班长一骨碌爬了起来,从枕旁摸起眼镜,并迅速穿好衣服,待她一切整理完毕后,抬起头来,当看见傻呆呆站立在地上的我,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瞪着眼问我“你几点起来的?”我不敢说我根本就没睡觉,只好支支吾吾的说“刚起来,刚起来”。
    几分钟过后我们推开了房门,突然一股强烈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呛得我猛烈地咳嗽起来,我双手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衣,将头紧紧地缩进衣领,紧跟在班长的身后,踏着没脚脖子深的积雪,迎着“大烟炮”向夜幕中走去。我抬头仰望天空,无数闪亮的小星星似乎想用它那淡淡的光芒穿透黑暗来窥视人间的秘密……,整个天空悄然无声如同沙漠,冰冷僵硬又宛如石头。黑夜用酷寒封锁了大千世界,寒夜又展开了漆黑的翅膀向大地扑来,似乎想把它扼杀……哇!天哪!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太可怕了!此时喳喳地踩雪声,伴着西北风凛冽的呼声,远处又隐隐传来野狼的哭嚎声,我浑身哆嗦了起来,腿立刻不听使唤了,路是怎么走的,步是怎么迈动的我全然不知,身体不听使唤了,我失去了平衡,一个跟头就扑了出去,强大的冲力将班长推了个跟头,她爬起来抬起头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眼镜,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就这样,我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往前走,一次次的被班长扶了起来,班长折了一根树条子递给我,不管怎样有了这根树叉我似乎稳定了不少。班长问我:“你怕吗?”我说“不怕”,说完我就觉得可笑,真是打肿脸充胖子,简直是个“神精病”,我能不怕吗,我简直都快要吓死了,可我只能说不怕,如果我说怕了,没准第二天班长就会组织班务会批判我,我可不想当活把子。
    我们在雪地上前进着,我在心中暗暗的祈祷,愿上帝你能保佑我,时间啊!请你快快滑过吧……。从宿舍到场院、从场院到粮库、又从粮库到“猪马号”,“巡逻流动哨”的任务就是这样转着圈子检查连队。还好一切平安无事,我那颗紧紧揪着的心刚刚想要放下来,鬼知道班长当时是怎么想的,她突然提出要去连队边缘的油库看一看,她可真够讨厌的,要知道油库可是远离连队,即偏远又可怕的地方啊!干什么偏去那儿,当时我恨死她啦,我心中嘀咕着,就是不想移动脚步,班长看我不动地方,用树枝捅了我两下,喊道:“快走啊!”没办法这是命令,班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我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她的脚印就是我的脚印,我一步不落的紧跟着她,这是我从别人那偷听来的,也是比较安全的做法。刚出连队不远,班长“扑咚”一声爬在了地上,我根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也跟着倒在了雪地上,此时我大气不敢出,只知道不错眼珠盯住班长,大约过了五分钟,班长又爬了起来。狂风呼啸起来,大地惶恐不安,我心中就如同揣了无数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班长又继续向前了,我愤怒极了,在她的身后猛的举起了拳头,冲着她的后脑勺砍了过去,就在这一刻,班长转过头来,吓得我举起的拳头悬在了半空中……还好班长没发现,她继续向前走去。
    我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紧跟在班长的身后双眼直视前向,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融成了一体,大自然已完全消失于混浊的雾气里,这一切是那么的令人恐怖,我身上的毛孔又一次裂开了,只觉得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我恨她,我在心中不停的骂她“小四眼”、“混蛋”、“怪物”……当班长再次从雪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又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去!你到油库上面检查一下吧,我的妈呀,她不是要我的命吧,我知道不去不行,我只能去,于是我一步一回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登上了油库,就在我接近油罐的一刹那,只见一个黑呼呼的东西“呼”的一声拔地而起,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我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立时大脑一片空白,就在我的魂魄飞出体内的那一瞬间我发出了鬼一样的怪叫声,我死去了,真的死了……
    当钻心的疼痛让我清醒过来时,只见班长正趴在我身边,拼命地拍打我的脸,我抱住班长大哭了起来,那声音和狼的嚎叫差不多少,班长也紧紧的抱住了我,任凭我哭嚎,班长用急切的语言告诉我:“那个黑家伙是一只野鸡,因为你的脚步声惊搅到了它,所以它会突然飞起来。”可我就是听不进去,我觉得不会是野鸡……。惊吓过后的我双腿失去了知觉,我是被班长拖回宿舍的。
     第二天我发高烧了,在宿舍足足躺了三天,奇怪的是班长竟一字不提此事,而是格外的关心我,为我打病号饭,为我擦洗,为我端水喂药,我被她感动了并且不再恨她了,怪只能怪自己胆小如鼠。
     
                                     班长教我做人
         
     郑秀芳班长是我的大姐姐,她对我的要求很严格,且不会同我计较小事,最重要的是她时常会用宽阔的胸怀来温暖体谅我。自从那次站岗我像狼一样的哭嚎以后,她经常背后教训我,班长从来不哭,也不希望我在众人面前哭。她说女人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它只能代表你的无能。班长有意识的为我创造机会,以练我的胆量,比如夜晚让我一个人去连部取材料了,或者天黑时我们上厕所她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很快在她的约束下我有了进步,我会强迫自己有泪往肚子里咽,人生的路还很长,我需要班长的搀扶,我也需要努力的克服自身的弱点。慢慢的我才真正的体会到做人难,而且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更难,因为内心的堡垒常常是自毁的,最强大的人是意志坚韧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障碍,永远让耐心和毅力做铺垫为自己鼓励,实实在在地做事做人,才会得到实实在在地收获。
     班长很干净,把自己的卫生搞的很出色,还常常帮我拆被子,洗衣服,让我体会到了有人关心的幸福,无形中也培养了我助人为乐的品质,现在有时想起她来还真的难以平静下来,我真的忘不了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班长送我的那个重音口琴,我是那么的爱不释手。
    在郑班长的关爱下我逐渐地成长起来,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天,我在团旗下举起了手,能在二百来号知青中,首批被“吐故纳新”加入共青团,在当时那特定的年代也称得上是知青中的佼佼者了。支部大会上是严肃的,参加者有连队的干部、老党员、老共青团员,以及列席的知青积极分子代表,那场面不亚于授衔仪式。我的心情十分激动,要知道我们可是知青中第一批入团的,当我宣读入团志愿书时,双手竟不停地哆嗦起来。宣读结束后,还好我还没有忘记深深地向大家鞠躬。而后我沉浸在热烈的掌声中,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想把大家对我的评价、鼓励、希望都逐条的记录下来留作终生的纪念。记得当时杨林的几句话让我羞愧难当,他说:“你今后是一名共青团员了,再出早操时可千万别掉队了,别给团员的称号摸黑。”我心里当时很难过,羞红了脸,哪是我喜欢掉队呀,实在是因为我的被子太沉了,我的那床被子是两个旧棉被套重叠在一起的,妈妈怕冻坏了我,下乡的时候为我特制的,又大又沉,每天早晨打背包都累得我满头大汗,背起沉重的被子我好像一个大蜗牛,跑上两圈我就不行了,为此我确实时常掉队,惹的大家都取笑我,没想到在今天我入团的庄严日子里,这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被亮了出来,我意识到了“别给团员称号摸黑”的严重性,当天回到宿舍我就三下五除二的将被子揭了下来,只剩下一层旧被套,虽然这床棉被子,常常将我在睡梦中冻醒,但我再也没有掉过队。
     郑班长是真正的老三届的高才生,文化水平、思想修养、良好的心理素质,以及出色的能力,突出的才气,很快被连队的伯乐们发现了,她被调到连部工作,当了一名文书,当得知她要离开,虽然还在一个连队,但不能同睡一铺炕,不能时刻受教、受益于她时,我还是难过了一阵子。
      班长说,做人难,而且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更难,因为内心的堡垒常常是自毁的,最强大的人是意志坚韧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障碍,永远让耐心和毅力做铺垫为自己鼓励,实实在在地做事做人,才会得到实实在在地收获。我一直牢记班长的教导。人生的路很长,有了班长的搀扶,我努力的克服自身的弱点,我慢慢长大了,真的好感激我的好班长。
    郑班长的离开为我的成长又做了一个新的铺垫,我接替了她当了七班的副班长,班长走了,留给我一个新的、独立的大舞台,我希望自己也能成长为班长期望的高尚的人、一个有尊严的人。后来我也当了班长,我会经常效仿班长。从那时起我就变成了编导,也是导演,确切的讲也是主演。莎士比亚曾讲过:“世间的任何事物,追求时的兴致,总要比享用的时候兴致浓烈”。而我对享用则更感兴趣,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可人生来去匆匆,社会是一个无比宽大的舞台,每个公民都有各自的角色,那我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我能活得像一个有尊严的人吗?我在编导前常常问自己也问苍天,我无法明确的回答自己,上苍却在生活中让我悟出一个真理,那就是上苍送给人们的唯一礼物就是人的“潜能”,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定能行。但我该如何回报上苍呢?那只有一条,就是快乐人生实现自我,我就是我,我要扛着自己的脑袋活着,去实现我的自我。我在自己设计的舞台上,无所顾忌的开始了表演,我会牢记班长的嘱托,告诫自己,假如在人生舞台上旋转无人喝彩时,那我一定要为自己喝彩。

                     小个子班长大个兵
           
      生活有一种绝妙的节奏,天地万物在自由自在无限地循环着, 时间也在一分一秒的延续着,我的路也一步步的在前进着。当了七班的班长后,我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虽然全班其他十一个人的年龄比我大,个子也都比我高,但我是她们不得不承认的头领,不管她们心中有多大的不愿意也必须接纳我,好在郑班长底子打的好, 已把七班带的不错,我也就好干多了,大家齐心合力、共同努力,年终我们班有九人评上了五好战士,居全连之首,班级自然也被评为了“四好班”,我也因此自然顺理成章的成了标兵。随着先进经验介绍会、连级、营级的表扬接踵而来,我参加了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会”的演讲团,出席了很多表彰会,因而也得了个“小个儿班长带大兵”的称号。而后我又被推选为连队兵团战士委员会的成员,并且担任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副队长。
     就在这时,连队卫生员四川老医生(赤脚医生)相中了我,准备让我跟他学医。连领导找我谈话,我也爽快地答应了,但是到了卫生所,我干了不到一周,就打了退堂鼓,一来因为胆小怕事的我害怕拿错药把人药死 , 二来因为在给佳木斯男青年打针的时候,遭到了戏弄,当时的我,是一个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学习的假“赤脚医生” 刚上岗没两天,老医生让我给一个发烧的病人打“安痛定”退热,抽完药水后,我拿针的手不停的抖动,眼睛盯住了他的臀部,说什么也下不了手,他等的实在不耐烦了,便对我说:“小不点儿,看啥呀?我屁股蛋上也没长花,别把你的小眼珠看进去……”。说完后他竟诙谐地笑起来,我当时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污辱,转身扔掉针管,含泪逃离了卫生所。本来我就不喜欢卫生所那股难闻的味道,而且也害怕干这项工作,今天又遭到他的羞辱,我宁愿放弃大家都羡慕的好工作,哪怕下大地、出大力、流大汗,风里雨里是我自己的事,反正我就是不干了。
     我跑到连部告诉指导员我不干了,我说什么也不干了,指导说,不干正好,要不是老医生非要你到卫生所,连长早就打算把你派到八班当班长了,正好你去八班报道吧。我一听头皮都“炸开”了马上就傻眼了,八班、让我到八班当班长!我还不如回卫生所当所谓的赤脚医生。八班那可是全连最有名的“捣蛋班”啊,她们班的战士最能捣乱了,曾经齐心协力气跑了好几个班长,谁敢去、谁又愿意去接这个乱摊子,可是我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就是想退出也来不及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七班和八班同在一个排,七班是全团的标兵班,而八班是全连最落后的一个班。没有好哪能显出坏。七班和八班门对门,八班的人逆反心理极其严重,大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思想,你当你的先进我当我的后进,要使她们班起死回生,谈何容易!连长说“小不点儿呀!这回可要看你的本事啦!”晚间全连大会上,连长宣读了任命令,八班的人连头都没抬,看都不看我一眼, 回到七班,姐妹们依依不舍,还真有人掉眼泪, 其实只是从这屋搬到那屋罢了。
     第二天清晨,我怀抱被子,撞开了八班的大门,个子矮小,加上被子又大,我眼前根本没有视线可谈,凭感觉我笨拙地迈过了门槛,随着前脚落地的瞬间,只听噹的一声,满满一盆水不偏不斜正好全部扣在我的脚上,鞋马上灌了包,裤腿也立刻溅满了水。 哈哈……猛然间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叫声,这帮该死的东西,竟会用这么可恶的恶作剧来迎接我,只见那个比我大三岁的北京知青大王,手舞足蹈地挥动手臂,指挥大家有节奏的敲打饭盆、水桶、脸盆“欢迎,欢迎,不点儿进营……一声声、一字字听在耳中打在心上,我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但我以最大的忍耐控制自己最终没有让泪水掉下来,我不能让她们看我的笑话,也绝不能让她们感到我无能软弱。当时手中没有棍棒,如果有,我想我会狠狠的敲她们一顿的. 有办法了,我利用手中唯一的武器——被褥,我将它们对准 大王 猛地砸了过去,只听“哐”地一声,她手中的小盆应声落在了地上,我的被子虽然被她下意识的接了一下,最终还是散落在地上。 吵闹声嘎然而止,她们一个个瞪大了双眼盯着我,尴尬的局面僵持了几秒钟后,我强忍住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八班,眼泪在出门的一刹那终于流了出来,我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眼泪,我想快点把泪水擦干净,可是它们好像是绝了堤,想堵都堵不住,我只好头也不回拼命地跑,她们追了出来,不知我要干什么,后来大王告诉我,她们猜想我肯定会去连部找领导告状,可没想到我会消失在茫茫的荒草垫子中,任凭她们千呼万唤就是不应声,她们吓坏了。
     我在荒草垫子里躺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起初是委曲掉眼泪,后悔当初不该答应领导接这个缺德班,后来我恨,恨这群混蛋,特别是 大王,我恨不得拿把刀杀了她。再到后来,委曲、后悔、怨恨全部化做强烈报复的欲望,我不信我制不了她们,我要她们向我赔礼道歉,我要和她们较量一番,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想赶跑我没那么容易,我要让她们看一看究竟谁是胜利者。
      午饭过后,我若无其事的再次踏进了八班的大门,我以为我的被子可能还散落在地上 ,但是我发现被褥已整齐的摆在了班长的铺位上,我心中立刻愉快了不少,这说明第一回合,我至少不算输。第一次班务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我心里明白一定要先发制人,所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我的就职演说,我说今天是我到八班召开的第一次班会,我希望我讲话的时候,你们要认真听,如果对我说的话有意见,会后可以和我谈,首先我感谢你们“用心良苦”为我准备的欢迎仪式,其二,今后我是你们的班长,希望我们大家合作愉快,第三,我不会当落后班的班长。一席话落地铿锵有力,我都怀疑刚才的话是不是自己说的,我对自己的讲话非常满意。那次我还发现了眼睛的威力在于谁直视对方的时间长,谁就是胜利者,只有强者才有胆量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因为我讲话的同时,还用眼睛轮番向她们进攻,她们一个个很快在我眼睛的威慑退缩了,但只有一个人还是敢和我的目光抗衡,她就是大王。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懦弱的胆小鬼;另一种却是富有冒险精神的开拓者,前一种人常会为别人的几句话而烦恼,而后种人却从不去理会别人对他的看法。我取其后者,我该去证实自己的力量,有了第一次较量的成功,如同给我注入了兴奋剂,要知道把别人征服了是多么幸福啊,跟这群狡诈的调皮鬼们周旋,我似乎也有了主心骨,况且,强烈的征服欲也让我兴奋不已。
      你可别小看这十二个人,个个都是好样的,相当的棒!这十二个人可不只十二个心眼,恨不能 一人长三心眼。十二个人中有北京的、天津的、哈尔滨的、佳木斯的、还有当地的,可称得上是个小小的大世界。能否将她们制服,并将她们的心拢在一起,起码十二个变成六个心眼也好,这可全看我的啦,伤脑筋啊真伤脑筋,况且,我们相互间抵触情绪又那么大。没有几天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大王看上去只是班级一个普通的成员,表面上不多言不多语,好像什么都不参与似的,其实并不然,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在起着一种远远超过班长能量的作用,她能左右除了我以外的全班每一个人,看来不先制服她,其它的事就无法进行了。
     提起副班长天津知青老蔡,人相当不错,老实善良,关心战友,就是有点爱面子,调皮鬼们抓住了她的弱点,欺负的她不知哭过多少回,因为大家知道,老蔡相当的善良,和谁都不会记仇,在我的印象里,老蔡的心里好像压根就没有记仇的概念。大姐老王,有点封建迷信的思想,闲暇时也喜欢装神弄鬼取悦大家,讲起那类恐怖故事来唾液飞溅神灵活现的,真的吓得我好几次不敢单独上厕所,我真怕“红手绿手将心掏走……”。雷锋式的好战士小姜,干起活来不怕脏不怕累,很实在的,喜欢助人为乐,心眼实的都有点发傻,有一次小猪崽子生病,快要憋死时,她竟然对着小猪的嘴, 搞起了人工呼吸。还有小祥可有意思了,心甘情愿做大王的女仆,整天不离大王的左右,一会儿给她打饭,一会儿为她刷鞋,又是帮她扛工具,又是磨镰刀,傻里傻气的也闹出不少笑话。小周更是别提了,小心眼的脾气闹起来,说哭就哭, 说笑就笑的, 那喜怒无常的劲可真够吓人的,谁见谁怕,这四个宝贝凑到在了一起,按理说,下乡的知青都挺抱团的,可这几个宝贝可不大讲义气,四个人别说抱团,互相矛盾还不知如何解决呢。北京知青秀秀,调皮的不得了,因为人家是来自首都北京城,“北京人”自然成了她的金字招牌,在她的眼中除了北京人,别人好像都是“土老帽”。小小的年纪,脾气可真得不小,给北京人惹了不少的麻烦。不足一米五的小个子,圆墩墩的,却长一双大脚丫子,冬天为了防寒,她还会选择更大号的棉鞋,可以穿到39码,就为了她的这双脚,不知和别人打了多少架,闹了多少的别扭。
      有一次大家闹着玩时,我不小心踩了她的脚,天那,可不得了她和我纠缠了一个星期,并把我心爱的小油灯摔了个粉碎不说,竟然还在碎片上蹦起来没完,口中不停地嚷:“看谁今后还敢踩我的脚”,真是弄得你哭笑不得。
      其她的人我就不提了,因为个性在人的身上呈现出的是五花八门景色,是一幅画,更是一首歌,个性构成了人生的五彩世界,尽管有时令你哭笑不得,但它最终让你感到很美妙有趣。小小的我当上班长后一下子就变成“领导”了,但是好戏还在后头呐!

                      大王的故事
         
     人本来就生活在问题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这如同打毛衣,很有意思也很美,更有趣,织过来打过去,反反复复的最后变成了一件杰作,这也便是人活着的真实,理不完的头、打不完的结,这也确实就是人生的一种乐趣。我开始转动自己不算聪明的小脑瓜,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后,一套治理班级的计划出台了。俗语说:“擒贼先擒王”,我第一个对准的目标就是能左右全班的那个地下班长——大王。
     大王北京人,比我大三岁,身高一米六二,货真价实的老三届,此人聪明,胆大心细,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微翘的下巴,眼睛不大,但目光却咄咄逼人。可是不知怎么搞的,那张脸却给人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她的沧桑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邋遢而没有生气,相反的她却留着齐耳的短发,衣着简朴清洁,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相当的精神。她的沧桑是写在她的眼神里的,那是一种悠怨的眼神,让你会误以为她是一个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的女人。我最羡慕的是大王写的字,那字不像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而像一个男人的字体,刚劲有力。一个人写出的字好比这个人身上分离出来的细胞,人与字之间有着不可更改的血缘关系,任何人都代替不了写字人的手迹,就好比任何人都代替不了别人一样,自己就是自己。听说来兵团之前她就是一个清高、自傲、永不服输的“北京姐”,一心等着考试结束进军“北大”和“清华”的三好学生,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毕业考试刚结束,“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大地,顿时之间天昏地暗,整个世界都翻了一个个,一夜之间,身居高官的父亲被打成了“黑帮分子”转眼之间从八面威风的机关干部变成了“坏分子”。因父亲的罪过,三好学生的她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大学的梦就这样破灭了,父亲又被关进了牛棚,家门被封,亲友远之,好在怜香惜玉的老师做了一点手脚,她才被送上北上的列车。
     生产建设兵团是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虽然兵团战士都是经历过严格的政审,确认为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但难免其中混进像她这样的属于剥削阶级出身的“黑五类”了,还有什么资产阶级意识的坏分子”之类的人物,这些人就是那个年代在兵团初期清理阶级队伍必不可少的对像,而她也被定性为其中的一个。
     屯垦戍边,除了劳动之外,知青们的脑袋中还要绷紧阶级斗争那根弦。阶级斗争,要斗争就要有斗的和被斗的两种,连队斗完了地、富、反、坏、右分子之后,没有了要斗的对象时,知青中“黑五类”的狗崽子们走到哪就被斗到哪了,所以说就是到了兵团你也别想幸免。大王也是怀着一颗无限忠诚的心到边疆来的,来到兵团初期,她表现的非常出色,主动挑选脏活和累活干,休息的时候积极性蛮高的她把肚子里的故事猛劲地往外倒,那时的她可真够聪明的,脑子里竟储存了那么多的故事,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劳动之余,她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着她缠着她,都喜欢听她讲的故事和笑话,还喜欢听她唱几首毛主席诗词谱写的歌曲,她的歌声有时大气磅礴,有时娓娓细雨动听极了,对兵团战士来讲这也是一种相当不错的享受了。但后来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了,表现那么突出的她却始终榜上无名,本来已被评上的先进,到了连队却被除了名,年终选上了“五好战士”,又被毫无原因地刷了下来。远离连队外出执行所谓的艰巨任务的时候,去的知青中不在有她的身影了。开始的时候“不知趣”的她还去找连长和排长表示自己的决心,碰了几回钉子后,她灰溜溜的回去了,一来二去慢慢的她懂得了识趣。
     再后来她变了,变得让大家快不认识她了,变得孤僻、冷漠、倔强,话越来越少,有时一连几天也讲不上一句话,从早到晚一个人闷头劳动,天黑后早早的钻进被窝,故事没了,笑话没了,歌声也没了,她身边的人转眼之间都消失了。从此以后她的汗水比别人多了,泪水却比别人少了,再苦再累的活她都不在乎,她苦苦地干,拼命地干,从来都不休病假,就是每月一次的“例假”,她也照样光着双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和泥脱坯,以至于落下了肚子疼起来时恨不得满地打滚的毛病,腰也常常直不起来,她的双手磨出了大血泡,渐渐结上了厚茧,风里雨里、泥里水里,唉!谁让父母有问题呢!她想努力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大家,她在洗刷罪名并彻底改造世界观,但是到头来“五好战士”照样还是没她的份,她注定就是兵团战士中的“另类”了。弱小又刚强的她,从此内心完全失去了平衡,她不甘心就这样的死去,更不想这样痛苦的活着,她要报复,她要发泄郁积在内心深处的“恨”,她要把所承受的一切不公平的待遇和痛苦转嫁出去。起初她以无声的抗拒来表示她的不满,但是很快她发现她的不满不起任何作用,于是她改变了反击的目标,可怕的是她选择报复的对像不是对不起她的连干部们,而是那些“根红苗正”的 “红五类”和在她眼里那些虚伪的只会“装洋像”的“假马列”们。可怜周围无辜的战友们可真吃尽了她制造的 “苦头”,被她气跑的班长一提起她来,恨不得将她活活吞了才解恨。她的行为,从而也更加激怒了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老子反动儿混蛋”从而加重了她的罪名。她不用连队给她定性了,自己早把自己定为反面教材的活典型了,恶性循环开始了,大家从喜欢她到疏远她,又从疏远她到批判她,这个进程在短短的一年中就全部完成了。                                    
     后来她是见了谁气都不打一处来,班长们很难管住她,说白了吧你也休想管住她,她聪明绝顶,她不会犯在你的手掌心里的,比如说她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好,加之又肯吃苦、干活又肯卖力气,大家分配同样的工作定额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总是比别人先完成任务,而且绝对是保质保量,干完活后她会收拾好工具就走人,好像整个宇宙中只有她自己。还有脱坯的时候,每人分配的定额是两百块,女孩子喜欢扎堆,另外合伙干也比较方便,几个人凑在一起,担水的担水、轧草的轧草……,行成了一条龙的工序,可是她是坚决不与任何人合作的,所有的一切工作从挖土、铡草、担水、合泥到脱成坯, 一切的工作都由自己来完成,并且还总是比别人的速度快,她可是谁的忙也不肯帮的,班长们也干瞧着没办法。她是最瞧不起那些偷懒完不成任务还哭哭啼啼的人,她会嘲笑她们,“埋汰”他们,弄得她们总是灰头土面的,不少的人恨死她了,每当这时她都以一个胜利者的狂笑来满足她那颗倍受伤害的心。
     兵团战士并不是都不通情达理,大王的身边也有好人,天津知青小详就让我非常感动。外号“傻姑娘”的她,其实人一点也不傻,只不过憨厚老实反映稍显迟钝罢了,实在人有时会被人误解,就看你的误解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小祥看不惯连队对大王的冷漠作法,出于她善良的同情心,她主动地贴近了大王,孤独的大王有了她的陪伴,似乎生命中又注入了新的气息,看得出来大王格外的喜欢小祥这个“根红苗正”的“红五类”分子,但是她的喜欢可是怪怪的,在那痛苦的年代里,大王不相信会有什么好人出现,心灵极度扭曲的她觉得小祥很对自己的胃口,她对小祥对她表现的关心并不领情,不但不感激人家,反倒欺负人家,她可把小祥调理坏了,上工时帮她扛工具,下工后洗洗擦擦都是她的活,有时干的不好还要挨大王的训斥,为此小祥不知哭了多少回。记得有一次大王批评小祥没把饭盒刷干净,小祥不服辩解了几句,你猜怎么样,她硬是罚她又重新刷了二十遍,有人看不下眼去,帮小祥说了两句,你猜小祥非但不感激,反而哭喊着冲那个人去了,口中不停地嚷:“我乐意,你操哪门子心……”简直都成了笑话,从那以后没人在愿意管她的闲事了。憨厚老实的她始终不离大王的左右,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做大王的仆人。大王真的好坏、好坏,今天抓一只毛毛虫偷偷地放在你的饭盒里,明天会抓一只死老鼠装在你的鞋科里,后天她还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将你的小辫子拴在门拉手上……总之她总是让你不得安宁,她就没有一天安份的时候。大家背后骂她“混蛋”、“恶魔”、“狗崽子”,可当面谁也不敢骂她一句。但她也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脏活、累活少不了她都是她的事,除此之外还要三天两头挨顿批判,连队对这样的“狗崽子”是严加管教的,她需每十天向连队交一份思想汇报。善良的人不理解她,老实人惧怕她;爱出风头的人回避她;激进的人仇视她;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满腹的委曲,无人诉说,只有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才会体会她那种感受她很坚强,她能健康的活过来真是不容易啊!   
     最初,我也杵她,离她近了吧怕人家说我立场有问题,离她远了又无法了解她,面对她可真的把我难住了,可是如果不解决她的问题,其它问题一切都无法进行。思来想去我只有豁出去了,我决定与她交朋友,接触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便发现了在她的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优点是我意想不到的,而切这些优点恰恰又是许多人无法具备的。我突然变得慢慢地喜欢起她来,她那股永远不认输的劲头,那股吃苦耐劳的刚强劲,还有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劲,实在是太招人喜爱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她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时的八班,也可以讲四排无人可比。我打破了上几任班长躲她的做法,而是主动接近她并与她“称姐道妹”,我出乎大家意料的让她排队站在第二位,也就是副班长的位置上,在直观上强迫她承认是我的助手,睡觉时我又将她的铺位挪到我旁边,让大家产生一种我们的关系密不可分的错觉。最初她很不自在,别扭了好几天,见了我就躲,我知道我已经打乱了她的心中的“阵角”,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一天难得讲上两句话,可我则越来越信心十足,让大家觉得更奇怪的是我又时常加入她的恶作剧活动中,也干一些大家公认的“坏事”来,渐渐的大王和我中间的障碍在逐步解除。
     终于有那么一天,她挺不住了。那天赶巧连队杀了一口猪为大家改善伙食,别提大家该有多高兴了,红烧肉都快有一年没吃到了,从大肥猪被捆绑起来开始嚎叫时起,我们大家几乎无心干活了,只等晚饭快点开始。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我们像一群“饿狼”窜回了连队,有许多人甚至脸都没来得及洗,就端起饭盒冲进了食堂,男女青年都一样,一会儿的功夫百十号人排成了长龙,小伙子们脸皮厚不在乎,噹噹的不停地敲击手中的饭盒,兴奋的手舞足蹈乱喊乱叫,而女孩们则“吱吱喳喳”就向一群争抢食物的“山麻雀”。刺鼻的香味迎面扑来,我觉得嗓子里好像有一支手伸出了来要抓肉吃,搅得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没羞没臊的也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好不容易轮到了我,没出息的我,端起饭盒边走边吃,等走到了桌子边,半饭盒红烧肉仅剩下肉汤了,我拿起馒头将肉汤吸尽,再用馒头将饭盒擦一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好吗它简直就比我平时刷洗过的还要干净几分,我没有时间也可以讲根本就没有心思去顾及其它,当时对我来说只要香喷喷的感觉在就足够了,这一切速战速决,遗憾的是红烧肉非但没有解馋,反到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正在此时突然一碗还冒热气的红烧肉,举在了我的鼻子下面,我惊呆了,抬头一看大王满脸温情的站在我的面前,把自己应得的那唯一的一份红烧肉送给了我,为了大王的这份特殊的情意,为了这不寻常的红烧肉,我被感动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们相依偎在边疆的荒草坡上,她用自己结满劳动厚茧 “男人”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小手,这是真班长与“假班长”的第一次握手,她说:“谢谢你小不点班长”,我问:“为什么要谢我”,她脱口一句:“感谢你把我当人待”,一句话惊得我无言以对。望着她湿润的双眼我悄然泪下,她真的有苦有难吗?我想她一定有说不完的故事想告诉我,今晚我非常的想知道,我知道她也一定很想讲给我听。
     下乡以来她第一次向别人打开了闸门,听着她娓娓的诉说,泪水一次又一次打湿了我的手帕,她永远忘不掉,“狗崽子”的她在离京之前,都没能与双双关进牛棚的父母见上一面,更忘不掉众叛亲离的凄惨,想当年曾被她们接济过的朋友们,面对硬着头皮讨上门去的她,只不过想借一个小小的一只脸盆,却被他们毫不留情的推出门外。到处都是歧视的目光,这对当年的三好学生的她该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幼小的心灵,竟承受如此的重创。而到了兵团以后,本以为可以脱胎换骨的改造一番,能为自己赢回 “尊严”来,可没想到还是阶级斗争的对象。我真的很为她抱不平,可谁又能从根上解决问题呢?别的我无法选择,但是和她交朋友,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完全可以做得到,我不在乎害怕受到她的牵连而远离她,更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与她形成敌对的相持了。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大声的告诉她,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我会和你一起分担痛苦。我只不过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没想到她双膝一软,竟跪在了我的面前,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她在我的怀中,放声地大哭起来,我没有劝她,哭吧!哭吧,泪水会洗刷她的痛苦,泪水会使她压抑的心情好过些。她哭够了,倔强的猛地站起来,她拉住我的手,一声“谢谢你小不点班长,今天你把我当人看,明天我会做个人样给你看。”说完后她头一甩,大踏步的消失在暮色中,望着她远去的背景,我沉思......  从那以后,“班长和地下班长可铁了”,顿时传遍了全排,排长不得不时不时地提醒我:“你可要注意和大王的关系呀!”关系、关系,她们就知道关系,都他妈的见鬼去吧,我才不在乎呢!

最新评论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08:16
紧 急 集 合
    一九七零年的寒冬格外的冷,北风呼啸着吹枯拉朽般地将残存的树叶席卷一空,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人为的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中苏边境“危机四浮”。战争教育以深入人心,各大城市早已大批疏散人口,边境也进入了一级的战备状态,我们早就被吓得提心吊胆,魂飞魄散了,真不知哪那天炸弹会从身边掉下来,这也是我在外边渡过最恐怖的一个春节。最紧张的日子里, 有的知青晚上干脆不脱衣服就睡觉,生怕战争打响了来不及穿衣服,那时每个人眼中露出的竟都是受惊的惶恐。
      最值得一提的是同去的哈市知青 小秦,那些日子她都近乎精神失常了,小秦的家里很困难,临下乡的时候, 她父亲给她买了一双大头皮鞋,可是她从来都舍不得穿,每次紧急集合,小秦凡是能拿走的东西一样也丢不下,所以每次训练一结束你就看吧,把她累得快不行了,回来就说下次什么也不要了,而下次还会照就重复不变,最让人感动的是每次她都不会忘记将那双崭新的大头皮鞋挂在脖子上,以至于后来有人送她一个绰号“大头鞋”。
     还有更可笑的是小秦 因为藏馒头不知遭到了多少人嘲弄,如果过个十天半个月掀开 小秦脚下的褥子准能找出几个长了绿毛的馒头,起初我们不理解,后来日子长了,大家才明白用小秦的话讲:“饿怕了,存点馒头好,万一哪天打起仗来,这几个馒头也能顶几天饿”,这叫有备无患啊!   
     年关的来临,又为特殊的冬季增添了艳丽的耐人寻味的色彩,过年本来是欢喜的日子,可一九六九年的春节却让人无法乐起来,一来,因为这是离家后的第一个春节,二来一触即发的战争也在不断的提醒人们要打仗了。那时候的日子真的不好过,时光像乌龟一样慢慢地爬行,痛苦和恐惧像蛇一样在人们心中盘成了一团,种种离奇的想法在头脑中翻来覆去无拘无束地随意涌来涌去,大家都快要崩溃了。
     阴历腊月二十七那天,也就是再有两三天就过年了,在排水工地会战了一天的知青们疲惫极了,晚饭刚过就早早地钻进了被窝。凌晨一点左右,急促的“一长、二短”哨音划破夜空,这儿是我们既熟悉又恐怖的紧急集合的号令,“老毛子打过来了”可怕地闪念过后我咕噜一下子爬了起来,连队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了,我很快地穿戴完毕,因为有严格的规定紧急集合时一律不许开灯,战备教育告诉我们灯光是给敌人指挥轰炸的目标,所以大家已学会了在黑暗中整理行装,但是慌乱中还是有人在情急之中找不到衣服……宿舍传来了惊恐的哭声,也不知是谁将烧红的炉盖掀了起来,这下子可帮了不少人的忙,借着炉火微弱的光亮大家自顾自的疯忙一气,我背上行囊立在屋子的中央,,呈现在眼前的情景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小王跪在地上,双手乱摸一气,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另外一只鞋子了,当时看的我直闹心,又气有急的我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随便将靠在脚边的一只鞋没好气的一脚踢了过去,她如获至宝地抓了起来,不分左右迅速地套在了脚上,而老大姐老王,分明是在将一条线裤当成了线衣,拼命地往头上套,小周双手捂着肚子,泪流满面边哭边喊:“我憋不住了,我要上厕所”,而小苗则口中不停地嘟囔“这回可真的死定了,我是什么也不要了”,抱头向门外冲去……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这不寻常的“一长、二短”的哨声引起的。紧急集合训练的次数多了,各种哨音代表什么命令大家基本上都掌握了,因为这是战备教育的必修课,讲过多次,也试过多次,只有这“一长、二短”还没有正式使用过,实战紧急集合的号令是不许随便使用的,难怪我们会紧张的不得了。
     当我们跑出去的时候,连队长长的队伍已走出快一里多地,我害怕极了,催促大家加快脚步,一定要追上队伍,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掉队就意味着死亡。还好总算是追上了队伍,我们狼狈不堪的尾随在队伍的后面,一步也不敢落下,前面断断续传来了消息:“苏联已正式的向我国开战了,他们的轰炸机已越过边境向北方的城市冲去,轰炸佳木斯了……”,一会儿又传来消息轰炸机已逼近省城哈尔滨了,一遍遍传过来的消息搅得大家人人心慌意乱,特别是来自哈尔滨和佳木斯的知青比北京、上海、天津的知青显得更加悲哀和六神无主,有的人甚至还哭了起来。但我心中似乎有一种轻松、无牵无挂的感觉,也可以说反倒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前几天刚收到家中的来信,父亲已带领全家老少随疏散人口的大流回老家了。我的老家在辽宁省的新宾县,那可是一个美丽的好地方,那儿有古老的原始森林,有山有水,全家在那里肯定会安全的,现在剩下我一个人也就无所谓了。
      口令再次从前面传了过来,急行军开始了!急行军就是一路小跑着前进,天公不作美,此时大雪纷飞,风也一阵胜似一阵,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气温降到了近零下40度,二百多号人互相招呼互相搀扶,在黑暗中,顶着暴风雪前进、不停地前进着。跌跌撞撞,不知走了有多久,与其说是急行军,还不如说是连滚带爬地。大雪没膝,狂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如同一把小刀在割肉。人就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不时有人误入路边的深沟,前面一个人倒下去,后面看不清,也可以讲根本收不住脚,绊上去一倒就是一片,虽然是零下40来度,可大家由于紧张和奔跑浑身却也是大汗淋漓了,这大汗也说不清是累出的还是吓出的。“跟上,不要摘下帽子,小心冻伤……”;“跟上,不许掉队……”;“发现敌情,全体卧倒……”哗…二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躺倒一片,除了喘吁之外就是西北风卷起漫天白雪的“大烟炮”的呼声。“匍匐前进”的命令从前方传了过来,此时我觉得自己的脚掌疼的不得了,两条腿好像绑上了沉重的沙袋,沉重的想抬起来都困难,身上的背包像一顶大锅盖严严实实地扣在我的背上,让我直不起腰、喘不过来气,“我完蛋了,我死定了……”。起初还有心照顾班上的其他同志,到后来自顾自都来不及了,这时排长走过来拖着我向前走,这下子我可算是抓到救命的绳索啦,攀住了、抓住了、这回我是死也不会松手的。
      走、走、走,很快我们的脚步完全变成了机械动作了,谁也数不过来到底摔了多少跟头,但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千万不要掉队”。也不知为什么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此时天已经放亮了,当我抬头仔细环顾四周时,我发现这个地方很眼熟, “二号地”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我们这才发现原来走了一夜的时间,转来转去又回到连队的二号地了。大家正在纳闷,连长简捷严肃地发号施令了:“同志们辛苦了,演习结束,回去休息吧”。啊!原来又是一次演习,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啊!
     第二天连队召开了班以上干部参加的总结会,会上我们班自然遭到了连长严厉的批评和大家的耻笑,活该啊!我们的 “洋像”简直是出尽了,王大姐头上戴的不是帽子,而是用一条床单包裹起来的;而小苗红色绒裤的一条脚长长的拖在地面上,小祥左右不分的脚也不知是被谁发现的;小周更是麻烦,早不穿、晚不穿,偏偏这个时候将家中寄来的那双新棉鞋穿上了。可是她不知道,新的布底棉鞋在雪地上是万万穿不得的,因为湿土与雪沫子粘在鞋底后,经过磨擦会形成大小不等的圆型冰坨,那样的鞋穿在脚上就像满族皇宫中格格们的高跟鞋一摇一摆的,你说她还能急行军吗?一路上是大家轮换着拖着她走下来的。更可笑的是我们北京丫头秀秀 ,平时训练懒散的要命,没有一次能认真打好行李,今天刚一出连她的被子就散了花,起初她还拖着被子走,后来一急,干脆扔掉不要了,但最终还是得把被子拾回来吧……。
      尴尬、难看,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我们全班无地自容,那时如果有个地缝我都想钻进去。我咬牙发誓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全班训练出来,不仅仅是为了颜面,更重要的是为了战时着想,我可不想为此丢了性命。从那以后全班人员,每天打背包二十次,少一次也不行,晚间睡觉脱下的衣服必须按第二天早起穿着的顺序摆放好 ,摆错一次罚十次,这项惩罚制度是大王建议的,她告诉姐妹们要雪耻只有靠自己过硬的功夫,我们后来成功了!

                      伐    木
         
     七零年那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冬天,那年破天荒的让我们加入了进山伐木的队伍,进山的那天,风雪弥漫了整个边疆,马爬犁艰难地奔驰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举目望去一片洁白,纷飞的雪花竟有如此的魔力,它覆盖了大地,使广阔的原野披上了洁白的银装,茂密的“针柴棵子”也被压得只露出了头尖尖,唯有那高大挺拔的白桦树睁大了无数双大眼睛,任凭狂风暴雪,依然亭亭玉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勇敢的接受暴风雪的挑战。伴着马鞭子“啪啪”的声响,欢歌笑语回荡着整个平原。它们惊飞了喜鹊,震落了积雪,沉静的大森林被唤起了新的生息。
     古老的大森林千奇百怪,有柞树、白桦树、柳树、黄玻璃树……,还有许多树根本叫不上名子来的,真让人眼花暸乱,但我最爱的还是北大荒的白桦树,最喜欢白桦树干上那无数只美丽的大眼睛。白桦树立直通天的躯干高达二十多米,冰清玉洁的肌肤,妩媚的风姿尽显圣女般的纯洁。白桦树的生命力最顽强,当无情的斧头,要砍掉它的生机;当暴戾的野火烧过整个森林时,其它的树木颓然倒下,一蹶不振,只有白桦树在次年的春天又伸出了嫩芽,向狂暴抗争,几年以后又是一片白桦林了。白桦树对阳光执着的爱, 赢得了它抗寒冷的耐性,才使它在恶劣的环境中如此怡然自乐,白桦树的美深深的吸引了我,所以我对白桦树的爱是情有独衷。还有你见过长在老杨树身上的冬青吗?那刺眼翠绿的枝干上结满了鲜红的冬青果,听老农讲冬青的果实和枝干都是名贵的药材,而且是奇缺的药材之一呢,祖国边疆的大山林有多少奇珍异宝,等人们去探索……。
     砍伐工作很快就开始了,在一般情况下伐木的活都是由男生来完成的,从拿在手中的工具上看,大家的分工已成定局,男战士手持的是大板斧和长锯条,我们女战士手中都是镰刀,我们是男知青的辅助工,能让我们进山这就已经不错了,我们很知足也很满意,大家分成两人一组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我们主要负责清理路障打通道路。时近中午,我和小铭前进的速度比较快,不知不觉中与战友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我们在林子里能听见大锯砍伐树木时发出节奏感极强的“唰唰”声,也能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我们觉得有点累了决定休息一下。我扔掉手中的镰刀,摘下了冒着热气的帽子,四脚朝天舒舒服服的躺在了雪地上,那清新的带有泥土芳香的空气让人久闻不厌,透过高高的树枝,我看见蓝蓝的天空中由无数朵白云组成的“奔马图”壮观极了,人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
     调皮的小铭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的身旁,突然将一团雪塞入了我的衣领,嗖的一下子,透心彻骨的凉气激的我“嗷”的一声大叫着跳了起来,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将雪团劈头盖脸的向她扔去,要知道她可是“四只眼”,不一会眼睛片上就被雪片糊的满满的了,她像瞎子一样,不!确切地说更她像一只小山鸡毫无目标乱闯起来,她不是我的对手,被我逼的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她一下子被一个大草头绊倒了,一个后滚翻折了过去,本来我是要跑过去扶小铭起来的,也就在这时,绊倒她的那个大草头呼的一下子立了起来,天那!这是什么大草头呀!明明是一只黑瞎子,棕色的皮毛、长嘴巴、大眼睛 、站立起起来时两只熊掌平行着摆放在它的胸前,它立在那里将我和小铭隔开了,我们彼此离的这么近,它直起的身体比我要高,它与我四目以对,僵持了瞬间,我从嗓子里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救命……”,“熊啊!黑瞎子,快来人呀……”,小铭此时也看见它,所以也拼命的呼叫起来,战友们从我们的的呼叫中听出了危险,寻着我们的呼叫声大家都赶了过来,很快小熊就被大家围了起来,手持各种“武器”的知青们胆战心惊的对着它,黑瞎子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被我们的尖叫给吓懵了,一动不动呆呆的立在那里,连长声色俱厉大喊一声:“上啊!”瞬间,大家举起手中的斧头、铁锯、镰刀、木棍、雪团劈头盖脸的向它砸了过去,雨点般的轮番攻击,搞的它应接不暇,根本无法还击,确切的说它是不知向谁还击,几次它试图冲开包围,可是这谈何容易。狂怒的小黑熊呼呼地喘着粗气,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冲着绰号叫 “大白马”的佳木斯的知青白林撞了过去,只见“大白马”嗷嗷怪叫着,举起手中的大板斧,猛的向黑熊的脑袋劈了过去,不偏不斜正好击中了黑瞎子的脑门,只见鲜血呼的一下子,溅了大白马一身,小熊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连长指挥大家结结实实地把它捆了起来,指导员指挥大家拿好工具赶快撤离,大家都知道,我们砍的是一只小熊,大黑熊会随时过来,它可不会像小熊这么好欺负了。连长命令大家赶快撤退,我们连砍好的树也不要了,慌不择路的向林子外逃去。
     归途中,小黑熊被绑在了马爬犁上,鲜血时不时从它脑门的伤口上涌出来,卫生员用了五、六包止血粉,才将它的血止住,连长说回去等它的伤养好以后,就把它送到佳木斯的动物园去。我们坐在马爬犁上不时的回过头去,看那远去的北大林子,我想熊妈妈肯定是急的要死,唉,都怪我们,不然这小熊现在肯定会依偎在熊妈妈怀中呢。
      回到连队不久小熊就醒了过来,试图挣脱铁链,疯狂的东闯西撞,它不吃也不喝,只是狂燥的吼叫着,全连的人几乎都到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它围了起来,直到天黑的看不清为止。第二天清晨,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是看那只小熊,然而只看见一条空铁链,我暗自庆幸,小熊它可真行,能挣脱铁链,逃回大森林,可当我一踏进食堂却看见一对熊掌高高的悬挂在大梁上,是该死的机务排的狗小子们干的,深更半夜有人偷偷割熊掌,可割一半时被人给冲了,可怜的小熊一个后掌只剩下脚筋没被割断,血流如注,不到天亮就死了,嘴馋的知青立马把它送到食堂,香喷喷的肉味并没有使我食欲大增,反使我一天都吃不下东西。
     后来我们再也没敢去北大林子伐木,因为离北大林子最近的十二连的驻地周围布满了黑熊的脚印。北大林子去不成了,可木头还得继续伐,所以大家只有去离连队五十里外的万小山森林伐木了,由于路程太远了,女生没让去。可也怪了,男工班上山十几天后,刚建好的“地印子”就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这可真的应了民间的那句话啊“祸不单行”,那一年木头少的可怜,只够伙房烧饭用,害得我们全连取暖只能烧毛草和豆梗啦。

                      采   石
         
     慢慢的班级步入了正轨,落后的八班变了,变得让连长、排长的愁眉舒展开了,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了,我们摘掉了“老大难”、“落后班”的帽子,一跃成为连队的先进班,我心里非常明白如果没有 大王没有小曲,没有老蔡,没有个个都是好样的战友们,靠我自己是根本改变不了八班的 ,没有她们我也许也会像前几任班长一样被她们轰出八班。班级进步了,也得到了连领导的信任,而艰苦、困难的工作任务也敢交给我们去完成了,我们接到的第一项艰苦的工作任务是上山采石,而且是我们独立去完成任务。
     进山那天大家英姿勃勃,出发前我们以水代酒好的一番庆祝,像当年的红色娘子军,要知道我们可是全连第一支女子“采石队”啊!连队为我们派了一名“党代表”老贫农爆破能手李大爷。备足了大锤、钢钎、扁担、土筐及雷管和炸药后,我们女子采石队雄姿英发地进山了。
     对于我们女子采石班来讲,要想采到石头你必须能过三关:第一关是胆量关;第二关是力气关;第三关是皮肉关。所谓的胆量关是指要敢攀绝壁、打炮眼、排险石,要能接雷管、装炸药、排哑炮;所谓力气关,是指你要抡动二十磅重的大锤,要能把几十斤或上百斤的石头挑出作业区;所谓的皮肉关是指,一是能承受住烈日的暴晒、寒风的劲吹,二是要经得住受伤流血,大锤一落,指不定砸在哪儿,石花一溅,打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会青紫一片,石头的棱角如刀,稍不留意,划破是常有的事。不用什么经验,无需专业训练,觉悟、胆量、力气有了,你一定是名优秀的采石女战士。我们也真的吃尽了苦头,抡大锤即要有力气,又要有窍门,没两天的功夫,虎口便被震裂了。李大爷生怕我们砸坏对方,每次练习都主动为我们撑“钢钎”,眼见他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们的心沉重极了,除了小曲、林大姐和大王能抡起大锤外, 我们力气小的人连大锤拿都拿不动,别谈抡大锤了,根本就不敢下手,采石进度慢极了,连队来了两趟拉石头的车都是空车返回,我们的心酸透了,想当初在连部接下任务时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而现今却无法实现时,我真是恼怒自己,“先吹什么牛啊”!本来心情就不好,倒霉的秀秀一锤下去,又把李大爷一个手指砸了个骨折,这可真是屋露又逢连阴雨雪上加霜,没办法,只有送李大爷下山治伤了。
     李大爷一走,我们没有了主心骨,眼看石堆迟迟起不来,连队又总是派不来接替他的人,大家真是心急如焚,怎么办?不能就这么“放挺”吧,我和大王、林大姐、小曲商量后决定,我们自己干,不等连队派人来了,两人一组的对子结了起来,任务是每天一组两个炮眼,每天汇报战绩。说起来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第一天第二组事故,小周的门牙被打掉半个;第三天第一组事故秀秀的胳膊抡“掉环儿”;第四天第三组事故,小苗害怕砸伤我,一不小心“失锤”反将自己的脚丫给砸坏了……。老王和小李子那组还好虽然没出什么事故,可是两个人吵架闹起了矛盾来,老王的脸也被小李子抓破了。每天事故接连不断,大家伤痕累累,手冻裂了,肩膀也磨破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退缩,小曲我们哈尔滨的姑娘长的漂亮又幽默,几乎成功的炮眼都是她和大王还有北京的林大姐的杰作 ,林大姐那锤抡的才叫好哪,咳! 咳! 咳,相当有劲了。大块的石头也都是她们抬的,有时一天之内她们能压断二、三根扁担。连续多日的苦干,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排排深浅不一,规格不等的炮眼终于打出来了,一周过去了,我们在山上等李大爷回来装炮、点炮、炸石头,每天我站在山头向山下望,可白茫茫的一片雪海,始终望不见李大爷归来,再等下去太浪费时间,大家不想在等了,与其这样傻等还不如自己动手干,我们决定试试看。
     第一次独立干,胆子还不敢全放开,我们先装了三炮眼的炸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将导火索留得长长的以防万一,这样我们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经过反复测算,爬上山顶的掩体内是绝对没问题的。一切准备就绪可是谁来点炮呢?大家将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因为全班也只有我和小曲还有大王曾经跟随李大爷点过炮,其实也不是什么点炮,只不过是帮助李大爷划下火柴、顺下导火线,然后随他跑上掩体罢了。可今天没有李大爷,只有我们,怎么办?大王说她自己就可以了,我坚决不同意,三炮眼一个人点,太危险了,小曲也要和大王 一同去,争执半天,我们三个人留了下来,其余人都被赶上了山顶的掩体内。
     大王、小曲和我每人点燃了一支香烟,烟熏的我们微闭双眼,咳嗽起来,我的任务是点第一炮,小曲点第二炮,大王点第三炮。当时说好了,我和小曲点完导火索后立刻向山上的掩体后跑,导火索被点燃了,溅起了美丽的火花,我兴奋极了,也害怕极了,拉起小曲的手就疯一样的往山顶上攀去……我们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在预计的十五分钟内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响了,随着爆炸声浓烟卷着尘土和碎石噼哩啪啦的落了下来,姐妹们在掩体内跳了起来,大家欢叫着准备冲下山去,此时就听小曲一声吼 “都别动”,她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向我说 :“小不点,不对呀好像只响了两声”,呼的一下子,大家又都爬了下来,“是两声,对是两声”七嘴八舌小曲的话被证实了后,我吓坏了,这是怎么搞的?这可怎么办呢?我真的傻了眼,一时间没了主意,大王一脸的凝重,冷静地告诉我,没办法现在只有等了……四周静极了,姐妹们相互都能听到对方那心肉跳的喘息声。大约又过了有十来分钟,一切如故,原有的那一点点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去排哑炮才能解决问题,这可是一项生命悠关的大事啊!记得听老农讲去年冬天二十连的男知青采石,就是因为排哑炮的失误,炸死了两人伤了七人,多么可怕的事啊!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可选择了,唯一可选择的就是派谁去的问题了?大王、小曲,她们双双站在了我的前面 ,大王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并习惯地将她的右拳打在左掌心上,这是她每当下决心时最习惯的动作表现,我知道此时也只有她能完成任务,我说:“那好吧,你去,不过我和你一起去”。她涨红了脸冲着我大声喊到:“不行、我告诉你坚决不行”,她不听我那一套,大踏步的向半山腰冲去,小曲也随后跟了下去,追上大王以后她突然猛的将我推倒在雪地上,转身向山下冲去,拦住她们已经来不及了,随后我也跟了下去,那时我就觉得,英雄也好,狗熊也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时间让你去谈什么思想斗争,什么这个“一闪念”那个“一闪念”的,全都是编出来的,有的只是一个,那就是我是班长不去不行在大脑中瞬间跳动,班长的责任告诉我,一旦出现问题,我无法向战友和她们远在城市的父母交待。
     大王和小曲也知道拦住我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很快就发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几乎同时我们发现了没爆炸的那个哑炮,不响的原因是因为燃烧了一半的导火索被碎石块卡住了,但导火索并没有完全熄灭,时不时的从碎石中冒出一缕缕青烟,爆炸随时会发生,我们没有排哑炮的经验,根本不懂怎么样去处理,同时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情急当中小曲脱口而出“我去拔下导火索”,话音未落,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她人已冲了上去,由于她的动作过猛,加之不断滑落的石块的震动,突然间压在导火索上的石块被砸掉了,石块脱落了后,半燃烧的导火索没有了阻力迅速的嗤嗤继续燃了起来,我吓傻了,大王反应极快,大喊一声快跑,只见她掉头拉住小曲的手拔腿就跑,可我的脚下就像生了根,一动不动的定在那儿,任凭大王和小曲撕破嗓子的喊叫,可就是挪不动步子,只见小曲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抱紧我向山坡滚了下去,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我觉得头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撞击了一下,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好厉害,身上也被重重的物体压着,让我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小曲一动不动的爬在我的身上,我伸手推了几次试图把她从我的身上推下去,可就是推不动,叫她又没反应,恐惧感渗透我的全身,我轻轻地推一下她的头,湿呼呼的东西沾在我的手上,我把手举在眼前一看,手上有血,我也不知哪来了那么大的劲,呼地一下子把她从我的身上猛地掀了下去,我瘫在雪地上抱起她的头,看着眼前的她我失声痛哭起来,她双眼紧闭,鲜血顺着脑后的发梢还在滴落,她死了,她死了。我边捶打自己边呼喊:“你可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都怪我……”当时真的恨死自己,如果我不吓傻,快点跑;如果小曲不冲回来救我,肯定不会这样的,我悔恨死了,使劲抽打自己。这时山顶的姐妹们都跑了下来,看到此情此景她们也围在小曲的身边哭了起来,哭喊声惊飞了鸟儿,震颤着大地,惊动了苍天,血与泪的哀嚎,心与心的呼唤,我深信此情一定已感天动地,因为她终于睁开了双眼,紧紧拉住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小不点,你可别嚎了,我死不了……”。
     卫生员查看了她的伤口,是碎石尖划破了她的头,按理应回团部缝两针,可是小曲说什么也不去,她的命可真大,后来只是落下一道伤疤。包扎完她的伤口后,我说什么也站不起来了,除了头被撞了一个大包外,脚脖子也扭伤了,手上和脸上都被树条划破了皮,这次灾难后,我下令全体人员休息两天,一来养伤,二来安魂,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家不休息小曲是不会休息的。
     两天后我们再次返回采石场,头疼的事又来了,由于我们缺少经验,炮眼的角度选择有误, 采石场出现了采石最忌讳的“盖帽儿”现象,清石的工作又一次把我们逼上了险路,眼看大片的风化浮石卷着尘土从上向下不断的滑落,我的心又一次紧紧揪了起来,如果不把“盖帽”的现象解决,采石工作又将无法进行,我们已别无选择了只有硬着头皮干。大家模仿李大爷,将绳子的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拴在大树上,手持钢钎爬上去,这对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小姑娘来讲简直是够难的了,本来人悬挂在半空失去平衡,脚跟已经站立不稳,十几斤重的钢钎握在手中,别说去撬动那些大石块了,光是举着就够呛了。有一天,小周上去没几分钟钢钎就脱手了,差一点将老王当“糖葫芦”给穿上,人像小猴子似的被悬挂在半空中打秋千是经常事。工程的进度慢极了,不过我们还在坚持进行着。
     第五天大王在绳上拼命地撬一块大风化石,搞的满头大汗,可是石头就是纹丝不动,急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小曲已在我的严令下干小活,她看大王屡试不成,心中一急顺着绳子攀了下来,她们俩双手一叫劲,还真灵,大片的石头哗的一声劈头盖脸的冲了下去,与此同时她们的绳子也被砸断了,小曲和大王脚下一滑,她们俩特机灵,手急眼快随手分别抓住旁边的小树,人才没有掉下去,而站在下边看热闹的大笨蛋的我,躲闪不急, 稀里糊涂地被滚下来的碎石堵在了石缝中,我的头顶有一块类似伞状的大石片稳稳地撑在我的头顶上,我可以从碎石片的缝隙瞧见天,还可以听战友们的呼唤,她们在大王的指挥下,小心谨慎地扒着石堆,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在静静的等待,时间在慢慢的移动……。
     我想起母亲说我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死。五个月大的时候不知得了什么病,从早到晚的哭个不停,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喝奶吐奶、喝水吐水眼看着人日渐消瘦,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妈妈说我的哭声“咩咩”的好似羊羔在叫,医生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告诉爸爸准备后事,救不了啦。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小脸憋的青紫,爸妈一看赶紧扯掉我的衣领,那时候讲,如果上边的孩子死了,必须扯掉衣领,否则会带走未来的弟妹,妈妈哭的死去活来,将我放在窗子底下,只等我咽下最后的一口气。没想到,到了晚上我“咩咩”的又叫出声来,这一口气还真是难咽,妈妈说我实在是吵的人烦了,就连阎王爷都不喜欢我,所以把我送了回来。还有我两岁时,太淘气,总是疯一样地乱跑乱跳摔倒是经常事,有一次不小心一头从床上摔了下去,小脑袋瓜硬是将陶瓷的便盆砸成两半,奇怪的是一个伤疤都没有留下,人爬起来后还照样“哇啦哇啦”的讲个不停,类似的事情在我的身上发生的太多、太多,妈妈说掉在地上没有摔坏,那是“土地爷”心痛我,把我接住了……。今天我被困在石缝中,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头顶上的这块“风化石”救了我的命,我想那该是 “山神”护着我吧,我想可能我真的是与“神”心有灵犀吧。当我被扒出来时,满脸的灰土,但身上确实无伤,我和小曲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我爬在小曲的肩上,抬头仰望着高高的群山、蓝蓝的天空,我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的有福气?难道真的有神灵相助?老天爷谢谢了、谢谢了,” 小曲以为我吓傻了,不停地安慰我,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人都说祸不单行,那天我们回去的很晚,劳累加惊吓, 让我们忘掉了一切 , 大家很快就睡下了,只有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小曲依然手捧“红宝书”在油灯下苦读。有人说北大荒的知青们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的口号更深刻的理解就是“自找苦吃“ 内在 ”表现形式是“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与“狠斗私字一闪念”小曲就是一个典范,不管白天有多累,雷打不动的学习她始终坚持着,且从未间断过。你别说还多亏了她的坚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隔壁住的好像是八连打石头的男知青,他们有几个人每天用尿素和锯末子炒土炸药,那天晚上不知是怎么搞的突然着起了大火,火苗顺着火墙逢隙夹着浓烟窜进了我们的房间,熟睡中的我们被小曲一个个的拽了起来,仅几秒钟的时间大火窜上了房顶,大家慌作一团,跑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小曲一脚将窗玻璃踹碎,然后拼命向外扔东西,这时就听见外边有人大喊“快出来呀,再不出来你们会被烧死的”此时大火已将门封住了,我们真的跑不出去了。这时只见一个男知青一会用脚,一会用手玩命的砸窗框,然后爬了进来,把我们一个个的推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我们的房子就被烧塌了架子。有时我和小曲聊及此事时还总是忘不掉那个不曾留下姓名的战友,对不起,当时我们被吓坏了都没来得及感谢你,今天向你说声谢谢了,虽然有点晚,但是我们的心是真诚的。
     年轻的兵团女战士用他们火热赤诚的心感天动地,那被压断的无数根的扁担和肩头手上磨破的血泡结成的厚厚硬硬的茧子,告诉天告诉地,我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用汗水、血水、泪水、苦水,搅拌在一起,堆起了一座真正的高高的“石头山”,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山!

                    我要去新建点
            
     我不是作家, 也不是文人,但是记录每一次的感动是我的习惯。我是一个小人物,只希望自己活的不要那么匆忙,在我的眼里, 生活本身即是书也是画,我希望自己能够平静下来,老老实实的把生活这本书, 一幅幅慢慢地看,用我的心去慢慢地品尝,并把那愉快的瞬间,感动的心情, 一字字一句句, 勤劳不倦地做成生活的细笔。这一章的回忆也献给那些曾经参加859新建连队垦荒建设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的战友们。
     辽阔富饶的三江平原,留下了百万官兵挺进北大荒英雄历史,也深深印下了无数知情汗洒北大荒的足迹。北大荒的沃土不仅养育了退伍转业的大兵, 也养活了我们这些当年的红卫兵们。黑土地~转业兵~红卫兵~北大荒~北大仓, 我不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纽带,但是有一点我是深知的,那就是北大荒养育了我们,同时我们也拯救了北大荒。毛泽东的大手不是轻易挥出去的,他老人家运用马克思主义哲学观点,根据中国当时的现状做出的决定,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称得上是一个英明的决策。一九六六年废除大学招生制度后,大学已有三年未招生,全国中学已积压了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一九六八,三届初高中毕业生没有分配,总数可能在千万人以上,还不算一九六九和一九七零届初中生。这么多积压毕业生在一九六七年前的文化大革命中是一个有力的政治砝码,可那时失去政治目标的骄横成性的红卫兵,其实已经成了学校和社会动荡不安的因素,当时国民经济出现全面衰退的局面,城镇企业根本无能力安排这么多的多余劳动力,所以这些毕业生唯一的出路只由一条,那就是去农村去边疆。知青没有北大荒不行,北大荒同样也离不开知识青年,而知青们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北大荒。今天虽然我们离开了北大荒,可是也留给了北大荒繁荣昌盛,更伟大的是不朽的灵魂。在那肥沃的黑土地上有我们的情与爱,血与泪,至今仍魂牵梦绕,我们无愧北大荒,也无悔北大荒。
     一九七一年初春,开发建设北大荒掀起了新的高潮,随着知青队伍的不断扩大, 老连队人员超编, 而北大荒的荒地多的很,师党委号召,开发新荒地,组建了不少的新连队。地球上又增加了新的在地图上看不见的无数个小部落,三十四连就是其中的一个。当年建新点时男工班早已确定,而女工班的选定费了点周折。起初老连长不同意我们班去新建点,崔副连长又坚持要 ,连务会上很难统一意见,相持中老连长竟提出八班可以去,但是班长和天津知青小姜必须留下。僵持不下,会议不欢而散,崔副连长私下里找到我,他希望我去新建点,并建议我搬救兵来帮忙, 救兵就是营部教导员。
     教导员是位湖北籍的老转业兵, 矮墩墩的小个子,黑黑的四方大脸,平日里讲话右手不停的挥动, 左手持一杆旱烟袋, 即土气又威武。平时我常去营团开会, 自然与教导员混得比较熟, 教导员几次想把我调到营部工作,碍于连长不放,所以一直未能实现。今天我去求他帮忙, 该不会有大问题的。我拨通了营部的电话, 巧得很, 教导员接的电话, 听完我的想法和打算后, 教导员反复的问我 “小不点,那儿可苦啊!将来后悔,可没人帮你。” 因为他很快去师部报道,他已调到师部任宣传部部长了。看我主意已定,教导员严肃地告诉我,真有那么一天不喜欢新建点了,可没有后悔药吃啊!。
     第二天,教导员来到连队,参加连干部会议,此次会议决定人事安排等一系列问题。听说那天会议开得很沉闷、紧张,教导员起初一声不吭,连长、副连长吵得脸红脖子粗,争吵的焦点其中竟然还有我的事,那就是去和留的问题,崔副连长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他将求援的目光射向教导员,教导员吧哒吧哒不停的吸旱烟,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了,经过几分钟的沉思后,教导员从口中取下了烟袋,冲门外一吼:“通讯员!去八班把小不点给我叫来。”
     我忐忑不安的踏进了烟气刺鼻的连部,我先是直愣愣地瞧了瞧教导员,不知他喊我来什么意思,我的目光停在了崔副连长的脸上,那是一张热切的期望的脸,我刚要说话,老连长一声干咳,打断了我,望着老连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瞬间读懂了那张慈父般关爱的脸背后的含义,我内心矛盾极了,不得不躲开他们的目光,如同一个乡下小姑娘般怯场,双眼直勾勾的盯住自己的脚尖,手在衣角上不停的绞动着,屋内静极了,辛辣的烟叶子呛得我喘不过气来……“小不点,今天喊你来,就为一件事,你是去新建点还是留在十连?”我抬起头来直盯住教导员那张黑黑的大四方脸,瞧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教导员咳嗽一下接着说到:“去新建点就点下头,不去就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想了些什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我瞧见崔副连长笑了,老连长却摇了摇头,而教导员又咳嗦两声后他说:“快滚吧!”教导员的玩笑一出口,我便一股风似的飘出了连部。我被批准进新建点了,天津知青小姜留在了十连。
     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我无论如何也乐不起来,心中象打破了调味瓶,很不是滋味。那一夜我不想和任何人讲话,双眼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转天我送教导员,靠在马车旁,我问教导员,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教导员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不点,只要自己开心,就没错。”看着马车载着慈父般的教导员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从那以后,我加入了开荒创业者的大军,从此也揭开了我在边疆奋斗的新篇章,岁月可以消失,但记忆却永存。

                      做“贼”很开心               
            
      进点前的几天中,我大脑的中枢神经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几乎是在异常的刺激和兴奋中度过的,我像一只发了疯的小喜鹊,四处奔走相告。十连是我踏上人生之路的第一个站台,在短短的两年中,我得益于十连父老乡亲们和知青大哥大姐们的关爱,也与他们结下了永生扯不断理还乱的人间情。   
      临走前北京知青二排长王大哥,也是我们宣传队的副队长,居然如同兄长般训导小妹,语重心长,他告诉我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什么样的人需要防范,哪些事可以做,哪些话不能说。并将厚厚的一捆书交到我的手中他说:“你还小,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很多的事你还不懂,书上的知识会告诉你如何做人”,并且说他会检查我的读书笔记。进点后老大哥真的去了好几次,一来检查我的学习笔记,二来给我送去他亲手制做的精美的劳动工具,有镰刀把,锄头把等等。也不知道老大哥从哪里搞到照相机,为我们34连留下了无比珍贵的历史镜头!     
      北京老关贲大姐临行前还帮我将被褥全部拆洗了一遍,关大姐说新建点没有水,如果不方便就送回来她帮我洗。她脱下了身上那件黑色的棉袄,披在我的肩上,她又说那儿冷,你穿走吧。紧紧握着大哥和大姐的手,想到就要离开他们,我的心在哭……      
      孟子说:习俗规矩都是人定的,人为的“真理”并不是绝对的,换一个时间地点, 被称为“恶”的事,可能会变成“善”的。 用这个观点来解释当年我们的做法,心里可能会觉得舒服点。因为在进点前的几天里,我们干了许多漂亮的“好事”,连队的领导和战友们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喜欢和用心呵护的“小不点”,会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带人洗劫了他们的“工具库”。
      老连长嘴上说全力以赴支持新建点建设,可落到实处却是另外一样了。这也舍不得, 那也不想给的, 搞的我们很闹心,被逼无奈只好想歪点子了,不给,我们就“拿”。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们执行命令去“拿”了。天公作美,“拿”工具那天,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将月亮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星星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和大王还有小曲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午夜,出现在四排七,八班的过道里,借助她们二人搭架的人梯,我轻松的爬上了房顶,顶棚就是工具库,几十号人春夏秋冬所有的劳动工具,都是由我摆放的,那可是我在熟悉不过的了,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着,镰刀.铁锨.锄头还有麻袋,小到破碎的磨刀石……,我们秉住呼吸,像蚂蚁一样忙碌着,一个个一件件在轻轻的传递着,虽然已是早春三月,天空仍寒气逼人,可我们的头上却直冒热气,细密的汗珠布满了我的额头,突然礑的一声,差点没把我吓背过气去,原来是我不小心在拿水桶的时候撞在了镐头上,随着震荡的回声, 宿舍内有了响动,有人起来了。我眼见大王和小曲两人像猎犬一样迅速地爬出了过道,而我则像被点了穴,钉在那里一动不动,确切地讲是一动也不敢动,我的心已提到嗓子眼,房门开了,有个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马上就要出来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吓得那个人一下子就缩了回去,随后室内传出了小便泄在脸盆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们不敢停留,悄悄撤了出去,我们三人肩扛,手拎,将这些“拿”来的工具运了出去,副连长等人在野地里早已等的不耐烦了,连队的狗被惊动了,狂叫了起来,崔副连长拍了拍我的肩头,竖起了大拇指“快回去睡觉吧!天快亮了” 拂晓前的夜很黑暗,我们相互挎着胳膊,摸回宿舍,很快沉入梦乡,早饭时,大家在议论,昨晚不知怎么了狗吵了一夜,搅得我们连觉也睡不好,巧的是,食堂的一头小猪被狼叼走了,事后把我们也吓得够呛,这狼是有猪肉吃,不然该把我们吃了!        
      我很兴奋,白天和小曲讲,咱们运气可真好,那猫早不叫晚不叫,偏偏有人出来它才叫,不然堆在过道上的东西肯定会被发现,小曲说:“你以为你的命真那么好啊!猫叫是我装出来的”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学得这么像,小曲告诉我,除了猫叫她还会驴叫,狗叫,但狼嚎是她最拿手的,哪天高兴给你们嚎两嗓子?吓得我马上制止她,你可别嚎,要真的把狼招来,我们可没命了!           

                     进驻新建点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是我们女工班进驻新建点的日子,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早春三月,和煦的春风卷起阵阵泥土的芳香迎面向你扑来,那种感觉惬意极了。早饭刚过,我们即将出发,十几个人的行李一股脑全堆在了老黄牛车上,全连尚未出工,几乎都出来看热闹送行,使得道别的场面很壮观,大家都挤在那条通向新点唯一的一条小路上,朋友间依依不舍。老连长伸出那双结满厚茧粗壮的大手将我的两只小手紧紧握住,他就像对待出嫁的女儿一样,深情地说:“小不点呀,我们可真舍不得你们啊,留也留不住,有朝一日不想在新点呆了,就回来,十连永远是你的家!”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泪流满面,竟无语凝噎,我真想扑进他的怀抱,做一次女儿,能喊他一声“爸爸”。      
     老牛车吱吱呀呀艰难地行驶在初春泥泞的土地上,大地浸透了雪水,以达到了饱和的状态,车轮不时的陷在泥水中,我们尾随在牛车的后面,不得不时不时地一会推一会抬地帮老黄牛一把,累得大家满头大汗,浑身是泥,我们频频回首,泪眼朦胧。      
      出了连队的二号地,前方就无路可走了,牛车和我们一起进入了尚未开垦的荒地中,艰苦的跋涉开始了。泥泞不堪的大草甸子可真难走,连老牛都发起了牛脾气,任你打任你骂,就是不走了。可把我们害苦了,大家一会肩扛一会手拎,一段一段的倒,历时近八个多小时总算是到达了新建点,此时连累带饿我们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进了新建点那唯一的一间土坯房后,我们眼前一亮,地上有一个大油桶改装的“炉子”上冒着热气,炉筒子上贴着的大发面饼让我们直流口水,我们顾不了许多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短暂的修整之后,夜幕降临了,北大荒的早春仍寒气逼人,中午阳光明媚时尚有丝热气,到了晚上相当寒冷。昏暗的小煤油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暗影在墙上晃动着,我们静静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土炕上,我又一次的失眠了。透过玻璃窗我望见夜空,只见一轮新月高高地在明净的夜空中浮动,闪亮的群星围绕着新月,仿佛一群小鸡围在母鸡的身旁,新月映射下的天空,格外明亮,照得尚未溶化的雪地,五彩斑斓,时而粽色,时而瓦灰色……寒气深寂而冰冷,屋内更是凉冰冰的,冻得我直发抖,我把棉帽子套在了头上,以此御寒,渐渐白天过度的奔波疲劳,夜间的寂静催我入眠,慢慢地种种思想,内心的不安与快乐变得麻癖起来……明天将会是什么?

                      割 柳 条
            
     进新点的第一年, 上级没有下达生产指标, 我们的任务就是先解决生存的问题, 要生存就得有吃有喝有住。 为此自力更生开荒种地, 打井取水, 脱坯盖房是当务之急。 那时的口号是“小铁锹挖出大目标”崔副连长领着我们没黑没白的干呀! 早晨三点天刚亮就起床, 晚上八点伴着月光收工, 别提该有多累了,没有犁杖,我们硬是用铁锹,一锹锹的挖出了无数条垄沟,我们在自己开垦的荒地上,种上了小白菜、大头菜、西红柿、豆角、土豆、大萝卜。 副连长把我们每三个人编一组, 成立科研小组, 大搞科学种田, 我们在厕所后面开垦了试验田,追肥相当方便,男知青收获的大倭瓜有磨盘那么大,我们组的大头菜有脸盆大。我们还打出一眼甜润的水井,记得打那口井时,男工班连续劳作,三天三夜都没睡上一个囫囵觉。我们自己和泥自己脱坯,几天的工夫就盖起了一栋新土坯房,又将连队的四周种上了白杨树,我们还用业余时间建了一个小小的图书活动室。 我把老大哥送我的那些书全都捐了出去, 一个新的连队就这样拔地而起了。               
     现在想一想,虽然过去多年,但我始终忘不掉去柳毛子沟割编土筐用的红柳时发生的事。那天铅色的阴云遮住了太阳, 南风徐徐吹来, 大地上那层薄冰在慢慢地溶化。割柳条那天全连出动,只留下炊事员老王 一个人留守,我们每人背上一张大饼一块咸菜瘩, 那是老王用了半宿的功夫为大家赶制的,在崔副连长的一声“出发”口令下进发“柳毛子沟”开始了。远远望去,我们一行三十来人,青一色的打扮,从背后看, 你绝对分不出男女,一根草绳紧素在黄棉袄上,每个人的后腰别了一把镰刀, 绑腿高至膝盖, 头顶青一色的黄军帽, 可以说也不亚于当年的抗联战士。               
     跋涉了近三个小时后, 我们抵达了柳毛子沟, 大家欢叫着,举目望去,火红的一片,我们没有休息立马割了起来,约摸一个多小时左右, 大家就割倒了一大片。回程前我们就着冰水吃掉了午餐, 背包是轻了, 可柳毛子在背上却比大饼重多了。早上来的时候大地仅溶化了地表层,路尚且能走,可经过了一天的暖风吹日头晒,被浸泡的大地开始溶化, 泥泞不堪, 回去的路越来越不好走。加上每人背上那捆沉重的柳毛子,我们的脚步由沉重变成了踉踉跄跄, 不时地有人被绊倒,更遭的是我们迷路了,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 几经奔波我们就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条来时跨过水沟了。大家环顾四周一片茫茫,又累又怕的我们,几乎像泄了气的皮球,有的人干脆就坐在地上不动了。看到一张张疲倦的面孔,崔副连长高声唱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顿时嘹亮的歌声响彻大地。在副连长的乐观向上的精神影响下,我们从泥水中爬了起来,似乎身上的担子也不那么重了。前进!前进!我们的队伍继续向前进!向前进!           
     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时我们找到了那条大水沟,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沟面在冷风的袭击下,表面结下了一层冰,水在冰层下流淌着,沟面在月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我们顺着沟边走,试图找到一个能跨越的窄沟,但是我们失望了,因为沟是我们诚实的兵团战士的杰作,宽度与深度没有抽条的地方。怎么办?......崔副连长挺身而上,试图找一块稍大点的冰块踏过去,没成想喀碴一声,冰块断裂,整个人一下子就掉到了没胸深的大水沟中,为了救副连长又有两个人相继下了水,他们三个人索性手拉手肩并肩,竟然搭架了一座人桥,我们强忍住泪水,一个又一个踩着战友们的肩膀跨过了排水沟。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可是每当想起那一幕,我的心就会痛,泪就会流,我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沉寂的大自然好像成心考验我们,无情的寒风无所顾忌地向我们袭来,我们鞋几乎全都灌了包,裤子也湿了大半截,在西北风的抽打下,一会的功夫就冻成了冰,不用我说,大家就会知道我那在水中甘为人梯的战友会是如何! 看着他们青紫的脸和那盔甲般服饰,老天也会落泪,尽管如此谁也没扔下肩上的柳条。
     留守的王大姐看见我们,她的眼中浸满了泪水, 不停地高呼;“好!好!回来了回来了!你们再不回来,我就变成孤魂野鬼了……”大家实在是饿坏了,一会的功夫就吃完饭,我们跑回宿舍,点燃了大铁炉子,随着木头燃烧的啪啪声,暖意充满了整个房间,大家争先恐后围在铁炉旁,一双双湿棉鞋,一条条湿棉裤举在炉前,很快潮湿的水蒸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就在这时小吕的一句话提醒了我们,她说;“男生屋里没有炉子!”小曲马上说;“把他们的东西拿过来,我们帮他们烤。”我和小吕来到了男宿舍,随着副连长一声“请进”我推开了房门,眼前的一切让我的心痛,破土炕上东倒西歪躺着我的战友们,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睡着了,还有的人被冻的蜷缩在角落中看书,冰冷的房间没有一丝热气,我们的副连长只穿了一条线裤,身上披了一件军大衣, 在房间内原地跑步取暖……炕头上挂着湿漉漉的棉裤,地下乱七八糟堆满了湿棉鞋。有人会说: “这帮人可真懒,懒的都不知烧火取暖!”
     我告诉你,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的战友一点都不懒 ,他们是最勤劳的人,他们是最可爱的人。因为当年新建点的烧柴相当紧张,连长下令除了食堂以外只许女宿舍可以烧火取暖,男知青把仅有的那点木头都留给了我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动柴火,那份情那份爱,是最真诚最扑实的! 我和小吕不由分说抱起他们的湿裤子,拿起了湿鞋子含泪跑回宿舍。夜深人静,大家都已困的睁不开眼睛,可谁也不肯离开,酸痛的手臂在炉火旁一次次地轮番举起,一条条棉裤,一双双湿棉鞋在炉火的映烤下,带着姐妹们的体温逐渐干燥了。火苗在婀娜起舞,人影在迷离变幻,我在灯影中再次的看见了这些来自文化深厚,历史悠久的大城市——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佳木斯的知青们,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他们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等一系列“精神原子弹”注入心田,于是就谱写了一曲雄浑的充满革命英雄主义极至的交响曲。在北大荒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成就了一个又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就是这“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才会使他们在十七八岁时,做到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超水平”地“摄取”到最大的极限。他们秉承了父辈们乃至几千年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遗产:豪爽侠义,他们讲义气,轻得失,知恩图报,肝胆涂地。现在的年轻人,是永远也无法理解当时的我们为什么会如此的选择生活,只有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才会说得清楚!

                      大张的故事
            
    说句心里话,作为我们当过知青的人来说,对于经历过的那一段悲壮的生活,多多少少在每个人的心中都会留下一些苦涩的记忆,会令我们终生难忘,而对我们中间的有一些人来说,如果仅仅是灵与肉的磨难,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也会慢慢地抚平,谁也不喜欢在今天这和平的日子里再去“揭”那块早已愈合的伤疤,没有人愿意再去重温那杯苦酒。可是对于因种种原因,让人失去了人最不愿失去,做人的尊严被剥夺时,青春是无法返回的,公平永远不能回复,留给他们的是终生的耻辱与创伤的痕迹,难道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说过去就过去了吗?
     大张,每当我想起他时,我的心中总是有阵阵的刺痛,每当战友聚会,我总是想尽办法,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他如今的现状,而每得到一点信息,我的心都被搅得酸酸的,很难“平覆”下来。大张也是北京知青,老一辈好像是“二•七”大罢工牺牲的老工人,他是在哥嫂的关爱下长大的,从小失去了母爱的他,养成了一种可怜的性格,既倔强又孤僻,并不太听话,哥嫂们也有自己的孩子,可想而知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的大张会是什么样子,按说他完全可以有条件留在北京城,可他偏偏选择了北大荒,世道真的太不公平,为什么让他失去了那么多,不知该怨谁,也不知该去恨谁,大张的选择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那选择将使他终身留在北大荒,也许会葬身黑土地!
    大张初到连队时,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一个性格极其古怪的人,而且他在知青中也称得上是最穷的一个人,他没有换洗的衣服,再没有任何家俬,因为他除了身上穿的外一无所有,到后来,因为身上长了虱子,一怒之下他将来时发的棉袄、棉裤、棉帽扔进火中,一切全都“化为灰尽”,虱子是烧死了,可过冬的棉衣也没有了,唯一留下了一件军大衣,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挡风遮雨,从来没离开过大张的身。天灾人祸,好像谁都和他过不去,遗憾的是有一年马号失火,又将他唯一那件军大衣也烧掉了。从此以后,可怜的大张,一年四季单衣单裤,那时他是一棵有人踩,无人扶的柔弱的小草。寒冷的冬季到来了,凛冽的西北风卷起玉屑似的雪花,疯狂无情地向他只穿着单衣单裤的身上抽打着。衣衫褴褛,剃着平头的大张光着脑袋,在风雨中摇晃,那悲惨的画面,看了真是让人心碎。
     大张个子挺高,人又瘦,身材看上去十分好看,也称得上标准的体形,加上平时走起路来挺胸抬头,一副好傲慢的样子,好像在告诉世人,我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他真的是铁打的心肠、钢铸的身板。其实并不然,他经常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今天发烧,明天拉肚子。可重来都不说,难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起路来喜欢跺着小碎步,并用力摆动双臂,头也不时地随着脚步,左右摆动着,高兴时,脚步轻松,有时宛如一阵轻风从你身边飘过。不高兴时,尤如幽灵,令你生畏。我想那时候的大张肯定认为自己最潇洒,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他在心中称自己是“独行侠”。
     对于大张,全连上下有不同的看法。有人可怜他,有人讨厌他,还有人怕他,而大多数的人对他是“敬而远之”的。大张和谁都不来往,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格格不入的他,得不到起码的尊重,更别提有什么好朋友。对于我们女知青他可更是不屑一顾了,我想大张还算比较明智的,他明白,他不该有过多的奢望,我想当时没有哪个女知青会关注到他的。他在女青年的眼中,太可怕了。用小周的话说;“一个人从大张的身边走过,混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我对大张的评价也很奇怪,但我认为还是比较客观的。大张在我的眼中,绝对不是一无是处的,他劳动起来也挺好,干起活来很卖力,但那必须是在心情愉快时,否则,谁惹他准要挨骂的。大张做人也有自己的原则,人不犯我、我决不犯人,他不会无缘无故的与战友发生冲突,更不会主动地欺负别人,而且被他骂的人基本都是连队的干部们。
     其实,大张也算是很幸运的,自从来到我们新建点后,新生活的开始,仿佛给他的身体里注入了新的血液,也许我们新建点建点初期那和谐美好的环境感染了他,激活了他身体中的某种细胞,也给了他新的生命。在我们那团结向上的集体中,大张很开心,人也进步不小,呆板的脸上有了笑容,跑调的小曲会不时的从他的口中溜出来。大家都说大张是一块感化不了的石头,其实不然,大张的“柔肠侠骨”是深藏不露的。最让我们感动的是,仅仅一条棉裤,会让一个铁骨挣挣的七尺男儿下跪。一条不起眼的破棉裤会使大张发生那么大的变化。那时我深深地感到:一个活着的人,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怪人,都需要尊重,都需要理解,也都需要温情。其实尊重不是那种盲目的崇拜,绝对不是肉体的吹捧,也不是毫无原则的“廉价奉迎”,更不是因惧怕而低三下四。懂得尊重别人,关心别人的同时,从中才会学会真正的尊重自己。尊重也是一种爱,是一种伟大的爱。它的力量是无比神奇的。看着可怜的大张,善良的北京女知青春香和我商量:“小芳,咱们给大张做条棉裤吧!”这可真是难为死我了,我根本不会做,但我们俩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总算是凑合着给他把棉裤做好了,现在说起来,当时我们做的棉裤笑得大家差点没背过气去,你猜咋地,我们把棉裤做成了一个大棉布裙,也不知反反复复了多少次,一条不像样的棉裤总算做成了,我和春香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接下来是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亲自把棉裤给大张送去,推来推去,最后我们决定,还是我俩一起去找大张。我记得那一天,当我们说明来意,将棉裤递给大张时,就在他双手将棉裤接过去的一瞬间,不善言词的他,眼含热泪双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在了我们的面前,吓得我和春香扭头就跑……        
     尊重和关怀是一缕春风,是给人温暖的舒心丸,是催人奋进的强心剂。大张从一条不值钱的棉裤上看到了人间的真情,找到了久违的温暖,他那颗冰冻的心开始复苏了。大张变了,小小的一条棉裤的威力可真的比连长、指导员的批评、谈话有效多了。从未上过早操的大张出现在早操的队伍中,他不在骂领导了,也不在闹事了,劳动时他也会和大家一起合唱歌曲,不在溜自己那跑调的小曲了,他以自己的行动,告诉大家“其实我不坏”。大张的变化终于赢得了大家对他的重新认识,人们开始不再歧视他,从大张的身上大家也懂得了“尊重”的深刻含义。      
     尊重是一种修养、一种品格,一种对别人不卑不亢、不仰不俯的平等相待,一种对他人人格与价值的充分肯定,大张他融于集体,集体也给予他真正的肯定。任何人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完美无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以高山仰止的目光去审视别人,也没有资格用不屑一顾的神情去嘲笑别人。假如别人真的有些地方不如自己,我们也绝不应该用傲慢和不敬去伤害别人的自尊,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比别人强;假如自己真的有些地方不如别人,也用不着以自卑或嫉妒的心理去曲解“尊重”。一个真正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必然会以平静的、平等的心态去面向周围所有的人,包括事业上的强者,也包括弱者以及所有生活中的幸运者和不幸者。面对不幸的大张,大家的宽容与真诚给了他人间最温暖的关爱,他从同情中得到了尊重、安慰和鼓励,我们走近大张,大张靠近集体,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和和谐。        
     我们的新建点真是个不错的集体,大家在北京老大哥崔副连长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一条棉裤,一份真诚,一份尊重和体验,使大张那“铁石”心肠终于溶化了,大张的进步,让全连上下沉浸在无比的欢乐中。后来连队陆续加入了新的人员,也来了新的连长和指导员,新领导、新战友都需要有一个过程来融合,大张的心被又一次搅乱了。大家高兴得太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骨子的那种东西,哪是一招一式可以解决得了的呢!他需要像娃娃一样精心的呵护,耐心的照顾,可是北大荒,没有人给他长久的呵护,更谈不上耐心的照顾,战友们后来自己都顾不自己了,哪还会有时间来呵护他啊!
      大张又闯祸了,闯祸的原因竟然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件小事了,因为他饿了,想提早几分钟吃个馒头,但是,答复是不可以。年青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下来,加上没有油水的肚子,大张和大家一样,肚子早在九、十点钟的时候就咕咕的叫起来了,可其他战友靠理智控制自己,耐着性子等待开饭的钟声敲响。大张那天不知怎么搞的,也许他实在是太饿了,就在离开饭仅有八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冲进食堂,自己动手抓起一个刚下笼屉的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没等炊事员反映过来,一个大馒头进了肚子,待他还想抓第二个馒头时,被炊事员制止了,炊事员小吕,勇敢的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馒头筐,并且大声训斥到:“出去!没到点,不许吃馒头。”大张此时也毫不示弱,大叫道:“为什么不许吃,我都快饿死了,我忍了半天了,你凭什么不许我吃”小吕也毫不让步地回敬到:“不许吃就是不许吃,饿了活该”,一句话终于激怒了大张,他破口大骂起来:“老子他妈的干了一上午,前腔贴后腔了,不就是差几分钟开饭吗”,“你凭什么不叫吃,我非吃不可”。吵闹间开饭的钟声敲响了,大家呼呼啦啦都冲进了食堂,挤在一团“敲盆打碗”的大叫起来:“别打了,快开饭吧,饿死我们了”。可小吕上来“倔劲”趴在馒头筐上就是不动,战友们挤上去,劝大张,拉小吕,可大张犯起“混劲”来了,猛的抓起小吕的衣服,双手一叫劲,小吕被甩了出去,一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小吕觉得脸面受到严重的伤害,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小吕的哭声,如果被任何一个男人听到,都会换来同情,可今天恰恰是大张,他可不吃这一套,愤怒的大张反被哭声再次激怒了,他猛地抓起一个热馒头,冲小吕的脸上砸过去,热呼呼的大馒头不偏不邪,正好打在小吕的脸蛋上,顿时,红彤彤的一个大圆圈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大家惊呆了,小吕也疯了,她的哭声嘎然而止,只见她猛地爬了起来对着大张张牙舞爪的冲了过去,失去理智的大张,不怕这一套,他顺手抓起一个面盆,冲小吕扔了过去……“住手”! “太不像话了”在崔副连长的吆喝声中,战乱总算是平息下来了。        
     违反了纪律,还敢打人,这下子大张的罪名可大了,连领导决定让大张写检查,在全连大会上做检讨。让大张写检查?这可真是难为死他了,一来他根本不认为自己错了,提前几分钟吃个馒头,还要大会检讨,别说写检查,他连报纸都读不全啊,上哪会写检查,全连大会上,面对指导员的大呼小叫的训斥,上纲上线的批判,起初他不吱声,瞪着血火的眼珠子听训斥,我知道他在忍,但究竟能忍多久?不到半小时,他终于爆发了,只见他比比划划的破口大骂起来,先是骂炊事员小吕没人味,后来又骂连长、指导员小题大做,骂着骂着,他向指导员冲了过去,虽然被大家拦了下来,指导员却被惹火了,他大吼一声“把他给我弄到前边来,斗争他”,这是土改时,土改干部们命令贫下中农把“地、富、反、坏、右分子,绑到前边来斗争的翻版”。这还了得,大张,自认为自己可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啊!胆敢斗他,岂有此理,他呼的一下子,随手抄起了一把‘三齿钢叉’对着左右冲上来的人们大吼道:“谁敢上,谁敢上我叉死谁”,刷拉一下子,大家退了下去,并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大圈,而且他就是这个圆场中的勇敢的“斗士”。连长、指导员以及全连上下全体人员一下子被他惊呆了,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局面僵住了,空气令大家止息。指导员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有些不知所措,但终究是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他的脸上露出虚伪的微笑,语气也缓和多了,他说:“小张啊!不要这样吗,快把叉子放下好吗,怎么会斗争你呢?请你不要发火我是在说气话,对不起了。”指导员错了,他小瞧了我们知青大张,尽管他不爱学习,尽管他不太懂事,可他毕竟是在祖国首都北京长大的孩子,不是你两句好话就能骗得了的啊。面对指导员那张丑陋的脸,大张的火气更大了,他说:“想骗老子没那么容易”。他跳上土台,并再次挥动着手中的钢叉,继续大声重复着刚才的话:“谁先上来我先叉死谁”。
     局面僵持起来,一面是代表组织不肯在全连几百号人面前丢失威信的连领导;一面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大家吓坏了,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的,老贫下中农们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的劝说大张,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简直就是个无头的苍蝇,乱闯了起来,他是逮着谁骂谁。趁乱时我听见孙连长悄声对农工排长康富说:“快去把绳子拿来,把他捆起来”,我一听心中立刻紧张起来,我害怕极了,我简直不敢想象,他被一群人围上去,然后被五花大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他们,决心一定,我马上向连长靠了过去。我悄声和孙连长说:“给我点时间,我去劝劝他,如果他肯放下叉子就不要捆他了好吗。”孙连长点了点头,三岁的娃娃都知道摇头不算点头算,这起码的常识我想我清楚连长更清楚。我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去,小声细气地说:“大张,你别害怕,给我点面子,听我说两句,你别发火,也别拿东西扎人,有意见先下来再说,好吗?把叉子放下,那可是凶器,出点啥事儿对谁都不好,如果你下来,连长答应不把你绑起来……”。奇怪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大张迟疑片刻后居然真的将高举的叉子慢慢的放了下来,他什么话也没说,情绪也稍微稳定下来,我靠了上去,从他的手中接过钢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还没来的急高兴,只听孙连长一声吼“上”,只见十几个男知青呼地一下子冲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他被绳子捆了个结实,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啊”!我失控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他都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捆他”,我当时恨死指导员和孙连长了,恨不能拿一把叉子,一下子把他们捅死,天下还有这么缺德的人啊,我鬼哭狼嚎的大声喊叫:“骗子,骗子,都是骗子……”。我无地自容,我觉得是我骗了大张,也害了大张,辜负了大张对我的信任和尊重,我简直不是人。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仁不义的小人,是天下头号大傻瓜、大笨蛋,我恨不得钻进老鼠洞。         
     那天好多的女孩都哭了,连老贫下中农的眼中都充满泪花。可怜的大张就好像一头发了疯的狂怒狮子,大声的吼叫着“放开我,我杀了你们!”并用脚使劲的踢这个踹那个,踢不着人就踢东西,闹得大家抱头鼠窜,搅得食堂乌烟瘴气,使大家心神不宁,狠心的连长、指导员当即决定,连夜将他押送团部关押起来。
     当年的三十四连驻地,远离团部交通闭塞,而且没有修路,在气头上的连领导,不会舍得派马车押送他去团部的。三十多里地,要经过一片玉米地,一片大豆地,还有一片未开垦的荒地后,进入九连,然后才能到达公路。最艰难的路程,就是那片荒草地了,人完全是在荒草垫子中穿行,当时正值夏秋的季节,荒草茂盛,塔头林立,蚊虫也疯狂到了极点,被反绑双手的大张,就是在这样的季节,徒步三十多里地,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被押送团部的。一路上被押送的和押送的人都数不过来自己究竟摔了多少跤。押送的人员中就有我现在的爱人,他与大张关系还可以,因为他是大张的班长,耿直善良的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张受苦,不时的用毛巾帮助大张驱赶蚊虫,倔强的大张此时此刻虽然眼中满含泪光,但他还是高高的昂起了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酸酸的。我那时认为在指导员的眼中,我们好像都是接受再教育的“劳改犯”,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改造世界观,虚心接受他的再教育,否则你的世界观就有问题了。大张和我们无数的知识青年一样,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 来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改造世界观我们是自愿的,不需要人来强迫,也不能容忍恶意的把我们当“劳改犯”来对待。虽然我们的改造是沉重痛苦并极端压抑的,可毕竟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我那时在心里无数遍的问指导员,难道说大张没有把汗水大把大把的洒在这一望无际的北大荒的土地上吗?他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像虫子似的爬在长满杂草的垅沟中拔草锄地吗?而今天,由于他的一时失控,换来了如此的“厚爱”,他不就是饿了,想提前吃饭吗!我特别恨指导员,指导员口口声声说是爱我们的,可我真不知他的“爱”是“利箭”还是“温泉”,我很可怜大张,同时也可怜自己,我为大张流泪,更确切地说我是为我们自己流泪。大张被他们无情的押走以后,连续好几天我的心好像被掏空了,每天我的脸色都黑沉沉的,眼睛里全都是怒火,连长说他看见我的眼睛都害怕。
     几天以后,大张兴高采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一进连队,他就高喊着:“老子又回来了,天天吃的好,睡得香,还不干活,太美了,太美了!……。”望着“凯旋”归来的大张,我突然很开心。可指导员却被吓破了胆,只要看见大张他马上就会躲起来,听说他晚上睡觉时把家中的大狼狗拴在了门前,生怕大张报复他。指导员多次召开排以上干部紧急会议,商量和布署如何对大张进行监控,并提出必要时再搞一次批判会批斗大张。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开会指导员又提出此项议题,当年农场的老职工,我们的老司务长谭德炎眼含泪花的发言,他那沉重悲伤的语调至今令我难以忘怀,他说:“指导员啊!大张就是有千条错万条错,毕竟还是个孩子呀!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与大张谈一谈,不要再继续刺激他了,我看没有批斗的必要了,斗来斗去,把孩子都给“斗坏”了,这可怎么得了……”老司务长的话尚未落音,指导员就火了:“什么斗来斗去,你是什么意思,说话要负责任”。老事务长也提高了嗓音,回敬道:“我对自己的话向来都负责任的……”,双方吵了起来。我知道指导员一直对老司务长有意见,他妒忌他,总是拿老司务长过去在公检法队伍中的故事来说事,但老司务长好像从来就不怕。双方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老司务长急了大吼一声:“你能不能把大张看成是自己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句话也许真的唤醒了指导员那颗死去的心,也终于打动了身为四个孩子父亲的指导员,争吵暂时结束了,连队对大张再次进行批判斗争的决定,宣布暂时告一段落。
     散会时,我感动的偷偷拉住老司务长的衣襟用力的扯了几下,以表示我发自内心的那种极其强烈的感激。我不单是为了大张而感谢老司务长,也为同命相连的广大知青谢谢老司务长!      

                      大白马的故事
              
     和煦的春风,融化了北国的积雪,进点以后,我们迎来了第二个并不温暖的春天,此时厚厚的棉衣仍旧罩在我们的身上,然而紧张的备耕和基本建设工作却如期来临了,这也是我们新建点第一年自己开荒自己种地。
     那年播种机,在无边的土地上疯狂地奔跑和吼叫着,机务班的战友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脱衣服睡觉了。知青们的眼中早已布满了血丝,大家在祈望着丰收的喜悦的同时,也在祈望立功的喜报。春播可是一个抢季节的活,耽误和马虎不得,这对刚起步的新建点来说,犹为紧张,因为当时还没有配备运输用的“28”拖车,所以往远离连队的麦地运送麦种的活,就实实在在的落在了连队那唯一的一辆马车上了。这下可苦了那匹老马,从早到晚不停的奔跑,但还是供不应求,要知道,播种机,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歇气地在地里疾驶啊!季节不等人啊!怎么办?在那人定胜天的年代,什么是运输工具?“人” 换句话说知青就是最好的运输工具,当时全连上下齐动员,凡是喘气的人都被推往前线了。不管黑天白日,不管男女老少,最后连老农们的家属也上阵了。北疆初春也是寒气袭人的,然而运送麦种的知青们仍然是汗水湿透衣衫,大家的身上扛着,背上背着,那用农药搅拌过的麦种,经过汗浸,在经冷风一吹,麦种散了出强烈的刺鼻的“六六粉”味,让你不可能不泪流满面,睁不开眼,喘不均气,一趟又一趟,从黎明到黑夜,大家好像上满了发条的钟,机械的摆动着,背上的麦种越来越沉,我们的两条腿到就像灌了铅一样,想抬都抬不起来,无法按顿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但是大家咬紧牙关,吃力地移动双脚,一步一步有时不是走,而是在爬,可没有人退缩,这不仅是人与大自然的较量,而是一个知识青年对祖国的爱,对党的忠,对人民的情的具体体现,也是自觉的在对自己的意志进行考验。
     崔付连长,时刻不忘自己的责任。在他乐观向上的精神感染下,大家高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满怀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决心,争取一切时间,恨不得能飞起来,队伍行进速度不断在加快,人与人赛,班与班赛,后来发展到人与马赛。赛来赛去,从中体会斗争的其乐无穷。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下可真的会害死了那匹老白马。
     大白马,从早晨两点钟起就开始不停的超负荷跑,赶车的小上海大龙(一九七一年以后来到连队的上海知青,大家喜欢称呼小上海)。从凌晨一点起来套车,连洗脸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别说吃饭了。大龙拼命地往马车上装麦种,起初马儿在大龙挥舞的马鞭下,打着响鼻,抖起四蹄,卷起尘土,欢快地飞跑着。一天、两天到后来,可怜的马儿每天混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后来马儿是实在跑不动了,可怜的马儿刺耳的嘶叫着,任你举起皮鞭,它就是不动地,憨厚的大龙,想出了一个为马儿减轻负担的办法,那就是马儿你不走了,我就帮你往地卸下几麻袋麦种,负载轻点时,马儿会再跑起来,待马儿不跑时,大龙自己跑回去再把卸下的麦种扛回来,一趟趟的倒短,然后再把麦种装上马车,马儿稍稍休息后,卸下的麦种也装完了。在皮鞭的抽打下,马儿又继续前进了,最后的那天,从早到晚,大龙一天滴水未进,他觉得自己铁打的汉子扛得起来,马儿肯定没事,他哪知道连续多日的疲劳奋战,加上马儿一天没喝上几口水,跑到下午五点钟时,也就是还剩下最后一趟麦种没运完时,大白马,口吐白沫,躺倒在地,这匹健壮的大白马,就这样,被活活的累死了!
     大龙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白马的头,泪流满面,要知道这匹大白马,倾注了他多少心血才训练出来的啊,平时老职工偶尔给大龙两个煮鸡蛋,在那艰苦的生活环境中,两个煮鸡蛋,都是稀憾物啊,可他不舍得吃,全留给了这匹大白马,今天这匹马,在即将完成运麦种的任务后倒下了,它是被活活的累死的啊!你说他能不心疼吗!可是你们知道指导员是怎么处理的这件事吗?当指导员知道马儿被累死了,脸拉的老长,冲大龙嚷到:“你是怎么搞的,你为啥不给它喝水?你怎么把它弄死的?这地里的麦种还没运完呢,耽误了麦播谁负责?”听了指导员的话,伤心欲绝的大龙,猛地跳了起来,冲到车旁背起两袋麦种向麦地冲去,一边哭一边跑一边喊:“这剩下的麦种我就是拼上我的命,也要送到地里去”。就在这时崔副连长什么话也没说带头冲了上去,背起一袋麦种消失在黄昏中。我们大家也陆续无声的跟在崔副连长的身后,本来大家已经累的精疲力竭了,有的男知青背上却突然一下子变成了两袋,女知青也不甘示弱,大家谁也不说一句话,向麦地冲去……。此时的指导员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大白马的身旁。后来我问崔副连长;“当时你为什么不说话,”崔副连长说:“做比说要有分量,在说了你们不是也没说话吗,”我说:“你是副连长和我们不一样”,崔副连长回答:“别忘了,一样,我们都是知青”
     知青有自己的本色,虽然说文化功底,我们有所欠缺,特别是向大龙这样的“车老板”,他根本不懂马的习性,但是他和所有的知青一样,有我们知青自己的生命本色。本色是具有生命力的色泽,他在自己拼命的同时,也在要求马儿拼命,他有什么错,他只能以最直接的拼命的方式去实现他的人生价值,你说他错了吗? ……指导员召开了连队领导参加的紧急会议,尽管崔副连长以理据争,可指导员坚持认为虽然是为了麦播,马儿累死了,但马儿也是被大龙给累死的,他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领导们决定,让大龙陪马,让他拿出好像是两百元钱来?还是三百元钱我记不清了。对于现在的人的收入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两百元相当于大龙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资啊!因为这是连队的决定,不能违背。战友们每人凑了点钱,但还是不够。因为大家每人只能拿出一点点。要知道我们的月工资还不到四十元啊!,除去伙食费。我们还要给家寄钱。无奈之下,痛苦不堪的大龙给上海的家中拍去了加急电报,请求父母火速寄钱来,陪了钱,此事才算了结。

                      生   命
          
     那天我从连部开完会回来,大约十点半左右,夜幕早已降临到大地,北大荒的夜晚静极了,劳作一天的人们也早已进入梦乡了,这是一个灰色阴森的夜晚,光线勉强会透过冰冷的玻璃,将各个角落的阴影照得更浓,昏暗笼罩了整个宿舍,我以为大家会像往常一样早已入睡,可当我踏进宿舍时,地上却站着好几个人,煤油灯像鬼火一样闪跳着,就在这跳跃不定的光环下,映出了她那张稚气未脱扭曲的孩子脸,那是一张极其恐怖、痛苦的脸,只见她的上牙深深的嵌在下唇上,丝丝血迹依稀可见,豆大的汗珠和着泪水,顺着那张稍有浮肿的脸上流淌下来,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大通铺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褥子角不肯松手,她的头在悄无声息的、无规律的扭动着,当我的目光与她的双眼相碰撞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深深的被刺痛了,不自觉的浑身哆嗦起来,直觉告诉我,她可能要生孩子啦!同宿舍的姑娘们都瞪着一双双惶恐的眼睛看着我,可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我紧张得不了,好像要生孩子的不是她而是我,我壮着胆子凑了过去,贴在她的耳边轻轻的问道:“小于子,你怎么啦?”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了,牙也咬得更紧了,头轻轻的摆动了一下,我不知是什么意思,我也再不敢看她那双充满痛苦、浸满泪水、无助哀怨的眼睛。
     我逃出了宿舍,尾随身后的姐妹们七嘴八舌,一个说:应该通知小于子的男朋友;一个说快去叫卫生员;还有人说找指导员派马车送人去三十里外的团部医院,大家分头行动,可谁也不肯去找指导员,大家打忖,我更是不愿意去,因为小于子的事,我与指导员已经闹得够不好了,如果让我去他家,岂不是自讨苦吃吗。我的脑海里像是塞满了各种的思绪,可是又分明是一片空白,我的心乱极了,缕不出一点的头绪来,不知道如何的思考,如何的决断,颇有几分的忐忑不安。生产建设兵团初期,“男女大防”是金科玉律,任何“越轨”的事情都曾被视为与反革命同等的罪孽,谈恋爱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表现,大家都小心谨慎,虽也不敢轻意的以身试法,更不能越雷池一步,本来指导员就不太喜欢有点“疯”的小于子,可是她偏偏给自己上眼药,不晓得是怎么搞得突然间肚子大了起来,想要引产都来不及了,看着这个和自己的女儿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女孩挺着个大肚子,可把指导员恨死了,大会小会,这个批判呀!恨不得把她枪毙才解他的心头大恨。其实,小于子他们根本不想要,也不敢要这个孩子的,他们想尽了办法想把这个孩子打掉,可是孩子的生命力却格外的旺盛,担重担、大弯腰、乱蹦、乱跳、用皮带勒肚子,可全都无济于事,小于子的肚子反而在这种环境中越长越大了。在指导员一根筋的批判斗争中别说什么可怜、同情之类的词,更不要说特殊的照顾了,他要求我们全体女知青必须与她划清界线,否则后果自负,指导员的做法完全的不近人情,他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要改造、制裁这个不守妇道的“坏分子”。
     那时节正赶上北大荒年年搞的三大会战之一的大兴水利会战,三大会战虽不像战场,但也是累死人不偿命的,这就是,夏季的麦收、秋季的豆收,还有冬季的排水工程。北大荒低洼沼泽地较多,要想保住原开发的农田和新开发的荒原多打粮,那就必须将水排出存入适当的地方,所以那漫长的冬季所谓的“冬闲”就闲不住了,“大兴水利建设”换句话说就是让知青们冒着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在勘测好的地段上,镐刨锹挖硝酸炸,再用土篮子抬,硬是在大平原上造出一条能蓄水、排涝,上宽五米、下宽一米五、深二米的大干沟,这些沟,师与团、团与连首尾相接逐渐连成工程浩大的长河,即而流入别拉洪河,最终汇入乌苏里江。面对身怀六甲的、犯了严重“作风问题”错误的小于子,指导员丝毫不手软,一定要她在水利大会战中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我顶撞了两次指导员,硬把小于子,留在宿舍,搞卫生、烧炕,结果被指导员叫到连部狠狠的训斥了一顿,至今我都忘不了指导员那难听的话:“难不成你们也要向她学习”,我恨指导员,恨不得杀了他、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可没办法,他是领导,我惹不起他,没办法,我只有让步!可狠心的指导员并没因此而减少她的工作定额,其实他不是只惩罚小于子一个人,而是在惩罚所有的女知青,因为小于子的工作定额是靠大家来帮助完成的,我们的气无处发泄。指导员的大女儿也在我们排工作,过去有些人为了讨好指导员,也会出手帮助下他的女儿,可自从小于子受罚后,知青们心里的天平失衡了,害得指导员的女儿常常是大家收工了也无人肯帮她。她只有独自垂泪。我真的好佩服小于子那顽强的忍耐力,这棵可怜的有人踩无人扶的小草,真是顽强的让人惊叹不已。水利大会战的硝烟,北大荒的狂风暴雪,丝毫无损于她、知青的后代在她的腹中孕育成长起来了。这个不该在那个时代来的小生命,今天却要见世面了,本来是喜事,可大家谁也高兴不起来,面对指导员你想深更半夜的让他派马车送小于子去团部医院谈何容易啊,大家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终于硬着头皮站在了指导员家的窗下,犹豫了许久还是抬起了铅一样沉重的手臂,轻轻的在指导员的窗上敲了两个,等了半天,屋内没有任何动静,我又敲了两下,终于有了动静 “谁呀?深更半夜的。”我小声答道:“是我,指导员”,我耐心的等待着,隔了几秒钟,但对于我来讲好像是几十分钟,我以为指导员会起来开门,可没有,他只是不耐烦的问道:“什么事呀,你大点声,你说吧!”。我说:“小于子要生小孩了,您能不能派马车送她去团部医院?”,他马上回了句“去找卫生员”,而后室内再也无动静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我狠狠的朝着他家的大门踢了两脚,我耷拉着脑袋回到了宿舍,大家一看我的脸色顿时明白了几分,此时卫生员也被请来了,所谓的卫生员其实是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上海知青, 当年也只有十八岁,个子比我高不了多少,由于他体弱多病,干不了农活,才被送到团部经过一个月的短期培训而上岗的小“赤脚医生”。团部的医生大多都是坐诊,从不行医,而连队卫生员只搞一般性的卫生处理,我们百来号人的命就交给了他,而这个小卫生员则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那药品有限的医药箱上,也寄托在我们每个人或者说每个病人身体中的免疫力上。小卫生员根本不懂接生,而且接生从未列入这个范畴,但也装模作样的检查了一番,然后盯着小于子的肚皮发起了呆,而后他慌乱的背起药箱跑了出去,我马上追了出去,一把拉住他问:“怎么了”?只见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头上滚落下来,他说:“排长,对不起她的孩子死了,听不到胎音,我不会接生,我不会……。”我的眼前突然发黑险些晕倒,他的话我听见了,同时小于子的男朋友也听见了,只听在门外等候的小于子的男朋友“嗷”的一声大叫,也不顾及什么女宿舍了,呼的一下子冲了进去,抱着小于子放声大哭起来。怎么办?怎么办?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老司务长,他是唯一的救星了。老司务长谭德炎是一名共产党员,过去曾在公检法部门工作过,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到兵团农场来的,他为人正直,又有文化,平时待我们知青很好,可连领导总不许我们与他多接近,可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听他讲道理说故事,并从内心尊重他,信任他。我突然想起大张的事是老司务长解的围,今天,我们又无路可走了,老司务长应该就是我们的大救星。
     我敲响了老司务长家的窗子,只是轻轻的两下,马上就传来了老司务长剧烈的咳嗽声,尔后油灯亮了起来,老司务长有哮喘病,老人家披上大衣打开了房门,屋外的风很大,呼的一声吹灭了油灯,老司务长咳嗽的更厉害了,他喘了起来,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猛的拉住老司务长的衣角,面对这位慈祥的老人,我再也忍不住满腹的悲痛,哭得说不出话来,老司务长的老伴也起来了,拍着我的肩膀忙问:“小芳,别哭,怎么了,慢慢说。”可是我只会不停的重复一句话:“快救救小于子吧,她快死了!……”。两位老人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老司务长拉起老伴连棉衣都没穿好,踉跄的跟着我踏着积雪奔向了宿舍。
     老司务长来了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老司务长的老伴进了女宿舍,她让小于子脱下了裤子,看了一下,转了出来,只听她对老司务长说情况不太好,孩子生下了一条腿,是难产,怎么办?老司务长在雪地上转了几圈,与老伴嘀咕几句,然后对小于子的男朋友说:“快去把木工房腾出来,用木板把小于子抬到木工房。”转过头对我说:“快去伙房烧一大锅开水来,叫卫生员把药箱拿来……”。一切在老司务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时老司务长老伴说不行啊,木工房太冷了,炕也是凉的。老司务长马上说:“叫几个男生快去锯几根木头把炕烧热不就解决问题了吗。”大家原地未动,因为连队有命令任何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许烧木头,谁动了是要受处分的,眼看大家不动地方,老司务长急了,马上大声“吼”到:“快去,别管那么多,出了问题我负责。”这一句“我负责”,不是我夸大地说,仿佛又让我看见了董存瑞、黄继光……
     一块门板,被五、六个男知青抬了起来,小于子被送进了“产房”,当门帘落下的那一瞬间,小于子朝我招了下手,我忙跑过去附在她的身边,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排长,我不想死……,快救救我……。”我摸了一下她的脸,用手指擦去她唇边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里像是吃了辣椒,泪水就跟被鞭子赶着一样向外涌。上帝啊!你为什么要把幸福和痛苦同时地赐给人们呢?十八岁,小于子只有十八岁啊!他们确实不知道天高地厚,难道在渴求着幸福的同时,就意味着注定无法逃避痛苦吗!
     等待,痛苦的等待,木工房外,大家搓着手、跺着脚,冒着严寒在期待着。大地悄无声息,只有老司务长剧烈的咳嗽声响彻夜空,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走着,卫生员有了生过三个孩子经验的司务长老伴陪着,还有一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被他不停的翻动着,他似乎有了主心骨,不在显得六神无主了,大家看着小于子的男朋友一趟又一趟的流着泪出来倒血水,心都被紧紧地揪了起来。我们紧张地围在老司务长的身边,看着这个早已驼了背的老人在寒风中坚毅的面孔,我们就认定,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共产党员。一定能救小于子母子俩的性命。婴儿的小腿在卫生员和老司务长老伴的帮助下被送回了母体,随着小于子那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圆圆的小屁股终于冲破阻力,随着公鸡的鸣叫,伴着婴儿的啼哭,新的黎明来到了。我们情不自禁的扑向了老司务长的怀抱,大家都哭了。唉!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有时不幸是幸福的垫脚石,没有它我们无法摘到幸福之树的果实,有时不幸是幸福的衬托,没有它我们甚至无法感知到幸福,有时幸福和不幸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不同的侧面,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样,很容易翻转过来,有时不幸和幸福又相依相生、扑朔迷离。“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小于子应该说还算是幸福的。小于子的男朋友满脸是泪地笑了起来,我们大家真想在老司务长的面前双腿长跪不起……

                       爱            
                     
     女儿曾经多次问过我,妈妈你们知青当年是怎样恋爱的?爱的幸福吗?爱的浪漫吗?我回答:很幸福,但是谈不上浪漫。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想浪漫、但没人敢浪漫起来,浪漫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的爱都是“偷着”进行的!我与爱人的爱也是“地下”进行的,很累!很苦!也为之付出了代价。但累的温暖,苦的幸福,我们在北大荒彼此鼓励,彼此关爱,我们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我们相扶走到今天,依然彼此照顾,相爱如初。也该感谢那个伟大的年代!
     夜沉沉,丈夫那沉醉的鼾声像一首歌,回落在我的耳边,不知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丈夫都用那沉沉的鼾声支起了一座座夜的舞台,明亮的月光是高悬在舞台上的灯光,黑色的夜空是舞台的大幕,微风中的树影,装扮着这美丽的夜舞台,它时常让我想起许多……许多。我依偎在丈夫那宽厚温暖的怀抱中,甜甜的回忆,那曾逝去的每一天……
     忘不了第一次与丈夫的约会,那还是一九七三年的深秋,八月十三日,离他的生日仅差十天。白天我们相遇而过的一瞬间,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要不是小路上只有我们俩,真不知他是在对谁说话,一句“晚上七点我在新盖的那栋土坯房等你”。话刚落音,不等对方的答复,他人早已走出了十步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心狂跳不已。整整一下午,我不知是怎样度过的,人的感情它的开始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它偷偷地、慢慢地经过数日,数月、数年后才爬进人的心灵,相处了几年,我们彼此间好像已经有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难道说“丘比特”之箭真的射向我们?我盼黄昏的来临,又怕太阳落得太快。
     晚七点整,月亮好像有意要成全我们似的,悄悄躲在了云层的后面,我鼓足了勇气,尽管心情是那样迫切,可脚步却又超常的缓慢,当面对他的那一刻,我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他的身边的。尚未完全竣工的土坯房内,好长时间我们相对无言,黑暗中,我面前的他,静静的倚在土炕边一动不动。房内安静的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涟漪,我真的不想谈话,其实也真的不敢说话,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的我紧张的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立在那儿好像连思想都没有了,就这样呆立在他的面前不知过了多久,人好像进入了休眠状态,突然间我被他的咳嗽声惊醒了。时隐时现的月光下,我望着他那张圆圆的娃娃脸,那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只见黑黑的睫毛后掩盖不住的那种眼神,确实有一种对女孩来说摄入心魄的力量,细碎、整齐的牙齿,在夜光下时常闪着糯米一样滋润的光泽。说起来他真的是一个矜持而又深沉出色的小伙子,那时的我还不完全懂什么叫爱,可在心灵的深处,也曾不止一次的呼唤着他的名字,期待有一天能真正的面对他,可今天真的面对近在眼前的他,我被心中涌起的一股柔情和恐惧与羞涩激励着,我尽量的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和他能够自然的沟通、交流,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反倒弄得自己更加笨嘴啄腮,就这样到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东一句西一句的乱说些什么。两个人都在忐忑不安的期待中,等着对方说点什么。
     天色越来越晚了,我们都没有离去的意思,深沉的克制力量,约束着我们,谁也不肯,首先进入状态,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站直了身体、抬头望了下夜空,自言自语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可脚步并未移动丝毫。此刻,他也站直了身子,重复着我那句话: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不知怎么我心中突然间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就这样回去又不太甘心,我并不是想要他给我承诺,但也不是一句明确的表白都没有。我第一次,大胆的面对着他屏住了呼吸,在月光下近距离的凝视他,下意识中我感觉到他也一改以往躲避对方的眼神,而是睁大双眼凝视着我,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那么专注,那么诚挚,那么热烈,那么温柔,带着千万种细腻的真情。我被他的眼神溶化了,我们就这样无声的用眼神交流着,我顿时耳热心跳,感到空气的密度大了起来,有一种东西在向我“挤挤挨挨”地压了过来,我的心里骤然涨满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快乐,我被这种快乐鼓励着,他的嘴唇在蠕动着,仿佛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欲方而止。我心中的潮水在涌动,一股不可知的力量推动着我,就在犹疑之中,他猛然的伸出了双臂,紧紧的将我搂在了他那宽厚的怀抱中,我的心“咚咚”的狂跳了起来,鬼使神差般的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任凭他将那滚烫的脸贴在我的脸上,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只想流泪,就这样幸福的、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俩用彼此的心去静静的体会那份温馨和甜蜜。人与人心灵的沟通,情感的交融,并非都是用语言来表达的,心中有、眼里有,口中没有。有生以来第一次靠在男人的怀抱中,少女的羞涩早已被夜幕淹没了,我真的希望就这样,在这圣洁的神秘的夜空里一动不动、静静地永远靠下去,因为我爱他,我真的爱他,我想我会爱他一生一世。
     他在我的眼中是一尊“古井”,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团死水,静静的,不管风儿来不来,他都不起波澜,可是你要知道当你口渴时,站在那儿想掏一碗井水来喝时,你会惊异的发现,那口井是那么深、深不可测,掏出来的水又是那么的清、清不见底,而那水“甜”的会使你灵魂出窍。他这个人就好似那口“古井”,才美不外露。其实世界上的所有的人都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抖出来让大家看,而他这个人却不显示自己,静静的伫立在那儿乐在其中,“古井”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上苍有眼,把这样的人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怎么舍得失去呢?就这样我们长时间紧紧的相拥着,谁也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场好梦,黑夜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我们看见曙光透过青色的雾霭从地平线上露了出来,天慢慢的泛出了鱼肚白色,公鸡响亮了鸣叫,告诉我们两个胆大的人儿竟敢夜不归寝,我们知道不得不分开了,可我们彼此是那么的依依不舍。
     自从有了那次亲密的接触后,虽然彼此并未给对方什么承诺,但只用一个眼神,便可知道对方的心情与感觉。人的眼睛是最美丽的,确切的说它们在反映某种心理活动时很美丽,人在不动声色时很美丽,而当眼睛动起来时,那才是真正最美丽的。我们之间关系那小小的微妙变化,尽管我们伪装的挺像没那么回事似的,可双目碰撞的那一刹那所闪现出的火花,自然逃不过大家的眼睛。在当时的年代,我们两个人可以讲也称得上是上山下乡弄潮儿,在边疆,同时我们也是支撑连队边疆建设的核心骨干力量,是精神旗帜也好,是生产劳动的标兵也罢,反正是一对有点显眼的人物。一个是团支部的副书记、一个是团小组长,共同的事业和信仰将两人紧紧的拴在了一起,我们彼此被对方深深的吸住了。每天我只要看见他总会有一种快乐而温暖的感觉,我像小鸟一样开始依恋他,而他则更像一颗硬朗的大树。人真的好奇怪,当你靠近异性并被他深深的吸引时,你的灵魂会变得很祥和,你也不会觉得空虚了,对生活也不觉得枯燥乏味,也不会再感到兵团那些漫长岁月艰苦寂寞难熬了。心中似乎有了寄托,对那些凄风苦雨你也会品味出点乐趣和甜蜜了,好像生活仿佛也不在那么绝望无助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生活就充满了阳光、鲜花, 每当他不在时我会神情恍惚、魂不守舍。
     记得有一次他回家探亲十几天,他走后我心中会是那么的空空荡荡,每一个漫长的白昼,竟会是那么的难熬,孤灯下我会常常莫名奇妙的失眠,那时我终于明白了,他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可以讲是我生命的一半,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他,我离不开他,我不得不承认,已深深地爱上了他。懂得爱其实并不轻松,因为爱并非全是甜蜜,有时也会让人非常痛苦。在那狠抓阶级斗争的年代中,谈恋爱、搞对象都是资产阶级的情调,生产建设兵团又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军令如山倒,不许谈恋爱是命令,一道男女间的大墙就这样高高矗立起来了,兵团战士最听党的话,可是这设置的层层禁锢哪能禁锢得了任何时代和人都无法禁锢的男欢女爱啊!所以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和环境中,也最终酿成了许多悲惋凄凉甚至是悲壮的爱情故事,幸运的是与那么多悲壮的爱情故事的主人翁相比,我们又是那么幸运的一对,虽然历尽了艰辛,付出了我们沉重的代价,但最终换来的确是美满幸福和甜蜜。兵团有铁的纪律若干条,大到阶级斗争,小到衣食住行。面对最惹人注目,也是最严厉的一条还真的就是“不许谈恋爱”。然而铁的纪律并没有遏制住所有萌动的青春,我们不知哪儿来的胆,竟敢无视这铁的纪律,两个连队的标兵、带头人,竟带头破坏这铁的纪律,“搞起对象”来了,这还了得,连队领导自然不会熟视无睹,放任“资产阶级思想自由泛滥”。
    起初我真的有些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只有硬着头皮招架的功夫,根本无计可施了。指导员组织了全连不点名的大会批判,小会敲打。时至今日,每当战友聚会时,只要我们夫妻共同到场,总会有人模仿当年指导员在大会敲打我们的那句话,拿腔拿调的取笑到:“啊!有那么两个不错的人,一帮一、一对红,都红到天棚上去了……”。其实大家谁都知道,指导员指的那两个是谁,因为敢爬上天棚聊天的只有我们俩,本来是一件极公开的无可非议的小事,可话到指导员嘴里确“走了板”。那时我俩是新建点中的男女班的班长,而我又是团支部书记,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连队的建设,团支部的活动,站在宿舍门前蚊子又多,他就想了个办法,弄了架梯子,我们俩人上了房,那上面的感觉可真好,小风吹着,夜景望着,真惬意。记得那时他常逗我,看见大的“莹火虫”一闪一闪的,他就会吓唬我说:“你看那对狼眼睛多亮啊!”有时真的会把我吓唬住的,傻傻的我会狼狈地将搭在房沿边上甩动的两条腿猛地抽上来,真害怕会被狼咬一口。指导员大小会批评后还不算完,又亲自找我谈话,只要一看见他,那句“走了板”的话总在我耳边回响,弄得我真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总问我是不是在搞对象、谈恋爱。我告诉他不是,真的不是,因为那时我们还不敢承认谈恋爱,况且我们就连那个“爱”字都不曾提起过,我们在一起谈的都是如何搞试验田,如何用业余时间盖活动室…….。可指导员就是不相信,谈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指导员苦口婆心的诱导过,严厉训斥过,恶语相加污辱过,但这一切都收效甚微。勇敢的他说如果指导员再找你谈话,你让他找我来,真的有一次我被跟指导员逼急了就说:“你不信任我,可以去找他。”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根本一次也没敢和他谈过。我真是搞不懂了,他为什么不找他了解情况呢?干嘛非和我找麻烦?
     我们提心吊胆小心的经营着我们的爱情,后来是指导员把我们不敢捅开的“窗户纸”捅破了,本来我们严格地把交往尺度订立在“战友情”的友谊上,可是指导员的一次次大小会批判,一次次的谈话,使我们的“战友情”发生了质的变化,不但没有使我们收敛,反而促进了我们的从“友情”变爱情的飞跃,那种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也是无比强大的,他越想让我们分开,越是分不开我们。爱情的火焰反到越烧越旺了。但是房顶我们是不去了,可是场院上、拖拉机上……到处可以出现我们的身影。这使指导员伤透了脑筋,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连队党支部当时刚好通过了我的入党申请,准备发展我入党,指导员最后一次找我谈话,将入党志愿书交到我的手中,郑重的告诉我,今天你如果和他分手,并彻底的断绝一切关系,你就回去填表,否则就不要入党了。手捧着这份盼望已久的入党志愿书,当时我的心碎了,尽管几年来为了实现这一崇高理想,我要求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一直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赢得了营、团标兵的标号,虽然离党组织的大门越走越近,我是那么渴望一步迈进党的大门,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可看着指导员那张扭曲的无比丑陋的脸,我怒火中烧,这是一种交易、一种无耻的交易。我来了倔劲,怒目圆睁大声问他:“他是反革命,还是坏分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和他断决一切关系,你要我和他断绝什么关系......”。他不回答我,只是瞪着双眼指着我手里的入党志愿书,手不停的在抖动。我太气愤了,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搞不懂了。我猛的将头一扭,极不情愿的将入党志愿书退还给指导员,我眼含热泪,一字一句咬着牙告诉他:“你根本代表不了党,我也没有错,如果你在连队当党支部书记,我宁愿永远不入党”。我说到做到,第二天我马上撤回入党申请书和所有的思想汇报。为此,党支部委员找我谈过话。我拧的狠,就是不改变自己的主意,搞的好心人干着急。
     人是个奇怪的东西,如同不懂事的孩子,父母越是不许动的东西,他偏要去碰,我们也是如此,指导员越是大会小会的批判教育,我们越是与他顶着干,起初为了影响,我们还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尽量少接触,把彼此的那份被指导员捅开的“爱” ,包裹起来,利用最古老文明的感情传递方式——写信,来叙述那份不敢名言的情与爱。因为信是通过康富排长和修敬田老排长传递的,本着对送信人的信任又要防着信被偷看的危险,你想想会写什么吧?!反正从来都不敢在这样的信上找到一个“爱”字和“想”字,这样最简单的词汇是一大忌,那绝对是革命的“情书”,但我们也满足了,靠着这“情书”、靠着彼此那心领神会的“眼神”我们都会读懂对方的,那是一种极其高尚、伟大的“爱”。
     情书”的传递起初我们很满足,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我们一直渴望能在一起,哪怕是面对面的站上片刻也是幸福的,所以我们都在找一切的机会,这样一来,麦场、林间小路、以及修排长家、拖拉机上、材料库里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记得有一次,他开着拖拉机在“二号”地里耙地,我也去凑热闹陪他打夜班,坐在他的身旁捣乱的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也不管他累不累,我想他不会累的,因为那种感觉好极了。嘟嘟……机车启动声声敲击着沉静的大地,也敲着我们激动的心,就是在那时,我也学会了操纵庞大的拖拉机,我兴奋极了一边开拖拉机一边自豪的说:我聪明吧,一教就会。可他却取笑我说:“给狗绑块大饼子狗也会开”,可把我气坏了。
     那天夜里我们聊得正起劲时,突然发现在另外一块地里耙地的机车,开着闪亮的大灯,直对着我们驶了过来,这可吓坏了我们,我在机车上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怎么办,情急之中,他马上将机车停了下来,熄灭了车灯,让我爬在大沟里,并将我的头使劲的按下去,还告诉我不许露出半点来,然后他回到车上,亮起了车灯,迎着对面驶过来的车开了过去,瞬间,我被整个黑暗笼罩起来,我趴在沟里一动也不敢动,真是大气不敢出,我环顾左右,一切都在黑暗中,我浑身哆嗦起来,这要是来一只狼,把我吃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当时别提多害怕了,可是两台机车停在那儿,唠起来没完没了的,我趴在那儿,手脚都麻木了,过了许久,其实也就是一根烟的功夫,可这时间对我来讲,不亚于一个小时,甚至更长,那台拖拉机总算是开走了,待他回来接我时,我已经吓的不会动了,见了他我一个劲地哭。虽然我知道是他的同乡小单来向他要烟抽,顺便聊几句,可心里还是不舒服,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大荒草地上不管,难道真的不怕我被狼吃掉……竟管他不停的解释说好话,可我还是没有原谅他,一脸的不高兴,害的他不停的做鬼脸。
     也就是在那年的冬天的一个夜晚,我们相约来到了油库旁,那里有好几台拖拉机,是我们知青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我们钻进了拖拉机的驾驶室里,山南地北的聊了起来,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他父母都是工人,家中有七个小孩,五个男孩子,二个女孩儿,他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说咱们俩可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家也有七个小孩,我也是老三,上面也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不相信说我在骗他,他说我明明看见,你有一张照片在老职工家,照片上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吗,其实他错了,他以为我家只有三个孩子,我真的没有骗他,我真的是姊妹七个。我们聊的很近乎,起初两个人还保持一定的距离,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距离没有了,在到后来我们竟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虽然在拖拉机内,可我的手和脚还是冻得发麻,他伸出双手紧紧的握住我的冰凉的手,他的手是那么的热,一股暖流,浸入我的全身,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像这样亲密的在一起的时候太少了,我很紧张也很幸福,我大胆的将头搭在他的肩上,我们都很激动,长时间的一句话也不讲,彼此在倾听对方的心跳……。后来我突然害怕了,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吓了他一大跳。他马上向我表白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说你别说了我要回去了,不等他同意,我跳下拖拉机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我们第二次亲密接触,就在这尴尬中结束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用行动实现了对我的承诺,从那以后我企盼和他在一起,又怕和他在一起,有了那次的亲密接触以后,他再看我的眼睛就变的火辣辣的,那是很“勾人”的一种眼神。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在搜寻那迷人的眼神。      
     古人云:七世修得同船渡,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相遇的不易,可曾想,天地悠悠,时间是无限的,空间也是无限的,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无限的空间中,单个的人如大海的一粟,正因为如此,俩个人能走到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偶然的机遇,我和他一个是哈尔滨人,一个是天津人,我们能相遇、相知、相爱,是偶然吗?是天意吗?有的机遇简直是间不容发,稍纵即逝,可我们终究没有错过,所以对于自古以来,人类对姻缘的异常珍惜,也常会警示我们,拥有了这份爱,要倍加珍惜。      
     自从有了几次的亲密接触,我觉得自己变得大方多了,过去搜寻他的眼光有时会躲躲闪闪,现在的我变了,我会大胆主动的去找寻那种刺激了,因为只要和他的目光一接触,我的全身都会麻怵怵的。我开始更加关心、在意他的一切了。 有一次,上房顶干活,一不小心他从房顶上干活时摔了下来,可把我吓坏了,忙跑去问他,可他只轻松地说:“脚扭了一下”,可后卫生员告诉我,他的尾椎骨处摔了一个大口子,睡觉只能爬着睡,我心疼的就别说了,忙找人为他买来了七粒散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送到了他的宿舍。这回我才不怕指导员说什么呢?也不怕别人去向领导告我的状了,见了面以后,他装得没事人似的,故意强忍住疼痛,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告诉我,啥事都没有,他不知道我早已在卫生员那了解了他摔伤的程度。过去我总是有所顾及,生怕接触对方,让指导员抓住把柄,怕惹麻烦。可现在我会经常想起他那句话:“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这就是他给我的终生承诺。有了这句话,我就从内心深处认定了,他就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为了我的心上人,我可以做一切,我不在乎周围的人怎样看我了,我准备撕去伪装的面纱,我要勇敢的为自己的心上人做点什么,况且他又伤的这么重。可他拒绝我进他的宿舍,只许在门口停留片刻。他怕因此而影响我,也怕招惹来更多的麻烦。
     其实在爱情的领域中,最能体现人格的优美或粗俗,爱情里也最需要一种牺牲的精神,恋爱中的人绝对是勇敢的,当我所爱的人遭遇不幸和痛苦时,我想我应该挺身而出,难道还怕什么议论吗?对于他的拒绝我理解,虽然心中不舒服,可也不生气,我执意地去看望他,为他买来水果罐头,我不在退缩和躲避了,我在也不会袖手旁观,让自己所爱的人独自承受苦难,当他痛苦和孤单时,我应该是离他最近的、最有诚意,行动最体贴的一个人。我想让他知道,我会与他共一条命运,这才叫“爱人”。   

                      送夜班饭
           
     我们的恋情从此被指导员公开化了。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是他陪伴在我的身边,帮我去野地里送夜班饭,提起送夜班饭还得从头说起。在我没到农工排当代理排长前,我还干了一段时间的炊事班长,那时我们炊事班负责全连人员的伙食,当时的北大荒食堂,特别是新建点的食堂,犹为艰苦,食堂条件相当差,没有自来水,没有任何机械化设施,最好的燃料是木头,炊事班的所有炊事员都是女同志,只有司务长是个男的,炊事班的活知青就没有爱干的,一天拖到晚腻腻歪歪的活,烦透了!人困乏得厉害,要长年倒夜班,一年四季还要往黑乎乎的地里送饭,烹饪条件极差,唯一的调料就是“大粒盐”,使用时都不用擀碎,直接抓一把扔在菜锅里就行了。再加上,北大荒特产的那种小而辣的洋葱头,用来“炝”锅就可以了。夏天是地里自产什么菜,食堂就做什么菜,到了冬天就只有冻土豆、冻白菜、冻萝卜,一年四季能吃上一两回猪肉还是食堂自己养的猪。菜做起比较简单,不是炒菜,而是先放好一大锅水,然后把切好的菜往锅里一倒,撒上一把盐,菜和汤全都有了,当时兵团也常流行一句顺口溜:汤、汤、汤,革命的汤,兵团战士爱喝汤,从“北安”到“嫩江”一直喝到建三江……。   
      食堂的活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谁也别想偷懒,没有轻松的活,想偷奸耍猾是不可能的,几个女知青早晨二点钟必须起床,要用自己的双手,往“发好”的300多斤的白面里揉面碱,再一个个制成馒头,馒头上下笼屉时忙的你不可开交,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在笼屉旁一站,保你混身大汗。农忙时节,每顿使用的白面从一百五十斤,增加到三百斤,蒸馒头的笼屉是,这笼屉的馒头拿下来,那笼屉又马上要送上去了,整整一天,火都停不下来。再忙也不可能增加人,因为一线更需要人。这下可累坏了炊事班的炊事员们,每顿饭还要将馒头、菜和水分别往方向远近不同的地方送一天三至四顿的饭。一天忙下来,晚上十点以前根本睡不成觉,屈指一算,十点~二点,炊事员一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的觉,就是打夜班的人,上午也要干活,下午方可休息一会,否则人手根本不够用。就是这样每天要拼命地一趟一趟的到井边打水挑水,起码要挑满三大水缸的水,然后还要劈木头,木头堆的像小山一样,也仅够烧二天的,这可真是累死人不偿命的活啊!有时赶上面粉不好时,无论怎么想办法,蒸出来的馒头都是粘的,加上油水少,菜再不好吃,吃的不好时,知青们怨声载道,但大多数知青还不错,最难伺候的要数机务排那些人,从地里回来没个点,啥时回来,啥时候吃,有时赶上馒头刚上屉,让他们等几分钟都不行,其实不是他们不想等,而是换班的时间有限,遇到好说话的,炸几个剩下的馒头也能对复一下,遇上刺头,坚决不吃剩馒头,骂骂咧咧的走了,害得我们为了他一个人也要跑上几里地把饭送到地里去。     
     炊事班的人都小心谨慎地努力和机务排的人搞好关系,不敢惹他们,因为你要是让他不高兴了,可倒大霉了,等你送夜班饭时,刁难死你。北大荒的土地一马平川,月夜的田野,梦一般地荒凉,我们挑着送饭的水桶,“叮叮噹噹”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暮色中,空旷的田野一片寂静,举目望去,你不知天边在什么地方,到了下半夜送夜班饭时,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一般来讲,从连队开始定位,大约知道几号地的方向,然后看着鬼火般的跳跃的拖拉机车灯,算是指路的明灯,就能够比较容易的找到机车了,遇到心眼好的司机,约摸到了饭口的时候,会主动地的将机车停下来,两盏大灯亮亮的直对着连队的方向,方便了我们炊事员。遇到别扭的人,他根本不理你,让你多走不少的冤枉路,等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他们还不高兴,埋怨你把饭送的晚了。
     一般情况下,到了拖拉机旁,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将扁担摆放好,将其中有标记的一头指向连队的方向,为的是回去时能凭感觉找到连队,因为连队没有任何灯光,往往送饭去时容易回来难。佳木斯的小李子因为脾气不好,与机务排的司机闹过别扭,所以经常的受到刁难,机务排的坏知青会在你神不知鬼不觉时将扁担的方向改变,经常害得小李子一直走到天亮才会发现,不但没有向连队走而是越走越离连队越远。每当炊事班发生这种事情时,我的心中总会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怨恨,奇怪的是不只恨这些机务排的知青,而且更恨指导员,因为他从来都不关心我们,难道他就不怕我们出事吗。      
     我的运气相当好,一来我努力将夜班饭做得可口,花样翻新,有时炸发面饼,有时包包子,有时包饺子,虽然没有肉,但换个口味,他们也喜欢,烙饼时,我会偷偷的把油多放一些,没有肉我会将剩馒头切成小碎块,在油里炸一遍,也能当肉馅使,很受机务排的欢迎,如果赶巧赶上老袁的夜班,我会更加卖力气,又是面汤,又是饺子的,每当这样的日子,老袁都会偷偷地将车开到连队附近来接我,平时他休班时,晚上会来帮我往地里送夜班饭,快要接近机车时,他便会悄悄地躲在无人的地方藏起来,等司机们吃完饭,再和我一起回连队。      
     有一次,他的同学小孙不了解其中的秘密,执意用车送我一段,我不同意,可没办法,硬是被他热心肠的同学拉上了拖拉机,那我也不敢说出来,害得老袁,偷偷的跟在拖拉机的后面跑。由于老袁在机务排的关系,也因为我做了“饮事班长”以后,炊事班与机务排的关系缓和多了,姐妹们也高兴极了,因为经常会有人偷偷地开车回来取夜班饭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少往地里跑了,既安全又省力。当年的老司务长,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对我们要求却比较严格,每当听到我们因恐惧送夜班饭而发“唠搔”时,他总是严厉的批评我们,说我们缺少锻炼,要知道当年的这些小姑娘,大的只有二十岁,小的才十六、七岁啊!一个人在荒野中穿行,危险随时会出现。   
     有一次小于子生病了,有一个炊事员回家探亲了,但正赶上农忙季节,人手实在不够用,没办法,老司务长决定,他自己帮忙去送夜班饭,赶巧那天我当班,我想老司务长肯定不怕走夜路,当过兵打过仗的人,什么都不怕。当我将夜班饭做好时,司务长来了,只见他领着自家训练有素的小花狗,手中又拿了一根大棒子,望着他全副武装的样子,我笑着说道:“司务长,您干什么拿个大棒子呀,难不成你也害怕啊!”司务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慌忙解释到:“有备无患吗……。”老司务长还嘱咐我说,以后你们也要向我学习,要有自我保护意识。别小看了这只小狗,它可是通人性的,遇到危险时它能救你的命。司务长那段时间经常带狗去送饭启发了我们,我们也要带狗,可我们没有狗,怎么办,我们决定借条狗,我们大家都相中了连长家养的那条猎狗:“快来”。那是一条极聪明的狗,模样与警犬相近,平时我们极力地讨好它,喂他好吃的,慢慢的“快来”与我们熟悉了,后来我们和连长商量,连长爽快的答应了。“快来”那真是一条聪明无比的好狗,它会有准确的定位感,它在前面引路时绝对不会让你走弯路,而且它会不时惊觉的竖起耳朵,左右环顾为你清路,它认为安全了,就会跑回来贴在你的身边,像一个卫士一样守护你前行,如此的反复,直到目的地为止,当司机们吃饭时,它会静静地趴在你的身边,耐心的等待,回去时,更会选择最佳路线,将你带回连队。有一次,它前去为我“趟”道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只见“快来”飞也似的奔了过来,口中大声地狂叫着,那速度才叫快呢,我骗它,趴在那一动不动,这可把它吓坏了。它先是围着你转圈子,在用舌头舔你的脸,然后用爪子扒你的腿和手,最后急得不行时,它就朝着连队的方向,拼了命地拖我,它想把我拖回连队,想不到吧,它能拖动我,在拖我的同时还发出可怜的唉嚎声,我实在不忍心骗它了,扑的一声笑了起来,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任它的舌头在我的脸上舔来舔去。它一看我没事了,马上欢叫起来,在我的身上跳来跳去,那高兴劲就别提了。那种人与狗相通的“灵性”,一直震撼着我的心。      
     我们经常一路玩耍嬉闹,我会不时地将手套了、勺子之类的东西抛出去,每次它都会准确、快速的拾回来,送到你的手中,那种快乐是无比的,它是我们忠实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开心果,更是我们的守护神,有时老袁陪我送夜班饭回来的路上,我们总会在地头休息很长时间,我们非常珍惜在一起的机会,可“快来”不理解,有时它会乖乖的爬在那,睡一会,可有的时候等的不耐烦了它就会用嘴死命的拉我的裤腿,示意我该回去了,我总是歉意的拍拍它的头。有一次老袁生气地说,你先走吧!回去吧!真烦人,“快来”挨了批评,又看我不理它,不高兴的向连队跑去。我以为它回连队了,不管我了,真还有点失落感。可过了不到半小时,我发现它又回来了,我想“快来”没有安全地将我送回食堂,它觉得任务没有完成,它不放心我。我马上把它楼在怀中,“快来”也高兴的在我怀中撒欢。快来和我们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不知何因,有一天快来疯狂了,咬了不该咬的人,被判了“死刑”就是这样一条通人性的猎狗,却“误食”了,拌有老鼠药的馒头,而被毒死了,别提我们有多伤心了,大家哭了好几次,我们恨死自己了,“快来”从来都不吃别人给的食物,因为不知是那个该死的混蛋把拌有“鼠药”的馒头扔在我们食堂门前“快来”太相信我们了。是我们害死了“快来”。悲痛欲绝的我们为“快来”建了一个坟,大家经常会情不自禁地喊着它的名字,来到“快来”的坟前悼念一番。而我常常会在梦中与它见面,梦醒时分,我会泪流满面,别提有多难过了……。“快来”的消失,让我们又回到了从前,在那寂寞恐惧的日子里,我们思念它,我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食堂门前怎么会有那种馒头呢?后来我们怀疑这条狗是被人有意毒死的,那是因为“快来”经常守卫在炊事班的附近,这样有人偷油、偷吃的就不容易了,还有就是它确实咬了最不该咬的人,所以他们恨它,把它毒死了,这群该死的坏蛋……。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暗查,到底是谁下的命令!我们发誓,一定要为“快来”报仇。

                     苦 涩 的 爱
         
     二000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魂牵梦萦的859, 我和爱人终于见到了心中一直无法放下的大张。分别三十多年了,当我和爱人紧紧握着大张的手时,看着眼前的大张,我们竟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有的只是流泪、流泪、再流泪。
     我们眼前的大张老了,牙齿几乎全部掉光,人很黑很瘦,一身“青布”黑衣,脚踏一双自家手工制做的黑面布底鞋,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打扮。只是一张口那纯正地道的京腔和那左顾右盼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神情依旧,但多了几分苍桑,多了几分成熟。
     他告诉我们,859很善待扎根边疆的知青,他现在已经退休了,农场每个月发给他三百元的生活费,并分给他一块自留地,他说自己身体不太好,干不动农活了,只好把地租给别人种,这样可以挣点收入维持生活。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我,大张的眼中也浸满泪水,不善言辞的他反复重复一句话:“小芳我很好你放心……”。听了他的话,我的心痛得好厉害,我想告诉大张,分别几十年啦,我们的心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
     看着眼前的大张,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看到了当年恋爱时的大张。一九七二年的冬天, 大张恋爱了,大张爱上了英子。英子是哪一年调到我们连的,我记不清了,英子长得不好看,而且年长大张两岁,且脾气古怪,人又不勤快,尽管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可大张还是觉得很幸福,大张是用心去爱的,大张爱的执著,爱的艰辛。为了爱可怜的大张也吃尽了苦头,为了爱大张不惜一切,大张那近乎于疯狂地爱,也使他为之付出了一切。
     三十几年来苦命的大张日子过得不太好,原本我们大家以为他深爱的发妻英子会好好地陪伴在他的身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抱着大张唯一的刚满周岁的女儿,跑回家乡并从此杳无音讯。
     一提起英子,我们真的会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在连队时,英子可没少折磨大张,记得每天天刚放亮时,大张就会早早地爬起来,无论春夏秋冬,连队烧热水的唯一的那口大铁锅算是被大张霸占好了,没人敢和大张争,就是想争也争不过他,早晨第一桶热水是英子的,收工后的第一桶热水还是英子的,大家都让着大张。有一次英子心情不好,看见烧好的那桶热水上飘了一根稻草,就大发脾气,闲弃水脏,说什么也不肯用那桶水,大张被逼的没办法,只好把烧好的一桶热水泼到院子里,然后又去井台重新提了一桶水,拎到大铁锅旁重新烧水,吓得正在烧开水的老王赶紧将铁锅让给他,当大张将一桶热气腾腾的开水摆在了她的脚下时,换来的却是一句:“笨蛋”。大张憨憨地一笑,算是赔了不是。可英子不罢休,一会说水热,一会又说水凉,洗个臭脚丫子竟把大张折腾的满头大汗,看到这些气得我恨不得给英子两巴掌。
     兵团的伙食,一日三餐都是白面馒头,非常单调,没有任何花样,病号饭就是面条,谁能混上一顿面条吃,简直比过年还高兴。有一天英子突发奇想,非要吃面条。可她没生病,没有卫生员的批条食堂不给做,没办法,疼爱英子的大张,想出个叟主意,吃下发了霉的剩菜,让自己拉肚子,再去卫生所要病号饭,打回来病号饭,大张满头大汗,忍着剧烈的腹痛,把面条端到英子面前,这个没良心的“坏女孩”连问都没问一声,端起碗香香甜甜地吃了起来,我当时就想啊,她怎么忍心,又如何咽下去啊……,英子啊!英子!你可要知道“甜蜜”也是个易碎品啊。拥有而不知珍惜,你会后悔终生的呀!
     唉!人那人啊,人就是会有这么多的弱点,一物降一物,为了英子,大张不惜一切委曲自己,为了英子,他敢厚颜无耻的与女知青打架,为了英子,他可以舍生忘死。有了英子,大张的天空变得晴朗起来,他经常会欢乐的情不自禁哼起小曲来。更奇怪的是有了英子,大张的小黑脖子变得干净了。有了英子,大张的脸上绽放出了异常的光彩,爱情的力量就有这么大的魔力,大张为英子活着。为她哭,为她笑,为她的天空更晴朗。高兴时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包饺子,一起洗衣服,一起劳动。不高兴了,就会把包好的饺子全都压扁,当面片汤煮着喝。更有甚的一次,英子来月经不想去上班,但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请假。不懂事的英子非逼着大张,到卫生所向卫生员索要病假条,大张觉得不好意思说就没有去,这下英子可翻脸了,大闹起来,哭起来没完没了。大张想尽办法无论他怎么哄怎么劝,全都无计于事,大张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他烦了,他脑了,他终于忍不住了。嚷道:“不就一个旷工吗?谁要是敢说你我就去揍他”,英子说:“你去打吧打吧,有本事你就连我一起打……”,说完后又没完没了的放声大哭起来。“黔驴计穷”的大张这回可真的急了,冲着英子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下去,英子被打倒在地, 待英子抬起头来,我们一看,这下子可坏了,英子的右边脸青了一大片。这还了得,英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英子也来了泼妇劲,拉过大张劈头盖脸一顿打,大张即不躲也不还手,任凭英子打骂,英子打累了哭够了,还是不依不饶。可怜的大张好无助,在我们女宿舍直打转。承认错误不是,左右不停的抽打自己的脸也不行,英子闹起来也真是个劲,反正我就是不依不饶了,闹到后来英子一会儿翻白眼,一会儿又抽筋的。当时大张的复杂心情,我想大家都会理解的,可只有英子不理解,英子不懂见好就收,只是闭着眼睛继续瞎胡闹。
     大张突然间一句话也不说了,大张的沉默让我们感到害怕,只见大张紧握双拳,浑身在不停的颤抖,我们大家都意识到要出事了。我拉住英子的手,告诉她:“够了,不要在闹了,”可她根本听不进去我的劝说,反到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大张被彻底的激怒了,大张的眼球充满了血丝,我紧张地出了一身的冷汗,也害怕极了,直觉告诉我肯定要出大事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见大张毫不犹豫的向小曲冲了过去,在小曲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地抢过小曲手中正在磨着的镰刀,然后冲着自己的右手砍了下去,“手起刀落”,扑的一下子鲜血四溅,大张的两根手指被他自己砍断了筋。当失去理智的大张还要继续砍下去的时候,小曲春香冲了上去,大家死死地抱住了大张那高举镰刀的左手,谁也不敢松开。慌乱中大张的鲜血弄的到处都是。终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镰刀被抢了下来,我们几个女知青硬是“连拉带抬”的把大张 “请”到了卫生所,此时的英子吓的也不哭了,脸也白了。卫生员检查以后,做了简单的包扎后说,必须马上送团部医院,因为他手指上两根筋已经被他砍断了,卫生员无法帮他接上,如果耽误时间长的话,他的手指会残废的。可是大张就是不去团部医院,我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已经痛得快昏过去的大张,由于血流的比较多,脸色煞白煞白的,此时的英子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抱住大张的头,不停地掉眼泪。可怜的处于半休克状态浑身是血的大张,此时关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英子,他说:“你不要哭了,一会肚子会痛的。”看到此情此景,感动得我们直掉眼泪。大张他用自残的办法惩罚了自己,事后他对英子说:“打了你,我后悔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胳膊都砍掉。”感动的英子搂着大张嗲声嗲气起来没个够。
     唉!真是一对冤家夫妻啊!第二天的早晨天刚放亮,大张的肩膀上吊着白绷带,手肿的老大,可他还象往常一样为英子烧好了热水,当大张一只手提着满满地一桶开水,分秒不差地出现在我们的宿舍门前,一声温柔地呼唤:“起来吧,水我已烧开了”时,真让人感动啊。
     为了方便大张的出入,我们宿舍的房门从来也不会加锁,因为我们知道加锁头也没有用,对大张而言,那扇门,只是个摆设,他不会有耐心等你开门的,与其让他用脚踢门,还不如别锁门。而他每次进来都目光直视,直奔英子的床前,脚步轻盈,宛如幽灵的把漱口水倒好、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然后把毛巾放在水中后,他会自动无声无息的离开房间。他在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非常认真,而且绝对目不斜视,他绝对不会偷窥别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看见你的隐私。作为一个男人,在爱女人的问题上,大张算得上是不错的了。
     英子能嫁给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够有福气了,可她并不知足,也不知道珍惜,照样又打又闹的,小日子过的战争不断,但也算幸福,他们婚后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一家人也其乐融融。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是好日子不长,英子在孩子快满周岁的时候却“弃夫携子”,以探亲为借口回了家乡,从此以后杳无音信,丢下苦命的大张痛不欲生。
     英子走后大张就开始了他孤苦的生活,那可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啊。有时候我总在想,多少时候,当人们浪迹天涯,倦游归来,多么渴望有一个家,有一盏为知己点亮的灯,有一个人与自己共执一把伞,同避世上的风雨。共启一扇门,共同抵御人间的霜寒的人。可当时这些对大张来说都是“梦想”。
     时间在变,空间在变,人心也在变。后来听说有一次,连队有一位“北大荒媳妇”与别人打架,被人打的头破血流,她窝囊的丈夫,在一旁看着媳妇被人家三、四个人围攻,吓的连声都不敢出,还是被在一旁看热闹的大张觉得气不公,冲了上去和别人打了起来,救了“北大荒媳妇”。从此以后,“北大荒媳妇”深深的感到自己的丈夫在生死的关头只顾保全自己,还不如一个“血气方刚”看热闹的知青。我想那时候“北大荒媳妇”的丈夫应该明白,人的本性是自私的,每个人都会有底线,超越了就会痛苦不堪,爱情也是如此,付出是需要回报的,爱情才会长久,爱情需要经营,任何一方的疏忽都会让爱情之花变得枯萎,是他自己把一个好媳妇送了人。善良的“北大荒媳妇”可怜同情眼前这个倍受苦难折磨的北京知青,慢慢的“北大荒媳妇”的情感的天平有所倾斜,她以一个女人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可怜的大张,并向大张敞开了一扇爱的大门,她主动的在生活上照顾大张,做点好吃的也经常会给大张送去,慢慢的两人产生了感情,她觉得大张是可以依托一生的人,可以信赖的人,所以弃自己的丈夫而去,与大张生活在了一起。“北大荒的媳妇”很能干,今天我们见到的大张虽然衣着显得有些寒酸,但毕竟还是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肯定是一个有人疼,有人爱的人。 “北大荒的媳妇” 也很会照顾人,大张在她那里找到了新的温暖,朴实的大张也一心一意的照顾她的两个儿女,视他们为自己的亲骨肉,关心她们的成长。大张说:想与北京的兄嫂联系,看看是否可以将其中的一个孩子的户口转到北京,因为国家对知青子女有这个政策,不知大张这个美好的想法能否早日实现。
     后来北大荒的老职工给我们讲了一个至今让我一想起来就唏嘘不已的故事。听凤姐说:“北大荒媳妇”对她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北大荒媳妇”说她发现,大张经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衣箱拿出一个小花布包,轻手轻脚地将一条打满补丁的旧棉裤,贴在胸前一动不动的抚摸起来,就好像在抚慰一个婴儿。有时情到深处时还会潸然泪下,“北大荒媳妇”猜想大张可能是想媳妇和孩子了,也不敢惊扰大张,只能默默地为大张担心。凤姐说:“奇怪了,大张的英子不会做针线活,缝个被子都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也从来没有见到大张穿过棉裤,大张哪里来的打满补丁的棉裤哪?”聪明的凤姐告诉“北大荒媳妇”哪天乘大张不在家时,你把棉裤拿过来我看看。
     当凤姐接过“北大荒媳妇”拿过来的那条让大张掉眼泪的棉裤时,凤姐惊呆了。这条棉裤凤姐认识,因为好几块补丁,都是凤姐家的。凤姐哭着告诉“北大荒媳妇”这条棉裤是春香和小芳两个人当年在新建点的时候给大张做的。当我们听凤姐讲完这个故事时,我的心好像被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和春香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大张以自己奇特的思念方式,怀念三十四连建点初期,那凄风苦雨的日子带给他的“温暖”。
     “北大荒媳妇”给了大张一个新的家,也给了大张一个平和温暖的晚年,我被“北大荒媳妇”感动了,在此我要向“北大荒媳妇”深深地鞠躬,以表达我发自内心的感谢。原来尘世间还有如此让人动容的真情,他们没有玫瑰的浪漫和海誓山盟的娇情,他们的爱早已被细细密密的岁月针脚缝合成一件贴身的衣服,体己,暖身,相依为命。我真心地希望他们的爱,在朝朝暮暮的相依相伴中,沉淀出人世间最美的爱情旋律,苦涩,平凡,质朴,然而入骨入髓。

                      魂归黑土地
           
     那天窗外下着雨,我关了灯,一个人静静地在房间聆听我最喜欢的《回家》乐曲,哀伤的萨克斯轻轻巧巧地从我心间划过,我躺在那里,忍着看似无波的旋律放肆我的思绪,我又想起了我的连长。
     从哪里说起好哪? 还是从我返城离开三十四连那一天开始吧。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我们招工回哈知青办手续的最后一天。由于昨夜下了一场大雪,通往团部的唯一的一条大道被大雪封住了,按理说这样的天气是不能上路的。可孙连长说就是下刀子也要把我安全的送到团部,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你回家的行程。
     清晨天刚放亮,我乘坐孙连长亲自驾驭的大马车冒着狂风暴雪出发了。那一天送我的还有我最要好的859朋友清儿、小丽还有佳木斯的小吕。经验丰富的孙连长备了几把铁锹,大家走一段挖一段,马车跑一段停一段,三十多里地竟然走了有六个多小时,孙连长一路上不停地挖着大雪前进,他摘掉了帽子,脱掉了棉袄,一件破旧的线衣早已叠满了补丁,望着他骨瘦如柴瘦弱的身影在暴风雪中摇晃,我的心里酸酸的。
     我们的孙连长是转业兵,当年好像还不到四十岁,也许一路走来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太多,深沉的外表下,你无法揣摩他正在进行怎样的思考,岁月的雕琢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在我的印象中自从他调到我们连队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经常会看见他用劳动工具顶着自己的心口,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他是哪里有病,不知是什么病会使他疼的满头大汗。可能那时的医疗条件有限,一直以为是简单的胃病,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是可怕的肝癌。
     连长真的是一个好人,他从来都不以官位居高,他是一位很平和的人,不善言辞,在我的心中,连长是一位与世无争的本份好人。在连队时连长对我们知青非常好,很关心和爱护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孩子们。他常说:“你们城里的爹妈,把你们交给我,我要对得起你们的父母亲”,连长说自己是一个很心粗的人, 不会照顾人,其实不然,连长心很细,寒冷的冬季,我们鞋总是湿乎乎的,脚经常被冻伤,是孙连长用玉米叶为我们做鞋垫,他说不要小瞧这廉价的鞋垫,它可以防潮,还可以保暖。我们知青中有很多人都穿过连长亲手做的鞋垫,调皮的上海知青国娣还风趣地说:“连长啊,你可把苞米害苦了,吃它的心,扒它的皮,最后还要把它踩在脚底下……”
     还记得有一年我回家探亲,孙连长家夏天晒了两条大马哈鱼,儿子“大头”哭闹了好几次,孙连长和媳妇都没有给孩子们吃,孙连长说:“咱家穷,也没啥给你们城里的父母捎的,马哈鱼也算是咱北大荒的特产……”我怎么忍心拿,要知道那可是孙连长家过年的年货啊!临走时我悄悄地把鱼放在连长家的窗前,没有想到孙连长竟冒着风雪追上马车又给我送了回来。  
     连长对得起我们的父母了,可是他却“对不起”他的妻儿们。连长又是一个很不幸的“苦命人”,可是那时候我们还小,就是看到连长紧锁双眉凝重的脸,谁又能读懂他心里的忧伤。连长和无数的老垦荒战士一样,撇家舍业地奋战在北大荒,根本谈不上对老人尽孝,对妻子尽忠,对儿女进责。除去自己的身体较差以外他还肩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连长的爱人过去一直在老家带着三个孩子生活,我们根本不了解也没有机会了解他的家庭,直到有一年连长把家属从老家接来后,我们才知道怪不得连长从来不向我们提及家里的事。原来连长的爱人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时不时的发作起来也很吓人,而连长的儿子,竟因小时候患了脑炎,由于连长远在北大荒,远水解不了近渴,而生病的妻子又不懂得也没有能力照顾小孩,为此孩子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当年听说是脑袋里长了一个瘤,小时候经常的头痛,在我的脑海中“大头”每天都紧锁眉头,不停地哭闹,那可怜的哭声,听了让人心碎。体弱多病的儿子和精神有些失常的妻子给连长的生活蒙上了沉重的阴影,连长哪有心思笑啊!连长的笑都是苦涩的笑,让人看了心里苦苦的、酸酸的。当年不懂事的我和清儿还经常和连长开玩笑说:“咳!苦恼的人,请把你的眉头熨平点……”。
     粉碎“四人邦”那年,全连上下敲锣打鼓举着毛主席的画像游行,庆祝这一革命的伟大胜利,不知是锣鼓喧天震坏了连长媳妇,还是那游行的场面,触及了她哪根神经,她犯病了,从家中端出了连长打猎用的那杆老式猎枪,且枪膛里顶上了子弹。她迎着游行的队伍冲了过来,口中高呼着:“打倒江青枪毙江青, 打死你们,打死你大坏蛋……”。连长的媳妇横端着猎枪冲锋在前,孙连长手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紧跟在后,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抓回媳妇,可是连长的媳妇失控了,连长根本无法靠近媳妇,孙连长急坏了,这个浑身充满责任的铮铮硬汉,也会情不自禁地双眼噙泪。孙连长那惊恐的脸上布满了苦涩和无奈。而三个孩子特别是“大头”摇晃着瘦弱的身躯满脸是泪的喊着妈妈,紧追在后。那凄厉地哭声,那凄惨的景象石头见了也会落泪的。全连的人吓坏了,游行的队伍哗啦一声散开了,连长的媳妇继续高举猎枪前进着。她一会冲锋,一会儿歇斯底里大呼小叫。全连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连长媳妇那怪异的口号声和“大头”的哭喊声,回荡在连队的上空。
     好可怜, 好无助的连长啊!可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没有人敢与一个失去理智的病人讲道理,况且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杆子弹上了膛的猎枪。此时连长大喊一声,“大家都趴下,谁也不要动”。连长自己却挺起胸膛迎着“疯狂”到了极点的媳妇走了过去,这时我听见连长的大女儿萍儿凄厉地哭喊声:“爸爸,求求你千万不要过去……”。可此时的连长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连长即不躲闪也不肯停下脚步,一脸的凝重继续迎着媳妇走去。然而就在这时枪声响了起来,子弹擦着连长的头顶飞了过去。我们惊呆了,一下子全都趴在了地上,“大头”的哭声嘎然而止,此时连队鸦雀无声,空气都凝固了。枪响之时,强大的后推力将连长的媳妇冲倒在地,只见连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夺下了媳妇手中紧握的猎枪……。
     后来我和连长有过一次聊天,我问连长你当时不怕被子弹射中吗?连长对我说:“开始的时候也害怕,后来觉得局面无法控制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子弹射中知青们……”。多么朴实的连长啊!多么让人们敬重的老一代垦荒者!
     连长很痛苦,身为一连之长,他既要安排生产任务,又要带病带领大家劳动,有谁会设身处地的为他想一想啊!调皮的我们只会给他添麻烦。连长又是那么的要强,他把苦难全都咽到肚子里去,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当时我还小,这一切虽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没有能力,没有本事去想或者去做点什么帮助连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他的最忠实的听众,听连长向我们倾诉他的苦闷。
     我和清儿喜欢和连长聊天,也最喜欢听他讲故事,听他讲述他和他妻子最初的美好生活。连长深爱着自己漂亮的妻子,他告诉我们他的爱妻是十里八村数得上的美女,人漂亮又贤惠,就是比较腼腆,见了人就脸红,胆子也比较小。但人非常的孝顺,孝敬公婆疼爱儿女,在老家受了不少的苦,遭了不少的罪。连长转业到北大荒的那一年,爱妻就想携儿女们到北大荒来,连长又何尝不想早点把妻子和儿女们搂在身边啊!可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一拖就是好几年。常年的思念,常年的奔波,常年的艰辛劳作和繁重的家务。终于把连长美丽的妻子累垮了,病情在反复的刺激下不断的加重。连长是给团里打了几次申请报告才将妻儿们调来的。连长说自己愧对妻儿,说是他自己害了妻子和儿子,他是在深深的自责中生活过来的。连长和爱妻及儿女们终于团聚了,可是团聚后的痛苦更让连长苦不堪言。每天看着发病的爱妻,哄着哭闹的病儿,该有多苦只有连长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切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当时我们曾劝连长早日去医院看病,可他的回答却是没事,也就是胃痛,小毛病挺一挺就过去了。
     连长对妻儿特别好,常常让我们感动不已,所以我非常敬重连长,也非常同情连长。返城后的四年中我一直和连长保持通信联系,起初是连长与下属对话,后来我尊称他为兄长。连长说最大的乐趣就是收到我的回信,最感动的是收到我寄给他的药,最开心的是看到病情逐步稳定的妻子。连长说他最喜欢拿着我的信大声读给儿女们听,他说我信上讲了很多让他感动的故事,他会把我讲的故事讲给儿女们听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还说在寂寞的北大荒盼望我的来信是全家人的一件喜事,想起这些我的心难受极了。
     我和连长的通信往来持续了四年之久,突然有一天连长与我的通信中断了,很久看不到连长的来信,让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等了很久以后,终于有一天我接到了连长大女儿萍儿的来信,她说她的父亲生病去北京看病了,走时连长交待大女儿如果收到张阿姨的来信一定替他保管好,而且叮嘱女儿要给张阿姨回信,后来我与萍儿通过几封信,再到后来我们的通信又中断了,我连续去了几封信一直没有回音。
     连长走了,卸去一切尘嚣的纷扰,只归还一个本真的人,只负担自己鲜活的灵魂。他丢下深爱的妻子和儿女们走了,他累了,他太累了。好像是在我离开北大荒的第五年,连长死了,死于肝硬化晚期。
     一代老一辈垦荒者,在他们这个群体中有很多人默默无闻地奋战在垦荒的第一线,在我的眼中,他们朴实无华,就好比是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他们只有在振翅的时候,才会放出光芒,有的时候他们即使在艳阳高照的白天,也在努力地发光,他们不会像蝴蝶那样舞动翅膀祈求花朵来施舍,他们是奉献的一代,我们是靠他们的滋养而活下来的,而他们却对自己的施予一无所知,他们因不知而更加质朴,而我因所知而感到无比幸福,我会永远地记住我们的孙会民连长。
   
                      你遇到过这样的领导吗?
            
     我们没有生活在“真空中”,我们也不是“完人”,从北大荒走回来的我们,应该说有过许多美好的回忆,但也有很多不开心的故事。当年的知青也好,当时的领导也罢,用现在的观点来评说也很难用“好”与“坏”来定夺。对我们来说生命中的每个挫折,每个伤痛,每个打击都有它的意义。平凡寂寞的我们,在淡淡的世界里,也很脆弱,天性会促使我们去追求自身需要的活动,并推动我们去满足理性和欲望的需求。但所有的疯狂和浪漫都会止息,惟有平淡的东西会永存。我们对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故事不管是“对”还是 “错”,我不知道别人如何评说,但那一桩桩,一件件,令人感慨万分的故事,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还是由我们自己来评说吧。我不想违心的说什么“抱歉”,也没有企盼谁来对我们说声“对不起”,但我想有一种声音是可以穿越千山万水的,那就是“灵魂”的声音……。
      我喜欢回忆,往往因为它记载了旧时的一种心境,一种精神状态,或是一桩难忘的痛苦的往事。许多的无知和错误都已经过去了,今天把它们重新呈现出来。我觉得与其让人虚伪地崇高,何不让人真诚地世俗。
     还是回头晒晒自己走过的路吧。记得那年冬天,连队烧柴严重的紧缺,基层农业连队又不给冬煤。所有的烧柴都寄希望于上山伐木的男工班了。但遗憾的是,他们上山仅一个星期就出了事故。有一天夜晚,小李子将煤油灯放在床边,一不小心抬手将油灯打翻,顿时床上铺的毛草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场大火无法避免。虽抢救及时,没有引起森林大火,可是避寒用的唯一的地印子被烧了个精光,男知青们的行李和物品,也被烧的所剩无几。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打道回府,并带着仅有的那一车木头下山了。
     连队领导面对这严峻的局面,决定将仅有的那点木头留给食堂做饭用,各宿舍的取暖则只能用毛草、麦秸和豆梗应付了。寒冷的北大荒火炕烧得好坏,直接关系到大家的冷暖问题。数九寒天连队领导大发慈悲,每个班下班前可以派一个人提前回去烧火炕。我们排有一个班的火炕不知怎么搞的总出问题,只要点火后不到十分钟,准能烧着了褥子,害得睡在炕头的坤坤,常常捧着烧焦的褥子掉眼泪,我们在炕面加厚了炕面泥,可反复修了几次,效果还是不好,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去求援。
     那天我去连部找孙连长,想请他找个明白的老职工帮我们检查一下,看一看火炕是否砌的有毛病……。没想到一进连部孙连长不在,指导员问我干什么?我就把火炕的事和他汇报了一遍,可指导员不等我把话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看什么看,炕搭的有什么毛病,分明是你们偷木头烧,把炕捅坏了”,我忙向他解释道,我们根本没烧木头,不可能是烧柴火的事。可固执的指导员根本不容我说话,看来我们无法统一意见,想求指导员派人去修炕是根本不可能的啦。一怒之下,我狠狠的嘟囔了一句“老顽固”便跑回了宿舍。我想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派人修我们自己修,我非要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和丽丽三下五除二,把火炕经常着火的炕面揭开了,掀掉炕面一看,马上就发现问题了,就连我们这群不懂行的小丫头都知道,炕面土坯的间距应该有多宽,可是这铺炕面的间距远远地超出了规定的范畴,难怪会经常烤着褥子,我回头问丽丽:“这炕是谁搭的?”她凑近我的耳边小声说:“是指导员和小四眼搭的”。听了这话气得我火冒三丈,大声的喊了起来:“指导员搭的又怎么样,就搭这样的炕呀!我找他说理去……”。
     丽丽吓得使劲拉住我,可在气头上的我她根本拉不住,我像个小“疯子” 似的冲进了连部,冲着指导员我就是一顿大闹,我拉住他的衣袖就向外走,并嚷道:指导员同志请您去看看您的杰作吧,还污蔑我们偷木头……,我想当时指导员也被我那疯劲惊住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赖着不动地方。孙连长一看马上过来解围:“找到毛病就得了吧!别再闹了。”孙连长的本意是平息事态,没想到反倒惹火了指导员,指导员觉得太丢面子了,他猛的一甩我的手,退到办公桌前。指着我的头大声喊到:“你小小的年纪,火气可不小,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懂个屁!”一句话彻底的把我惹急了。我回敬道:“是啊,我不懂你的屁是啥玩应,可我懂得你挺大个年纪会糊弄人,我看你呀,那么多的盐算是白吃了……”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们越吵越凶。连部的窗外围了好多人,连长和几个女战友连推带拖的把我弄出了连部,我知道这次我可真的惹了大祸了,指导员决不会“擅甘罢休”的,我知道他会报复我的,但我没办法,而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的报复来的会那么快,愚蠢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应战的准备,我也没想到这一仗打的会连累了全排的战友。晚间全连集合召开大会的哨音响过之后,我就知道,正常情况下的大会提前召开,肯定与我和指导员打得这一架有关系,果不其然在学习完(读报纸)之后,指导员的话锋一转:“今天说一件我本不想说的事,女工排最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问题实在是太多,不知道你们排长一天到晚在忙什么,搞对象的也不管,一个排怎么就会有那么多的人休病假,一帮子女孩子家,嘴也不知怎么那么馋,竞还敢跑到菜地去偷柿子,更不像话的是,一点的自尊都没有了,人也不能像牲口一样, 连个地方也不挑……还弄出个大肚子……。”他又一次把小于子意外怀孕的丑事抬了出来,以此来敲打羞辱我们,在那极左的年代,面对指导员这段过于粗俗伤众的批评,大大地伤害了我们,我觉得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就连在座的老贫下中农也觉得不舒服了,有人在小声嘀咕着,太过份了。当时我想他也够“有水平”的了,竟然把我们比喻成……,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不等指导员批评完,我已经压不住火了,清儿和丽丽想捺住我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站起来嚷道:“你是好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不是也弄媳妇去医院吗.....。”还没等我的第二句话出口,清儿的手已死死的压在我的嘴巴上,她们吓坏了,生怕我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指导员见状马上慌乱地宣布散会。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15:30
遇上这样的领导倒霉透了!
              
      自从我公开的顶撞了指导员以后,指导员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双更小的“鞋”穿了。 记得指导员刚调来时,传说他是因为出了点问题,才从十一连调到我们新建点来的,但是什么问题不太清楚,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心,有一次大家闲聊起指导员,我说:“找十一连的知青问问,他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真的只是好奇心而已,可哪曾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竟传到了指导员的耳朵里。指导员生气了,在排以上干部的会议上敲打我,说我在调查他。吓死我了,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查指导员呀! 就因为没有弄明白指导员是什么原因到我们连来的,小小年纪的我,在心里犯了点嘀咕,瞎猜也好假设也罢,以致于后来引出来下一段更让人笑破肚皮的蠢事。
      有一次指导员要到团里开会,孙连长又回老家了,连队当官的都不在,指导员临走时把我和康排长叫到连部交代工作,告诉我们说 这几天连队由我们来值班。指导员交代工作上的事情并不多,可对战备的事情却反复的说了好几遍,他说:“连领导都不在,如果出现敌情一定要把全连的同志们集合起来,带领大家向团部方向跑,不要留下一个人……”当时听了指导员的话,我很紧张,我觉得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连汗毛也一根根地竖了起来。要知道当年战备的弦绷得该有多紧,我害怕极了,指导员走后那一整天我神情恍惚,干活都心不在焉的,指导员的话反复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巧的是那几天又轮到我们排站岗。我把指导员的指示传达给班长们,告诉她们提高警惕,加强警戒,千万不要麻癖大意,第一天的夜晚我失眠了,几乎一夜都没有睡,我非常警觉地把耳朵竖起来,还好平安无事的度过了第一个恐怖的夜晚。第二天我昏昏沉沉的,一点精神头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我想一定要睡一个好觉,否则我要生病了。
      后半夜一点来钟的时候,我被春香猛地推醒了,只听她急促地叫道:“大家快起来,出现敌情,老毛子打过来了…..”我一下子就蒙了头,要知道春香她可是我们排最老实厚道的一个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好朋友,我还没来得及醒盹,马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脸正好对着窗外,远处一排车灯一闪一闪地,向我们的连队开了过来,因为当天我听康富排长安排工作时,机务班应该在靠近九连的荒地上耙地,绝对不是我们拖拉机的车灯光。我们宿舍对面的方向是苏联边境,平时都是漆黑一片,怎么会有一闪一闪的灯光?直觉告诉我没错肯定是老毛子打过来了!!!
      我迅速的穿好衣服,告诉大家不要慌,我们去团部……。就在这时我脑子突然闪现出指导员那张严肃的脸,和他让我带领全连向团部方向逃命…..。本来平时对指导员我们就有些想法,这个时候一下子就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为什么孙连长回老家,在连队没有领导的情况下,指导员还要去团部开会?为什么反复向我们安排战备的事情?为什么让我带领大家向团部跑?怎么会这么巧,指导员走的第二天夜里就出现敌情?突然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惊天动地的疑惑!难道指导员知道“老毛子”会来?该不是他“里通外国”吧?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的头脑里不停地打转转。
      此时你就看春香她吧,穿戴整整齐齐,也不知啥时候把背包也背在了肩上,手中还拎了一根镐把,她一脸的凝重站立在地中央,她在焦急的等待我们出发。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人品诚实可靠的春香,别瞎想了,我想领大家逃命是当务之急。
      我慌慌张张的跑到门外,刚一出门就被春香一把拖到了房后,只见一个人影躲在房山头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我揪起她一看是坤坤,她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她们在搞紧急集合演习。有人要问了,谁给她们的权利?是我呀,是我别出心裁提出班长可以不通过排长搞演习。这可真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
      原来春香听我传达指导员的指示后,赶巧当晚又是她和坤坤两人站岗,两个人一商量就给大家来了一个紧急集合,因为怕坤坤笑场,就由春香来执行。回到宿舍大家全没了睡意,疯疯癫癫的打闹起来。我们围住她们一顿“胖揍”后,有人竟然模仿小苗拖着哭腔大叫:“快跑啊,不跑就没命了……”慌乱中姐妹们逃命的狼狈相你要是看见,真的会让你笑破肚皮的。
      脑子缺根筋的我,一激动就把我对指导员的“疑惑”和盘端了出来,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的“疑惑”很可笑,也没当回事,说完后就把它丢到九霄云外了。 但是我的头脑真的是太简单了,“疑惑”又被传到了指导员的耳朵里。就为了这件事情,指导员单独找我谈话,对我进行了深刻的上纲上线的批评教育,而且还给我扣上了一顶“诬蔑领导干部”的大帽子。指导员说:“你暗中查我,又不信任我”无论我如何解释,指导员就是听不进去,我很无奈。我多么希望指导员能包容我的任性,会喜欢呵护和欣赏我的童稚啊。但是他真的不喜欢,而且他很生气。
      指导员绝对不是坏人,就像有的人说的那样:由于他从小从农村走出来当兵,所受的教育与我们不同,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改变,他有他的做人道理,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我觉得指导员当年实在是太“左倾”,我们知青在他的眼中是来边疆被“改造”的“再教育分子”。出于当时中国农民的“狭益性”,他与我们城里来的知青中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兵团对我们来说任何一位领导干部都是官,兵那有不怕官的,我们是不会有意得罪当官的,那不是自讨苦吃吗。可是做人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中,我一直觉得,在兵团这个革命的队伍中,“拍马屁”、“打小报告”全都派不上用场,因为在那里是一场绝对的公平竞争,要的是一个兵团战士的热情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斗志,谁肯吃苦,谁肯真正的卖力气,谁才会是真正的“爷们”,真正的战士,靠歪门邪道是站不住脚的。所以我拼命干活,努力工作,我懂得尊重领导,也很喜欢结交朋友,我相信大家的眼睛是亮的,我也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我的童心是美好的,但世界并不因为童心的祈祷而温柔。
      那年我参加了整党,面对混乱的连队,不团结的领导班子,我们寄希望于这次整党,能够改变连队的局面。因为知青们对指导员有很多的意见,平时大家也经常私下里骂他,我心里也觉得不舒服。也许因为被指导员下令“五花大绑”的大张,也许因为险些“死于难产”的小于子,也许因为“赔了马钱”的大龙,也许因为我的“年幼无知”和骨子里的“倔强”。作为群众的代表,我想整党是我们与指导员交心的最好时候,我要代表知青们说几句话。我们多么希望指导员能对我们发发善心,关心一下我们啊,就像老司务长在保护大张时说的那句话:“能不能把他们看成他自己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知识青年,不要把我们当成“劳改犯”。我决定掏心窝的给指导员提几条意见,也通过整党说说我们的心里话。其中我说的最重要的一条是,请指导员搞清楚我们知青的性质,善待我们。其二,我劝指导员,放下农民意识,不要为了今天你家的鸡上了我的菜园子,明天我家的猪又“拱”了你家的苞米地,这类的小事与邻居发生矛盾(因为指导员家和邻居经常闹别扭)。身为共产党员,又是一名领导干部,有损于党的形象。更不该利用手中的权利,借此打击报复。
      指导员邻居的女儿,是我们排的一个小班长叫丽丽, 平时我们相处得很好,用小班长妈妈的话说:“你也姓张,名字中间也是玉字,咱们是一家子,你们这些可怜的城市娃娃,离家好几千里地呀,够不容易的了,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吧。”在那个年代,听了她的话,感动得我直掉眼泪。小班长的妈妈是一个非常善良的河南人,经常会把自家产的蔬菜瓜果送给我们解馋,有时候赶上家里杀个鸡宰只鸭的,少不了请我们到家中去解解馋,这本是一件无可非议的好事情。可是指导员不这么看,因为小班长父亲的家庭出身是“地主”,所以我去小班长家吃一次饭,指导员就找我谈一次话,内容只有一个,你要站稳立场,要小心筷子头上的阶级斗争、还有什么拉拢腐蚀意志薄弱的小青年了等等,总之一套大理论过后,结论就是:不许再吃车老板家、也就是他的邻居家的任何东西。起初我很听话,后来警告多了我就烦了,只要小班长的弟弟小旺旺,将他那张圆圆的胖嘟嘟的小白脸贴在我们宿舍的窗玻璃上,并把自己的小鼻子压的扁扁的,向我做鬼脸的时候,我就知道又有好吃的了,那个时候,指导员的警告全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整党是纯洁组织教育党员一种方式,我觉得党内就应该知无不言,如果党内的会上不能说,其他地方更没法说了。指导员身为连队的党支部书记,觉悟一定很高,可我想错了。指导员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好。听了我的话,气得指导员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我那时真的是为他好才说的,岂不知会深深的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因而也真的犯了“祸从口出”的大忌,我太天真了,要知道当年的指导员喜欢有人捧,不喜欢有人顶啊!所以我再努力也于事无补了,指导员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了!
      一九七五年好像也是最后一批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又一次落到了我们连队,更好的消息是我们连队竟然有三个名额,全连的知青沸腾起来了,战友们欢天喜地奔走相告。连队召开了全连大会,指导员在大会上宣布了连队党支部的决定,先自愿报名,然后各部门开会投票,汇总后票数居前三名者为准,不再重新投票。我大胆的报了名,我渴望上大学。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我等待着投票的结果。那几天我觉得全连大多数的人都无心工作,想上大学的而且报了名的知青更是魂不守舍。结果很快出来了,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前三名中有我。
     可是我高兴得有点太早了,指导员出尔反尔,收回了由他领导的党支部并且已经向全连宣布完的决定,又重新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来,就是除了前三名以外扩大到第五名,然后召开排以上的干部会议,重新投票。后来我听别人告诉我,因为指导员想帮助一个没有进入前三名的“亲信”上大学,老天不作美 ,遗憾的是,那位 “老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了个五票,指导员主持会议,他的原话是这样讲的:“考虑到连队团支部工作的需要,现在有两名团支部委员进入了前三名,但是不能都去上大学,要留下一个人,支部考虑到小芳是团支部副书记,为了工作需要应该留下来”。指导员的一席话好比晴天霹雳,顿时击的我头晕目眩,后来他又继续说了些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句也没听见。一片茫然,只有悄无声息的改变陪伴着我,我不想放弃,可你不放弃也不行,因为你没有权利做出任何决定……。
      还有更让人气愤的是,连队将当时票数排名第一,第三,第五名的三人报到营里。排名第二的我,在连队这一关已经被指导员以“工作需要”为由拿下了,按理说排名第四的应该上去,不知道怎么搞的,可怜排在第四名的且表现极佳的小吕也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从而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而排第五位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被营里拿下了,连队放弃了来之不易的一名上大学名额。
      二十来岁的我,是在家庭以及学校的严格教育,和正统的督导下成长起来的,自认为具有正直正派本分的品格,但是在不同的社会历史环境中,对人的品格的展现与评价,也会变味。也会给人造成一定程度上的伤害。离开校门,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我们缺乏的不仅仅是社会经验,有时连起码的社会常识都不懂,根本不善于,可以讲完全不懂如何来保护自己,一个没有经验的我,不过是风中的一束“弱草”而已。你想啊,“得罪”了顶头上司,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当年的我还是一个小毛孩子,不懂得如果别人不喜欢你,是自己还不够让人喜欢,如果无法说服他人,是因为还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要想事情改变,首先得改变自己,只有改变自己,才会最终改变别人,才可以最终改变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那时的我,哪懂这些呀,我还不具备正确地证明自己生存价值的能力。我可以忍受指导员的固执已见,但却很难容忍他对我们造成的伤害。
      一九七五年的下半年---一九七六年是我最痛苦难熬的岁月,留在三十四连的我提不了干,入不了党,大学也不让上。就连营部和团里想调我到其他岗位工作,指导员也坚决不同意放我走。
      一系列的打击彻底把我击垮了,我一下子变得心灰意冷。重要的是我的信念有所改变了,不在那么坚定信心,那么无私无畏了,看着曾经满怀激情的人们陆续的一个个寒了心,有的人已经开始走了,而留下的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面对混乱的连队和不团结的领导班子,在看着我心中崇拜的榜样崔副连长因为过度的劳累,大病不起,每天靠输液维持病体,最后不得不回北京治病。我最要好的朋友小曲也跟随哈工大去四川支援“三线”建设了。而我最亲近的恋人上大学离开我一年多了。我心灰意懒,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了,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失败,我几乎崩溃了。悲痛之后的我,慢慢地从幼稚与彷徨中醒了过来,我怀疑自己好像是被谁彻底地欺骗了。我突然间变了,变得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了。开始不满现实,不满足于无尽地无效的劳动,面对吃尽各种苦而不得回报的我,开始对连队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和怨恨,我变得喜怒无常了,就连最要好的朋友于淑清都不得不让我三分了。
      我向连队提出不再担任代理排长,我觉得自己更没必要在担任团支部副书记了。我要在农工排做一名最普通的农工。可连队领导班子又不同意我的请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远在家乡的老父亲接到了女儿的一封信,他老人家很担心,连年都能接到“五好战士”喜报,一向积极向上报喜不报忧的女儿会在信中可怜巴巴地告白:“我是大海中断了帆的一叶小舟,天漆黑漆黑一片,我飘荡在茫茫的大海中,不知道海浪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
      实际上当时我是把自己困在一个叫寂寞的瓶子里,有些寂寞渗透到人的骨子里的,飘飘忽忽的我,只能放任自己被其掩盖,我试图挣扎着想跳出去,可是瓶口太小,我出不去了。我记得鲁迅先生说:“受伤了,便钻进草丛里,自己舔自己的伤口,绝不烦别人敷药”。    
     当时的我经过了这些磨砺后,我不知道如何走出困境,我只能为自己的痛楚买单。被逼无奈,为了证明自己的“刚直不弯”,为了让指导员善待我们知青,我开始有意与指导员为敌。虽然也试探性的用了一些天真刁钻的伎俩来测试指导员的耐心,后来我发现我的小伎俩好似井绳,而指导员的“耐心”却是井水,井绳有多长,井水就有多深,小小的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呐!

                      谁说女子不如男
         
      当年指导员批评我们女知青到菜地偷柿子,确有其事。知青的生活是十分艰苦的,当年的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严重的生活规律不正常,把我们害苦了,也使很多人患上了这样或那样的疾病。一年四季能吃上一二顿荤菜,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够奢望的,别提什么水果之类的营养品了。所以被逼无奈的知青们经常会弄出不少想起来都让人喷饭的故事来,而女知青进菜地“偷东西”也是事出有因和迫不得已。
      那一年,新建点调来了一位新的老职工任菜组组长, 此人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冷眼看去没有人会相信他是干农活的材料,反而像一位教书的先生文绉绉的。说起来真的好可笑, 我现在都没搞明白, 当年这位老哥哥是哪根筋出了毛病, 竟然和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青闹起了别扭。
     自从这位新组长来了以后,他每天亲自带领菜组的全体成员起五更爬半夜的,大搞科学种田,第二年的秋天,菜园子在他的带领下,没有辜负知青们的辛勤劳动,以少有的大丰收回报了连队。你就看吧,满地的果实丰富极了,什么大头菜,西胡芦,大窝瓜,秋土豆应有尽有。豆角架都被肥大的豆角压弯了腰,在新开垦的土地上种菜,有一种大罗卜好像叫“绊倒驴”生长的最好,白白的脆生生的,一脚就能踢两瓣,还有一种叫“布留克”的菜,也就是类似芥菜疙瘩的一种,长的好大好大。但最让我们喜欢的还是红彤彤的大西红柿,面对那快熟透的西红柿,馋得我们呀直流口水。连长已经多次警告大家说:“如果明年想吃到西红柿,就千万不要动留种的西红柿,如果嘴馋,可以等到挤完菜籽以后再吃。”男女知青很听话,也都能控制自己,起初没有人敢不听警告,也没人想破坏规矩。
     我们在等待,大家都在盼望西红柿快点熟透了。终于等到了那一天西红柿可以挤籽了,当吕春香把这个喜讯传递给我们的时候,别提我们该有多高兴了,清晨我们踏着露水不约而同地钻进了菜地,美其名曰去看“挤籽”,实际是想弄点西红柿吃。
      组长头顶大草帽,在大家的围观下,开始工作了。平时组长人很好,工作认真踏实肯干,与小青年相处的也不错。可那一天,不知是咋回事,他的情绪坏透了,阴沉着脸,不吭也不响,就像一个闷葫芦,对谁都爱搭不理,他挤完一个西红柿后头也不抬,咣当一声把柿子扔进水桶里,一个,两个……,好像偌大一个菜地只有他一个人存在。大家实在是忍不住了,调皮的男知青凑到他的跟前,讨好的与他逗趣说:“组长同志,你老人家昨天没休息好吧?累了吧。”“我们可以帮帮你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无所顾忌的在胡言乱语着。大大的破草帽子罩住了组长那张保养得不错的白净脸,组长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继续着手中的工作,毫不知趣我们继续挑逗着,而且越说越离谱,谁也没有注意组长情绪的变化,其实此时的那张白脸早已变成了“猪肝色”。
      突然间,组长一下子挺直了身体,飞起一脚将装满挤完籽的西红柿桶踢倒,红红的西红柿一下子淌了满地。我们是又心痛又生气,本能促使我们一下子冲了过去,几个人同时试图将水桶扶起来,但是还是晚了一步,看着从桶内流淌出来的西红柿,我们心痛的要命,还好被我们快速扶起的桶内还尚存着一小部分,我们暗自庆幸还可以吃到点,就在这个时候,组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拎起水桶,底朝上一亮相,扭曲的白脸上得意洋洋。我想他可能是疯了,和知青闹别扭,能有他的好果子吃吗!被激怒的知青可不是好惹的,吵架自然是难免的了,对骂开始了……。
      趁他们对骂得时候,我和春香蹲在地上,想把没有沾到土的柿子捡起来,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组长又向我们跑了过来,双脚踏进柿子堆,拼命地将西红柿往泥土里踩,一边踩一边口中还不停地叫骂着:“小王八蛋们,馋死你们,想吃柿子,做梦去吧,我让你们吃,吃土去吧……”我的手不小心被他踩了一下,钻心的刺痛激怒了我,我觉得全身的热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我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一叫劲,一把就将组长推倒在柿子地里,不知是谁高声喊道 :“揍他……”忽地一下子冲上来好几个人,要不是孙连长及时赶到,这顿打他是逃不过去的了。
      因为组长的一次不近人情的举动,招来了不小的麻烦,让我们这些从城市来的,有教养的斯斯文文的小姑娘们,也会上演一幕夜里进菜地偷东西的“光荣历史故事”。我们不是简单的为了吃,更重要的是为了报复,我们要让组长知道,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谁说女子不如男,我想那也是我在三十四连做的最开心的一件坏事。
      那是一个月黑夜,也可以说是一个灰色阴深的夜晚,月光勉强时隐时现地透过玻璃,屋内的各个角落显得阴影更浓,当昏暗笼罩了整个宿舍时,我们整装出发了。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个调皮鬼将麻袋披在身上,并巧妙地将袋子口用绳子系牢,然后再将绳子套在脖子上,向警犬一样偷偷地爬进了菜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除了兴奋以外,还很紧张,确切地讲也吓得够呛。摸到什么装什么,稀里糊涂地弄了一大堆,也算是满载而归了,回到宿舍掀开麻袋往地上一倒,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们互相打闹着,大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笑过之后,凡是能入口的一律不放过,剩下的全都埋了起来。我警告大家不许泄密,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第二天组长在菜地骂了一天“小王八蛋”,我们大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孙连长指导员在男工排和机务班进行调查,没有人会想到是我们干的。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包不住火,后来还是被“奸细”告了密。我被指导员请到连部,一顿臭骂是可想而知的了,为此我们也在指导员的手里留下了把柄。只要指导员一有机会就会拿它来羞辱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和组长家的“礼尚往来”越来越多了。遇到我们这群被逼急了的“小王八蛋”组长家不倒大霉才怪了,今天丢只鸡、明天少只鸭是常事,发展到后来狗又被勒死了。偷鸡摸狗的这些活可不是我们女知青干的,这是男知青的专利。其实那个时候知青干完了这些事也知道害怕,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兵 ”,一旦被发现,兵团也会以“破坏军民关系”来拿我们问罪的。可是还是有人敢做,而且不会有人告密,男知青鬼的很,从给小动物退毛清肚肠到抓把盐在脸盆中炖熟,这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会将棉被堵在窗户上,还会在门前放暗哨,以防连干部的偷袭。男女宿舍离的不远,我们看不见但是闻得到,那特殊的扑鼻的香气一飘过来,我们就会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我们在耐心等待他们敲窗户,因为每次只要怦怦两声响过之后,一定会有人从门外送进一碗香喷喷的鸡肉或鸭肉进来,我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为了谁,可从来就没有人说出他是谁,我们只知道尽情地享受口福就足以了。
      组长的狗被勒死以后,我们被他又一顿“小王八蛋”的臭骂,大家的胆子更大了,我们配合男知青,又干了一件男知青不屑一顾的坏事,那就是把他家的篱笆拔掉,钻进他家的自留地,帮助他家“清理菜园子”。折腾够了,我们的怨气也彻底消了,听着组长和媳妇的哭骂,我们心里也不太好受。罪过,罪过罪过啊!!!
            

                      孩 子 头
      
     我非常的感谢孙连长,在我最困难和痛苦的时候,把我安排在连队学校代课。说起当代课老师的日子,又会有笑破肚皮的故事。
     农业连队的学校,那哪是学校啊,可怜的老垦荒战士的子弟们,求学之路又是何等的艰难,由于连队远离团部,孩子们无法去团部上学,只是在连队盖一间小房子,用木板钉几排一高一低的简易桌椅,然后挂一块破黑板,在安排两个知青当老师,学校就成立了。大连队老职工比较多,孩子也不少,可以分年级授课,可新建点就可怜了,一块黑板分三块,上午一,三,五年级上课,下午二,四,六年级上课。我负责教一,三,五年级的语文课。
     第一天上课就出了笑话,我安排五年级的大学生写作文,叫三年级的学生默读课文,而我在黑板上写一年级的新课文的生字,还没写上三个字就听见五年级的一个学生嘟囔道:“张老师,那个字是一竖,不是一撇.....”,平时草体字写习惯了,稍不认真就会被抓着小辫子,孩子们可不惯着你。底下开始起哄了,我急了训斥他们一顿,课堂纪律好了一点,我继续往下写,不一会就听见背后传来了大大的喘息声,原来是一年级的小男孩和三年级的小女孩打了起来,小男孩的一只手死死地揪住女孩的头发,而女孩也不示弱,手指狠狠地掐住小男孩的嘴角,眼看着小男孩的嘴角流出了带血的口水,我大叫着:“住手!不要打了!”可没有人理会我的喊叫,我冲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们拉开,可是没有用,战争仍在继续。两个人好像小牛犊顶架,犟的很,拉都拉不开。一气之下我随口一句:“打吧,使劲打,看谁能把谁消灭掉!”我的话还没落音,马上就有人接下话:“对!打死一个少一个”,一听这话,我一下子憋不住笑了起来。孩子们一看老师都笑了,他们可来了情绪,“加油!加油!”,呼喊声此起彼伏,也不知谁那么讨厌将一本书,一下子仍到了我的脑袋上,我急了一反手将书扔了回去,这下子可坏了,书本满天飞,整个教室乌烟瘴气。不一会就把在隔壁办公的孙连长给招来了,孙连长进来一看,嚷道:“都老实点,别打了,好好上课”,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憋不住笑走了。我继续上课,可还是忍不住笑,我说学生:“你坐下!”学生也说:“你坐下!......”。
     你说这课还能上下去吗,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拿起书向门外走,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孩子们也都冲了出来,呼地一下子六七个人都挤在了门口,我被他们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出不去也进不来,死死地卡在了孩子们的中间,五年级的孩子有的比我的个子还要高出半头,孩子们喊道:“挤呀挤,挤香油......” 我真的是哭笑不得。孙连长在隔壁笑的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孙连长说:“你哪里是在给学生上课呀,就是个孩子头啊”。我努力的坚持着,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件,我想我会继续我的代课老师工作。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今天一年级的小吴同学又迟到,我很生气,小吴同学不喜欢读书,上学是父母和奶奶硬逼他来的。这个孩子很顽皮,又非常的好笑,好流鼻涕 ,而且重来都不用手帕,喜欢用袖口擦鼻子,用的时间长了两个袖口被他擦的铮亮的,小脸也膻的通红。我曾经多次批评他,可就是改不了,今天一进门又是老动作。一看他我就来气了,我说:“你怎么又迟到了,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许用袖口擦鼻子,为什么不改,今天回家去吧,改好了再上学”。小家伙的脾气可真的不小,撒腿就跑回了家,一会的功夫就把他七八十岁的老奶奶请来了,那老人家的脾气更倔,大冬天的柱着一根自制的龙头拐杖,颤颤巍巍跺着“三寸金莲”来到学校,愤怒地举起拐杖对着学校的窗户邦邦的一阵敲,一边敲口中还一边不停地嚷道:“我看哪个胆大的,还敢把贫下中农的孩子撵回家,你给我滚出来!……”这家伙,可把我吓坏了,我躲在教室的角落里,根本不敢看她,别说出去了。她老人家不依不饶的敲着,我不知如何是好。多亏孙连长来解围,否则我真的不知怎么收拾残局。我决定,这个代课老师不当了。
     人的一生没有平坦的大路给你走,但如何在坎坷的道路上为自己铺出一条可行的路,除了上天给你帮助以外,还需自己去动脑动手铺设一条可供自己前进的路。在兵团生活了几年后,面对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受挫,被摔打出来的我,终于学会了不怨天尤人,有实力的人决不偷看上帝的手里握着什么牌,你可以置人的评价与不顾,你却无法使人不评价,所以我觉得我既不可能,也不会向指导员那种人低头,也没有必要跟他继续的拼争下去,人真该牢记“两只山羊过桥”的寓言,让步是人格行为上的勇者,我不再和指导员对着干了,因为无论我们怎样不断的努力奋斗,但一切总没有尽头,在没完没了的欺骗和较量中,我渐渐失去了可以拥有的闲暇和轻松,心情的弦越绷越紧,于是笑容越来越少,感觉越来越累,我开始修正自己。表面上看我温顺多了,可内心的压抑憋得我喘不过气了来,那时我天天想家,想我的妈妈、想我的恋人,几乎经常以泪洗面,唯一能够排解忧愁的办法就是写信,以此来宣泄我心中的郁闷,写不会寄出去的信,我不会让我的亲人们为我担忧!而我能做的也只有消极怠工和泡病号本事了。都说苦难是河水,我们都是泥人,那么天堂在哪里?
      我真的好笨啊!我恨死自己了,好好的老师不当,连一个孩子头都当不好的我,根本不配做老师,好羞愧!还是乖乖的回农工排吧。
     一个人能够坦然地面对横逆,但不等于要屈从邪恶。当年我是漂洋在大海中的不甘沉没的一叶小舟,因为小舟载着一个青年人的勇敢无畏和最绚丽的梦……。

                      跟   踪
        
      人的一生有许多的小秘密,有的小秘密不足挂齿,但却很有趣,也很可笑。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鬓发染霜,肢体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灵活,眼睛也不向从前那样明亮时,青年时代便已经成为过去了。可是年轻的时候所经历过的人和事,却不会像过眼烟云,它会深深地印在人们的心里。我们已经不年青了,好像更喜欢怀旧了,每当想起年轻时的故事,总会有一种快乐和幸福涌上心头。            
      那还是一九七零年的故事了,我们刚到兵团的第二年。有一天燕子从连部回来,将我和小曲、小丽、文喊到窗外,神秘兮兮的告诉我们,连长交给我们一项特殊的任务“跟踪”。
      当燕子“跟踪”两字一落地,我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跟踪谁……?小曲问:“是发现特务了吗?”,燕子回答:“不是”,我马上急切地问那肯定是出现坏人啦?燕子不耐烦地说道:“别问了,告诉你们多少遍了,怎么还不懂保密纪律,不该问的不要问,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到时候你们跟我执行任务就行了。”
      夜色来临了,满脑子雾水的我们跟随燕子,开始执行“跟踪”任务了。想到被燕子训斥过一顿的我们,不敢再多言多语了。夜幕中大家悄悄地溜出了宿舍,来到通往场院的那片小树林,我们潜伏了下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完成的任务,是一个很苦恼的差事。因为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又赶上连阴天,天气还是显得阴沉沉的,小树林里很闷热,湿度又大,蚊虫自然也更多。由于执行的是神秘的“特殊任务”,几个小姑娘在努力的忍耐着,小曲不停地拍打着蚊虫,不小心声音弄得大了点,招来了燕子的白眼,吓得我呀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当时只有燕子一个人知道具体任务,而我们几个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我们兵团战士就是有一股子特殊的精神,那就是绝对的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执行党的命令绝不走样。不一会的功夫我就感到腰发酸腿发软,一不小心就瘫坐在水坑里,飕的一股凉气窜了上来,那可是浸透心脾地凉啊!就在这时讨厌的文伸出手来在我的屁股上一划拉,捂住嘴巴捏鼻子拿腔的嘻说道:“唉呀!你怎么吓得尿裤了?……”哈哈!有人笑出了声,燕子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怒斥道你们能不能老实点,小芳就你事多……。我一来气,捅了文一下,没成想这家伙有痒痒肉,一个前趴扑的一下就倒了水坑里。哈哈!哈哈!......,我们憋不住又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丽猛的将手指放在了嘴边----嘘……,大家的笑声嘎然而止。顺着小丽手指的方向,在昏暗的月光下我们瞧见从连队方向飘过一个人来,速度极快,吓得我们马上蹲了下来,一会的功夫这个人就晃晃悠悠来到了我们的近旁,高高的大个子,手中夹着一只香烟,他没有查觉到我们的存在,急匆匆地向场院飘去……。我们认识他,奇怪了,难道他就是我们“跟踪”的对象?我们直起了腰身刚要跟上去,燕子说:都不要动,再等一会。周围寂静极了,只有水塘的青蛙在鸣叫。一会又一个人影出现了,此人弯着腰,踱着细碎的小步蹑手蹑脚的向小树林走来。走近以后,我发现我们也认识她,好吗!我恍然大悟了,他和她,他们俩……。      
      当她走过去以后,燕子一挥手,我们猫着腰悄悄的跟了上去。她----将我们带到了场院,她----溜进了场院,而我们趴在了场院边上的排水沟里。我们谨慎地扒开场院周边的草帘子试探虚实,场院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瞧见高高的粮囤子一个挨着一个,我们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向里张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一切静悄悄啊!没意思,忒没意思了,起初我们奉燕子的命令轮番上阵,扒草帘子向里瞧,遍数一多,且无功的重复劳动,不烦才怪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趴在排水沟里的我们感觉到了寒冷,一阵冷风吹来,四周的杂草沙沙作响。
      我和文紧紧地贴在一起,一个湿透了上身,一个湿透了下身,我们互相对视着打闹起来,而且是一发不可收了,几个人追逐嘻笑起来,把肩负的“跟踪”使命丢到九霄云外了。打够了闹过了,天也快亮了,燕子带领我们凯旋了。当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个“她”早已发出甜美的酣声了。
     我不知道当年燕子是如何向领导汇报“跟踪”的“特殊使命”是怎样完成的。我还想他和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曾经会如此的执行上级的命令“跟踪”过他们。


                      风雪之夜
        
      在那特殊的年代里,我们也会为讲点小义气,而产生为他人保守秘密的勇气。自然也会很自觉地管住自己的嘴巴,况且当年小孙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也就一直保守着这个小秘密了。今天把它拿出来抖一抖,见一见光,图个乐呵。
      好像是一九七三年的故事了,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我们几个女知青跟拖拉机到地里拉豆秸。开拖拉机的天津知青小孙,是一位非常腼腆且胆量比较小的善良小伙。平时不大爱说话,我们每次与他一个班次作业时,都曾经有人试探与他开玩笑,遗憾的是都碰了一鼻子灰,好几次都被他羞答答躲了过去。小孙有的时候比我们女知青还要胆小,如果偶遇突发事件时,你就看他那夸张的表情吧,不知道的会以为他真的见到鬼了。一般的情况下,他总是老老实实的呆在拖拉机里,决不会轻易离开拖拉机半步,用他的话说,拖拉机犹如一辆坦克车,没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天的天气不太好,出发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像一个大锅盖把大地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天空中飘着雪花。就在我们快要把爬犁装满的时候,就见漆黑的野地里有好多双亮晶晶的眼睛向我们围拢过来,我们吓坏了大叫着:“快跑,狼来了……”然后我们一个个疯了般地向爬犁上攀爬上去,我们在垒得高高的爬犁上喊叫:“小孙,快走啊…..”
     小孙麻利地啪啪两下将拖拉机门紧紧地关上。由于过分紧张,拖拉机加了两次油门,都原地不动,好不容易启动了,拖拉机轰地一下子窜了出去。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田野里奔跑起来。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跑着跑着,拖拉机偏离了正路,我们在爬犁上被颠得东倒西歪,老天爷好像也和我们故意作对,风裹夹着雪花向我们袭来,一会的功夫就形成了暴风雪。我们眼看着爬犁的印迹在大烟泡的作用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见天,不见地,一片对面不见人的茫茫雪雾……。
      突然间我们惊觉,拖拉机的吼声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开始我以为是风雪太大淹没了拖拉机的吼声,其实不是! 坏了!是拖拉机自己跑了,爬犁和我们被丢在了野地里,任凭我们喊破了喉咙,只一会的功夫拖拉机便消失在夜幕中。小孙他真的把我们丢在了刮着大烟泡的野地里,因为慌乱中,小孙偏离了路线,拖拉机跑到荒草甸子里,遍地都是林立的“大塔头”,拖拉机连接爬犁的销子很快被震掉了。
      当时我们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姐妹们挤在一起,寒冷使我们不停地打哆嗦,确切地说恐惧感远远地超过了寒冷。我们不知道小孙究竟把我们丢在了哪里?大家环顾四周,根本不知道东南西北究竟在哪个方向。有人建议:“我们下去吧,找一找回连队的路……”多数人反对:“雪太大,你知道连队在哪个方向……?”。最后我们决定就呆在爬犁上不动,因为这是最聪明最明智的办法。第一安全,野兽吃不到我们,我们不想喂野狼。第二,爬犁上的豆秸还可以取暖,我们不至于被冻死,最后我们只有耐心等待救援了。
      在兵团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有的是,你可以鬼哭狼嚎地放声高歌,你可以连蒙带骗的讲故事,还可以人为的设计悲剧,然后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中,大肆宣泄一番。雪越下越大,唱累了,讲够了,还是没有人来找我们,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当时我感到好悲哀,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们呢?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我们终于发现了亮光,远远地一闪一闪的,一会向东一会向西,一会又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站在爬犁上拼命地呼救,讨厌的大烟泡呼啸着,疯狂的野狼嚎叫着,好像都在和我们比试高低。
     小孙还算很聪明,在找了几个小时以后,还没有找到我们的情况下,他想起了一个好办法,就是将拖拉机熄火,然后爬到拖拉机的棚顶,摘掉帽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说你们肯定会喊叫。别说这个办法还真灵,他还真的找到了我们。本来我们说好了见到小孙一定要打骂他一顿,可当他光着脑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大家默默地注视一脸愧疚的他,我们心软了。那些斑斑驳驳的冻伤和快要冻掉的双耳,只有他知道,为了这一切,他付出了多大的痛苦和代价,我们没有理由不饶恕他。
     后来才知道,由于慌乱中他只顾拼命的将拖拉机往连队开,没成想将拖拉机和连接爬犁的销子颠掉了,后才等他发现爬犁和我们都不见了时,已经快到连队了。小孙怕连里知道,根本没敢告诉任何人,而是拿起备用的销子后,回去找我们,他下定决心,就是搭上一条命也要找到我们,这对胆小的他可真是不易啊!他做到了。小孙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连长和指导员,更不要让其他战友知道,用他的话说:“忒丢人…..”我们几个女知青很够意思,大家统一口径,就说拖拉机坏了,谁也没有将此事泄漏出去。
      这个小秘密在我看来不只是一件可笑的事,而是一个快乐的回忆。享受因回忆而带来的乐趣,给我们的晚年生活带来了欢乐和笑声。我们只要心灵不老,只要思想年轻,青春就不会离我们远去…

                     逼急了我也敢跑
         
      说起来您都不相信,到兵团快七年了,我因种种原因,没能赶上在家过个年。只记得第一年探亲是因父亲手术,连队(在十连的时候)特准了我一次事假,后来事假自然就抵消了两年一次的探亲假。再后来到新建点,又响应连队党支部的号召,在兵团过革命化的春节,狂热的我们纷纷放弃了当年的探亲假。
      有一年远在萝北军川农场的哥哥和姐姐来信,那年他们俩好不容易请下假来,想和分别多年的妹妹见一次面,哥哥让我一定好好和领导请假,我们好一同回家过年。拿着哥哥的来信,我找指导员请假,得到的答复是不准,原因是请假的人太多,而且人家都有“父、母病重的加急电报”听了指导员的话后,我的心都凉透了。嘿!多么“尖刻”的理由啊!我该怎么办?离开连部的时候,我气恼极了,鬼知道别人的父、母亲是真病还是假病,我知道当年假电报多的是,可我的父母亲就是打死他们,也绝对不会拍出假的电报来的。老天爷呀!你怎么这么不公平啊!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越想越难过,我呆呆地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修排长倔强的山东媳妇小修姐看我整天哭哭啼啼就说:哭什么哭,如果实在想回去,有胆你就跑。一句话吓了我一大跳,我瞪着惊恐的眼睛问:跑?怎么跑?往哪跑?小修姐笑着说:笨蛋!往家跑啊。一句话点醒了我,对呀,我长着两条腿,可以跑啊。但是真正想到要跑的时候,我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要知道那个年代,没有假条,想跑回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兵团不光有铁的纪律,而且还有强有力的堵截措施,想跑出去谈何容易啊!
     我绝望到了顶点,老司务长看我整天闷闷不乐愁眉苦脸,就说要不然你再去找指导员好好地谈一谈,态度一定要诚恳,把你的特殊情况和指导员说清楚,看在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家过年的份上,也许他会开恩……,我决定再试一次,便硬着头皮去求指导员。
      当我又一次窜到连部,见到指导员以后,指导员一句话也没说,真的,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不用说了,那张拉的老长老长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的心都碎了,溜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我已经哭的快背过气了。
我跑回宿舍,泪水就像被鞭子赶了似的,想止都止不住。我大声哭喊道:我要回家、我一定回家!不准假我也要回家!
     看着伤心欲绝的我,老司务长心痛地说:可不敢跑啊!你更不能跑,犯错误的事情不能做啊!我们再想想办法。我继续哭喊道:没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我爸我妈根本不会说谎,没有假电报,我怎么回家……。再说了,现在就是来了假电报,指导员也不会相信的。我快要疯了,在心里大叫道:我只有跑了!要跑!一定要跑!!!老司务长那几天,天天看着我,生怕我跑掉。看着快疯了的我,他老人家很着急。满是老茧的手,颤颤悠悠地抚摸着我的头,眼里噙满了浑浊的泪水,怅然凝望着天上的灰云,过了许久才凄然苦笑道:讲理也要看世道,人在落难的时候是无理可讲的。要不然你去团部医院看病,碰碰运气,瞧瞧你手腕上的伤,如果遇到一个好心肠的医生,求求人家,弄一个转院的证明,下面的问题不就好解决了嘛,何必非跑不可呢。”
     由于长时间超强度的劳累,我的手腕和很多的兵团战友一样,患上了严重的腱鞘炎,手腕经常肿的高高的,严重的时候手无法握住东西。对呀!我如获至宝,是该到团部医院好好看一下了,我要去团部医院碰碰运气啦。
     第二天我顺利地拿着到了卫生员开的介绍信,那天连队马车和28车都没有任务去团部,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徒步几十里地到团部医院去。反正这样的路我曾经走过几回了,也不差这一趟了。老司务长从自己家给我准备了两个馒头和一个军用水壶,并交给我一个铁锨把,我上路了。
     一路上我反复的揣摸着,怎样说才能感动医生呢?我想好了很多很多的词,并不停地在演练着,一会儿我阵阵有词,一会儿我可怜兮兮,一会儿我大放悲声,一会儿我仰天大笑。我一路走、一路哭述着,反正大路通天,只有我自己,演好演坏,无人知无人晓,丑陋到了极点的我表演到兴头时,挥舞着铁锨把像猴子似的上窜下跳,我估计如果有人瞧见我的样子肯定以为遇见疯子了。我深信我的表演足以打动团部的医生们了,我信心十足。
     可遗憾的是我的运气并不佳,我遇到了一位相当、相当的讲原则的男大夫,根本不屑我的愚蠢 “表演”,他见过忒多的“表演者”,我那一套小把戏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给我开了一张休息一周的病假条和药品,就把我打发了,在他看来他可怜我,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绝望的我灰溜溜地站在医院的门前发呆,拿不到转院的证明,想回家的梦又一次的破灭了,当时我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又渴、又累、又绝望的我瘫坐在团部医院门前久久不肯离去,天哪!我该怎么办啊……!
     别说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还真的有眼,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突然被一双手蒙住了双眼,我用尽力气掰开了她,回头一看,好啊,这不是我在团部医院工作的同学大梅吗。别提我该有多高兴了,我印象中这家伙好像是到佳木斯医学院进修了,看来是回来了,大梅问我干什么来了,我一下子如同捞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抱住她,我急切地说:大梅求求你了快帮帮我,我要回家,如果你不帮助我,今天我就死在你面前……。大梅说:你疯了,真的疯了……。在大梅的帮助下,我拿到了转师部医院的证明。连夜我就疯疯癫癫一路狂奔,还好遇到了一辆到九连送货的车,我爬了上去,到了九连已经很晚了,我根本没想在九连停留,一个人又踏上了回连队的小路。
      天漆黑一片,可是回家的喜悦冲淡了一切,我这个胆小鬼,也不知道哪来了那么大的胆。当我一个人踏上了九连通往三十四连的小路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路狂奔的我,迷路了!当我走进野地的时候,就偏离了回连队的方向,恐怖即可布满我的全身,我环顾四周,漆黑一片,耳边传来怪异的鸟鸣和野草的沙沙作响声,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荒地里我,欲哭无泪,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挥舞着司务长临行前交给我的铁锨把,疯狂地喊叫着,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反正我不停地叫、不停地走。东方慢慢吐出了鱼肚白色,我远远地看见了连队的小草房,幸运得很,我偏离连队的方向并不太远。
     天大亮时我顺利地赶回连队,这回谁也别想拦住我了,顾不上许多了,我带着满身的疲惫,脏兮兮的跑到了连部。看着我手中的转院证明,指导员瞪着疑惑的眼睛,一板一眼的对我说:“你可以去师部医院看病,给你一周的假期足够了,看完病后马上回来……”。当时我真的害怕指导员会派卫生员陪我去师部医院看病,那我逃跑的计划会泡汤的。所以我什么也没敢带,一个黄色的小书包里装上几个馒头,我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司务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啊,快去快回啊……。望着老司务长凝重的脸, 从他那深情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他老人家的心。
一路上因为有团部医院的转院证明,我顺利地抵达师部,到了师部我就像脱缰的野马,登上了去福利屯的大客车,我早已想好了应付检查的理由,那就是,拿着团部医院的证明骗,就说师部医院同意我去兵团医院看病……别说这一招还真灵,我成功了。
     连领导眼中听话的团支部副书记,不但工作上带头,逃跑也不示弱啊!而且一跑就是指导员规定五天病假的七个倍数。大家只知道我看病去了,详情没有人知晓,指导员和连长后来知道我跑了,也没法整治我了!老司务长在给我的信中说,在连长和老司务长的努力下,指导员才没有坚持给我处分,不然的话,我就会背上一个逃跑的罪名,而且它还会毫不客气地载入你的个人档案中。
                      一双棉皮靴的故事
           
     那年年前我写信告诉家中,今年连队又不准假,我又不能回家过年了。面对突然跑回家的我,年迈的父母不知所措,顿时家中如同爆炸了一枚炸弹,兴奋与惊讶中,小弟抱住我,大放悲声,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二姐回家过年了!二姐终于可以和我们一起过年! 听了小弟的话我泪如泉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轻轻地推开泪流满面的小弟,扑到母亲的怀抱中,我放声地大哭起来,恨不得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我想不回去了,永远也不回去了,可不回去指导员饶得了我吗!
     我回家的背包很简单,因为怕检查站发现我逃跑,吓得我什么也没敢带,背包里只有一双从来没有穿过的崭新的棉皮靴。当大家见到这双棉皮靴时,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没有穿……。     
     提起这双棉皮靴,它还有一段感人的故事,说起来那还是多年以前的故事了,可它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记得那还是我去兵团的第二年的冬天,我给家中去信,让妈妈帮我做一双棉袜,在信里我告诉妈妈兵团发的棉胶鞋不保暖,我的脚冻了,每天脚好像被猫咬了一样,很痛很痛……。
     当年自称是“小男子汉”的十四岁的弟弟手捧姐姐的来信,哭成了泪人。懂事的弟弟深知家中经济的拮据,小小年纪的他,做出了一件至今让姐姐一想起来就唏嘘不已的事。他要去挣钱,为姐姐买一双保暖的棉皮靴,不要姐姐的脚像猫咬一样的痛。
     我想老一辈的东北人可能对“拉小套”,“搭钩”不陌生吧,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是咋回事,就是人力车或牲口拉的运输车,在负载过重,爬坡困难时需要人来助力时,车主会雇佣“拉小套”的帮忙,拉上一个上坡少则五分,多则一角。
     当年我的“小男子汉”弟弟放学以后,背着父母偷偷跑到离我家不远的煤厂那个上坡。每天冒着酷暑和严寒,幼小的身躯,一趟又一趟往返在近三百米长的坡上,因为弟弟小,力气有限,每拉一趟,小弟都努力将瘦弱的身躯拼命向下弯曲,汗水湿透了衣衫,瘦弱的肩头被绳索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稚嫩的小脸常常抹的像花脸小猫。 面对神秘的小弟,妈妈以为他和同学玩耍,误了回家的时间。有时候也会遭到妈妈的盘问和责备,小弟都会巧妙地哄骗妈妈,直到妈妈在我给家中的信中,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有一次一个车主问小弟:“臭小子,是不是嘴馋了,想混钱买冰棍吃啊?”。当他得知小弟是要为在北大荒的姐姐存钱买鞋,车老板的眼中浸满了泪水。小弟说那天车老板给了他五角钱。
     终于有一天我的“小男子汉”弟弟,硬是五分,一角的攒足了钱,为远在北大荒的姐姐买了一双棉皮靴,弟弟在信中告诉姐姐:“姐姐,你穿上小弟买的靴子一定不会再冻脚了……”。远在北大荒的姐姐,捧着这双弟弟用血和汗换来的皮靴,我不能穿,确切地说舍不得穿啊!我将棉皮靴包起来放在了衣箱里,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瞧一瞧、看一看,感受如何可想而知了!
     走过那些岁月,人们经历了很多的波折,有的时候,也会面对人情冷淡,世事沧桑,每当我感觉委屈和伤心的时候,总会想到我有弟弟这样的亲人,慢慢发现,“亲情”是多么的感人和伟大。不足挂齿的小故事时时拿出来晾晒晾晒,在你接受过多次风吹雨淋的洗礼后,蓦然回首你会发现它的好,有了它,人生的大餐才更加浓香醇美,原来拥有过就是一种幸福。

                      食堂的大墙塌了

      那是一九七四年的秋季,我还在食堂炊事班工作。有一天的晚上,我和返乡知青清儿上夜班,为机务排的战友做夜班饭。午夜时分我们听到拖拉机的吼声越来越近,便知道机务排的战友回来吃饭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烙饼,否则会误事。忙乱中突然间我们被呼隆的一声闷响,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哗啦一下子,一股灰尘向我们的窗前盖了过来。我以为是地震了,便拉起清儿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快跑啊,不好了,地震了……”。我的惊叫惊醒了睡梦中的上海知青大个子小娟,只见她一骨碌爬起来,抱起被褥就向门外跑去,口中还不停地嚷道:“快点,把馒头都抢出来……。”我们一趟又一趟的往返食堂,一会的功夫就搬出了两筐馒头和好几袋面粉,力大无比的小娟还把油桶滚了出来。但我们很快发现不对了,因为四周静极了,根本没有任何地震的迹象,一场虚惊。             这时候惊魂未定的清儿指着房山墙让我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整个房山墙全部塌了下来。就在我们纳闷的时候,开拖拉机的上海知青小江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他慌慌张张、哆哆嗦嗦地跑到我们面前,对我们连连作揖说:“对不起,对不起了,是我不小心倒车的时候倒大劲了,把食堂的墙撞了一个大窟窿”。看着惊魂未定的小江,再看看脸上布满了灰尘,手上和衣服上全是油污的小娟。我和清儿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清儿说:“瞧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了,我看你吓的都快尿裤子了吧!”,小江面如土色,结结巴巴的对我们说:这几天连领导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要是知道他又把墙撞倒了,非得把他从机务排的队伍清理出去不可,小江双手作揖,一个劲地向我们讨饶。看着尴尬的小江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忙安慰道,别怕我们大家商量一下再说。小江站在那儿急得团团转,焦急地等待我们的判决!               
     我知道小江的话是真的,当年的知青们是领导手中的玩物,你稍不留意就会受到在别人看来近乎灭顶的打击,而你没有丝毫的反击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只是轻飘飘地说上几句话,就注定了你的惨不忍睹。我们这些尘土一样卑微的知青战友们真的很脆弱、很脆弱,看他那可怜相,你会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举一瓢浊水,给了即将干枯的小树,是善事,泼向别人是恶事。这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我们怎能见到别人的苦难,而自己丝毫不想分担啊!要帮忙,一定要帮忙,谁让我们是战友呢!我们决定编个谎言骗领导一回。   
      我们几人七嘴八舌的商量,就谎称墙是半夜自己倒塌了,可又觉得不太现实。赶巧那几天晚上狼在连队闹得挺凶的,也扒过我们食堂的大门,还把老司务长精心饲养的小猪吃掉了。小娟说:“咱们干脆就说是野狼把墙扒倒的”,清儿捧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说:“你家会有那么力大无比的狼啊!”小娟又说:“那就说是野猪拱的”,我说:“好像还没听说发现过野猪吧?”一时间我们还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重要的是先把拖拉机的印迹消灭掉。看着地上的馒头和豆油桶,我们来气了,冲着小江喊道:“别费话了,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点帮我们把东西搬回去。”小江点头哈腰屁颠屁颠的忙了起来……。           
      我们私下商量后,答应帮小江,不告发他,但是有条件的,此时的小江别说一个条件了,就是一百个条件他也会答应的。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我们可以不供出他来,但是如果轮到他打夜班的时候,我们不到地里去送夜班饭,他必须要把拖拉机开回连队自己来取饭,我们遵守诺言不告诉领导,小江遵守承诺每天晚上自己跑回连队来取夜班饭,交易就这样达成了。哈哈哈……,想当年还真的有点乘人之危的嫌疑呀!     
      早晨孙连长和指导员都来了,面对倒塌的食堂,研究了一番,有人猜会不会有阶级敌人搞破坏,仔细检查又不像。还有人猜,会不会有人想偷东西,我们连忙说没有丢东西。当指导员问我们有没有发现异常时,我们装模作样的,头摇得像小鼓,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指导员摇了摇头说:“前几天连着下雨,可能土坯房受潮了,自然倒塌。”清儿和小陈连忙迎合道,对对是下雨浇的……。听了她们的话,我憋不住差点没笑出声来,我忙将脸转了过去,没想到被孙连长看到了,我真的害怕孙连长那双咄咄逼人洞穿一切的眼神。   
      孙连长说害怕塌架的房子会压着我们,食堂没法住下去了,因为倒塌的是食堂的仓库间,中间是我们的宿舍,所以我们搬家了。这也就是我要解开当年食堂的墙是如何倒塌的又一个小秘密。

                     情深谊长
        
      一九七五年初,痛苦、近乎绝望的我,还无法从压抑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我的情绪相当的糟糕,每天还沉浸在没能上大学的悲哀中,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路该如何走下去,我该怎么办……,原来从不知道发愁的我突然间懂得怨愁。这可不是件好事情,这是一件极其可怕且痛苦的成熟,这样的成熟我宁可不要。但日子还要过,在痛苦也要活着,我努力将这些掩饰起来,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告诫自己一切从头开始,把“灿烂”的笑容堆积在脸上。大家觉得小不点很快乐,斗志还很高昂,那个年代没有人愿意理解你的苦闷,也没有人会用心的发现你有痛苦,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有不喜欢你的人整整你。
     我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分,好没良心啊。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有一个人最理解我、最关心我,她就是我的好友于淑清,淑清是土生土长的859人,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我们连队,人儿长的白白的,一点都不像当地人,说起话来小声细气的,很有江南女子的韵味,但她也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倔女孩,发起脾气来,也是一个很难驾驭的主儿。我们的性格不太一样,但我喜欢她,奇怪的是她也喜欢我,每天她一刻不离的跟在我的身边,生怕我会出现意外,用她的话说:“你已经疯了”。每当我一言不发闷闷不乐时,她就会在我的身边不停的讲故事、每当我伤心落泪时,她会装扮鬼脸逗你发笑、每当我大发雷霆时,她会帮我拿东西、然后和我一起拼命地砸,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挤在一个蚊帐里倾诉快乐与苦闷。
     与淑清在一起的日子,真得好开心。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我在炊事班她就在炊事班,我到农工排,她也到农工排,就连上厕所也是出双入对的,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来。记得在炊事班时无论我们谁打夜班,都会相互陪伴,人家打一个夜班,我们都是打两个夜班,高兴的时候,我们捧腹大笑,生气的时候也会脸红脖子粗。
     记得有一次我们正在切菜,因为一句不投机的对话,我将菜刀拍在了菜板上,脾气比我大的她一下子将菜板掀翻在地,我们对视着,数分钟后我们捧腹大笑起来,气的当年的老司务长大骂我们是一对混球。
     在炊事班的日子里虽然又苦又累,但我们是开心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连做坏事我们都配合得相当默契。想当年我们俩个捣蛋鬼,也给新事务长--北京知青刘子辉同志出了不少的难题。子辉是个好人,经常帮我们劈柴、担水、切菜,为了工作他努力和我们搞好关系。子辉同志的脾气好的不得了,好的让我们每天都想欺负他,我们不喜欢他嬉皮笑脸的献殷勤,所以经常以可恶的恶作剧来回报他,他经常被我们搞的晕头转向,而我们在作弄他的过程中得到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
     记得有一个寒冷的冬季,子辉早晨缩着脖、跺着脚来到食堂,搓着手喊道,今天可真的很冷,我能帮你们干点什么?我们俩对视后异口同声的喊道:请你去挑水!子辉同志拿起水桶直奔井台,我们站在食堂的门口抱着膀子瞧着他,我们喜欢瞧他挑水的怪样子,翘着肩、歪着脖、双手托着扁担,寒风中瘦弱的子辉摇摇晃晃的担着水回来了,水倒进了缸里,他走了我们开始忙活,子辉第二趟回来了,水也倒进了缸里,子辉第三趟回来了,水自然也倒进了缸里,当子辉第四次提起水桶向缸里倒水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疑惑!水?缸里怎么会没有水啊?子辉蹲了下来,仔细的用手摸水缸的四周,想找出水缸的漏洞,他哪里会知道,我们早就偷偷将水倒到大锅里了。被愚弄的子辉气的两眼冒火鼻子都快歪了,哆嗦的手指着我们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一次,子辉到团部拉粮食回来,卸车的时候,我和淑清两眼一对,鬼主意就产生了,司务长进货,炊事班长验货后才会签字的,在卸货的过程中,我们偷偷的将两袋面粉藏起来,害的子辉数了好几遍也对不上数,我就是不给他签字,吓的敬业的子辉脸色大变,马上跑了好几里地去找丢失的两袋面,等这位老兄大汗淋淋的回来后,在一数,唉---没错呀!
     类似的恶作剧,我们会经常的上演,子辉被我们搞得焦头烂额,有的时候见到我们好比见到鬼了,可是又无法摆脱我们,每每见到我们他都会点头哈腰的“请示”,等待我们的恩准后才敢行动。
     与子辉在一起工作我们很开心,不晓得子辉的感受如何?现在想一想也有对不住子辉的事情,有一次子辉为给大家改善伙食,用五袋面粉换回一袋小米,我们则正义的认为他做鬼了,骗人!一袋小米需要用五袋面粉的代价来换吗?“贪污”是需要“审查”的,子辉被调查了,面粉到哪里去了?结果如何,我们不知道了。做了坏事后我们自知理亏,再也不好意思面对子辉了,针对子辉的恶作剧也不好意思再做了,我们和子辉之间的笑话也少多了,食堂工作很快陷入一种枯燥无味的状态,工作和生活更加没有了情趣,食堂工作我们也干够了,早就想离开炊事班的我们恨不得马上离开食堂才好,我们一天也不要再呆在炊事班了。我和淑清决定天天和连长闹,以各种理由要求调离食堂,有的时候装病,有的时候撂挑子,更可恨的是我们决定违心的与对我们非常好的子辉之间制造矛盾,有人给我们出主意说,只有与司务长闹的矛盾大了,无法工作才有可能放你们离开炊事班,还好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有一次连队放假两天,淑清要回七连看望妈妈,在她的邀请下,我们一起步行到七连,一路上别提该有多高兴了,淑清面对荒草甸子大喊,妈妈我要见到你了......因为淑清也快半年没回家了,我羡慕的对淑清说,你快要见到妈妈啦,我都快忘记我妈的样子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淑清拉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妈就是你妈,你要是难受,就管我妈也叫妈吧!”听了她的话我哭的更伤心了。
      从我们连队到七连,一路上要经过九连、八连、然后才能到达目的地,通往九连的路上,根本谈不上有路,唯一的一条小路也是我们踩出来的,其间有一大段荒草甸子比较难走,塔头一个挨着一个,一不小心就会绊倒。那天我们好幸运,遇到几只鸟儿在天空中盘旋鸣叫,我们知道一定有鸟蛋了,经过收索后,我们发现了两个鸟窝,捡到十几枚鸟蛋,别提该有多高兴了,我兴奋的喊道:老天帮忙,我有送给干妈的见面礼了。
      在淑清家里,我被视为尊贵的客人,淑清的妈妈为我们的到来特意杀了鸡、宰了鹅,并准备了许多丰盛的小吃,最好吃的就是芹菜炒辣椒,撑的我晕晕乎乎的,恨不得永远住下来,不走了!第二天我们该回连队了,淑清的妈妈知道我喜欢吃芹菜炒辣椒,特意装了满满一大瓶子让我带回连队吃,感动的我真想喊妈妈!
      有一次,我生病了,好想吃芹菜炒辣椒,老实胆小的淑清连假都没请,偷偷的跑回七连找妈妈要这道菜,要知道她一个小女孩,一个人跑好几十里路啊!而且要在荒草甸子里奔波穿行,我被感动的一塌糊涂。黄昏我独自站在连队门前的小河边流着眼泪等待她的归来。盼那!盼那!终于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黄豆般大小的身影,是她 !我兴奋极了,拼命的喊叫,但她无法听得到,太远了!我迎着晚霞向小“黄豆”奔去,当我们相拥在一起时,我泪如泉涌,此时的小淑清两个军用挎包,一左一右斜跨在肩上,一个包里装着两瓶子满满的芹菜炒辣椒,一个包里装满了红红的西红柿,淑清的小脸红彤彤的,几乎和西红柿的颜色一样美,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当我们回到连队的小河边时 ,淑清拉着我坐在小桥边,拿出红红的西红柿让我吃,她说你吃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然回到宿舍就没法再多吃了,我眼含热泪一个接一个的吃起来,我在吃,她在看,直到我吃不下为止。
     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淑清回家,一定会为我带回这道菜,淳朴的859人、回味无穷的这道菜的香味,时常会留在我的记忆中。花开花落,草青草黄,岁月流逝,世事纷纭。不管风吹雨打,任凭世事变迁。但此情此意,令人终生难忘。
     多年以后,想起那艰难的岁月,我真的好感谢我的好友于淑清,没有她的关爱,遭受挫则近乎崩溃的我会怎样......!
     2000年我重返北大荒,我们姐妹见面了,就在我们相拥泪流满面时,调皮的她眼含泪水幽默地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吧,想当年看到你没有上成大学,我还偷着乐哪,因为你没有离开我呀,可是后来你还是跑了!是啊,我人跑了,可我的心留下了!

                     找不到生存彼岸的心

      一九七六年,对于中国人民来说是一个不平常的年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相继去世,紧接着英明领袖华国锋一举粉碎了“四人邦”,经历了十年文革之累的中国人,企盼着另一种生活的到来,而知青们心中的企盼又是什么……?
     当年大家看到的我是一个狂热的“扎根派”,每天拼命工作、玩命干活,好一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标兵,到了夜晚还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苦苦的学毛选,多优秀的兵团战士啊!
     奇怪的是人们不再听到我甜美的笑声,和充满童音般的歌唱了。我想关心我的人会误认为小不点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是那个不知忧愁的小不点了,其实恰恰相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长大,什么又是没有长大,没有人知道,小不点心中也会有苦、也会有痛。我不奢望谁来安慰我,甚至于很害怕有人注意我,我只期待能在自己心里种下痛苦的果子,然后把自己泡在苦水里,心泡得比黄莲还苦才会满足,时间长了那种感觉也不错。   
     有的时候我会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觉得也许人天生就喜欢悲哀,因为陶醉在悲哀中也是一种享受。后来我返城了,工作环境改变了,人际关系也发生了重大的改变,可我还喜欢时不时设计一个悲凄的心境,然后把自己深深的埋进悲哀中,在悲哀中寻找一种奇怪的悲凉,就好像一只受伤的狼,在舔食自己流血的伤口,也许这也是北大荒留给我们知青的又一个深深的心病吧!
     而我在经历了八年之久的兵团生活后,随着年龄和阅历的不断增长,思想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从客观上来讲在那个年代,面对年轻、单纯的知青们,外在因素的变化对心理影响也是极大的,它会摧毁人的意志,也会改变人的信仰,更会影响人的行为!
     当年几乎彻底崩溃的我,在痛苦中慢慢从幼稚与彷徨中苏醒过来,学会了思考,不满现实、不满足于无尽无效的劳动,面对吃尽各种苦而不得回报,我不知如何继续面对今后的工作和生活,甚至于开始怀疑当初偷户口本,选择来北大荒,到底是对还是错?
人的心乱了,自然就乱了阵脚,对连队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和怨恨的我,变得喜怒无常,整天疯疯癫癫,不修边幅、不求上进,就连最要好的朋友于淑清都不得不让我三分了。我相信人们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底线,一旦扯断了,就不会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在淌血,一定会找出做人的起码尊严,面对不满大声说“不”。
后来我不再愿意顾忌别人的感受了,我只要自己痛快就行,想说啥就说啥,想哭我就哭,想笑我就笑,想干啥就干啥,想出工就出工,不想出工我就会毫无任何理由和借口的躺宿舍里,甚至一天不吃也不喝。过去指导员清晨四点钟在我们宿舍的窗前只需喊一声,我就会马上一边穿衣一边大呼小叫的督促大家起床。现在指导员喊了一遍又一遍:张排长叫你们排的人起床啦,该下地劳动了……。这回面对指导员的大呼小叫我就是不回应,看你咋办!我想指导员也被我气坏了,挨批评是必然的了。无论指导员对我怎样训斥,我都能做到脸儿不红不白,偶尔还会勇敢的对指导员说:我没时间听你啰嗦了,收起你的那一套吧……!
     起初我还简单地将一切怨恨归罪于指导员,觉得是他的错,毁掉了我的追求、改变了我的信仰。当突然有一天我真的长大成熟起来,且不再天真、幼稚地看问题时,终于也学会了客观地面对现实了。必须得承认指导员的问题,只是影响我成长的一个方面,重要的还是我自己。在大环境的改变影响下,如果一个人的信念都改变了,不想再坚定信心,不想继续无私无畏了,换句话说人不想学好了,一切也都变样了,怨恨自然也失去它的意义。
     看着曾经满怀激情的人们寒了心,以不同的方式和途径逃离兵团,而留下的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时,特别是当我看着心中最崇拜的榜样--崔连长大病后的变化时,我的心真的开始有了入骨般的疼痛,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了。
     面对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痛苦,加之别离至爱,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是飘浮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找不到生存的彼岸。
     啊!那是个好黑暗的1976年……,标兵、榜样、混球都是我,我活在自己设计的天地里,只要自己认识自己就行了!
         
                      天  晴  了

     就在这样的境遇中,我痛苦的煎熬着、等待着、期待着,我不知道我的天空何时会晴朗起来。
     有的时候我也相信,其实老天爷也是很公平的,幸运、与不幸历来都成正比,苦难总会过去,天空一定会晴朗起来。
     苍天果真有眼,运气还不错,1976年底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我有幸被抽调到师里组织的,党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当了一名基教队员。当我到了基教队报到后发现,所有的队员都是从各个连队抽调上来的干部,基本清一色的共产党员,党的基本路线教育需要共产党员,而我当时只是一个小排长,重要的我不是一名共产党员,幸运果子为什么会落到我的头上,不得而知。
     环境改变了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情,对我而言,昏暗的天空似乎有了一线曙光,天晴了!紧锁的眉头也该舒展开来了,郁闷的心似乎也该有解药了。既然来到了工作队,那我一定在队里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回报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我们被抽调上来的知青好像先在团里进行培训,然后到师部集中,在师部培训期间巧遇老教导员严正平,那时他已经是师部的宣传部长了,教导员邀我到了他的办公室对我说:还没有入党吗?听说你敢与指导员叫板,只要老孟在连队当党支部书记,你就不入党……?我们聊聊吧,看来你的问题不小了。
     我郁闷的闸门一打开,很难收得住,我把一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老教导员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着旱烟,老人家那黑黑的四方大脸眉头紧锁,不插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倾听我的哀述,我们整整聊了一上午,确切地说是我自己说了一上午。最后教导员只讲了一句话:当年就不该由着你的性子,让你进新建点,以我的意见早把你调出来就好了……。
     走、跟我走吧!教导员站起身来拉着我来到了旁边一间办公室,老教导员风趣的对坐在办公室那位戴领章帽徽的人说:“老伙计、求你给我帮帮忙吧,基教队的工作结束后,把这个小不点留在我的宣传部吧,我这缺人手……”。我惊呆了,那个人楞了片刻笑着说:“你这个老家伙,把后门开到我的家门口了……”。教导员告诉我,一定要将工作队的任务完成后才可以到他那里报到,具体的调动手续由他来办理。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后,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当时只顾着高兴了,大约于1976年11月20日结束了集训工作,接下来我被分配到六师二十五团,也就是师部所在地,具体哪个连队我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好像又回到了铁心务农扎根边疆的队伍中,烦恼和不快也好像又一次的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了严教导员的承诺,我的天空晴了,要知道像我这样,没权没势、没门子、没背景,又没有“特殊”贡献的小女孩,要走出新建点,走出营、团,走出859,直接到师部宣传部,老天爷该多眷顾我啊,那可是一步登天了!我从心里感谢严教导员的关爱。
     上帝最大的公证就在于能给所有的人不同的快乐和烦恼,无论你是穷是富,也无论你是高贵还是卑贱,也许一个人的最大享受并不是拥有财富和成功,而是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我心上的伤痕也很快被快乐包围起来了,我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蹦蹦跳跳很容易满足和自寻快乐的我,开始构造未来的美好的生活。
     多年来在生活中我学会承受,学会感悟。在命运中学会如何面对,如何变得坚强。我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找寻着属于自己的快乐。


                      惊  喜

     曾经在梦中回了无数次的家乡,醒来后满脸的泪花花儿,也曾梦见过以不同的方式返回故土,就是没有想到会被国营单位招工回家乡。
     意想不到事情来的就是那样的突然,有些惊喜会让你欣喜若狂。就在工作队即将进入工作点的前两天,师里为我们安排了一场电影,因为只要一进入工作点你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火热的工作中去,也就意味着你没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那天我和韩指导员还有刘连长一同坐在电影院中看电影,电影放映刚刚开始,黑暗中师长的通讯员弯腰摸进了电影院,他走进韩指导员身边悄声道:“你们的那个小不点在吗?”韩指导员马上转过脸来说:“这那!在这,什么事呀?”通讯员说:你出来一下,师部有你一个电话说有急事找你。当时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韩指导员说:“去呀!快去接电话!”我尾随在通讯员身后溜出了电影院,韩指导员不放心,也跟了出来。
     我们三人一溜小跑来到了电话机旁,我拿起听筒,对方传过来急促的喊声:“哎呀呀!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这一天呀,打了几十次电话,该求的人全求到了。”我听出来了,对方是我们连长孙会民。他急切地对我说,团里给了我们连一个招工的名额,招工单位是哈尔滨市第一轻工业局,你被连队选上了,而且材料马上就要报到营、团两级审批,时间紧迫,如果名单报不上去视为弃权,将取消回城资格。当年为什么会如此神速的处理招工事宜,中间的奥妙我们小人物不得而知。
     后来我听说当年哈尔滨一轻局招工名额32人,其中有十连的老秦,老秦买好了白面,打好了行装,就要到团部集合了,突然收到团里的电话通知说,老秦被取消招工的资格。老实巴交的老秦就这样被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的刷了下来,老秦哭得死去活来,然而无回天之力!多么残酷的打击呀!面对着复杂的局面孙连长能不急吗!
     审批表在连长手中,有几项他填不明白,所以他急坏了。连长讲了一大堆,当时我激动的懵了,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根本容不得我思考,对方听我半天没反应,不知我是什么意思,连长在话筒中大声地嚷:“你倒是说话呀!你想不想走啊?”韩指导员听的真真切切,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电话,亮起大嗓门喊到:“是孙连长吗!我是韩再华,你听我说,我替小不点答应你了,她走,她一定得走,你就办吧!”随后将话筒又交还给了我,我与连长通话在继续,我觉得自己脑子还是木木的,连长问一句我答一句,现在可真的想不起来他究竟问了些什么。
     我只记得我的手刚离开话筒,韩指导员的一双大手激动地捺住我的双肩,瞪大双眼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小不点你听着,你还小,扎根边疆的心情我理解,但许多的事你不懂,听老大哥一句话,离开兵团,回哈尔滨去,那里才是你的家懂吗……”,我已经懵住了,本来就不谐世音的我,不知自己是懂还是不懂。
     消息传的好快,电影散场后的餐桌上,就有人在议论此事,大家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都说你的命运可真好!刘连长若有所思的嘟囔道,走啦、走啦!走吧、走吧!也许有一天知青会统统走光的……。
     后来听孙连长说,在连队推荐这一关上,由于指导员正好赶上在北大林子拉木头,正常情况下应该可以赶回连队,但是运木材的车不幸在半路翻到了沟里,指导员受了些轻伤,耽误了回程。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等指导员回来签字了,连长代表连队盖上了大印。庆幸、庆幸啊!我想如果指导员在连队,还会像1975年推荐上大学一样,以工作需要为由将我“留”下来,那我可真的走不成了。     
     在营里的审批会上,关于我的去留问题曾引起了一场强烈的争论。参加营党委会的人意见不太统一,有的领导坚持说,营团树立的铁心务农,扎根边疆的榜样不能走,如果放走这样的人是动摇军心。而另一边以连长为首的委员认为,就因为表现的好,已经剥夺了人家上大学的机会,现在招工又不让走,不合乎情理,只有推荐这样的人走,才能教育那些不安心边疆建设的人好好工作,机会应该给表现好的人。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步,眼看着连长一伙人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我返城招工将要受挫了。就在这时营党委书记顾教导员发话了,而且是一锤定音,谁也不要再争了,教导员讲:“我们做事要公道,既然连队都选上来了,而且越是表现好的人,越应该优先考虑”,一席话,为投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竟然是争论后被全票通过审批的人。
    紧接着名单和招工登记表于次日送到了团部,连长及时把消息传给了韩指导员,韩指导员怕团里卡住不放我,特意又帮忙疏通团里的关系,才算是顺利通过了团级的审批。
     事情从发生那天起,到我见到孙会民连长代我填写的招工申情表,前后一共用了四天的时间,12月20日接到连长的电话,23日也就是说在临下工作点的前一天,我见到了团里送到师部的招工审批材料,上面盖着连队、营、团三级大红印章,我恍如梦中,太激动了,激动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死死的攥住审批表不肯松手,哭得一塌糊涂!吓得当时送审批表的同志以为我疯了,一把将审批表抢了回去就跑。
     在师部韩指导员一直在关怀帮助我,23日晚上韩指导员帮我把行里从工作队取回来,送到了招待所,他说:小不点呀,韩大哥明天就下点工作了,没有时间送你,自己多保重吧,期待你成功的好消息……我好感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老大哥。
     乐昏了头的我,也由于时间的关系,遗憾的是都没有来得及到严教导员的办公室向老人家道别,回城后我在心中一直谴责自己,不知道严教导员会不会骂我,好一个没良心的小混球,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滚蛋了的黄毛丫头。我是幸运的,我是幸福的,在我的成长道路上遇到了那么多的好人我很感激他们,祝福那些曾经给与我帮助的好人一生平安!              

                      离 别 战 友  

     1976年12月24日清晨7点30分我踏上了返回二十三团的大客车,我要回团部办回城手续,要回连队一趟告别战友,取我剩下的那点东西。当天下午抵达团部,在团部办完调转手续后,于25日搭乘运麦种的车返回连队,到连队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我在连长和战友们的帮助下匆忙的打理行装,因为26日要返回团部,与同时被招工的31人汇合,一同回哈尔滨。
     好运那么突然的到来,留给我的时间且非常紧张,满打满算从25日下午3点到次日早6点钟,我在连队还有十六个小时的时间,有人说苦难会把岁月拉长,而快乐能把时间缩短,在这极度的快乐与兴奋中,时间对我又是何等的宝贵,况且又是夜晚的时间居多,我想见一见战友们,没有了机会。别说还想向全连的战友拜别了,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也是我离开北大荒时最大的遗憾了!
    连长从自家取来一袋白面,玉丽拿来了留种的半袋黄豆,再加上我剩下的衣物,正好装满了我下乡带去的那个小木箱,上海知青小木工张厚琪摸黑用榆木板子将我的箱子钉了起来,一切完毕已后,已是午夜十二点多了,其他的战友们都已进入了梦乡,连队沉静极了,只是偶尔会传来野狼的嚎叫声,连长也回家休息去了。
    我像以往一样又一次钻进好友淑清的被窝,可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如以往,因为没有了疯癫的嬉戏打闹,没有了娓娓的相互倾述……,合衣躺在她身边的我,无语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要知道人世间有一种默契叫做心有灵犀,有一种幸福叫做有你相伴,我和淑清关系走的很近,近的行于彼此的心田。曾有人打趣说:淑清是我的影子,俩人简直是一对“情侣”,我们几乎干什么都在一起,无论在炊事班,还是在农工排,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当年我被调炊事班工作,淑清为了也到炊事班,又哭又闹好几天,磨得连长没办法,气得直挠头,只好答应她的请求。感谢上天让我们相遇、相知、相惜、相依。我真的希望,淑清和时间都能留住我,让我们演绎完今生的感动。 有人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心脏,却有两个心房,一个住着快乐,一个住着悲伤,此时的我们却只有一个心房了,里边装着满满的悲伤。     回想在34连那凄风苦雨的岁月里,淑清和我彼此相扶、相承、相伴。烦闷时我们相互送上绵绵心语或大吼大叫,寂寞时的欢歌笑语或款款情意,快乐时的如痴如醉或痛快淋漓,在相互倾诉和聆听中感知朋友深情。几年的风雨人生路,我们相互为对方挡风寒,为对方分忧愁,为对方解除痛苦和困难。此刻在这静静的夜里,想到明天天一亮,我们即将分离,天各一方,想到以后再也不会一起送夜班饭,再也不会同寝一个蚊帐里打闹、倾诉心声,再也不会一起搞恶作剧作弄战友……,一切都将结束了,我们的心能不碎掉吗!     生活中有太多无可奈何的选择,我和淑清也要面对无奈的选择。 万般痛苦的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一直在哭!淑清的身子在不停的抖动着,是那种强忍自控、压抑的伤悲,我想劝劝她,又不敢面对她,要知道自己也早已泪如泉涌了。就要和最知心的朋友分手了,那种心情真的是痛的不能再痛了,这一夜我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不停的落泪,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记得柳永的诗句《雨霖铃》中曾写道: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今天离别时,我们只能默默无语执手相互道珍重……!  
     时间过的好快好快,转眼之间天就放亮了,还不到五点钟,我就听见了连长在马号吆喝着套马车的声音了,连长没有食言,他要亲自赶马车送我去团部。连长特许了我的好友们可以送我去团部,同去送我的战友佳木斯知青小吕,还有好友于淑清、张玉丽,一路上大家一直处于别离的痛苦之中,话都不多,我心沉沉的,一会儿为这个擦擦眼泪,一会儿为那个递上手帕,好像是此行生死离别一样。后来用淑清的话讲,我的走把她们的心都掏空了,我们朋友之间的情谊是那样的深厚,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中我们彼此寻寻觅觅,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这段纯真的友情成为岁月中抹不去的记忆。当分手时,却又成为别人看不到的伤疤,眼看着欢乐在寒风是凋谢了,在一起时的甜甜蜜蜜已越走越远……。
     多年来的相处,我们对彼此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背影、一个回眸,大家都会心领神会,不需要彼此的解释,不需要多言,不需要废话,不需要张扬,都会心心相印的。那是一种最温柔、最惬意、最畅快、最美好的意境。我深深地感到:朋友就是彼此一种心灵的感应,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感悟。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朋友情战友爱之后,又经历了今天这凄惨的分手,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中似乎多了一种叫做成熟的东西,或者叫做温馨的东西,那才是用青春也无法代替的财富,所以别离是苦也是福。
     26日中午12点40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团部,先是将我的那只唯一的箱子和寄存在招待所的行里,一并送到团部汽车连,再返回招待所把调动表交给招工的工作人员。这时已是下午1点半钟了,那时候团部唯一能吃饭的地方,是招待所对面开的食堂,而此时已过了饭口,经过连长的协商总算是卖给我们几个凉馒头,这也算是不错的了,肚子填饱以后我们几个小姐妹急忙奔团部的照相馆,大家要照一张离别照,连长没有去,连长着急去停车喂马,因为还有回去的三十多里路等着那匹马呢!
今天捧起这张离别照,好像分手就在眼前,照像的时候,由于我们不是这个掉眼泪,就是那个嘘鼻子,每个人得眼睛都红肿着。把照相馆的师傅都搞的不耐烦了,一张像照了半个多小时。照像馆的门外传来了连长啪啪作响的马鞭子和吆喝声,要知道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回去的路可不近啊!
     马车旁玉丽、淑清、小吕抱着我泣不成声,连长也背过脸去陪我们一同抹眼泪,风雪中,我们就这样紧紧的地相拥在大路旁,马儿烦躁的打着响鼻,然而我们还不肯分开,照相馆的师傅跑出来劝到:快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况且你们的朋友是回家啊!连长只好一个一个地硬将她们拉到马车上,鞭子一甩……我的心被打碎了,我跪在雪地上大放悲声,直到马车没了踪影……。
            
                      返 城 前 夜   

     团部招待所的门前聚集着我们三十几个招工返城的人,大家凑在一起觉得应该有个领头的人,不能群龙无首。我的老同学团机关的张洁自然成了返城大队的大队长,而张洁又硬是拉我做她的帮手。
     要知道我们有许多的事情要办,根据招工通知上的要求,我们必须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到所在的第一轻工局报道,否则按自动放弃论处,满打满算刚巧还有五天的时间。首先我们必须在二十七号那天完成与团里协商解决离开859的事宜,三十二个人的行里要运到福利屯火车站,当年团里没有直达福利屯的运输车,所以我们必须到团长那申请一台大货车,专门运送行里。第二,团部每隔一天才有一台长途大客车发往师部,而且是双日子,第二天正好是二十八日,也就是说我们三十二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挤上这趟大客车,正常情况下,二十八日下午1点30分抵达师部,我们要在师部住一宿,二十九日上午再转乘师部发往福利屯火车站的长途大客车。好像是乘十二月三十日福利屯开往哈尔滨的火车。三十日晚上十点十二分到达哈尔滨火车站,上述的行程安排相当的紧,如果顺利的话,三十一日上午正好去哈尔滨第一轻工业局报到。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那天,对我们这三十二个急于回家的人来讲,是紧张闹心的一天啦,因为返城前的所有安排一定要在这一天全部完成,对于我和张洁来讲,任务相当的艰巨。
      既然答应做张洁的帮手后,就完完全全地参与到返城队伍与团机关的交涉战斗中。首先我们安排体力好的四个男生负责跟车拉运行里,而后安排3个女生负责办户口签证手续,而最难办的事情就由我和张洁来完成,一、找团长申请派专车送行里,二、与汽车连联系买二十八张十二月二十八日的长途客车票。没想到两处我们都碰了一鼻子的灰,首先团长讲没有车,也就是说明天(十二月二十八日)不能按原计划派车,要知道如果车派不出来,三十日前行里不能正常送到福利屯火车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办理行里随火车托运的手续,这下我和张洁可急坏了。团长不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俩就坐在团长的办公室赖着不走,团长到哪我们跟到哪里,跟在团长的屁股后,我们不停的折腾,追得团长挠着头团团转。团长平时是很和气的,那天对我和张洁可没了好脸色,要知道面对知青上大学、返城这类事,也是团长最为闹心的事,在他们看来上大学、招工、返城这是动摇军心最头痛的事,每当此类事情一发生,都会在全团掀起轩然大波的,所以团党委对此向来都是低调处理的,不开欢送会,不许请假送人。要走就悄悄的走,没成想我们会登鼻子上脸,非要申请个车运行里,但是无耐的是谁让老天爷非安排我们三十二个人一起走,又是回同一个城市呢。好话都让我和张洁说尽了,当时我们的嘴皮子都快磨薄了,用张洁的话讲:小芳,反正咱们也快走了就不要脸当一把孙子吧!撕破脸咱们大闹一场,我们俩在团长跟前又是哭,又是闹,团长被我们磨的实在没办法,终于在申请上签了字,让我们自己与汽车连联系。大功告成一半了,我俩高举着团长的批条,在大家的簇拥下回到了招待所。
     当天我们与汽车连交涉,还好汽车连的领导也是知青,见了团长的条子后很快派了一台大卡车。二十八日上午九点钟行里装完,同车跟去的是四个返城男知青,他们的任务是买三十日的火车票,办理行李托运手续,要知道那个年代托运手续是见火车票才肯办理的。
      而第二件急需办的事是要买明天剩下的二十八人的客车票,当我们到售票口时又傻眼了,隔日一趟的大客车,四十八个座位已经售出了三十八张车票了,对我们来说,二十八个人只有十个座位了,也就是说将有十八个人没座位或上不去车。这下可坏了,时间紧迫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托延了,因为跟随二十八日走的运行里的车上的战友已把大家的火车票订好了,而且我们已无法与他们联系上,再说二十八日走不了的话,三十一号的报道会泡汤的,不行!我们这二十八人无论如何一定要走,天塌下来了也要一起走。
      大客车只有一台,售票员也是知青,她给我们出了一个主意,去团部招待所动员买完票的战友将票转让给我们,能弄几张是几张,实在不行上车时把他们推下去。在没有任何解决办法的情况下,我们商量后决定照此办法做了,并且我们和汽车连开大客车的司机商量好,不管有坐没坐,就是爬在车顶也可以,也就是说我们拼死也要上这台大客车,我们和司机约定好,客车离库前我们先下手为强,强行登车了!一切安排就续了以后,我和张洁心中的大石头才算落地了。
      二十七号傍晚,我到团部商店转了一圈,用口袋里仅剩的那点钱,买了一瓶大马哈鱼籽,准备给爸爸带回去。当我欢欢喜喜捧着瓶子回去时,意外地在招待所门前碰上了我们连的北京知青老胖子。
      我在连队时就有点怵老胖子,我们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但我理解老胖子,在连队时老胖子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也有过很多的不容易,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矛盾,更没有什么正面的冲突,但是她经常会给我制造些小麻烦,这些小麻烦,之所以麻烦,就是你无法说清楚是什么麻烦,用老胖子的话说:没有仇、没有冤就是看不惯你,想收拾收拾你。我们都不是绝对标准意义上的那种好人,更提不上是标准意义上的坏人,也许根本就不该用好人坏人来评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还是有些源于连长和指导员之间的矛盾吧!因为她是所谓指导员的宠儿,而我则是所谓连长一伙的,我们俩都不是那种聪明的人, 也都不会圆滑的做人,确切的说都不会两头讨好,这也就自然注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水火不相容也不为过。在那个荒唐的革命年代中,人心被扭曲着,人性也会荡然无存,所以在知青们的身上也演泽了一出又一出的荒诞剧。
      实话实说现在想明白了,当年如果面对私心大的指导员,给他溜溜虚说几句软话,也学有些人那样和指导员的老伴套套近乎,别只到指导员有矛盾的邻居、地主出身的车老板家吃饭,也到指导员家吃上几顿饭,我想我这个标兵,连队女知青的头儿,也不至于入不上党提不了干了,可是当年骨子里倔强的我,就是不懂也不愿意这样做,指导员也不惯着你,好吧你就不要入党了,也不要提为正式的干部了。
     说来也挺倒霉的了,越是不愿意看到谁就会碰上谁,那天我和老胖子在团部招待所门前突然相遇,想躲也躲不开,正好撞了个正着,我不知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一见我她就热血上涌,一把拉住我的袖口,指着我的鼻子脸红脖子粗的骂道:你个假马列分子,你要脸不要脸,你不是扎根边疆一辈子吗!你不是铁心务农吗!怎么今天你倒先当上逃兵了……。在她那狗血淋头的叫骂声中,马哈鱼籽瓶子在老胖子推来搡去中,砰的一声摔得粉碎,我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快晕了过去,后来只看见她的嘴在蠕动,后来又骂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记住。只是呆呆地看着马哈鱼籽连同碎玻璃散落一地,我的心好痛好痛,那可是我用仅有的积蓄买给爸爸的唯一礼物啊!想到这唯一的愿望被老胖子打破,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心中的怒火在燃烧,我猛地站起来,伸出双手一把拉住老胖子,拼出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我怒目圆睁大喊一声,你赔我鱼籽!围观的人们惊呆了,这时有人上来解围,我被人拉出了包围圈……。
      国务院于一九七九年一月下旬批准了知青办一个包括六条办法的请示报告,“六条”大致有以下几点:
      一、积极办农场,尽可能把知青稳定在农场中,这是前提,但也是一条不现实的前提,几乎等于虚设。   
      二、需要商调回城的,可以参照以往办理“病退”、“困退”的规定。
      三、城镇职工退休后,可以招收其在农场的子女接班。
      四、从国营农场参军的知识青年,从一九七九年起退伍复员后可以回父母所大的单位工作。
      五、城市招工时,充许到农场商调本市下乡的知青。
      六、上海效区去云南农场的知青,本人愿意回原籍社队,可以充许。
      以上的“六条”规定,为知青们回城打开了一扇畅通的大门。从一九七九年二月上旬开始,知青们闻风而动,从此一个大返城的旋风在兵团的农场蓦然而起,全国上下形成了一股声势浩大“回城风”。仅黑龙江省生产建设兵团在一九七九年上半年,几个月的时间内,共有十五万名知青集中办理回城手续,那可是十五万人啊!在看一看我们可爱的第二故乡——建三江吧!成群结队的大批知青,忽然之间弃兵团而去,留给北大荒一片狼籍,一片的凄惨。机车无人开了,粮食无人种了,病号无人管了。各个连队早已是人去屋空了,学校被迫停课、教室关门,生了锈的铁牛,悄无声息的整整齐齐的趴在窝里,昔日里粗声大嗓操着浓重的地方乡音的驭手们全部星散。在万般无耐的情况下,兵团不得不决定,连队合并,一下子有近三分之二的连队成了空巢。过去的繁华景象在几个月间一去不复返了。
      在短短的几个月中,为了能够返城知青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所用的手段也是兵团史上少见的。“困退”、“病退”、“招工”、“上学”、“当兵”不管真困难,假困难,不管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总而言之,是个理由就可以回城,当然最惨烈的要属那些为了一张病退的诊断书,有多少人铤而走险,二十来的姑娘也敢将钢扣之类的东西吞下肚去。
      而我是一九七六年,光荣顺利的被国营单位招工回城的,我们是何等的幸运啊!人家不嫉妒才怪了,说起来当年老胖子的激情表现,我倒不怨恨了,反倒有了丝丝的怜悯和同情,因为老胖子果真是坚持到最后离开兵团的战友!
      九十年代我去过北京拜见战友,老胖子当众将我拥抱在她的怀抱中,一句当年对不住你了,感动得我泪流满面,一切一切的怨恨在这个拥抱中竟然化解了,除了感动就是理解了,她用一个小小的善举媲美所有的语言,化解了多年来我对她的些许怨恨。

                     告别859黑土地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天刚刚放亮我就从招待所跑出来了,我要在看一看为之奋斗八年之久的这块神奇的黑土地,将要离开它,心中也会有一丝苦涩的依依不舍。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最早起来的人了,团部那条唯一通往师部的大路旁、团部礼堂、团部小饭馆、团部小商店、团部医院……,都已经有人在驻足了,大家一脸的严肃,看得出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极其复杂的,将要告别这块神奇的黑土地,激动也好难过也罢,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
      五点三十分我们二十八个人如约来到了汽车连,张洁的手中有十张车票,我的手中有三张利用手段连哄带骗弄来的“退票”,这样一来我们二十八个人就有十三张正式的长途汽车票了,也就是说还将有十五个人无票乘车,我们只有孤注一掷了,那就是强行登车抢坐位,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没有机遇返城的知青们的心情更是复杂,见了我们他们是既羡慕又妒忌,他们心中的苦,我们理解,而且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盼到的探亲假,急切回家的心情,也只有同病相怜的知青会知晓,更何况他们的假期也是有限的,两年一次才可以轮到二十四天的探亲假,甚至于有的人何止是两年没有回家啊,从探亲假批下来通知你可以回家了开始,连队就会从你离开连队那一天起计算你探亲假的时间了,延误一天就会浪费一天,也就是说和家人的团聚减少一天,所以返家的心情同样是迫切的,为此想把他们劝下车谈何容易,不说是一场战斗也离拼斗不远了。
     原以为我们和司机、售票员商量好客车出库前可以轻而易举的提前登车,可是我们错了,我们低估了回家探亲的战友们,那些车票握在手中的人比我们还要聪明,有一部分人不等司机、售票员到岗,早已扒开车门爬上了客车,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死死地握住把手列出了一幅与我们拼死决斗的架式。我们二十八个回城的未来的工人“老大哥”们,可是一个战斗的集体,我们已经不再是兵团战士了,从此也不再回来了,没有人可以在教训得了我们,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我们什么也不怕了,人心齐撼山移。二十八个人心中都存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那就是我们二十八个要一个也不落的上这台大客车!为了确保不出意外,车票基本上分给了我们女战友,大家的行李已经运走,比起探亲战友的大包小裹,我们可是轻装上阵的斗士。车门一打开,我们不分男女一窝蜂的冲到大客车车门前,冲上车的返城战友见坐就抢,票握手中的探亲战友据理力争,撕打开始了,有往车下扔旅行袋的,有从座位上向车下拖人的。一场混战过后我们胜利了,我们终于又抢到了9个不属于我们的座位,剩下的几个返城男知青则双手死死的护住了车门,拼死也不肯放一个人上车了。下边的人想上来是不可能的啦,被推下去的人也火了,上不去车他们就坐在长途车的前边拦住汽车,哼!我们走不成,你们也别想走……。,
      局面僵持了起来,从早晨5:30分一直闹腾到8:10分,前后长达2个半小时的拼斗,我们把探亲的知青战友们推下车,他们走不了,我们也确实走不成啦!司机拼命的鸣喇叭,躺在车前的人就是不动,任你怎么拖就是死死的拉住了车前扛不肯离开,哭喊叫骂声响彻天空。可我们也是不走不行啊,时间延误不得,报道的日期迫在眉睫,而且我们的行里已经先出发了,有人向司机提议要爬上车顶,权当自己是货物了,司机说:数九寒天的你们到不了师部就会被冻死的,实在是太危险了,司机摇晃着脑袋坚决不同意。这时坐在车上的返城知青战友落泪了,想一想我们都回城了,而这些探家的战友们还要苦苦的奋斗在这块黑土地上,他们回家探亲的机会也很艰难啊!大家的心软了,有人站起来让出了本应属于探亲战友的座位,有人下去搀扶起被推下去的探亲战友们。僵持中有几位探亲返家的知青战友含着眼泪又主动下车把位置让给了我们。刚才是抢座位现在又是让座位,那可是我一生中看见的最悲壮的一幕,探亲的战友与返城的战友相拥而泣,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天有那么多的好男儿拱手相送泪如雨下。司机被感动了决定所有人都上车,两个人的座位挤三人,地上坐满人,就连车门的台阶上也坐上了人。汽车缓缓启动了,回头望去,一片狼藉,那在撕打中被我们扔下去的包裹里流淌出来的面粉、黄豆散落了一地,那一幕更令我终生难忘……。
      车上泪眼蒙蒙哽咽四起,我的心好似万根钢针扎进去,好痛好痛啊!一路上对好司机的尊重、感激、对探亲知青战友的理解、怜惜一直充盈着我的心,令我无法自持。
      司机说:丑话说在前,如果到24团边防检查站被查下来,谁也别怨他。我们也很聪明,当车快到24团边防检查站的时候,每排座椅上都已经变成了很守规矩的两个人,其他的人趴的趴、躺的躺,遮挡得相当严实,很幸运,那天没有被认真检查,直接放行了。
      现在想一想那天那么折腾,奇怪的是团领导干部没有一个人前来干涉,我想他们可能也知道,干涉也是徒劳的,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当年全团只有两台长途大客车,而另外的一台车早就报废趴窝了,这也叫巧妇难负无米之炊啊!
    由于发车时间延误,本应该中午12点40抵达师部,而我们的车中途又修了两次,当日下午3点半才到达师部,原以为能与先出发的行里车相遇,在师部由于我们的迟到,行里车也是左等不来右等不到,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决定下午两点出发了。他们夜里才能到达福利屯火车站,当天办理托运行里已经是来不及了,只有在车站守着32人的行李蹲上半宿了,转天也就是29号再办托运行里,据托运行里的战友说,他们可是费了不少的周折,首先买火车票,然后将行里送到托运处,再排队办理托运手续。这四个人啊!忙蒙了,忙的他们一天滴水未进。
      三十二个人的行里大箱子小箱子整整装满了一大汽车,御车的时候不知是谁的箱子不结实刚落地就散了花,里面的面粉和黄豆洒了一地只好扔掉了,也真够难为他们四个小伙子了,发运时他们手忙脚乱的要负责填单子、贴条子,而且还要自己负责往货车厢上装行李,好在仗着他们在兵团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在火车发车前几分钟才算是全部办理完毕,我们大部份人已经登上火车,火车就要发车了,焦急地等待着,可是托运行李的四位男知青连同去找他们的战友,还没有赶到,我们急坏了,列车已经徐徐开始启动了,就在乘务员准备收起脚踏板要关门的那一刻,我们看见他们五个人拼命的追着火车向我们这节车厢奔来,我们几个女知青死命的挤住乘务员就是不让她关门,列车在一点点加速,那五个人也疯了一样的连滚带爬的跳上了火车,乘务员大喊:你们都不要命了!这时最后一个跳上火车的战友抱住乘务员对着她的脑子贲的亲了一口,嘻皮笑脸的嚷道:要命、要命、哪能不要命了,气得乘务员用手使劲的擦了下额头骂道:不要脸的臭流氓。挨了骂的知青们并不生气,那时候极度兴奋、疯狂中的我们,骂就骂吧,别说骂我们是流氓了,你就是捅上我们几刀我们也不会感到疼的,
      三十二个人,挤进了同一节车箱,现在想一想,鬼知道当时车箱内的乘客是如何看待我们的,面对着一群穿着清一色脏兮兮的黄棉袄、黄棉裤,腰间系着乌拉草绳子,头顶破棉帽子的青年男女,可以说我们跟深山老林出来的土匪没什么两样,况且处在极度兴奋高潮中的我们,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从踏上火车那一刻起,大家彻底的疯了……。
      火车开始加速,我们热血沸腾,当三十二个兵团战士完全走进这节车箱时,车顶几乎被我们掀翻,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叫人怎么不激动,我们在车厢内目中无人的、不分男女一样粗声大气的,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叫的,破帽子、破手套、破书包漫天飞舞,不知是哪个男知青控制不了自己,竟然打开车窗将棉帽子、棉手套统统的扔向了窗外,边扔边大声喊叫:北大荒!去你娘的,拜拜啦……。还有的人忘乎所以,拍拍这个肩膀、摸摸那个脸蛋,向旅客做各种鬼脸,吓得胆子小的乘客马上逃离了这节车箱,也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国际歌》,我们一边哭一边唱,顿时高昂悲切的歌声响彻整节车箱。
      回家了、回家了、我终于要回家啦!此刻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我最喜欢的悲惋的萨克斯曲《回家》。 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流满面拉住一位五十多岁妇女的手,一遍遍地对她说:我返城了、我就要回家了、我就要看见我妈妈了。那位妇女搂住我,留着眼泪对我说:孩子你哭吧!你比我的女儿幸福多了,她还留在北大荒……。她妈妈般的安抚,让我无法自持,我突然癫狂起来,猛的站了起来,撕破嗓子大声喊叫:我好幸福啊,我终于可以回家啦 ……。车箱内足足有十几分钟此起彼浮的在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一声声悲悲切切,一声声撕心裂肺、我们就这样不吃也不喝,就这样不睡也不歇的闹腾着,面对我们这群疯子,全车箱的旅客为之动容,没有一个人前来阻止我们,就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也可以说是连一个不满的眼神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双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在暖暖的关注着我们。
      一九七六年也是中国铁路运输最乱的一年,全国沿线的火车晚点是经常的,而北部线的火车晚点更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晚点几个小时太正常了,不晚点的火车倒是不正常了,那恐怕是“特殊专列”,有时候火车能晚点十多个小时。而我们乘坐的那列火车足足晚点八个多小时,好像是傍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正式抵达哈尔滨火车站。火车刚刚通过滨江站,我们就冲向车门口,大家已经等不及了,当火车刚开始减速,有个男知青抢过乘务员手中的钥匙打开了车门,列车开始徐徐进入站台,我们已经等不及乘务员放下车梯子了,大家一个个蜂拥而上,好似急着下锅的饺子,咚、咚、一个跟一个的跳下了火车,现在想一想,多可笑啊,三十二个兵团战友,相互之间连简单的告别也顾不得了,转眼之间大家消失在出站的茫茫人海中。
      我的行装相当简单,唯一的行里就是一个黄色的小书包,斜挎在肩上,里边装有日记本,本子里夹着当月剩下的工资,二元三角钱。回家心切的我依仗着在兵团练出的胆量,抄小路走铁路局小院斜插过去,直奔我的家而去,大半夜的小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一路小跑半个小时的路程,一鼓作气,大约只用了十来分钟,很快我见到南岗区耀景街十号,建工之家那座旧日的小楼---我日思夜想的家!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20:07
终于回家了

    建工之家---这座熟悉的四层小楼,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家,夜色中我就是八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经常带领小伙伴们围着小楼疯跑,一圈又一圈,比一比谁跑得圈多,谁跑得快谁就是冠军。今天终于又可以围着小楼跑圈了,我已经是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我要跑圈!我还要跑圈!黑暗中我拼命地跑,一圈、两圈、三圈……,也记不清到底跑了多少圈,直到累得全身湿透跑不动为止。
     拖着沉重的双腿,汗流浃背的我一口气又爬上四楼,面对阔别多年即想念又陌生的家门,激动万分的我却不敢叩响房门,咚咚乱跳心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举起的手一次又一次不自觉的滑落下来,我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屏住呼吸咬紧嘴唇,轻轻地将脸儿紧紧地贴在房门上,顷刻间泪如泉涌,就这样静静地倾听,静静地、静静地……,静的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静得我听到泪水滴落在衣襟上的啪嗒声、就这样静得我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挺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待喘息稍微平和后,我举起了还在颤抖的右手,轻轻地叩响了久别的家门,我的手在哆嗦中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好像生怕惊醒睡梦中的家人。可能我的敲门声实在是太轻太轻了,轻的室内毫无任何反应,我停顿下来,莫名奇妙的在坚持中等待着,等待着……。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剧,又不知过了多久,傻呆呆的我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这一次我重重地敲响了房门,咚咚咚……我被自己的敲门声吓到了,本能地向后退去。这时候我听到屋内传来了沉闷的咳嗽声,几秒钟以后房门打开了,昏暗的灯光将一个人影轻轻的向我贴了过来,恍若隔世,那瘦瘦的身影就是我梦中苦苦思念的妈妈,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哭喊着妈妈、妈妈……,扑了过去搂住了母亲。显然妈妈被我吓着了,妈妈呆呆的立在那儿,身上披的棉袄瞬间滑落在地,我紧紧地抱住妈妈不肯松开,生怕松开后妈妈会跑掉,我将头放在妈妈的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有人曾说过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是臂膀,不单单是因为他可以支撑一个人的头,而是在你所爱的人哭泣时可做支撑和依靠的点,而妈妈的臂膀何止是一个支撑和依靠的点啊!妈妈被我惊着了,妈妈紧紧地搂住女儿,语无伦次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女儿、是我的女儿吗,是我女儿……。
     父亲、弟妹从三个房间同时跑了出来,全家人都不知所措,大家认定我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事一定小不了。在父亲的眼中,二女儿是优秀的兵团战士,年年的五好战士,值得全家人骄傲的好孩子。前两天才刚收到我的信,信上还信誓旦旦的表示今年春节又要不回家了,要争取好的表现,争取在基教队入党。怎么会突然不打招呼的深更半夜的跑了回来,进了门又只是哭不说话。
    望着全家人疑惑的眼神,我才想起来要告诉他们什么,我止住了哭泣,一边急切地从书包里掏出户口落户迁移证书和调令,一边告诉他们我被招工回哈市来上班了,从此再也不回北大荒了。此时父亲的眼睛瞪的老大老大,颤抖着双手接过户口迁移证书和调令,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猛地将我揽入怀中,颤颤悠悠地抚摸着我的脸,眼里噙满了浑浊的泪水,口中机械地重复着,招工了,招工回来啦!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北大荒了!
     弟弟兴奋的抱起我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我告诉弟弟,你用拉小套挣的钱给姐姐买的那双棉皮靴,姐姐一天都没舍得穿,姐姐把棉皮靴带回来了,姐姐明天就穿给你看,我的小男子汉弟弟笑脸上堆满了泪水。
     全家人沉浸在无比欢乐之中,迎来了一九七六年的最后一个黎明。
清晨我洗漱完毕怀揣着调令到哈尔滨市第一轻工业局报道了,我的老父亲手捧户口签移证书,奔走相告……!
      八年前天真幼稚十六岁的小芳,离开省城哈尔滨,来到859这块神奇的黑土地,几经磨难、千锤百炼。八年后成熟沉稳二十四岁的小芳,离开859神奇的黑土地,回到省城哈尔滨,面对新生活、新考验继续走自己的路。八年啊!青春最美好的八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的一切恍如在梦中!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27:06
本帖最后由 zxf
离家,探家,回家;
亲情,友情,爱情;
小兵,精兵,带兵;
拉练,演练,锻炼;
好事,孬事,糗事;
哭过,笑过,吼过;
爱乎,恨乎,闹乎;
噩梦,追梦,圆梦!

一段段细腻而生动的往事,
有感动,有感慨,也有唏嘘不已
......

情不自禁为小不点的大手笔点赞!
谢谢小芳!


金梅花
小芳好!
感谢你的创作热情,
百忙之中完成《献给将来的回忆》。
阅读之后百感交集: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才能读懂的心声!
心随文章回到北大荒的难忘岁月,
往事历历在目却如过眼烟云。
你的文章也是追缅着我们远逝的青春岁月!
“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
《献给将来的回忆》是一段抹不去的历史记忆,
我们理当时时温故而知新!
祝贺小芳《献给将来的回忆》全文完成!

小芳

离家,探家,回家;亲情,友情,爱情;小兵,精兵,带兵;拉练,演练,锻炼;好事,孬事,糗事;哭过,笑过 ...

老班长您好:    你对我的故事---《回忆》,给了高度的评价,好开心!谢谢!简要的总结, 简单清晰梳理了整个《回忆》,令我震撼!在写作方面我还有好多的地方,要向老班长请教、学习,但愿你不嫌弃我这个六九届的小学生笨。在此深表谢意!

      金妹你好:   首先感谢你在百忙中看我涂鸦!现在小语隆好累人吧,孩子现在是长本事的时期,需要我们的付出更多了,看到你的帖子很感动,我们都在看宝宝,时间对我们来说也很宝贵,最近你上网也不多了,我的《回忆》也是拖了再拖,总算是稀里糊涂的搞完了,还有好多的故事没有整理完,待以后有时间在继续了,谢谢你的支持!

小芳上午好。
    您的这部作品分量极重,这不但是指篇帙浩繁,而且还指内容翔实。我进八五九e家园也晚,在我视野里这是一篇最完整而细腻地记录知青们在那片黑土地战斗、劳动和生活的经历的作品,具有类似知青史诗般的意义。以我之见,这在小圆山文学廊是不可多得的长篇巨制。
    对我们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来说,它是一种回忆;对没有这段生活经历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段遥远的、陌生的故事,是对他们成长很有意义的故事。
    我一直有一种期待:希望知青们都拿起自己不同风格的笔,来记录那段不寻常的岁月。一个人写不够,少数人写也不够,那样总是会挂一漏万的,只有大家一起动笔,才能全面地真实地反映那段历史。您开了一个好头,我衷心希望有更多的人跟上。
    几年前,也是出于上述想法,我写过一篇《大家都来讲故事》。读了您的长篇回忆录,我觉得应该把我的期望也给诸位荒友们说一说。
大家都来讲故事

    年纪大了,不免喜欢回忆旧事。我之所以很想把过去的事情讲给年轻一代听,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年轻时,老一辈很少给我们讲过去的事情,即使讲,都按照统一的标准讲。当时毫不怀疑,很多年后才知,这些事情十分片面,有的还是误导。不过这也可以理解,那年月谁敢离经叛道?那岂不是自找麻烦吗?
    虽然大半辈子过得平平淡淡,甚至窝窝囊囊,但在一个甲子里总是经历过或听说过一些有意义的事情的。这些真实的故事很能反映当时的社会,如果湮没了,就太可惜了。于是我陆陆续续地写了一点回忆。遗憾的是,由于各种主客观的原因,未能将更多的故事挖掘出来。
    当年村里有个烧炭客,是浙江来的“盲流”,野名叫“芭茅老鼠”。此人容貌猥琐,常年灰头土脸、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干部到群众没一个瞧得起他。面对一切欺凌,他永远龇着大龅牙没心没肺地傻笑。后来偶然知道,他的大名叫林明鉴。我大感意外。这么雅致的名字,莫非他并非种田人出身?他的身世究竟怎样?他那张笑脸后面又隐藏着怎样的辛酸?村里无人知晓。我因与他交往不密,一直不方便打探。此为一憾。
    我第二次回插队的山村时,列车上邂逅一位十七八岁的打工妹。听说我是到新干看望老表的原上海知青,她也是新干人,于是话就多了起来。她说,前年几个上海女知青进她的村子,一见她奶奶就扑上去抱头痛哭,激动得不得了。我听了也很受感染。我们跟30来年不见的乡亲们重逢时也很激动,但也只是握手、问好,没有到相拥而泣的程度。那些女知青与老奶奶之间是不是有动人的故事?很想打听,却终于没问。一来萍水相逢,不便刨根问底;二来即使问了,她也未必知道——30多年前,她妈妈没准还拖着鼻涕呢。此又一憾。
    我常因与一些故事擦肩而过而感到惋惜。真心希望我的长辈们和平辈们都来给后生们讲讲过去的事情。也希望后生们不要不耐烦,暂时离开你去偷菜的“开心农场”,暂时放下你的滑板,暂时离开你拇指下的手机,暂时让你的影碟歇息……总之,安静地坐下来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讲一点过去的事情。每个人都讲自己知道的真实的故事,点点滴滴、零零碎碎,汇拢起来就是那一段中华民族的历史。因其真实、生动和原生态,说不定它的历史价值会超过某些正儿八经的教科书呢。

赵全国 发表于 2014-9-24 09:03

小芳上午好。
    您的这部作品分量极重,这不但是指篇帙浩繁,而且还指内容翔实。我进八五九e家园也晚 ...

      赵老师你好:谢谢您的点评,很欣赏您的文笔,从红土地走过来的你,给859家园带来了别样的风格,你是家园的一宝!我的故事就像一笔“流水账”,记录当年的喜怒哀乐,只是喜欢回忆,在我们和谐的家园,涂鸦也感觉没有太多的顾虑,感谢您来捧场了。

关勇
小芳你好:
    我一口气读完了你写的《献给将来的回忆》,你用女人特有的细腻和记忆,把我带回到那个年代、那个岁月,时而激动、时而感动、时而泪眼模糊。你用你的真诚和理性,点评着自已几十年前的言行,这是一篇典型的知青历程和成长史。
    正如你文中所说:“在经历了八年之久的兵团生活后,随着年令和阅历的不断增长,思想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从客观上来讲在那个年代,面对年青单纯的知青们,外在因素的变化对心理影响也是极大的,它会摧毀人的意志,也会改变人的信仰,更会影响人的行为!”
    我们不听老人言,一意孤行过、我们也激进过、我们也徬徨过、我们努力过、我们也奋斗过,我们是经历过精神和肉体苦痛的一代人,北大荒可以证明,我们留下的足迹、血汗和业绩。我们没有后悔过,一切痛苦和欢乐,都是我们一生难以取代的经历和成熟。
    回忆并不能说明我们的思想老了,那是唤醒我们不要忘记我们为之奋斗过的历程,共和国的史册上永远铭记着知青的史记。
   谢谢你小芳!

关勇 发表于 2014-9-25 23:14

小芳你好:
    我一口气读完了你写的《献给将来的回忆》,你用女人特有的细腻和记忆,把我带回到那个年 ...

     关勇你好:谢谢你喜欢听我讲故事,你是佳木斯的知青,现在天津居住对吧,我们也常回天津,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北大荒八年的经历很难忘记,我们走过同样的路,有过同样的感受,我的经历很简单,也算是很幸运。我知道好多战友的经历非常精彩,也深知你们的故事更动人,我很期待听你讲故事,盼望早日见到你的大作!
点评
关勇
我在三十八连虽四个月,但亲经几件事终身难忘。我在文学廊(第九页)写了<大板屯二、三事>,也是献给将来的回忆吧。谢谢,远祝。   发表于 2014-9-29 11:48 删除

关勇你好:谢谢你喜欢听我讲故事,你是佳木斯的知青,现在天津居住对吧,我们也常回天津,咱们也算 ...

小芳你好:
    我是六八年毕业,当年十月下乡到二十三团,十八连住一宿又到三十八连四个月,六九年珍宝岛起战事,四月五日同全团各连抽调的知青到了东安渔业连配枪下江,打了两年鱼跑了两年往返佳木斯的机货船,七三年调到兵团司令部报社印刷厂印《兵团战士报》……。
    我的简历很简单,在我写过的《往事杂谈一一开篇》有叙述。没遭过新建连那么多罪,全团新建连的知青们的苦难经历和事迹让我很感动。
    退休后来到孩子工作的天津已住六年了,谢谢你!   

关勇 发表于 2014-9-26 15:51

小芳你好:
    我是六八年毕业,当年十月下乡到二十三团,十八连住一宿又到三十八连四个月,六九年珍宝岛 ...

      关勇你好:从你的帖子中了解到了您,看来您的兵团经历还很好,武装连、渔业连、跑船、兵团司令部。在我的眼中都是兵团经典部门,很羡慕!有时间给我们讲一讲配枪、跑船......的故事吧!我会关注你的往事杂谈。

小芳你好:
    渔业连回忆文章基本都由北京知青李顺祥执笔(他原是渔业连副指导员),大家提供素材和信息,已免重复,今跟贴四章以示敬意。

东安那些年那些事之二十二;登岛意外的发现;
       时间;1974年初夏;
       地点;南通岛;又称偏脸子岛;----
      人员;二排全体、二号船头和四名解放军;
      在1974年的7月间,我们连接到了登南通岛进行生产的命令。这是一个很强势的政治性任务。完成的好坏直接关系国家的尊严与领土完整。团党委跟据师党委和饶河外事局的要求,命令我连要圆满完成任务,并要求作训股为我连下达了详细的登岛方案。边境斗争无小事,事事通着天。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没有退却,勇敢的冲在了第一线。当天连里就召开了动员大会。并组建了一只强有力登岛小分队。筹备登岛的准备工作。
      南通岛,也有人管它叫偏脸子岛,它地处东安镇上游,离连队有15、6华里,位于乌苏里江主航道我侧,是无可争议的我国领土。但在那时前苏联的贪婪,妄图占为己有,他们时常到岛子上去做打马草等活动。眼下今年打马草的日子又快到来。饶河县外事局奉上级的指示,要求我连抢在苏联前面进行登岛生产。以示主权。
      我们在接受任务的第三天,由连长闫文贵带队,用二号船头拖着7条渔船,一行20几人的登岛小分队出发了。本次登岛的任务是到岛子上捡柴,经过四十多分钟的航行,连长他们来到了南通岛,由于处在枯水期二号船头无法靠近岛子,就选择了合适的位置抛了锚等候,连长带上7条渔船登上了南通岛。到岛子上一看,好家伙岛子上到处都是松木柈子,大大小小的可多了,这都是涨水时漂到岛子上的,有几根五、六米长的大家伙,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水里,凑到一起扎成一个木排准备流放。捡着、捡着上海知青陈明喊到;‘连长快来看,有电缆,’。
      闫连长来到跟前,见手指粗的黑色胶缆,由江里伸向了岛子上。靠近岸边的地方还埋了层土,他们顺着电缆走的方向,在岛子上走了一圈。这时连长把其它人员都召集到一起,宣布停止捡柴,收集电缆。15个人分成两组,连长与陈明和另外一位老职工划船从岸边往江里找,另外12人负责收集岛子上的,并叫二号船头做好接应准备。连长他们三人象溜弦一样一点点的向江中扯去,每隔10来米就有一块链轨板栓在电缆上,这是固定电缆用的,他们拉到江心,拉到了主航道,不能再往前去了。于是连长用刻鱼刀割断了电缆,并栓上一个浮标做了标记。然后将电缆收到船上,等他们回到安边时,另外一组人马早以将岛子上的电缆收完扯到了沙滩上。有好几百米。
      大家见这次登岛有如此的收获,各个都很高兴,但也很惊呀‘老毛子’在岛子上搞这玩艺干啥?闫连长见柴也捡的差不多了,叫大家装船,收兵回府。六条渔船装着松木柈子,一个渔船装着电缆,二号船头拖着木排,唱着小曲回到了连队。一上岸闫连长就向团作训股汇报此次登岛的经过与收获,团作训股得知在岛子上起获了电缆,深感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向饶河外事局、师部汇报了情况。消息很快传到了军区。
      两天后,军区派来了一位高级参谋,在齐团长的培同下来到了连队,他听完闫连长的汇报后,到仓库见到了实物,参谋也很惊呀;但他仍表示出很不高兴的样子,拉拉个脸子批评起了连长,讲:不该当时起获电缆,要先汇报等等,讲了一大堆外交词汇,拿起了好大的官儿架子。齐团长见此情景,马上笑脸相迎忙培不是,还盛情地挽留参谋吃饭。那天炊事班的王兴国拿出了最好的厨艺,做了一顿全鱼宴来招待那位军区参谋。酒足饭饱之后,他把所有的电缆都拉走了。
      登岛的事情转眼过去了十几天,这些日子乌苏里江水位上涨的很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闫连长砍断电缆所做的浮标不见了。又过了几天,咱三排的两位战友插圈网来到了南通岛,他俩每天都能收获很多的鱼,这天二人又到南通岛去溜圈网,溜着、溜着发现岸边又有了从苏联那边过来的电缆,于是二人放下手中的网具,急忙赶回连队汇报请况,闫连长得知此情况后,马上向团里汇报。很快事情反应到了军区,军区指示;‘保护现场,严密观察。’转天的下午,合江军区的那位高级参谋带着三名工兵和扫雷器,乘北京吉普来到连队,在连部齐团长让作训股布置了二次登岛的任务与方案。
      第二天,天空格外的晴朗,没有一丝的风,江面上平静的就如同一面大镜子。闫连长召集所有参加登岛的人员在食堂开了会,让参谋讲了此次登岛的的任务与注意事项,9点多钟那位参谋和三名工兵化妆成渔民,带上扫雷器随大队出发了。
      我们这次登岛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苏联边防军的注意,在江的对岸苏联边防军就有一个瞭望哨,把我们的行动观察的一清二楚。在我们快要到达南通岛时,从谢里密其沃和维得罗耶两个老毛子屯的方向,开来了两艘快艇监视着我们的行动。
      由于江水的上涨,二号船头很轻松地就靠上了南通岛,其它人员没下船,先由三名工兵带着扫雷器,在岛子上进行探测,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探测,确定岛子上没有爆炸物。那位参谋下船来到岛子上,顺着电缆走了一圈并画了图。随后在连长的带领下收起了电缆,跟上次一样又弄了满满的一船,只是由于苏联快艇的存在,这次没拉到主航道,在江心就砍断了电缆没做任何标记。下午2点多钟回到了连队。对于这次登岛那位参谋很满意,特别高兴,当着齐团长表扬了所有参加人员。齐团长见这么多电缆,派了专车,连夜送他们回军区去了。
      经过军区监测人员的鉴定,此电缆是属收集有线电话信号用的与窃听发射装置配套使用,行成一个强大的磁场,能收到很远的电磁信号。
      前些日子我方无论是部队换防或是有大的活动,苏联边防军都掌握着情况。是谁走漏的消息,一直是个谜。这几天边防连的军用线路,在进行列行检查和维护时发现,在线杆上多出了一个小装置,而且安装的比较隐避,经鉴定,确定为是能接收并能发送电磁信号的装置。它能把所收到的有线电话信号,传送到十几公里外的接收器或电缆,再传入苏联,是监听我方情报的工具。
      在顺利完成第二次登岛,收缴苏联电缆的任务后,苏联边防军那几天的活动非常频繁,巡逻艇时常出现在南通岛,有时夜间能从南通岛方向传来巡逻快艇的马达声。跟据苏联边防军的动态。军区又命令我连第三次登岛,继续搞生产活动,看看苏联是否又搞了新花样。
      也就是在第三次登岛的前两天,我边防军破获了由东安边防站到饶河军事线路上的窃听发射装置。更加证明了岛子上电缆的重大作用。你一天不连根铲除,它必将千方百计的利用资源来窃听我方情报。
      我们这次登岛,同样取得了很好的战绩,起获了大量的电缆,只是没有上交,全部留在了连队,后来连里组织打电网时,电缆派上了用场。
      这就是渔业连一年内三次登南通岛,每次收获都不小,承担起维护边境安宁,守护祖国每一寸疆土的历史责任。

     本文的信息由闫连长和宋秋林提供在此深表谢意;

  东安那些年那些事之三十二野鸡真的飞进了‘饭锅里’。

     在北大荒流传着这样一段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今天咱们不说这狍子和鱼,专说这野鸡是怎么飞进来的。
     在北大荒一到冬季,连队的宿舍都要取暖,有的连队是烧煤,而咱们渔业连是靠烧木头取暖。每天为了点燃木头,就用松树明子引火。连队为了便于大家取暖,每到冬季就把后山洋犂片收完的豆秸拉回来,堆在二排宿舍旁做引火柴用。各个班排的宿舍在引火时都到那去取。
    冬季下大雪,就等于封山一样,各种飞禽野兽寻食都成了问题,野鸡就时常飞到村镇上来,在各家各户的豆秸堆上寻找食物吃。集体宿舍烧豆秸的量大,每次往宿舍抱豆秸时都要往地上拉拉一些,尤其是那金黄的豆子还真不少,在雪白地上格外显眼。白天有时出去伐木或打冻网宿舍就没人了,到豆秸堆上寻食的野鸡顺着地上拉拉的豆秸及豆子就进屋了。
    刚开始我们不知道有野鸡进屋,收工回来时一进门时常叫野鸡撞个满怀,还吓一大跳。打那以后,我们有意识得往地上多丢些豆秸秆招引野鸡进屋,下工回来时不管屋内有没有野鸡,老远的就放慢脚步,悄悄地回到宿舍先关外门,只要听到里面一朴楞就有收获,准能抓到野鸡。有一次机务排的关勇他们,在修完船回宿舍一下就堵住了只野鸡,费了好大的劲才抓住。更有意思的是,王会发他们一下堵住两只野鸡,抓了个现行,另一只在逃窜中钻进了灶坑,顿时变成了一只烧鸡,。
    这就是野鸡飞进饭锅里的传说,我想咱们这些北大荒人,不会忘记这些美好的记忆吧。
东安那些年那些事之二十四;好险枪走火了  
         时间1971年初;
         地点;二排大宿舍;人物;王德利及青年,老职工若干
     春节刚过,每年打冻网的工作也结束了,为了迎接新的一年工作,一般在这个时候都安排修补网具,平常在食堂修网,大家做在长条凳上,说笑间就把工作干了,很有意思。
     这一年战备形势很紧,武器配发就成了问题,往年给我们连的都是56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是全团装备最好的,可随着知青的大量到来,队伍不断括大,团里再给我们的武器就成了7•62步枪和铁把子冲锋枪,落后了很多。我们机务排站岗是固定枪支,到时换人不换枪,两支枪轮班走,而二排站岗都是使用各自配发的枪,这天王德利与王长俊站完最后一班岗 ,二人下岗后把枪放在大通铺边上,洗漱完就去食堂吃早饭。
     见二排长申永林在食堂布置这几天的工作,他要求修补网具要加快,要分散开干,决定二班就在宿舍补网,一班和三班在食堂。等王德利和王长俊吃完饭回到宿舍,大通铺的两边已经做了八、九个人,中间过道上放着网具。王德利说;‘你们先干着,我把枪擦了,’说着就来到铺边做下,顺手拿起了冲锋枪,在弹夹要摘还没摘下 的时候枪托磕到了炕沿,由于用力过猛枪栓一下上膛了,只听嘟嘟、嘟嘟一梭子子弹就打了出去,把棚顶打了一溜的洞。当时把他吓得脸都白了,全屋子的人都傻了,趴在床上的、钻到铺下的、躲那的都有,真是千姿百态。
     事后大家都感到万幸,多亏了王德利握住了弹夹、控制住了枪口,否则后果不堪回想,从那以后,每天最后一班岗在擦枪时都要先卸下弹夹,做到枪弹分开,打那以候再也设发生过类似的亊件。
东安那些年那些事之二十五;较量———捕鲑鱼
        时间;1969年9月
        地点;下营网滩;
       1969年9月,当我们从城市来到这边垂小镇东安,小镇在深秋的景色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到处充满着生机,它是一个活跃的小镇。从进入下营开始就感受到了它的胸怀,是那样的宽阔。当时的东安非常热闹,有下营医院、22连、面粉加工厂、航运站、团直二库、发电站、粮库、地方林业队、地方镇政府、渔业连和边防军。可以说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小镇三面环山,前面就是日夜奔流的乌苏里江,岸边停靠着边防巡逻快艇和三十几条打鱼的小船,江的对岸就是前苏联,在江岸边架设着一个很高的瞭望塔,东安与前苏联的两个村庄相错着,一个是上游的维得罗耶和下游的谢里密其沃。69年3月2号中苏之间在珍宝岛打了一仗,为了我们的尊严与主权,进行了自卫反击战。打那以后,中苏之间的关系日趋恶化,时常在一些有争议的岛子上产生磨擦,形势很紧张,大有一触即发的感觉。
      每年的九月是传统的捕鲑鱼季节,也是江上埔鱼的关键时期,从9月8号一直打到大江跑冰絮子。我们9月5号到的连队,副指导员王海龙带我们9人到连队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各点的情况。7号连里召开即是欢迎我们的大会,也是捕鲑鱼的动员大会。会场上连里特别准备了洋柿子【西红柿】招待我们。让我们刚到的新人感到很温馨、很融和。朱久章连长宣佈了我们九人的去向,崔希忠、毕以春、刘志坚、李宝俭分到了三排亮子,刘长锐、曹永生、王德利分在了二排,我和郑国分到了后勤炊事班。
       明天,我就要跟着赵师父和师兄宋桂芳到下营网滩去做饭了。跟师父准备着必备的东西,无意中我发现街上的车辆和行人多了起来,有穿蓝色制服的、有迷彩装的、还有绿军装的,各个都是机灵的棒小伙。就连二排宿舍旁边的一排空房子都住进了人,话务兵给佈置线路安装电话。我觉得好奇,就问王海龙副指导员,他讲;‘这是前线指挥部,为打鲑鱼保驾护航的’。原来他们都是军人,为了防备苏联军人干扰和破坏,还特别从内地调来了一个特务连、一个陆地加强连和一个火箭炮连。他们都没穿军装,我团也把值班连队十八连调到了下营,可以说由下营码头到大泡子口,这一带江岸上都挖好了战壕,做好了随时准备打仗的安排。
      那年打鲑鱼政治性比较强,每个小船上都配备了武器,一支56式冲锋枪,出船时用雨衣包裹着藏在船舱里。一号船头和二号船头也都配备了机关枪,就停靠在码头上,做好了随时出航的准备。
自珍宝岛反击战以来,苏联的军队在边境上,更是变本加利的横行,再各个岛子上掀起争议。时常袭扰江上捕鱼的渔民,为了悍卫祖国的尊严和领土完整,我们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所以今年的捕鲑鱼上级特别重视,派来了便衣部队,在江岸的战壕里轮流日夜坚守着阵地,。只要苏军敢开枪,那等待他的就是全力反击。这天由谢里密其沃方向开来两艘快艇,在油库到航标段的江面上冲绞正常捕鱼的船只和鱼网。前线指挥部下达命令,叫二号船头出击,保护我方的鱼船和人员的安全。在二号船头的驾驶室的顶上,架着一支很老式的德普转盘机抢。孙忠建驾驶着二号船头,全速向苏联的快艇冲去,苏军见我方的机船赶来,也在船尾部架起了机抢,双方就形成对持,僵持了很久。要凭苏军快艇的速度只要他一加油,就把咱甩开了。可他就是不紧不慢地开着,对我方进行引逗,说心里话双方谁都不想先开火。于是前指又命令一号船头进行支援。在两只船头的夹击下,苏军的快艇靠岸了,我们顺利返航。战壕里的战士们也松了口气。像这种情况三天两头的都要折腾几回,每次他来捣乱,我们的地面部队就要进入状态。而我们的船头一出动,苏军的边防快艇要么返航、要么就靠岸。在那些日子可把战士们折腾苦了。白天在树林里或草甸子的壕沟里趴着,忍受着瞎虻、小咬和蚊子的叮咬,到了夜间蚊子就更利害了,每个人的后背都落满一层蚊子,它们时刻做好了吸血的准备。
      这一年鱼情特别的好,哪网下去都能打上十几条马哈鱼,转眼到了十月下旬,气温急剧下降,早晚都上了冻,苏联的快艇也减少了捣乱,根据这一情况变化,前指渐渐地撤离了部分便衣部队,等到跑冰絮子的时候,岸上的护卫人员就全部撤完了,我们也完成了捕鲑鱼的任务,更重要的是出色的完成了前指给我们下达的任务。在边境斗争中我们做到了有理、有利、有节。在悍卫祖国的尊严与领土完整的斗争中做出了我们的贡献。
小芳你好:
    渔业连与农业连是下江、下地两种生活。形势紧张以政治军事为主,不紧张以生产为主。乌苏里江那几年鱼真的很多,那年打“开江红”鱼汛期,在南通河口不知什么原因,早晨忽然聚集了很厚的鲶鱼群,棹〔桨〕插不倒不用网直接用抄箩子捞就行,几条小渔船装满后,连长又调来了机船顶着货船来装鱼,天一放大亮鱼群瞬间就没了?那天不少连队都来东安镇拉过鱼。
    谢谢你的关注,希望能看到你更多的大作上网,以飨读者。祝好,远握!
大美东安是自然

祖国边陲一小镇,依山傍水座东安。
最先迎来朝霞日,乌苏里江拨心弦。
欧亚界河一江水,隔江望俄隐炊烟。
江清水澈浪拍岸,草甸湿地归自然。

水鸟惊处见水貂,狍鹿过江实数罕。
河网纵横野鸭现,南通河里有网滩。
渔舟唱晚归来迟,三花五罗鳌花鲜。
山峦叠翠满目绿,思乡再看五花山。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2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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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29:27
读小芳《回忆》后的一些感想
    北大荒的历史是厚重的,它是当年数十万转业官兵和知青们用心血、汗水和生命写就的,北大荒的历史又是激昂的,它展示了黑土地上的勃勃生机和其辉煌业绩。所以,北大荒在我们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情感,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
    小芳从北大荒的暴风雪中走来,以其独特的题材和文风,以她敏锐的眼光和内心真切的情感,向我们展示了其平凡而又广博的胸怀。
    回忆是苦涩的,艰难岁月中的一些点滴小事,至今都会嘘唏不已,心中隐隐作痛;回忆也是甜蜜的,因为人间自有真情在,尤其是患难之情,每每想起都会激动泪下,深感欣慰。
    当年,漂泊的人生是艰辛的,处于冰天雪地中的哥们都喜欢豪饮,常也狂歌当哭,在天地间张扬人性。但人生艰辛并非全是苦涩,小芳以她满腔的激情,笔耕不止,使浓郁的连队生活气息和那激情燃烧时代的音符跃然纸上,读来使人不忍释卷。尤其是在经济腾飞,城市变迁的今天,那些渐行渐远的艰辛和充满温馨的日子,依然让我们难以释怀,毕竟那是值得笔墨犹浓的一个时代。
    感谢小芳用那细腻充满情感的笔触,为我们留住了时代的脚步,让我们在苦涩中回味,在真情中震撼。
    说来与小芳相识至今,仅限于网上,虽未曾谋面,更未从杯觥交错,却深感如一老友,我折服她的文章,也更敬重她的人品,所言亦真。
(徐惠良)
山人 发表于 2021-10-6 17: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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