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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长篇小说]青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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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t+ d1 i( d% i. e3 ~: D0 c! p4 _5 [; I/ w$ h
02.jpg

. {+ a8 c7 D; C- P  P
% \9 i- j9 S6 q' F  W- r0 u青春之歌2 R* z0 {4 ^( m, ~
作者:杨沫8 p4 P- o' A- j4 w- Y  N
第一部
0 G6 W" [( I& W第01章
9 A# c" X5 W* H. f第02章
# B' I. w7 N  u8 D. D第03章' M% G. j- |- h7 B! D' |5 }- I6 T* e
第04章% \! @" w8 j( y9 \
第05章3 G$ c2 Z0 H7 y) ^
第06章7 Z( b, H6 c! Z3 q7 X8 r( o' N: t
第07章
3 I3 _  }. ~9 e+ V) K/ J5 e$ v第08章
% K7 V7 i) L6 h2 U6 V第09章
' p# H6 E8 W' [8 g第10章
! `  ]0 R( T% x8 l第11章3 e0 u' M7 Z9 E6 W' J3 \; ]: c
第12章
; E- c5 H! P: v7 \第13章  L' ~# @& X  j6 L* A. r2 J' c7 s
第14章) B8 I5 x. D7 F. E( W  ~
第15章; C& g$ A  z! K! y  z5 ?# R" N9 f
第16章' A% K- `/ Y; D# A5 g
第17章
1 V( I% s/ P1 i/ X$ ~第18章
- i( y6 n0 I8 m5 q: v) G) _( j第19章7 i! \8 }8 x) H: I1 W' k! i
第20章
8 R/ F7 d6 W. U& ~  X: D  R) e6 ?第21章1 f; u6 j) _+ d, ^+ j' R
第22章
/ {$ T+ ]4 M3 J% k第23章; e' h. C6 N. h
第24章  v4 r/ N9 d* o! ?$ U! Y6 j
第25章
5 P2 H! u" H# l3 g第26章6 Y0 m# X- _5 ^
第27章
3 }( O) z$ p$ L2 }2 j第28章  M1 n  ]" O6 u9 w: E( ~
第29章
5 S, A6 {  L' g" Y2 P第二部 - ^/ U5 S: z& z
第01章
* s- O/ t  O9 W+ F第02章0 n! |# {0 ~- m, l1 T6 b5 I; T
第03章
" q. n5 v. j7 y" K2 `9 e; R第04章" z  n( ~8 U. t; [+ G
第05章3 k; ]1 t6 @7 y8 ?+ f9 ?  F
第06章
; C7 A" D; ~, L- a5 [) `4 j* F" S第07章
% i1 A+ }( R! W第08章
9 N! s/ U8 V  [2 U% u2 P+ x第09章# T  n( i2 W5 a+ x
第10章
, S; l1 Q- A9 p* _/ P' `7 H+ c第11章, k) X! g8 ^3 [0 d1 d* }  O5 t" t
第12章
9 u# w/ K: d: Z% n) \0 F* i) M6 K第13章
5 K5 }5 u. c5 V8 \( K$ O7 E第14章/ b9 ?* ?& D! p% A# ]
第15章) g- P2 |' V# H
第16章
: p% K' n! v, C5 ]1 m6 o第17章
( |6 ~9 a# i; \. E* W: A第18章: T* |7 J  M( J2 B# ?
第19章5 ?, |# `9 U8 @3 g
第20章
% Y  K! D+ T- B& I8 F% D第21章
5 A3 ^$ t: _4 n) K) C( H第22章# o0 z7 Q8 R, ^# o9 w" k
第23章8 W% [, Z( x& n* L, Q) Y: N1 U3 _
第24章
- q" t; A" F( q- ^3 ?5 z7 {第25章
5 n. P. W, l" f0 |: _0 j. F' M* e第26章  F% |' ]: G* \
第27章* I+ P2 O6 g  Q( M
第28章* }+ T' C- @5 b( j+ {" g! T" ^
第29章( B# W1 C% ?( H, t- X! }
第30章
, I8 G# G5 c; V3 ~第31章8 m4 P3 `$ {* F0 y0 D# h
第32章; ]& d2 M: B3 w
第33章
: D! T+ w1 R. X1 b, C* z% x7 f第34章
( C5 x: W6 l9 r! g+ U第35章; E9 J3 v5 u' D, l! A# a, \
第36章) \- _( J4 R! e  B, }
第37章8 u/ V! `& P* {# b* ]! N5 @
第38章# v, `! s6 o) q: i9 a% N
第39章
6 K  r5 p' s4 Y3 ^( R第40章, T1 k- Q$ y- @% z# I3 b0 R
第41章
0 f/ w4 D' k; L6 Y" y第42章2 N2 n: X: K+ p" a, O2 ]
第43章
* ^6 D8 ], `- P7 r第44章
. O% \. l4 H0 I第45章, A2 G) @$ C! y: ]+ B3 p- ^6 s  E
青春之歌后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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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青春之歌故事梗概

' e& A$ ~  x& v2 S, o! S
( w: q% m. p0 E4 h/ r$ Q《青春之歌》是以“九·一八”到“一二·九”这一历史时期为背景,以学生运动为主线,成功地塑造了林道静这一在三十年代觉醒、成长的革命青年的典型形象。. S5 X) L" n9 ]- R' [4 t7 l8 s
. w' f( J( g; D! v+ t/ R
除林道静之外,作品还塑造了卢嘉川、林红、余永泽、王晓燕等一大批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人物形象,其中有为民族英勇献身的革命烈士,有投机钻营以求平步青云的统治阶级的奴才,也有叛徒、特务以及自甘堕落的青年,形形色色人物的精神面貌得到了展示,这又使得小说包含了广阔、丰富的时代内涵。
- K( `: Z# t1 |
$ N7 ]$ B" h2 }2 p7 ?5 @' |梗概:: t0 |5 Q7 A4 n8 I5 T: E

! T6 G) j% {. L% H9 w林道静出生在一个大地主家庭,亲生母亲出身贫苦,被她父亲林伯唐霸占成姨太太,后又被逼死。林道静从小像个小狗似的成长。中学毕业后,家里破产,父亲离家逃走,非亲生母亲徐凤英,逼她嫁给胡局长,想把林道静变成她的摇钱树。她愤然逃出北京的家,来到北戴河投亲谋职,没想到她表哥夫妇已辞职离开了此地。为难之际,又被杨庄小学校长余敬唐欺骗。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选择了大海作为自己的归宿,就在她跳向大海的一刹那,北平大学国文系的学生余永泽救了她。余永泽的言谈举止打动了林道静,使林道静暂时忘掉了一切危难和痛苦,同意余永泽的劝说,留在杨庄当小学教员,并且对教书生活和孩子们也渐渐发生兴趣。
2 w- G+ w+ I* r9 K8 N, g1 c* J* Y0 X; `' i) L+ U8 ?
有一天,林道静在课堂,把“九•一八”的惨痛消息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罪恶,以及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一气向小学生们讲了整整一堂课,激起了孩子们的爱国情绪。遭到余敬唐的冷嘲热讽。林道静辞去了小学教员的工作,毅然跨上了去北平的火车,去投奔她的要好朋友王晓燕。王晓燕是和林道静同岁的高小学生,她父亲王鸿宾是北大历史系教授,王晓燕现在已是北大历史系一年级学生了。林道静在北京没有生活来源,寻找工作又到处碰壁,还险受一个日本人的欺侮。在余永泽的柔声哀求中,林道静和余永泽同居了。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林道静也感到幸福和满足。但她也渐渐发现了余永泽的自私和无情,美丽的梦开始破灭。后来她结识了卢嘉川、许宁、郑瑾等一批爱国学生。林道静开始如饥似渴地读革命书籍,积极参加进步活动,尽管余永泽极力反对,林道静还是和北大学生一起上街,参加纪念“三•一八”游行。后来戴愉叛变党组织,他知道的组织纷纷遭到了破坏,许宁、侯瑞等革命学生被捕。卢嘉川为躲避敌人追捕来到林道静的住处。当林道静替卢嘉川送信时,余永泽在家里见到了卢嘉川,他出于自私和嫉恨的心理,将卢嘉川赶出家门,结果卢嘉川也被捕了。
. c2 J) b; X1 O+ {# E
5 G2 A5 E0 W2 N% I: ]# ^% w林道静终于明白了政治上分歧、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伴侣”是没法生活在一起的,光靠着“情感来维系,幻想着和平共居互不相扰”,是自己欺骗自己,她终于和余永泽分手了。卢嘉川、许宁等进步学生和人士在狱中仍坚持斗争,一些革命者被杀害了。林道静与所有进步朋友失去了联系,她把卢嘉川临走前留下的一包宣传品拿出来,想起卢嘉川对她说过的话,备受鼓舞。她开始独立作战。她靠黑夜的掩护到大小胡同张贴宣传标语和散发传单。青年们看到传单深受鼓舞,他们相信共产党又活跃起来了,革命高潮也许又要来到了。而敌人却非常害怕。戴愉又以革命者的面目骗取了林道静的信任,结果林道静也被戴愉出卖惨遭被捕。胡局长又一变为党部特务,亲自出面对她利诱恐吓兼施,她不为所动。敌人没办法就放了她,但被特务们监视着。这时她的朋友王晓燕和李槐英来到她的身边,在王晓燕的父亲和她的朋友帮助和掩护下,林道静平安逃出了北平,来到定县当上了小学教员。/ ~5 ]* _; t1 j' @8 Y

' N7 y# u/ G/ P5 z% v6 b. v# G几个月过去了,郑瑾介绍了一位叫江华的同志来到她这里,正当她苦闷孤独的时候,见到了江华,也就是领导纪念“三•一八”游行的革命同志李孟颙,林道静高兴极了。江华是一位地下党员,他又给林道静讲了许多革命道理,教导她如何了解农民的疾苦,如何深入到农民当中去,组织农民站起来和地主老财作斗争。在江华的直接领导下,林道静积极参与了麦收时农民抢收麦子。她向江华提出了入党的请求。江华鼓励她勇敢地接受党的考验,由于革命活动暴露,江华通知林道静回北平。林道静按照江华的指示回到北平,去找郑瑾联系,没有找到。不久,林道静再次被捕。她拒绝在“自首书”上签字,遭到敌人的严刑拷打。在牢里她见到了郑瑾(真名林红)。林红的革命精神给了林道静和难友以巨大的鼓舞。林红被害后,林道静揭穿了女特务,开始参加狱中的绝食斗争。后来得知卢嘉川也被杀害了。此时,江华来到北平和获释的侯瑞开始营救狱中的同志。
$ d7 x- i) k/ ?  Z" d
+ g+ l. k% ?7 V6 L! m7 c日寇占领北平前夕,在同志们的营救下,由王鸿宾教授出面保释林道静出狱。林道静来到王晓燕家。王晓燕一家非常正直善良。叛徒特务戴愉正在欺骗王晓燕,而王晓燕一家没有认清他的本来面目,还把他当作革命者。在江华等人的介绍下,组织上研究了林道静的全部历史,考察了她在狱中的表现,批准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化名路芳到北大做学生工作,组织爱国学生和国民党进行斗争。由于戴愉的欺骗,王晓燕以为林道静是个叛徒,便不理睬她。林道静在北大遭到学生中的特务王忠等人的毒打。她毫不屈服,仍坚持斗争。在党的指示下,她和侯瑞积极争取王晓燕。他们以有力的证据揭穿了混在学生中的特务王忠等人,王晓燕开始醒悟了。叛徒戴愉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正当林道静苦闷的时候,江华又带来了党的指示。林道静的态度更坚决果断了。她和侯瑞一个班一个班地去发动学生,及时抓住学生的苦闷心理给予启发引导,把学生都组织起来,几个系先后成立了学生自治会。一天早饭时分,江华冒着大雪来告诉林道静,市委决定由学联组织“一二•九”大游行。1 d" z7 E) p9 w( N) F: m' h! S

9 [8 W9 ~7 M( l5 y5 @1935年12月9日,轰轰烈烈的“一二•九”运动爆发了。由于发高烧,林道静没能参加“一二•九”大游行。“一二•九”之后的一星期内,党紧密地团结了各个学校涌现出来的大批积极分子,广大爱国青年也纷纷奔到民族解放的战场上来。于是党的力量,人民的力量迅速扩大了。为了继续扩大“一二•九”的成果,为了发动更多的群众涌向正义的爱国之路,为了反对出卖华北的冀察政委会的成立,12月15日晚,党领导学联的负责人决定在12月16日伪“冀察政务委员会”正式成立的日子,再一次号召全市的大中学校来一次规模更大的示威游行。江华连夜通知林道静关于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北大的工作他全部交给林道静负责。林道静整整奔忙了一夜。她、侯瑞和其他党员以及积极分子们,分头分工负责组织,终于在三四个钟头内秘密动员了一批北大同学去参加游行示威。一切组织布置妥当,她才作为一个游行群众奔向集合地。在游行队伍中,她首先看见了李槐英——这位曾经同情和帮助过林道静的女学生,后来不问政治,当了“校花”、“皇后”,可是,日寇的暴行,终于使她觉悟过来。王晓燕的父母全来参加游行了。工人、小贩、公务员、洋车夫、新闻记者、年轻的家庭主妇、甚至退伍的士兵都陆续涌到了游行队伍中来。无穷尽的人流,鲜明夺目的旗帜,嘶哑而又悲壮的口号,继续沸腾在古老的故都街头和上空,雄健的步伐也继续不停地前进——不停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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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06: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第一章( A+ m1 m  S& ~1 z9 q, ?

9 h; U+ \* U) A" B  清晨,一列从北平向东开行的平沈通车,正驰行在广阔、碧绿的原野上。茂密的庄稼,明亮的小河,黄色的泥屋,矗立的电杆……全闪电似的在凭倚车窗的乘客眼前闪了过去。 0 S) M! _. {" T2 g2 Z- x# X
  乘客们吸足了新鲜空气,看车外看得腻烦了,一个个都慢慢回过头来,有的打着呵欠,有的搜寻着车上的新奇事物。不久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一个小小的行李卷上,那上面插着用漂亮的白绸子包起来的南胡、箫、笛,旁边还放着整洁的琵琶、月琴、竹笙,……这是贩卖乐器的吗,旅客们注意起这行李的主人来。不是商人,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寂寞地守着这些幽雅的玩艺儿。这女学生穿着白洋布短旗袍、白线袜、白运动鞋,手里捏着一条素白的手绢,——浑身上下全是白色。她没有同伴,只一个人坐在车厢一角的硬木位子上,动也不动地凝望着车厢外边。她的脸略显苍白,两只大眼睛又黑又亮。这个朴素、孤单的美丽少女,立刻引起了车上旅客们的注意,尤其男子们开始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可是女学生却像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也不觉得,她长久地沉入在一种麻木状态的冥想中。 . W7 ?3 u# ?# |( P
  她这异常的神态,异常的俊美,以及守着一堆乐器的那种异常的行止,更加引起同车人的惊讶。慢慢的,她就成了人们闲谈的资料。 8 z' Q8 N8 D: u2 I6 O& u5 T
  “这小密斯失恋啦?”一个西服革履的洋学生对他的同伴悄悄地说。
" G1 [- G; m  I3 t  ^  “这堆吹吹拉拉的玩艺至少也得值个十块二十块洋钱。”
+ {! z* |/ F- _0 ~! L; u' M. y4 q  一个胖商人凑近了那个洋学生,挤眉弄眼地瞟着乐器和女学生,“这小妞带点子这个干么呢?卖唱的?……”
' @1 P. c$ M: l. h7 [& k; Z  洋学生瞧不起商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答理他;偷偷瞧瞧缟素的女学生又对同伴议论什么去了。 - m8 p; J- p" Z$ p" t0 U0 z6 ]
  车到北戴河,女学生一个人提着她那堆乐器——实在的,她的行李,除了乐器,便没有什么了——下了火车。留在车上的旅客们,还用着惊异的惋惜的眼色目送她走出了站台。
2 s( o9 k  m% V: ~  小小的北戴河车站是寂寥的。火车到站后那一霎间的骚闹’随着喷腾的火车头上的白烟消失后,又复是寂寞和空旷了。 # ~: ]4 U3 U5 u" X2 v# U) M1 S
  这女学生提着她的行李,在站台外东张西望了一会,看不见有接她的人,就找了一个脚夫背着行李,向她要去的杨庄走去。
  X5 b, ~1 _; K; X8 F& e  P7 q9 M  走路的时候,她还是那么沉闷。她跟在脚夫后面低头走着,不言也不语。后来转了一个弯,走到个小岗上,当蔚蓝的天空和碧绿的原野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时,这女学生迟滞的脚步停下来了。她望着海,那么惊奇,明亮的眼睛露出了欢喜的激动,“呵!呵!”她连着呵呵了两声,脚步像粘在地上似的不动弹了。“第一次看见——多么美呀!” 0 |4 D7 N7 U! M
  她贪婪地望着微起涟波的平静的大海,忘记了走路。 4 Z; S5 S& o- X% n6 W
  “先生,快走哇!怎么不走啦?”脚夫没有理会女学生那一套情感的变化,径直走到了山脚下,当他看不见雇主的踪影时,这才仰头向山上的女学生吆喊着。 * p8 l1 c4 ~! m9 P# X& e, q( c
  女学生仍然痴痴地望着崖底下的海水,望着海上的白色孤帆,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 y0 x1 K7 o  Y) z  P
  “喂!我说那位姑娘啊,您是怎么回事呵?”脚夫急了,又向山上大声吆喝着,这才惊醒了女学生,她揉揉眼睛茫然地笑了一下,快步跑下了山岗。
+ F) o& G1 [9 M+ e  他们又一起走起来了。 + T" P& J3 k0 d1 w! Z* p& R! q' S
  脚夫是个多嘴的中年人,他不由向这举止有点儿特别的女学生盘问起来:“您站在山上看什么哪?” - M  A6 Q/ X$ q& Y7 z, m
  “看海。多好看!”女学生歪着头,“你住在这儿多好,这地方多美呵!”
9 P) u* v8 r  }8 J* q' N6 H  “好什么?打不上鱼来吃不上饭。我们可没觉出来美不美……”脚夫笑笑又问道,“我说,您这是干么来啦?怎么一个人?避暑的?” ( x; ^% E8 M* D$ |
  女学生温厚地向脚夫笑笑,半晌才说:“哪配避暑。是找我表哥来的。” 9 G8 ]' |. S8 R1 ~1 R0 P* T) r
  脚夫瞪大了眼睛:“您表哥是谁?警察局的吗?”
- d; ]- f, c1 r6 R  女学生摇摇头:“不是,我表哥是教书的——杨庄的小学教员。” 1 u: {  E1 k: Q6 F6 N
  “嘿!”脚夫急喊了一声,“我们邻村的先生啊,我都认识。 . i3 B- D* @  h: e4 _3 U+ i( C
  不知是哪一位?”
8 `, B3 V: P. y8 p3 U0 f1 q  “张文清。”女学生的神色稍稍活跃一些,她天真地问,“你认识他吗?他在村里吗?怎么没有上车站来接我……” : T% ], c; f: E' y1 ~
  脚夫的嘴巴突然像封条封住了。他不做声了。女学生凝望着他黝黑多皱的脸,等待着他的回答。但是他不出声,又走了好几步远,这脚夫却转了话题:“我说,您贵姓啊?是从京里下来的吗?”
1 }+ l$ X# L  z' h  女学生还带着孩子气,她认真地告诉脚夫:“我姓林,叫林道静,是从北平来的。你不认识我表哥吗?”
2 _4 Q/ v# J! J! X6 K  脚夫又不出声了。半天,他呵呵了两声,不知说的什么,于是女学生也不再出声。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杨庄小学校的门前。脚夫拿了脚钱走了,林道静也微微踌躇地走上了学校门外的石台阶。
5 y& Q9 C/ C& J, ]7 M( W  学校是在村旁一座很大的关帝庙里。林道静把行李放在庙门口,就走进庙里去找人。她走上东殿、西殿、正殿、偏殿各个课堂里全看了一遍,一个人影也没有。“莫非他们到海边散步去啦?”她心里猜想着,只好站在庙门外的台阶上等待起来。 5 H5 Y8 M9 H2 ^" ?, d, z- A
  这时天色将晚,村子里家家的屋顶,全冒起袅袅的炊烟。 + ]: ]& V6 Z% x0 X# C! S
  庙外就是一片树林,树林里的蝉,在知了知了地拼命聒噪,林道静忍耐地听了一阵蝉声,焦灼地东张西望了半天,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着行李,她又不敢挪动。直到天黑了,这才有一个跛脚老头从大路上蹒跚地走来。这老头看见有人站在台阶上,远远地先喊了一声:
5 M- m# W8 ]/ }  “找谁的呀?”
# f$ ?2 l6 u( c  道静好容易盼着来了个人,欢喜得急忙跑下台阶和老头招呼:“张文清先生是在这儿教书吗?”
: L* m; D: |1 n$ n) n  “哦,找张先生的?……”老头喝得迷迷糊糊的,红涨着脸,卷着大舌头,“他,他不在这儿啦。”
* P) y/ E4 u4 p# @0 M6 U/ J7 P. |) Q  道静吃了一惊:“他哪儿去啦?——他写信告诉我暑假不离开学校的呀。还有,我表嫂呢?她也在这儿教书……” : r! i) w$ M0 J6 k  o
  “不,……不知道!不知道!……”老头越发醉得厉害了,东倒西歪地跌进学校的大门,砰的一声把两扇庙门关得紧紧的。 - |: W2 O, e9 o- V5 h' \5 o1 o
  这下子可把林道静难坏了!表哥他们上哪儿去啦?她已经写信给他,告诉他要来找他,可是,他却不在这儿啦。现在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呢?……她愣愣地站在庙门外的冷清的阶石上,望着面前阴郁的树林,聒耳的蝉声还在无尽休地嘶叫,海水虽然望不见,然而在静寂中,海涛拍打着岩石,却不停地发着单调的声响。林道静用力打了几下门,可是打不开,老头一定早入梦乡了。她心里像火烧,眼里含着泪,一个人在庙门外站着、站着,站了好久。明月升起来了,月光轻纱似的透过树隙,照着这孤单少女美丽的脸庞,她突然伏在庙门前的石碑上低低地哭了。
' }& T% j9 q; J  H8 X2 Z+ [. W8 U  人在痛苦的时候,是最易回忆往事的。林道静一边哭着,一边陷入到回忆中——她怎么会一个人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她为什么会在这寂寥无人的夜里,独自在海边的树林徜徉?她为什么离开了父母、家乡,流浪在这陌生的地方?她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悲伤地痛哭呵?…… 0 [' ~7 D" R% ?; b9 S7 T( H3 y
  (第一章完)
/ {$ E0 X9 R4 i* l# e( w( {" p!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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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E6 i- e6 X3 q0 J& y' ~- J: k0 N/ y- I
  热河省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住着一家姓李的人家。这家人家只有祖父和孙女两个。祖父老了,成天病在炕上,孙女秀妮就打柴、种地养活着祖父和自己。秀妮是个又漂亮、又结实、又能干的姑娘。村里的青年小伙子都想娶这个姑娘,可是秀妮长到二十一岁了,却谁也没有嫁。原因是她从十一岁就给人家当童养媳,后来到她十五岁上,她的“丈夫”死了,她才又回到祖父的家里。这婚姻伤透了她的心,而且为了侍养老祖父,她就不想很快结婚。祖父因为年老多病需要孙女的照顾,也不愿意孙女离开他,于是祖孙俩就相依为命地活下来。祖父爱孙女,闺女家有时送来几个粘饼子、腌鸡蛋,他总要留给孙女儿吃,自己只尝一点点。孙女呢,养种的地是地主的,交了租子只剩一把柴禾,为了叫老祖父喝上一碗热糊糊,她除了种地之外,一有空就扛着斧头上山去打柴;夜晚灯下给人做针线。村里人都赞美着这个勤劳、纯朴的好姑娘——这真是青年人梦里都想着的好姑娘。可是这么个好姑娘,在她二十一岁的那年冬天,厄运来了:住在北平城里的大地主林伯唐亲自下乡来收租的时候,秀妮忽然被他发现了。
, m0 i& y+ ~! g+ X, t  他惊羡她的美丽,就要讨她当姨太太。虽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他已经讨过好几房姨太太,并且还叫大太太徐凤英打跑过好几个从妓院里买来的红妓。但是他既然看上了秀妮,看上她这健康的带点“野味”的姑娘,那他就绝不会放手。为了镇压佃户的反抗,他是从热河督军汤玉麟那儿弄到军警来帮他收租的,孤弱的秀妮祖孙俩,哪能抵抗这强暴的力量!于是秀妮就在这小小山村里的二地主(庄头)家里,成了大地主林伯唐的姨太太。她哭过,她寻死过,她咬过林伯唐的手指头,但是这一切抵抗全无济于事,林伯唐捻着八字胡笑吟吟地还是把她弄到了手。 9 Z  U0 @- R9 \. Z8 a! S& i/ F
  两个月后,秀妮怀了孕,林伯唐把她带回北平的公馆里来。老祖父就在秀妮离开村子的那天夜里,一个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跳到了村旁的白河川里。
% }' J6 U! E7 {$ A  秀妮到了北平的林公馆里,聪明、伶俐的姑娘变成了痴痴呆呆的傻子。成天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吃饭、做活,就两眼直勾勾地冲着墙发呆。徐凤英看在秀妮有孕的份上,开始对她还不错,因为徐凤英自己生过几个孩子,一个也没活,所以就希望秀妮替林家生个孩子。
* h! d8 U$ F: R1 k: E( c$ x, T  秀妮生下孩子后,精神好了一些,她把全部的希望和爱寄托在孩子身上。她多么爱她怀里的白白胖胖的女孩呵!这孩子浅浅的一笑,能使她暂时忘掉了刻骨的伤痛,忘掉了耻辱的生活,给她生活下来的勇气。常常在深夜里,老头子林伯唐到别的姨太太房里去了,秀妮悄悄爬起身,给孩子换尿布、喂奶,亲着美丽的小圆脸蛋,然后一边哽咽着一边喃喃地说:“妮,长吧!活吧!娘要跟你一块儿活下来。……”
! m9 _. ^' R! b4 g- j' h8 J7 B  眼泪——许久以来干枯了的眼泪,滴滴地掉在孩子的嫩脸上。 & H% Q$ g4 U' ?
  孩子一岁了,呀呀学着话,用小指头搔着妈妈的脸,揪妈妈的头发,妈妈的脸上有了幸福的笑容。…… 9 m9 G% ]: D6 L$ W2 B% ?
  可是有一天,徐凤英喊来了秀妮,先把孩子接抱在手里,然后脸色大变,对秀妮说:“孩子是我家老爷的,我要留下她!你这不要脸的穷女人,现在就给我滚!” 0 ^- m2 ?( G4 o  ?
  秀妮惊呆了。接着大哭着,撞着头,拚命要夺回她的孩子。但是她夺不回来了!林伯唐玩够了她,早躲到一边去了。
: p5 R2 }3 g9 O  “妈!妈妈!要……”孩子在徐凤英手里张着小手,哭着要妈。
5 u$ O" W! E# c2 y" g  秀妮却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听差推搡着架上了停在大门外的汽车。
: X2 ?' H8 E/ X6 b& ?  秀妮的孩子,林伯唐替她起名叫林道静。开始林伯唐夫妇还很喜欢她,后来当她三岁时,徐凤英自己也养了个儿子之后,小道静的厄运就来了:不断挨打,夜晚和佣人睡在一起;没有事,徐凤英不叫她进屋,她就成天在街上和捡煤渣的小孩一起玩。 ; p1 a6 a& ?7 \3 r  @( _7 R" s5 ?
  一年冬天,有一天徐凤英不知为什么高兴了,把道静叫到屋里,和她说了几句话,看她一边呐呐地回答,一边不住地浑身乱动,她惊奇地揪过她来,问她怎么了。
2 l6 t$ s+ G& A: t$ o" z  “痒痒……”孩子只七岁,吓得吸溜着鼻涕要哭的样子。
, t* B$ G! ?" [* F" D* r3 s! l  想不到徐凤英大发慈悲,她替小道静脱下破棉袄一看:只见套在棉袄里面的小褂子上的虱子,密密麻麻地已经滚成了蛋蛋,要拿也拿不清。于是她又恼火又慷慨地一下子把这小褂子填入了正在熊熊燃烧着的洋火炉里,一阵劈劈拍拍的响声,无数的虱子就和褂子一齐消灭了。徐凤英越发高兴了,她扳过小道静冻得紫红的面孔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转过脸对靠在沙发上读着报纸的林伯唐说:“我这两天看出来,这丫头长的怪不错呢。叫她念书吧,等她长大了,我们总不至于赔本的。”
9 O5 Z7 C: q- H# I  林伯唐捻着八字胡,冲妻子笑着点点头:“好!太太从来都是眼力过人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已经不大时兴了,叫她念念书也好。”
/ w: w# a0 v' g+ p* A: J2 x+ ~  这么着,小道静被送到学校里去读书。她喜欢读书,人也聪明,可就是有点儿乖僻,一天到晚,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弟弟仗着母亲的娇惯,常欺侮她、打她,她可从来不哭。有时,她不理他,任他打;有时火气上来了,她就狠狠地揍弟弟几下子。当然这样她会招来更凶的一顿狠打。母亲打她不用板子,不用棍子,却喜欢用手拧、用牙齿咬。一个夜晚,道静已经在“下房”睡着了,弟弟打破了一个母亲心爱的花瓶,他却推在道静身上。于是道静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来,她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咬紧牙关,顽强地准备着一切痛苦的袭来。
' q" i  v: D8 b# W  “狗娘养的!越来越胆大啦。赔,赔我的花瓶!”
# B/ x) C! @% l2 ~, |* P5 ^  她的小腿被拧肿了,胳膊被咬得透出一个个红血印。但是小道静不哭,不求饶,没有一滴眼泪从她倔强的眼睛里流出来。在这个家庭里,她就这样像小狗似的活下来了。家里所有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年老的佣人王妈关心她、心疼她,常常偷着照顾她。但是还不能叫徐凤英知道。道静当然也爱王妈,她肚子饿了,身上冷了,总去找王妈;她的眼泪也只当着王妈一个人流。 1 B, ^( k! K  e
  道静高小毕业考上了北平西郊的南山女子中学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有了显著的好转。因为这时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颀长、俊美的少女。她的脸庞是椭圆的、白皙的、晶莹得好像透明的玉石。眉毛很长、很黑,浓秀地渗入了鬓角,而最漂亮的还是她那双忧郁的嫣然动人的眼睛。她从小不爱讲话,不爱笑,孤独,不爱理人。可是徐凤英并不注意这些,她注意的是这女孩子的相貌的变化,和如何使她具有一定的学历,因为这是那个时代的时髦妇女要嫁一个有钱有势的丈夫所必备的条件。 & E+ F! s; \8 o
  学校开学了,第一天离家去上学,父母亲高兴得亲自送道静到大门口去上车。林伯唐穿着纺绸长衫,摸着胡子站在大门口外的玉石台阶上,沉吟有顷,然后对坐在洋车上就要起程的道静笑吟吟地赞叹说:“小姐,恭喜你!上了中学,等于中了秀才呢!哈、哈、哈……” ' ]3 q# S: H$ M- Z* b. r
  林伯唐不仅是教育家、慈善家,而且是颇有名望的前清举人。他中举之后,还没等进京应考,正赶上康梁变法维新,北京办了个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的前身——原注],这位举人老爷就追赶着潮流,带了夫人,做了京师大学堂的“大学士”。到了民国,这位善于追赶潮流的“大学士”,又赶上了办教育吃香的时候,于是他很快成为教育家,借了“办教育”为名,向清朝王爷手里用低价买了大批“跑马占圈”的土地[清朝王爷骑马,马一气跑过的地方,由皇帝赏赐给他,即为“跑马占圈”的土地——原注]。于是戊戌举人、京师大学堂大学士、悯安慈幼院院长、务本大学校校长等头衔的名片,在煊赫的“上流”社会里飞舞起来了。人们钦佩着“才德兼备”的林伯唐教授,却没有人说他曾怎样残酷地玩弄了可怜的秀妮。
# j; s, _" ^! b  林伯唐熟读过四书五经,也研究过康德和孟德斯鸠,不过最使他醉心的还是科班出身的翰林学士。所以他对女儿啧啧赞叹她上了中学就等于中了秀才。
! U$ y, h7 }' U: t3 Y# `' J  没等道静开口,母亲接着说话了。她是胖身子,八月里还挥着小绢扇。她眯缝着眼睛,也站在台阶上欣赏着女儿:“乖乖,好好念书呀!妈会想法子弄钱供给你上中学、上大学,要是留洋回来,那就比中了女状元还享不清的荣华富贵哩!”她说的好端端的,忽然扭头冲着老头子,鼻子哧了一声撒娇似的,“你老东西嘻嘻笑什么?女儿是我生的!我养的!她挣钱发了财,横竖没有你老东西的份!” 6 ?2 u, j& V" H3 ~6 O
  徐凤英溅着唾沫星子好像生了气,林伯唐反倒得意地哈哈笑了。他悠然自得地冲着妻子连连点头:“太太,归你!归你!什么全归你。连女婿挣的钱也全归你不好吗?” # ^, {0 j# f! P; C
  十二岁的林道静厌恶地瞅瞅她的所谓父母亲,眼眶里浮着泪珠,一言没发,坐着洋车走了。 : J# G- K% H, r: ?5 ?
  一离家,一上了中学,她就像跳出笼子的鸟儿,仿佛来到了一个自由的天地。她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文艺作品。书籍培养了她丰富的想象力和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她是个喜欢海阔天空地幻想的姑娘,越读的多,也越想得多。可是表面上她却依然对一切都淡漠,依旧沉默寡言。同学中,她只和一个名叫陈蔚如的女孩子要好,因为那女孩子对她温存、和善,她同情林道静的不幸遭遇,给她热情和鼓舞,因此她们成了好朋友。 1 b& s1 n6 a, V# Q
  一九三一年,林道静读到离高中毕业只有两个多月了。
$ s; Q0 x! ?2 L, z5 e7 l  一天下午,她从北平的家里回到学校后,神情惨淡地坐在课堂的位子上,半天功夫一动也不动。好些同学都奇怪地看着她,有人走过来问她:“林道静!你母亲叫你回北平什么事呀?怎么一回来变成这样啦?” 3 ]  z$ I( H3 R- X- N8 g* J
  陈蔚如拉着她的袖子,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悄声说:“林,告诉我,什么事呀?” - |' ]! T; Y- e9 L7 @( P
  道静像段木头,不声不响地仍然呆坐着。
. l" ~1 X7 o! I  A1 u6 G- ?  同学中有些人哄地一声笑起来了,道静才像从梦里惊醒似的,揉揉眼睛苦笑道:“你们笑什么?少拿别人开心!”说完站起脚就走了。 9 l. S; z" H! J: U- B
  过一会儿,陈蔚如跟着她走到了学校西边的西河沟。 0 W$ D* E6 b3 j6 d
  两个女孩子紧挨着走。走着,走着,林道静突然站住身,回过头,愣愣地盯着小陈说:“小陈,我不能上学了!……”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 F9 O* \: u2 d2 ?: B( h) y
  “为什么?小林,你妈叫你回去倒是怎么回事?”多情的女孩子,被她朋友的痛苦吓住了,她显得比道静更加惊悸不安。
% ?( X' L, B. Y' {+ |' t+ [1 `: T  道静又不出声了。她们俩走到西河沟的树丛里,靠在河边的垂柳下。道静凝视着闪着金光的河水,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家里破产啦——我父亲因为地权的事打了官司,闹得身败名裂,就把口外的地一古脑儿瞒着母亲全卖光,带着姨太太偷跑掉了。现在我成了我妈唯一的财产。……” * m9 P# {) T2 ?
  “什么?怎么你是财产?你也不是钱呀!” # I7 Q1 G! w$ ^4 O$ ?
  “我妈想叫我当摇钱树。她叫我回去,就为了叫我嫁个阔佬,她好依旧享福。我不答应,和她决裂了。” 7 C- X& r% E2 n7 G
  “这怎么办呢?”陈蔚如捏紧道静的手几乎哭了出来。可是这时道静反而沉静地抚着小陈的手说:“小陈,别着急!反正我不屈服!最后不行,还有个死!”
3 Y2 P/ x, W# O  接着徐凤英果然断绝了女儿的供给,她企图用这个办法威胁道静屈服。
( g  D3 A; T' \* b0 A4 ~* k  可是道静不屈服。她本来立刻就要离开学校去谋生的,可是暑假还不到,到哪儿去呢?有些热情的同学同情她,几个人每月替她凑饭费,她就这样勉强读完了最后两个月的书。 7 G5 B+ {% m! O  T& I% Q
  不久,到了放暑假的时候,她不得不怀着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心情准备回家去。她知道如果母亲不能回心转意,她就不能再读书。而她是热望能够升大学读书的。可是凶狠的母亲会回心吗? + F$ |6 N$ F% a0 v, J( F
  她惶惑了。
5 v% U8 J/ m# M1 X' a! m9 J3 k  她除了喜欢文学也很喜欢音乐。此刻放了假,她雇了洋车从学校向城里拉去时,车上还带了一堆乐器——笙、笛、箫、月琴、二胡,她那最宝贵的蝴蝶牌口琴就放在口袋里。无论走到哪儿,她总是随身带着这一堆东西。因此同学们给她取了两个外号:好听的叫做“洞箫仙子”;不好听的叫做“乐器铺”。下课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吹着、弹着,这时候看见她的人,都有些惊讶她那双忧郁的眼睛忽然流露出喜悦的光芒,也只有这时候,她那过于沉重的神情才显出了孩子般的稚气。当然,这是半年以前的情况。自从她的生活突然发生了这意外的变故,她就不大抚弄这些东西了,因此有些同学笑着问她:“洞箫仙子,怎么不开乐器铺啦?”
- N! G5 `6 u# d" s( Q/ y& Q  她淡淡地笑一笑,默然地走开了。
0 w+ r7 L/ n; A* p# i  洋车在颠簸不平的土道上慢慢走着,她的心也一刻刻更加沉重不安。母亲上次对她那种凶狠的好像鞭打佃户时的恶煞神气,时时在她眼前浮动:“狗娘养的!娘老子养着你为了什么?”“不孝的枭鸟给脸不要脸!不听话,给我滚蛋!”想到这里,她身上微微发抖,仿佛怕人抢去似的,她用力抱住了怀里的竹笙。 ( [3 U' ^2 ^# A$ f# i
  可是当她下了车,走进母亲的房门,情形却出于她的意外。母亲正和客人打着牌,见她回来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说:“姑娘,好女儿,你回来啦?路上热吧?今天客人不少,他们都在称赞你读书读得好呢!”
" Z2 I* J7 ?4 u" g  道静想:“妈妈也许不逼我嫁人了,也许还能供给我念书?”她一向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要是还能读书,该是多么幸福呀。于是,她向客人们微微鞠了一躬——过去她是非常讨厌家里的赌客、烟客的,今天却仿佛看他们顺眼一些,竟站在牌桌旁,对他们羞涩地笑了笑。
5 `- Z7 c0 f" A6 o0 x- Z  “这位是胡局长,”母亲指着一个坐在上首的黄瘦的西服男子给道静介绍,“这就是小女道静。”她眯起肿眼向那黄瘦的男子恭顺地又像夸耀地一笑时,道静心里突然感到了不自在。于是她赶快扭转身子走到里屋去,再也听不到母亲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话。 * z/ ^4 O- O5 K8 T2 K
  道静在家里住下来了,并且参加了师范大学的入学考试。
2 r! H5 a' U! [3 b: I  R  她考试的成绩很好,心里很高兴。可是,一想到叫她结婚的那件事,再加上家里通宵不停的麻将牌声,轻贱的男女调情声,靡靡的歌曲声和输了钱的男人怒骂声……仍然使她一天比一天烦闷、痛苦。
2 r- |7 q1 r3 O/ @  “没了男人,破了产,妈妈堕落成什么样的人了呵!”她看见四十七八岁的徐凤英,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向男人献媚的丑态,心里又难受又讨厌。 + }0 I  f' o  s- j( o
  半个多月过去了。
: P3 u7 h$ E/ ~& L* J  这一天母亲好像分外高兴,带道静到店里买了一件白洋纱长衫、一双白帆布鞋。母亲一定叫她买漂亮的好衣料,可是这女孩子很执拗——在夏天她永远只穿短短的白旗袍,白袜白鞋,打扮得像个护士。母亲没办法,只好依了她。晚上,母亲又替道静烧了她最爱吃的菜。吃罢饭,连着弟弟小风,母子三人一块坐在床边说起闲话。正东拉西扯说得高兴,母亲忽然说:“静,你爸爸这老东西跑得没有影子了,地也光了;剩下咱母子们——你兄弟又小,你又还没学好本事,咱娘儿几个以后可怎么过活呢?”母亲说着流下眼泪,道静也低下了头。这时,母亲反而抚慰她:“好姑娘,不要难过,只要听妈的话,管保咱们有吃有穿,你也还能去上学。”
! c2 o- Y* l+ y+ b$ N4 q6 _  道静没有出声,母亲想了一下咬着指甲笑道:“呵,好姑娘,说实话,你究竟愿意嫁个什么样子的丈夫呢?”
3 e. E0 X- ]( T" a- }7 q) K  半晌没有回答。
$ O6 e9 v! y$ X. m# w) P" ^  “说呀,在问你呀!”
) x% {/ m3 f4 Y! `  “妈,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您不是允许我还去念书吗?我求您再别跟我提这些事了。”
9 n4 [4 [7 p( K) ~( L, |  U1 T  母亲忍住火气,皱着眉头:“你说的没道理。娘老子十六岁就跟你爹结了婚。再说,结了婚也并不妨碍你去念书呀。”母亲说着从床上站起来,把两只肉眼泡眯成一条缝,拉着女儿的手笑道,“亲女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常来咱家的那位胡局长,看上了你,喜欢你的才貌。局长从来没有结过婚,人不过三十多岁,可是个有财有势的阔人呢。” ! ?& o7 S- W9 _1 n
  看见女儿低着头不做声,以为女孩子害羞,肯了也不愿说。于是徐凤英高兴得眯着眼睛,笑着,滔滔地开了话匣子:“宝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长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银行里存着大批现款;在家乡有一二十顷土地;上海还有不少股票——他是蒋介石的亲信,不久还要升大官。……” 5 x+ h* f9 h; p1 Q. a0 [* \
  道静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猛地甩掉母亲的手,发着沉闷的哭声:“妈,您别总打我的主意行不行?——我宁可死了,也不能做他们那些军阀官僚的玩物!您死了这条心吧!”
; r: l2 M- h4 C4 H- q& t  母亲勃然大怒了。她跳起来,两眼露出可怕的凶光,青筋暴露的白手好像寻找着打人的物件在各处颤动。
. V- X" y5 Z4 ?: b: {% A5 A! d  “狗娘养的贱货!你还自以为是金枝玉叶的小姐吗?贱货养贱货!住山洞的穷婆娘、卖淫的小老婆,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好好依了便罢;要真不知好歹,老娘卖了你也要卖出这些年的饭钱来!” : G/ O# m2 h( q: `
  道静好像泥胎一般呆在地上。母亲喊叫的是些什么话呀? & \. x1 E$ y6 n6 L% U; o
  自己的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去她只知道自己的亲妈死了,因为不是徐凤英生的,所以受折磨。至于亲妈妈的事情她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5 q. S. ^! _& `/ u
  “住山洞的穷婆娘,卖淫的小老婆”,和她本身的遭遇连到了一起,她的心燃烧着,撕裂着。她跑回自己的屋里一直呆坐了半夜。 6 j4 J% p7 i- h' i5 S  w% d( |
  后半夜,她悄悄走到王妈屋里,紧抱着王妈的瘦胳膊:“王妈妈,请你告诉我,我亲妈妈倒是个什么人?她,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叫我知道她的事?”道静知道王妈见过她的亲妈,所以才想起来问她。
* h4 q& `  b" n; {  没有回声。黑暗闷热的小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 I) U4 M8 q- O! Y- c
  “说呀!王妈妈请你说给我!……你疼我,好像妈妈一样。”
! T7 {. O) ]3 j" u, V& s  道静抱住王妈的脖子哭了。 9 X8 Y, d4 \8 L2 ?4 f. l
  “孩子,”还没出声,王妈也哽咽住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记着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那个砍柴姑娘的事?那,那就是你那亲妈呀!”
4 ~: z1 W: G: H' R6 A  孤苦无依的小道静,在冬天的长夜,常常偎在王妈的怀里,听她讲许多许多动听的民间故事。其中,也讲到过秀妮的故事。但是她不敢违背徐凤英的命令,没有说出那个砍柴的、被地主逼迫做了小老婆的姑娘就是小道静的妈妈。现在,善良的老妈妈,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告诉了道静关于秀妮的全部故事。 - G! f# B$ F& f+ U
  秀妮自从被林伯唐夫妇指使人架上汽车,就被当作礼物送到林伯唐的一个朋友家里。可是秀妮疯狂地冲出了那个朋友家的大门,跑到林家来要孩子。林公馆门禁森严,进去不得,她就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不停地围着林家的院墙转;不吃不喝、成日成夜来来回回地转。一边转着,一边悲惨地号叫:“还我孩子!还我孩子!你这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人,该千刀万剐的人呀,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1 j' [4 p9 i; _9 e1 d7 L
  那声音多惨呵,像快淹死的人在发出绝望、悲伤的呼救声。听见这声音的人没有不掉泪的。
2 R5 a: u* e) u" d8 K) T  林伯唐看她闹得太厉害,实在有损大学校长的尊严,就命人绑架着,把急疯了的秀妮送回了白河川旁的山村。一回到故乡,一望见故乡的山和水,人事不知的秀妮似乎明白一些了,能讲两句明白话了,也知道哭了。她想,孩子虽然不能再见,但总还可以和老祖父——她那慈祥的、和她相依为命的老祖父再团圆。谁知,回到家里,屋里的坛坛罐罐虽然还摆在那儿,可是老祖父已经死了,永远也不能再相见了。秀妮一见这情景又不知道哭了,话也不会说了。就在回到家里的当天夜晚,她也纵身跳到白河川里,就这样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1 d/ T8 i( \0 X# T$ ^& T/ w  X' W' ^0 |  道静倒在王妈的小铺上,瘫软得好像失掉了知觉。半天,她才勉强坐起来,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捏住王妈枯瘦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妈……”
7 {, C2 h6 |$ e  她大哭了。第一次这么痛心地哭了。
' z$ E0 B  j1 N- Q1 G) z) s$ `* A, N. v  “孩子,别哭啦,叫你妈听见不是玩的!”王妈劝道静别哭,自己却擦着眼泪。
2 s! b+ F4 K4 D# n" K0 M" |9 @. o  a  “王妈妈,我再也不怕他们了……我要离开这个家!”过了一会儿,道静从王妈的床上跳起来说。 . {9 F/ R9 W1 [4 d+ N6 g4 a6 X: \! b
  “上哪儿去?”王妈吃了一惊,又扯着衣襟擦起眼泪来。 * q+ g3 Y% |( b* r
  “回学校。”道静改了口,“在学校住些天,等师大发了榜再回来。” + Q5 S8 ^0 \) c! m) ]) s0 v
  “回学校?那好。千万可别乱跑呀!娘儿俩吵几句嘴,不要紧,几天就过去了。孩子,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太婆嘴里一边叨叨,一边划了根洋火到枕头底下摸摸索索地寻找起什么来。道静在鱼白色的晨光中望着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没出口,老太婆已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打开它,叫道静又划了一根洋火,照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来。她仔细地数了数这些钞票,然后珍重地放在道静手中,声音有点儿沙哑:“这是你妈才给我的两个月工钱——十块钱。好闺女,你拿回学堂交饭钱去吧。忍耐着点,缺个什么就跟我要。唉,命苦的娘俩……”
" S7 R; I( y3 w" E, O* x  道静接过钱来,哽咽着:“趁着他们睡觉,我走啦。我,我不是……王妈妈再见!……”
: T5 r8 Y8 `/ C; ]. E  一霎间,她眼前站着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忽然变成一个美丽憔悴的少妇。她披散着头发,流着眼泪,绝望地哀嚎着“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 Z- b( c6 Q  p6 ^7 w9 Z, k4 }0 O
  (第二章完) - j4 ?* J4 y9 K! u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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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照永远都是引人回忆最好的方式。照片——我们人生历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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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B/ |0 ]- ~6 |/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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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道静离开家并没有回学校。回学校有什么用呢,她发誓要永远离开这个可恨的家庭,永远不再登这个罪恶的大门。 * T$ P9 S0 b1 H5 E
  于是她先到她要好的朋友、小学时的同学王晓燕家里住了三天,然后就到了北戴河来找表哥张文清。表哥是个有头脑的正直青年,她从小敬佩他;表嫂是她的同学和朋友,找他们帮助是可靠的。本来在临放暑假的时候,她接到过表哥的一封信,信里说放暑假的时候他们不离开学校。而且在她动身来北戴河的前五天,她还给表哥表嫂写了一封急信,告诉他们她要来找他们,并且告诉了他们她从北平动身的时间。可是,当她迢迢千里地找了他们来,却扑了空。他们哪儿去了呢?在这孤寂的古庙旁,她忍不住哭了。 5 x6 y1 p' D: y+ c; k$ h
  月亮悄悄地移向了南方,清凉的海风轻轻吹拂着她的短发,也渐渐吹醒了她昏热的头脑。天气不早了,不能总这样哭下去呀。于是她抬起头来,望望寂静的树林,望望双门紧闭的古庙,慢慢地站起身来。 ' w. g: ]7 I" Y; A) J5 g- O
  “我为什么不去找学校校长打听一下?”这个念头一闪,她好像得了救星一般身子轻捷起来,同时,肚子也觉得饿了。整整一天半夜,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这时觉得又饿又渴,于是,她丢下行李急急地沿着林间小路向村里走去。 ; T- {6 W5 R! E8 F
  “校长在哪儿住呢?”她好容易找着村口,进了静悄无人的村子,又不知校长是谁,家在哪儿。这时,却见一个黑影迎面走来,她高兴得紧走两步,喊住了来人:“请问——学校校长在哪儿住?” : e$ f  ?7 e1 g# M. w. J) U7 ^
  “您找校长?”那人稍稍惊异地站住了脚,“这么晚了,您打哪儿来到敝村的?”
+ X4 m1 C0 ?9 x  “我来找这村的教员张文清,他是我表哥。没找到他,我想找校长。” # s' [3 _2 Y) D9 Y6 F
  “哦,哦,”来人连着哦了两声露出了笑容,“巧得很!我就是本村小学的校长。您贵姓?” 8 J3 i6 ~8 `" q( R4 ~7 D/ n
  道静这时才看出这是个瘦小的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果然是乡村的“先生”模样。听见说他本人就是校长,她高兴地急忙问他:“听庙里一个老头说,张文清不在这里了。您告诉我,他和我表嫂都到哪儿去啦?” : v+ t3 t, T2 F* C" {$ Z
  “张文清夫妇吗?哦,哦,……”校长哦哦着,露着满嘴黄牙嘻嘻笑着,“真不巧的很,前两天他们夫妇才辞职另有高就,听说是去了东北。……投亲不遇,这是常有的事,您还没有歇息的地方吧?不要紧,今晚权且在敝村住一晚,我们可以代张先生尽尽地主之谊。”
6 b7 E/ P; G5 i- L  找不到表哥表嫂,连回北平的路费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 K0 U& h; J# A# j( X/ n2 T, ]
  道静愣在那里,许久说不出一句话。也许天气有点儿凉,也许心里太难过,她面色苍白,双腿发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7 l, I) L! p* K4 h  校长似乎看出了她为难的神色,毕恭毕敬地笑道:“您贵姓?——姓林,林先生,请不必客气,既然远道访亲,他们不在,您有什么为难的事,我和文清有同仁之谊,可以谈谈。一定要尽力帮忙。拙号余敬唐,就是本村人。” ' i$ p% y* u- ~1 ]# Z- |" e( N
  道静平生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也第一次碰到这种“投亲不遇”的困境,在危难之中碰见余敬唐校长这样热心招呼,真像遇见熟人一样,她心里立刻踏实了一些。
; G+ B5 y2 ]% a# j  “我来找表哥是为……为的找职业。不知您学校里还缺教员吗?”她忽然提出了这么个问题,使余敬唐吃了一惊。立刻看出这姑娘还是个刚离娘窝的“雏儿”。
  J; o+ U" U( i3 a1 v3 s; O* k& f' f3 Q  “哦、哦,……”校长堆着满脸笑容,眨动着眼皮,在深夜的村街上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这好说,好说。今晚,您就在舍下休息一晚,职业的事,明天商量。好说!好说!” 3 d) U4 ~  J7 i) G
  道静高兴了。虽然从谈话中使她感到这位校长有点儿庸俗,酸溜溜的不像个校长倒像个绅士。可是不管这些,在这里只要能够找到职业,找到安身之处,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呵。 5 W7 b4 B% P1 h3 D1 P7 U1 ]
  “谢谢您,余先生。不用住在您家里,要是可以,我就住在学校里。” , g1 `+ U1 L4 }- q
  “好,好,好!”余校长一连答应了几个好,便在前领路,把道静领到学校去。 ! k4 l5 y5 Z+ Q7 }
  校长走角门绕到学校里面把醉老头喊醒,安置道静住在一间教员宿舍里,他便眨动着眼皮殷勤地问起道静一些北平城里的事情和她家里的事情。道静没有告诉他关于自己出走的原因,只说家里不能再供她念书,所以找表哥来谋职业。她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小学教员的位置。 $ v6 L9 S: M( m/ s7 F: R+ x7 F( l
  “哦,哦,好说!好说!”余校长又连说几句“好说”,大声笑道,“敝校的教员人位已满,您别着急,我一半天就要进临榆城去见县长,跟他一说,包管什么事都不成问题。敝县这位鲍县长,跟我交情最好,又最爱护青年,一个教员位置不算什么,包管一说就成。” $ k, P" s+ o1 ?  N& y
  林道静欣幸自己遇见了好人,也欣庆自己渴望的职业有了着落。
! X( r8 S* g9 ~0 g  这一夜,在陌生的古庙里,道静睡得很香甜。静静的海浪,聒耳的蝉声,全在她的梦里幻成了美妙的音乐。 8 e+ n4 d/ C% A! ~3 l
  第二天大早,她就被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催醒了。那有节奏的雄伟的浪涛声,有力地诱惑着年轻的、对人生充满着幻想的林道静。她匆匆吃过看门老头端来的早饭,就一个人跑到海边去。 8 v9 B% r' A! `: `6 Y/ F
  “海,神秘的伟大的海洋呵!”道静站到潮湿的沙滩上,心头充满了喜悦的激情,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大海。早晨,天气晴朗,天边淡淡地飘着几朵白云,海水就像天色一样蔚蓝、明净,锦缎般闪着银色的光辉。远远的,就在这样平静的沉睡般的海面上,许多只挂着白帆的渔船随风荡漾。对着这雄伟辽阔的大海,林道静几天来紧紧压缩着的痛苦的心,渐渐舒展开来了。她掠了掠轻轻拂动的短发,掏出了她心爱的口琴—— - K( x! H3 y/ g! H- F1 A1 }8 E
  云儿飘,星儿摇摇,海——早息了风潮。……………
1 c! s# y' {3 i( d/ f1 [- d  她吹奏着儿时的歌曲,沿着海滩走下去。 " v6 o7 Y5 q8 X+ D$ |
  吹着口琴,她还随走随拾着沙滩上各色美丽的贝壳。左一个,右一个,像天真的孩子一样,高兴地一会儿匍伏下身子,一会儿又跳起来向衣襟里面装着贝壳。鞋子在渗着水的沙滩上浸湿了,头发沾上了许多细碎的沙子,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 0 l$ F# u: y" u: m% H" X$ {
  杨庄是个荒凉的沿海小村,周围除了沙丘,青翠的树木是很少的。但是当她走着走着,沿海滩走出了几里路之后,情况就渐渐变了:葱郁的树林,鲜艳的结着累累苹果、李子的果树,一簇簇整齐地出现在山巅、在低洼的小峡谷里。合欢树上飘着清香的娇羞的花朵,就在这些美丽的绿树中间葳蕤地到处盛开。
5 z$ i- t: O( M, K4 N  极目望去,在这些绿树鲜花中间还迤逦地出现了一幢幢各式各样精美的小洋楼。那些白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或者红色的楼顶,在大海旁边的树丛中间猛一出现时,真使她惊奇极了。过去,她除了见过北平的灰尘滚滚的街道,就是跟徐凤英到古北口外收租时见过那险峻的山峦和穷僻的乡村。而今,在阳光下面,在这魅人的大海旁边闪着光彩夺目的美丽的别墅,她可从来不曾看见过这般幽美的所在。 % k, u# T8 x# |( d) h# P
  她站在一个小山的顶端,默默地对这些奇丽的景色望了一阵,接着由于一种年轻人好奇的冲动,使她跑下了山巅,向紧靠海边的一个个的红色小木屋奔去。 + `+ X. g" ]5 e2 o* w* F
  在这儿,在这世外桃源的仙境中,有了人世喧嚣的声音。
% _3 F' p0 w& G9 G& c% g  一片平坦的海滩上,游泳者的笑声、闹声和娇声娇气的呼喊什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有钱人避暑的海滨区。
; X+ L5 H. s5 K% {( o' v" x  她站在稍远的一棵老松树下好奇地观望着。一群群的外国人和中国的少爷、小姐,穿着各式各样颜色鲜丽的游泳衣,有的躺在海滩上,有的好像白鹅张着两臂,嬉笑着扑到海水里。停在岸上的只有少数外国老太婆,和中国的太太们。她们撑着洋伞,有的还带着小狗,悠然地坐在铺着洁白被单的沙滩上,欣赏着海景、谈着闲话。还有一个女人把一杯白色的乳汁,可能是牛奶,倒在一只洁白的盘子里喂给小狗吃。道静正看着,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尖声地喊叫起来。她向那边一望:这是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站在一个老太婆的洋伞旁边,服装阔绰而妖艳,特别是一双珠子耳环,远远的就望见它在阳光下闪耀。这时这个女人正跳着脚大声叱骂着什么人:“小挨刀的!洋伞这半天还没拿来呀!晒死人,你这小贱货赔得起命吗?” ( Y1 w( Q( Q) }* |
  这时天色已将近中午,炎热的沙滩上,一个短衣女孩子正向这个骂人的女人跟前急步跑着。但是沙地是软的,她越急越跑不动。那女人就跺着脚大骂着。好容易女孩子跑到女人跟前了,喘吁吁地正把一把粉红色的绸伞递给她——啪、啦两个耳光打在女孩子的脸颊上……
3 i# q7 C7 u- B" T, S  k  道静不看了,她扭身向回走。出来了这半天,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 `; `9 o4 I1 P& N  她的心情已经不如出来时那么轻松愉快。但是还好,随便一走,就开了这么多的眼界,欣赏了北戴河的美丽风光。她沿着来时的路途走着,还不时弯下身来采几朵崖上的野花,哼唱两句歌曲。
; M# e* v6 c9 C% F) d# B- \4 J, I- \1 v  “绕过去!这里不能走!”突然,一个男子粗野的喊声把她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山崖上矗立着一幢巍峨而富丽的洋楼,楼周围是一堵坚固的围墙。一个好像镖客模样的男人在围墙外雄赳赳地站着。他瞪着眼睛对闯到这儿来的道静挥着手,并且指指一旁墙上钉着的大木牌。 3 g2 e& X% }7 i) O  @# U: v( @
  道静站住脚,心里又气又恼。可是她还是好奇地随着镖客的粗大手指看了看那块木牌:华人与狗不得通过……
& `0 Y( O6 p; N3 t& h  她这时才看清一面美国国旗正在这幢楼前的高高的旗杆上迎风飘舞着。她向这木牌,向这旗杆和旗子使劲瞪了两眼,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6 |1 v/ @: y8 x6 a) e# x) b6 O  “什么狗世界!外国人在中国耀武扬威……”她心里突然像堵上了一块铅板。
% R' D1 m. V9 k% j% Z  她没有心绪再看下去,只想赶快回到杨庄。
. J+ }3 p# O3 P2 v3 B  中午的太阳在岩石上、沙滩上播散着炙人的暑热,虽然海风阵阵吹拂着,但走不一会,她还是热得汗水淋淋的。想擦汗,一看手绢包着贝壳,她就坐在一块岩石上,解开手绢擦着汗。这时她开始有点儿心慌——今天还没有去见余校长谈个着落,就孩子气地跑到海边游逛起来。从小她并不爱贪热闹,可是为什么一到了北戴河却立刻这样热烈地迷上了海洋,以致把什么事都忘掉了呢?她懊恼着,并且焦躁地眯起眼睛向四外眺望:她歇憩的这个地方是个荒凉的沙丘,没有树木也没有人烟,远处像有个村庄,像是杨庄,却又不大像。
" l& T* i. i5 r: }% T( l  来的时候,只顾蹓蹓跶跶地东瞧西看了,现在回杨庄的路却弄不清楚。在城里长大的人,一出了城,一到这辽阔的天地简直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想问问人,可是这寂寥的沙丘上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 B* D. L3 |& ^; `* e1 E  “管它呢,走吧!”她沿着起伏的沙丘走下去了。从小她自己一个人常睡冷屋;七岁起每夜几乎都要替徐凤英上街买东西,所以胆子是大的。她大步走着,远远的望见有几个灰色的帐篷孤岛似的立在沙滩上,估计那里会有人,她就朝那儿跑去。可是跑到帐篷跟前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从帐篷外面散乱地放着的鱼网、鱼钩,和沙滩上几个翻晒着的小破渔船看来,这些帐篷可能是渔人的临时住所,这时大概是都下海打鱼去了。道静扫兴地伫立在沙滩上四面观望了一会儿,忽然,挨着帐篷不远的一块岩石后面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道静惊异地听了一下,就急忙朝那里跑去。
& U/ P! q- S# B' b; y: b4 h1 }  一个中年的、脸色好像黄蜡般的瘠瘦的女人,坐在一块岩石旁边的柳树底下,她一边给一个瘦小的婴儿喂奶,一边还拿着细绳补缀着破烂的鱼网。孩子吃两口奶又哭起来,她还是不停地补。道静走到她跟前,她紧蹙着双眉,并不觉得有人在跟前。 # m+ H  w; w" B  L* |: N( G5 Y
  “小要命鬼呀,别哭啦!”这中年妇人用干哑的喉音对小孩喃喃着,“大人吃不饱,你,你就得受点委屈呀!乖乖……”
  F7 H2 [1 J2 E4 H( H  小孩吐出了奶头,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显然因为瘦弱的母亲没有奶水,饥饿折磨着这像小柴棍一样的孩子。母亲一见这情景,把没有补好的鱼网一扔,突然向张着小口干嚎的孩子生起气来:“小要命鬼,你死!死!跟你那穷爹一起死去吧!老天爷呀!……”母亲猛地把头伏在孩子的脸上,轻声地啜泣起来了。
( @2 ^% ]% [: u! R% L/ j  道静本来是想向这女人问路的,一见这情形,她僵住了。 2 `9 C  K( F! ?. f& z4 L3 s
  那女人身上穿的不是衣服,只是片片的污脏的碎布。肩膀露在外面,破裤腿上还露着污黑的膝盖。 % t! h3 ]( C; P8 [# x" M
  “大嫂子,请问你……”道静愣了一下,低声向这个女人说了话,“别哭啦!看压住小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用手去扶起那个压在小孩胸上的蓬乱的头。小孩子是这样瘦弱,大哭了两声就只能轻轻喘着,张着小嘴不出声了。 - G) d. B, b6 A- X# ^( ]8 a" @
  女人受惊似的抬起了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面前,她怔怔地望着道静嗫嚅着:“你……你……要干啥?”
' `8 v6 O7 }. U, }8 v/ N  道静这时才听出这女人是山东口音,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和恐怖。忘记了问路,道静不安地说道:“是外边来的?怎么这样?……” . i1 G' i" B6 e' s1 q8 q/ y
  女人两眼是枯涩的,好像鱼眼一样的暗淡。她呆呆地瞅着道静,才要张口说话,又赶快拿起鱼网补缀着。半天才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俺老家是山东的。年景不好跟男人逃荒到这里。有人说在这里给洋人做工挣钱多,俺一家三口就来了……不到三个月,他……他给洋人盖避暑的洋楼,就,就摔死啦!……”女人的手不动了,她直直地瞪大眼睛瞅着道静,木然的没有表情的神情,反而比哀哭更凄惨。“老家也回不去,要着饭,给打鱼的补网……”这女人似乎感觉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学生,还不嫌她脏,不嫌她穷,于是喘了口气,轻轻摇晃着将要睡着的孩子,无力地说:“小姐,俺也活不长啦,孩子也快啦——病,没的吃……早知道,一家子死也死在老家呀。”
; l: c4 w1 Q; k' w  “不要紧。能够活下去的。”道静也喃喃着。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小狗吃牛奶的情景。她望望眼前这个干瘪的女人,又看看她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心里难过极了。
3 y+ d. h$ \9 S( v  “唉,死了好,省得活受罪。叫洋人、有钱人享福去吧!唉,小姐,您是避暑来的吗?看,那边海滩上他们玩的多乐和呀。”
1 ^$ q& C) l4 E4 S" V0 s  “不,不是!”这女人最后的两句话,像针似的刺了道静一下子,她顾不得再说什么赶快走开了。
/ d* l: L  C1 e, U0 N1 G  C  破旧的帐篷,起伏的沙丘,咆哮的海涛,飒飒的杨叶,海滩上的小狗和洋伞,美丽得像仙宫一样的避暑别墅,别墅跟前“华人与狗不得通过”的木牌,……全闪电似的在她脑际旋转,她心慌意乱、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杨庄。
2 I6 e4 |- U; J" K6 l  (第三章完) , G3 v* Z, M  V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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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照永远都是引人回忆最好的方式。照片——我们人生历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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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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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回来啦?敝处靠着大海,风景无比,您就好好观光观光吧!” * J# O; H; r: S- N* w! v) S6 \
  林道静刚一回到关帝庙的住屋门前,余敬唐就从屋里迎出她来。他满面含笑,连那不住眨动着的眼皮,也像笑着。
+ v) m: v+ m- ~( [, Y2 X9 T  没容道静开口,他又炫耀似的告诉道静:“今天一早,我就进城去见鲍县长啦。这位县长年纪又轻又有德望,我们是老同学,可惜他到省开会去了,没有见着。不要紧,您就暂且在敝处委屈几天,等他一回来一切好办。”
: Y9 |/ n% |6 ]' l+ V/ F  R3 R2 R  道静听了,望望余敬唐那黄瘦的窄脸默然无语。
( G2 r3 i' w3 A) L* d& w+ ?  余敬唐急忙解释道:“请不必着急,不必见外。您只管住在这儿等着。您不知道,我可是最爱交朋友的人。”
* d: P+ W& L/ i# \- X  “您不必为难。如果不成,那我就回北平去。”道静说。这时,她心里七上八下糟乱得很——表哥表嫂不在这里了,工作又毫无着落,回北平吧,连路费都不够,而且回去后又怎么办呢?……她望着摆在桌子上的一堆贝壳不禁出起神来。 ) K4 I9 y6 |4 ]
  “林先生,您千万别见外。将来我到北平去,不是一样要打扰您?”余敬唐说得那样诚恳,仿佛熟朋友一样,使得道静又稍稍踏实一些。半天,她点点头说:“谢谢您!鲍县长能够很快回来就好了。” * K5 n/ S% y; w* {; \; R4 n
  “那当然哪。快!快!慢不了。哦,哦,您出去半天还没吃饭吧?早给您预备好啦。”他连忙唤着看门老头,“喂!老高头,给林先生端饭来呀!”
& c+ g( V  f3 u3 g% a  老头把饭端了上来,余敬唐就弯弓着背走出去了。林道静看着八仙桌上的白面烙饼摊鸡蛋,心里饱饱的,一点儿也吃不下去。
6 \' O& t8 p* A- S! W3 Z+ s  临离开北平前,她住在王晓燕家里的时候,曾嘱托了几个接近的同学和老师为她寻找工作。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北平托人寻找的工作没有消息,而余敬唐校长等待的鲍县长也消息杳然,道静开始对余敬唐那“哦,哦,不成问题”的乏味的声音感到了厌烦和怀疑。
$ |  ^" e5 {) b" M$ t- b  “哦,哦,林先生,放心!放心!不成问题——鲍县长就要回来啦。”
" g. R/ e6 v/ i* U( [8 B& L  “哦哦,请问——不揣冒昧,林先生结婚了吗?有未婚夫吗?……对不起,随便问一问。”
9 S1 s0 `# z# j+ X5 z" U! Q  每天余敬唐都要来探望她一两次,而每次谈话的内容都是翻来覆去千篇一律的乏味的东西。 7 g2 |; L, G' V; o4 m( p6 ?% _+ O; c
  “他为什么留我住在这儿?说是替我找工作,可是又总要等什么鲍县长,他总问那些结婚没有、未婚夫等等干什么?” 4 I- a5 [6 N5 u+ ~% B) x; P! V
  道静对余敬唐的行为怀疑起来了,她恨不得赶快离开这里,但是,世界虽大,而又无处可去。在无可奈何中,她只好咬紧牙关,忍受着这样莫名其妙的生活的熬煎,在杨庄继续住下来。
$ }8 w. ]" S6 P3 h+ w9 Q8 f6 _  十天过去,当给北平的同学、老师写的寻找职业的信仍如石沉大海,而余敬唐的“鲍县长”又总不见回来的时候,道静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沉郁,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了。为了躲避余敬唐的唠叨,为了打发这难过的日子,她就整日滞留在海边,和海做了亲密的朋友。
- P( M3 P& P" i7 z5 K: K/ [  她每天吃点早饭就到海边去。一看见那蔚蓝色的无边海水,看见海上闪动着的白色孤帆,她沉重的心情就仿佛舒服一些,就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抚慰地贴在心上。虽然,她再没有刚来那天的兴致——吹口琴,拾贝壳,游山玩景,可是她还是热爱着海。不管它是风平浪静时,美得像瑰丽的锦缎,还是波浪滔天,咆哮得好像凶暴的野兽,她都整日坐在一块浸在海水里的巨大的岩石上,挨着海,像挨着亲爱的母亲。这时她忧郁的眼睛长久不动地凝视着海水,有时她会突然垂下头来低低地喊一声“妈妈!”——自从王妈向她讲过了妈妈的命运和遭遇,她的眼前就时时刻刻浮动着她的影子。 : x; d1 \6 f  t/ K, j, d3 b
  她这样整日坐在岩石上,附近的农民和孩子们都惊异地望着这浑身素白的、令人奇怪的年轻姑娘。 8 l9 R5 ?) S) R2 T$ @- o  W& F9 I
  有一天,这种沉默单调的情况被破坏了。傍晚,她正对着汹涌澎湃的晚潮呆望着的时候,一个声音把她从迷惘的梦境中唤醒来:“该回去吃饭了,老高头等着你呢。”
; n- s% v. Z) d5 ?* J  道静扭头一看:一个黑黑瘦瘦的青年,含着微笑站在她身边。这个人她常看见,在海滩上,常见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蹓跶,可是他们谁也没跟谁说过话。
: t6 [  r" D7 z; ^8 T  这时,她睁大眼睛望着这个青年,她并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 a: w% ~/ @: Q' k  “回去吃饭吧,留神把身体饿坏了。”青年和悦的声音好像对熟朋友说话一样,又说了一遍。他留着短分头,穿着黄色卡叽布学生制服,眼睛虽然不大,却亮亮的显着灵活和聪慧。这样的人在农村里是少见的,道静不由得对他注意起来。
1 C& H1 K* x# N  可是,她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跑走了。 / J0 ~* K8 B: p' U( o: @9 Z
  从此,在海滩上,她常常看见那个青年学生的踪迹。有时他走近她身边想跟她讲话,可是,也许因为她那冷冷的神情,他没有张口,慢慢地又走远了去。 - K  \  |  Y& L9 W1 @! t3 ?
  在岩石上坐烦了,有时,道静也顺着海边走下去。而且不止一次地又走到了海滨的游泳地方,走过那仙境般的别墅旁边。一天,她无意中又看见了那几个灰色的帐篷,望见了岩石后面的大柳树。这时,她想起了上次坐在树下补缀鱼网的女人和她的婴儿,就朝着帐篷跟前走过去。 8 J2 x, O$ i- X
  “有个生病的补鱼网的女的上哪儿去啦?”柳树下不见了那个女人,道静看见几个渔人正在帐篷外面支着锅子做饭,她就走过去问其中的一个老头。
. E. V2 h- e6 U' ^1 R, C( U/ k  “谁?”老头扭过头惊异地瞅着道静,“这儿没有老娘们,你找谁呀?”
5 g0 @. I9 i0 k  道静说明了女人和她那骨瘦如柴的婴儿的情形。 9 e6 _* F' ~! ]/ D  m
  “唉,她呀!”老头儿停止了烧火,扭脸对道静说,“完啦——投海死啦。……这样人死了也好,看她受的那份洋罪。可惜了那个孩子,还是个小子呢!前几天她抱着孩子一块儿跳了海。……一家子算全完啦。”
6 l" R7 g$ \- a3 a  几个渔人,好奇地拥过来围住了林道静。奇怪一个女学生,怎么会关心起这受苦的穷女人。闹得道静又窘又难过,她像逃脱似的赶快走开了。 3 ?4 [9 z' D+ o& y) v$ s5 D3 r
  她急急地在松软的沙滩上走着。
9 X' O+ K; k; F) U# j  那瘦削的黄蜡般的脸孔,那鱼样的没有表情的眼睛,那没有奶吃哀哭着的婴儿,和那个披头散发呼喊着“还我孩子”的妈妈的形象,全同时混成一幅阴惨的画面,在道静眼前浮动起来。她觉得脚步发软、心头梗塞,但她还是奋力走着、走着,她是这样疲乏,恨不得一步走到学校,赶紧躺到床上去。 / a' b- w/ }0 U. ^' V0 R- ?
  “喂,小白鸽!停停!停停!”一阵嬉笑的喊声在什么地方喧腾着。道静抬头一看:沙滩上,躺在太阳下面的是一小群脱得光光的青年公子。在他们的身边,漂亮的救生圈、考究的游泳衣、精致的像蘑菇样的大洋伞和各种花花绿绿的酒瓶子堆了一大片。
2 ^: l6 r% a, v; |' h& q8 Q' Z- N  道静吓了一跳,刚要返身跑开,接着一个声音又喊叫起来:“护士!喂,白衣裳的小护士过来呀!我们累啦,过来给我们捶捶腿!” & d4 A8 z1 X/ @+ n# }3 j* J* g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随着这喊声一块儿送到道静的耳边。她明白了这是在喊她、在取笑她。因为在附近除了她穿着白衣,没有第二个女人。她被激怒了。突然,她挺直身子,笔直地朝这些人走了过去。走到离他们十来步远,她站住了。
5 T2 @" z/ U3 y6 ?1 \% f$ q  她咬着嘴唇,懔然地瞪视着这些人。她那傲慢的、仇视的眼光,像袭来的一阵疾雨,公子们突然被淋得噤若寒蝉了。道静瞪着他们足有一分钟,然后庄重地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走开了。
4 x, W* D4 @) P1 y+ r- a  她刚走了几步,背后又传来了刺耳的笑声:“好不害臊!”“好厉害的眼睛!”“小白鸽变成秃老鹰啦!”……
5 \2 v) n) t! S2 g' _0 F/ g" _1 j+ ^  道静没有再回头。她掏出手娟,狠狠地擦去了涌流出来的泪水。
* F9 Y5 O; q0 S# |6 Q  回到杨庄的村边,天色将晚,天气也变得阴沉了。道静疲惫地坐在沙滩上,又呆呆地看起海来。平日美丽安静的海洋,现在随着暴风雨的将临,变得狂怒而墨黑;滚滚袭来的惊涛骇浪也有如万马奔腾地咆哮着。她的心随着这突变的海洋也变得更加阴暗。她歪倒在潮湿的沙子上,想起了刚才看见的那一伙公子哥儿们,就用手指在地上慢慢画了起来: 3 ~  h/ E0 Z, e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 b. X& g+ M% O( B! H6 z2 t; j  Y
  不见祗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 F# `/ {  G0 w" U" g& _- m) c  “是唐诗吧?”一个热情的声音,从道静身后悄悄传过来。 8 n9 @* N4 l) V6 R0 Z  T
  她扭身一看:还是那个黑黑瘦瘦的青年正俯身对她微笑着。
; o1 z9 I1 {, o" Y) \+ @  “喜欢诗?你也写诗吗?北戴河这海边可真是诗的境界。”
) s' Z$ j" }7 p1 T" P  不知为什么,道静忽然绯红了脸。她赶忙站起身,拍掉头发上的沙子,轻轻说了句:“不,不会写!”就想转身走开。 6 `" h; \% A) n0 ]& C, p5 k
  可是青年这回却拦住她说:“要下雨了,回去吧。你怎么成天呆在海边呢?” 0 n9 o( G0 J+ z1 S" H1 a
  “没什么,谢谢!”她不知自己嘴里说的是什么,冷淡地一扭身就跑开了。 ) ^" i/ x5 L; J5 I, {8 {
  这时,大块乌云随着东风在天上疾迅地飞卷,海水翻滚着,变得漆黑,狂风猛起,天就要落大雨了。道静躲开了青年,反而放慢了脚步,向学校慢腾腾地走着。海边离学校差不多有一里路,等她走到离学校不远的树林子外面,天色已经漆黑,大雨倾盆般落了下来。她这才急忙跑起来,一气跑到学校里。当她走进关帝庙的大门里,找不着自己住的房间时,这才发现在黑暗中走错了路——匆促中她跑进关帝庙旁边的角门里,这是做为村公所用的另一个院落。既进来了,她只好权且在这里避避雨。东屋里灯光明亮,麻将牌声劈劈拍拍。她就站在东屋廊子下面喘着气,摸着滴水的头发。忽然听见屋里有男人粗嘎的笑声:“喂,老余,你总把那小家伙留在这儿是个啥意思呀?功夫长了,不怕大嫂子吃醋喝酱油吗?” # h6 p4 w7 N8 Q
  “那妞儿长的可真不错,又是高中生。老余,你这小子可真有眼力呀!”
/ h4 k3 a  k7 M1 \0 p* z2 y  屋子里哈哈的大笑声,哗啦啦的麻将牌声,混在狂暴的雨声中震响着,站在窗外的林道静却猛地打了个冷战。她把身子紧贴在墙上从玻璃窗子向里一望:清清楚楚地看见余敬唐校长眨动着眼皮,正和三个绅士样的人物打着麻将。一个肥头大耳的圆胖子戴着黑框的玳瑁眼镜,把大拇指向余敬唐一伸,吧嗒着厚嘴唇说:“老余,舍得舍不得?把这小妞让给老弟我吧!行的话,城里聚兴号的买卖让给你。……别看老弟有了三房太太,可没尝过洋学生是啥滋味呢。”
0 P7 H! a- W( Z: j. O# Z9 c  道静更加把身子紧贴在走廊一边的墙壁上,咬紧牙齿屏息听下去。 3 Z6 _( p. T; G0 D% i" d  a0 Q6 y
  “哦,哦,老哥们,别开玩笑了!我本人可并无一点野心。”
9 u; n" }, v7 j4 K, e6 M. `  这是余敬唐的声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都是自己的哥们,我对你们说实话吧,咱鲍县长早就托我物色个标致女学生,县长的太太是个乡下黄脸婆,他当然不满意。我一见姓林的小姐找她表哥来,像个逃难的,那份愁模样叫我怪心痛的,所以,我把她挽留下来。……”三把牌手停止了摸牌,都把脸朝向余敬唐,听他津津有味地说下去,“不巧!老鲍到省开会去了,至今还没回来;那小妞还总催我给她找事,这年头女人的事可真好找——只要有个漂亮脸蛋子,‘事儿’可真好找!哈哈……” , _0 {+ |( ^8 Z* u( a6 [/ ?8 u1 X
  胖子急忙向余敬唐的肩上一拍,眯缝着眼睛笑道:“鲍县长要是不要,老余,可得让给老弟我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倾家荡产,也得乐它一阵!”
! L- W! B) C1 y8 o( U  …………
3 H; [6 Q9 x, D% |  道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黑夜的大雨中跑回她的住屋去的。屋里黑漆漆,她穿着湿透的单衣,像受了重伤,蜷伏在板床上。许久许久,她不动、不响,而且什么也不想。 1 Y0 F0 M; ?. G0 ^2 w2 b, ]
  大雨在窗外倾泻着,海涛惊人地吼叫着,天宇充满了激昂的叫嚣。但是道静什么也不知道。
9 }) l; O: p# E# m4 R( j) b  渐渐,她清醒一些,开始思索半个月以来的遭遇。人生为什么是这样的冷酷、残暴?她竭尽了全副勇气刚刚逃出了那个要扼杀她的黑暗腐朽的家庭牢笼;想不到接着又走进了一个更黑暗、更腐朽、张大血口要吞食她的社会。一切有为的青年,不甘心堕落的青年将怎样生活下去呢?天地如此之大,难道竟连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的立锥之地都没有?
0 O" O8 V+ {- F1 K  深夜,她勉强坐起来点上灯,看见桌上放着三封信。她用颤抖着的手打开来——第一封是王晓燕写来的。她看清了这样几句话:
7 h, |, d- Y+ J1 L  ……报告你好消息:你已经考上师大了,而且成绩很不错。可是也有不好的消息:你妈妈因为花了姓胡的许多钱,她找不到你,没法应付姓胡的,听说已经躲起来了。所以,小林,你能够回北平来么?我看你先不要回来吧!…… : {; d) ]( h. U# j7 d: t* a
  “先不要回来。……”她低声重复着。 ! g0 M" _# s( H
  第二封信是陈蔚如写来的。她也曾到处托人为道静找事,但是毫无希望。她这样说:
+ O9 }) q* [# P  z  亲爱的静姐,工作真不好找呀!我为你跑了许多地方,诉说你的痛苦和志向,但是许多人都用讥笑的口气回答我,甚至我爸爸都反对我。……亲爱的静姐,你看怎么办呢?不然,你回来吧!回到北平再想办法。…… : A  S! [- X' E( J
  “回到北平再想办法?”在昏暗的灯光下,道静的脸色越发苍白,浑身不住地颤抖。是饥饿?是寒冷?还是由于一连串过于沉重的打击?她捏着那两封信,愣愣地坐在凳子上,动也不能动了。第三封信就放在桌子上,但是她没有勇气再拆它。生活——向她身上抽来的生活的皮鞭够残酷了,在她的想象里,人生不会再给她什么幸福与温暖,那第三封信是不是会带给她更可怕、更冷酷的消息呢? 9 g- r0 O1 e' J
  雨下得越发大了,闪电在黑暗的空中刚刚划过,沉重的雷声便跟着发出惊人的巨响。道静住在偏殿的里间屋里。偏殿的外屋停着一口有钱人家准备下的棺材。将近午夜,煤油灯里的油燃尽了,爆着小小的无力的火花,屋里渐渐黑暗下来,终于完全漆黑了。道静坐在凳子上,头脑昏昏沉沉,好像在腾云驾雾。她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一个闪电打过,那口漆黑发亮的棺材在道静眼前一闪时,她猛地一惊,似乎停止不跳了的心脏激烈地跳了起来。
  v2 c* d  `& Q' K# t  “妈妈!救救你的孩子!……”   _9 d7 E8 K# W/ b6 S
  她哭着倒在棺材旁边,许久没有声息。
# d% ^+ N5 |* w7 ?1 U: }! C  当她似乎苏醒过来时,一个意念可怕地闪过心头,使她的心猛一紧缩,接着又激烈地狂跳……她跳起身来,狂奔着跑出了屋外。 4 Z8 v5 J) ]' `- b* p) x
  夜是漆黑的,大雨还在不停地倾泻着。林道静就在这样漆黑的大风雨之夜,从庙里径直奔到了海边。
+ f" Y, d0 n+ s- w7 u7 X! r  Z  黑得像墨水一样的海水卷着巨浪是可怕的,但是在林道静的眼里,这黑暗的社会更可怕。就这样她跑到了海边,毫没有顾惜地纵身扑向了怪啸着的狂涛巨浪。 : e8 ?1 _7 ?2 ?: `8 R. v" z0 u
  (第四章完)   ~. ?/ r4 h/ W1 G+ M4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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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g6 P! c. X* A% v+ p/ p

2 T5 W; C! s8 S8 W  沉沉的黑夜,海愤怒地冲击着岩石,发出惊心动魄然而又单调寂寞的声响。道静倒在大雨下面的沙滩上——她并没有死。当她正要纵身扑向大海时,一双温暖的臂膀抱住了她。 5 F, c; |& ^7 }7 ^' c, U
  同时,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别……别这样!……想……想办法。……”那个人浑身也在发抖。雨是这样的凶猛,好像要把他们冲跑掉,那个人就用力抱住了道静的上身,吃力地想把她举起来。
) F- X2 ~% w4 i  ?4 ]' k* n* k  道静似乎处在一个可怕的噩梦中,——她为什么要死?
, z. ~% Z$ Y; }- y, k' ?* `  是谁来挽救了她?……她疲惫的朦胧的意识已经分辨不清,只是下意识地从那个人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无力地倒在沙滩上。
0 G) ~/ [5 f' P, X! Z& ~" @' |  “回去吧!这样大雨,冷……回去……” 3 e) N3 p1 B" T/ C" u% S
  那个人的声音又在道静耳边响起来。年轻人的,亲切的,又像是在梦中似的。 1 d/ L' _% n! @% c1 W
  歇了一阵,道静清醒一些了。就着闪电一霎的光,她扭头看了看她旁边的人——黑瘦的脸,焦灼的闪着亮光的眼睛,那不是常在海边逡巡的青年吗,傍晚,他还对道静讲过话,谈过诗。
7 m$ V9 i' r0 c+ i* l1 P  “他……”一道温暖的热流,缓缓地流过了道静冰冷的全身。她冻僵了的心遇见了这温热的抚慰,死的意念,突然像春天的冰山一样坍倒下来了。她慢慢爬起身来坐在沙子上,雨水顺着头发流到全身,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浑身颤抖着,牙齿打着战,她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那个青年又说话了:“冷,你受不了,我送你回去。”
7 p2 q3 G/ M! @  道静一句话也不能讲。她默默地在渐渐小了的风雨中,傍着那个青年走回学校去。
5 e% ~2 m# T1 U& q  他们一同回到道静住的偏殿里,青年从别的屋里端过来一盏洋油灯,道静从他的动作上看出,他夜来也是住在这个庙里的。他小心地把灯放在桌子上,站了一下,看看道静小声说:“你换换衣服,我一会儿再来。” ( R! A- {& k: i$ f: s0 ?9 D5 K
  奇怪,这时道静忽然变成一个非常温顺的小孩,她顺从地赶快找出衣服换好,拿起水壶喝了几口冷开水,那个青年就又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湿透了的黄色学生装,但脸上却露着欣快的笑容。在门边立了一下,他就向道静点点头,自我介绍说:“你不认识我;可是,你一来我就认识你了呢。林道静是不是?我叫余永泽,就是这村子的人。余敬唐是我堂兄。我在北大上学。林……今天真太危险了!……”他背台词似的流畅地说着,慢慢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
, g3 f3 x; Z1 A1 C# Y  道静也坐在桌子边,低着头,好像大病刚愈一样衰弱无力。停了一会儿,她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余永泽一眼,低低地说:“谢谢你,不然,……可是活着也没意思!……”说到这儿,她又低下头来不出声了。 4 \! u9 W( z! x$ G
  余永泽站起身,靠近她旁边,沉默了一下,说:“可以告诉我么?你有什么痛苦的事?如果我能够帮助你的话,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
5 `4 b+ ]$ g* R  这时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在深夜的窗外飘洒着;屋里的煤油灯在这清冷的雨夜里,愈显得暗淡无光。道静振作起来,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告诉你——我看出你跟你堂兄余敬唐不是一样的人。”
+ S( A! T! a6 a) g& r  在艰难险厄的境地中,突然遇见了一个同情自己、而且救了自己生命的人,好像他乡遇故知,年轻的林道静便率直地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完全告诉了余永泽。甚至连余敬唐打牌时她偷听到的话,也告诉了他。说到最后,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忽然迸放着一种刚强的、坚决的、和这沉默的少女绝不相称的光焰。 0 t" j) E1 d6 V/ `6 [
  “我恨!什么都恨!恨社会、恨家庭、恨我自己……为什么一个人不愿马马虎虎地活着,结果却弄得走投无路?……”
1 E( c: ?4 p& X) {* N% _$ m& n1 t; n  “我知道。你的痛苦就是你不说,我也猜得差不多。”余永泽点着头,颇有阅历似的看着道静的眼睛微笑一下,“自从你来到我们村子,我看你的神气,看你成天呆在海边上,就知道你必定有大的不幸和痛苦。可是那时咱们没有机会说话。”他瞟了道静一眼,微微不安地顿了一下,“可是,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我早就担心你会有意外,所以常常跟在你后边。今夜里,我看见你从村公所跑出来的那个神气,我就更不放心,所以住在你对面的殿里。”说到这儿,他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笑,突然住了口。
$ W/ W$ _, b" O+ {) c. s  道静这时才恍然大悟。自从来到北戴河海边,她常常看见他好像影子般在自己身边时隐时现。原来他是有意地在关心着自己。……想到这儿,她偷偷看看余永泽,不觉红了脸。 3 `8 q3 h/ |+ c6 V
  “林……”对她的称呼,他好像颇费思索地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秃秃地没有下文。“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很……同情……”
  K; a9 I" s4 V& H* P& F$ U8 k, j  “余敬唐既然居心不良,我只有走!” 8 c  H6 O8 i9 U3 E& g# F' i
  “哪儿去?”余永泽急急追问一句。 ! O5 R9 B/ _) a( P7 V
  道静望望余永泽那双不安的小眼睛,沉重而又天真地说:“哪儿去吗?不知道!到处流浪,四海为家。” + H$ w" Z. c  S* [0 |3 c
  “那怎么行!”余永泽坐在林道静对面的太师椅上,急忙摇着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儿黑暗、龌龊,别处还不是一样。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可不能再去冒险。” 6 H4 W7 V5 n% ^
  “那,你说怎么办呢?”道静对这个突然闯进生活里的青年,带着最大的尊敬,很快地竟像对传奇故事中的勇士侠客一般的信任着他。 5 f+ A0 @: d) ~) `" A' u9 X
  “林……不客气,我们一见如故。敬唐那方面不成问题,我父亲在村中很有威望——他在外面做过知县,现在告老还乡,敬唐还听他的话;而且鲍县长他也认识。我和父亲说说,也可以和敬唐说说,他们是不会怎么你的。对敬唐那一套把戏,你只管放心,他不过是痴人说梦。你表哥一走,小学校里还缺教员,我想你就留在这里教书。这样不是更妥善些吗?”
7 Y& H$ W; f  d5 ]  `. `  道静歪着头默默地听完了余永泽的话,心里想:这个大学生不仅善良、热情,而且还挺干练。但是她却蹙着眉,摇摇头,带着年轻人那种任性的神气拒绝说:“不,我可不愿跟余敬唐这样卑鄙的人在一起。宁可饿死,也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1 a& h! g9 B  c( s1 {2 E  “这不能算是折腰。敬唐也是个读书人。……”余永泽微笑着,委曲婉转地反驳林道静。 4 I$ a+ j' |6 c- {
  但是道静打断了他的话:“他才不配称为读书人呢——这样的人挨着他都讨厌!”
: {0 a" M& r4 Z" W! |  余永泽瞪大亮晶晶的小眼睛,凝视着面前这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在这柔美虚弱的外形里,却隐藏着一个多么刚强,多么执拗的灵魂呀!她为什么这样任性、这样幼稚地执迷于某种不可能达到的理想呢?他想说服她,可是一看她那倔强的、不易说服的眼睛,他不做声了。两个人相对沉默起来。
3 d1 T6 P1 X. f/ K( c# P  天都快明了,雄鸡在嘈乱地高声啼叫。林道静疲惫地伏在桌子上,心里乱精糟地不愿再说话。余永泽站起来向窗外望望,雨已经住了,天色放晴。在乳白色的晨光里,他默默地在道静身旁站了一会,然后沙哑着嗓子说:“我走啦,你该休息休息了。见了余敬唐可千万别露出听了他们的话,也别谈我们刚才那些……。还有,你现在可不能走。至于今后怎么办好,我们再商量。下午,到海边谈谈去好吗?我知道你爱海。”
7 \' [! h- F$ |5 ~1 a  道静站起身来点点头。当余永泽走出门外略一回头,他们两双眼睛好像无意中碰到一起时,两个人都不觉红了脸。 ; C' G' j+ h/ g* `/ y9 o/ Y
  傍晚,欢笑着的海洋喷吐着白沫敲打着松软的沙滩,翱翔在空中的水鸟掠过薄暮的浮云,不时传来“啊,啊”的叫声。斜阳射在一大块嶙峋的岩石上,在它靠近海水的一小块平坦的地方,坐着林道静和余永泽。林道静低着头,看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的海浪,思索着什么;余永泽则仰面望着海洋的远处,望着云水相连的淡淡的天边,还不时回过头来偷眼望望林道静。过了一会,他先说了话。听起来,他还是个善于词令的年轻人。“林……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们虽然萍水相逢,可是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有意志的姑娘,所以从心底里……我的同情和钦佩使我忘掉一切地关心你。……我要求你留在这儿不要到别处去了,用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有人敢再欺侮你。余敬唐已经答应你在这儿教书。三年级的级任你一定能做得绰绰有余。呵,可以吧?” 3 y) s3 }) m( C: f: L, g8 W! W
  道静抬起头来,用愁郁的眼睛瞅着余永泽那黑黑的脸,说:“谢谢你,我知道。……我常想起高尔基的一句话:‘最光荣伟大的职务就是在世界上做一个人。’为了保持人的尊严,我不愿马马虎虎地活在世上。……”说着说着,她提高了声音,这羞涩的沉默的少女,突然激昂起来,那种天真的豪迈的神色,不禁使余永泽又吃了一惊。“假如为了贪图物质享受,我早就去做姨太太少奶奶,也就不这样颠沛流离了。可是,那叫什么生活!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 ]/ b1 c  j2 [1 _. D  他惊异地看着她,半晌张口不得。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半天,余永泽灵机一动,突然转了话题:“你喜欢文学?读过不少书吧?”
2 {1 k. g% z& x8 D  “喜欢。读的不多。——还没问你:你在北大读哪一系?” / ], F. N4 v; b" l8 n( A# h7 I7 S" O
  “国文系。咱们喜欢的是一样。” 4 e  Y2 X. c. H0 R6 m5 |0 X) @
  于是找到了很好的谈话题目,余永泽不慌不忙地谈起了文学艺术,谈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谈起雨果的《悲惨世界》,谈起小仲马的《茶花女》和海涅、拜伦的诗;中国的作家谈起曹雪芹、杜甫和鲁迅……他似乎知道得很多,记得也很熟。林道静睁大眼睛注意地听着从他嘴里慢慢流出的美丽动人的词句,和那些富有浪漫气息的人物和故事。渐渐,她被感动了,脸上不觉流露出欢欣的神色。说到最后,他把话题一转,又转到了林道静的身上:“林,你一定读过易卜生的《娜拉》;冯沅君写过一本《隔绝》你读过没有?这些作品的主题全是反抗传统的道德,提倡女性的独立的。可是我觉得你比她们还更勇敢、更坚决。你才十八岁是不是?林,你真是有前途的、了不得的人。……”他那薄薄的嘴唇,不慌不忙地滔滔说着,简直使得林道静像着迷似的听下来了。
. v/ k/ P: f( }% \  上弦的月亮已经弯在天边,除了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海边早已悄无人声,可是这两个年轻人还一同在海边的沙滩上徘徊着、谈说着。林道静的心里渐渐充满了一种青春的喜悦,一种绝处逢生的欣幸。对余永泽除了有着感恩、知己的激情,还加上了志同道合的钦佩。短短的一天时间,她简直把他看作理想中的英雄人物了。
) z# k# T. J& L2 C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在海滩上相见了。 6 }% x  o( r8 H# ?# E* k
  月在出来了,他们还沿着海滩散着步。 - }; z7 K. V8 j0 x7 M/ F5 d
  温和的海风轻轻吹拂着,片片乌云在天际浮游着。林道静和余永泽走累了,两个人就一同坐在岩石上。余永泽又说起许多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话。但是,说着说着,忽然间他竟忘情地对林道静凝视起来,好像他根本不是在谈话。林道静正听得入神,看他忽然不说了,而且看他那凝视自己的神情,也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 G1 J0 M/ F3 Y! `1 f4 s
  “林,你记得海涅的诗么?”余永泽发觉自己走了板,就赶快找个题目来掩饰他的窘态,“这位德国的伟大诗人,我在中学时候就特别喜欢他的诗,而且背过不少他的诗——特别是他写海的诗。”
% a2 S$ j% X9 g0 K7 b  “你现在还能背么?”道静好像做梦一样听见了自己恍惚的声音。
% l; C+ H2 P7 K' @9 e5 h9 m  余永泽点点头,用热情的声音开始了低低的朗诵:
7 W+ N4 E4 H# z5 ?% s  暮色朦胧地走近,潮水变得更狂暴,我坐在岸旁观看波浪的雪白的舞蹈。 3 J/ l0 B5 }2 @+ t" |' d7 A: t
  我的心像大海一样膨胀,一种深沉的乡愁使我想望你,你美好的肖像到处萦绕着我,到处呼唤着我,它无处不在,在风声里、在海的呼啸里,在我的胸怀的叹息里。 6 Q: ]% ~. U+ V+ R0 M4 V
  我用轻细的芦管写在沙滩上:“阿格纳思,我爱你!” ' r# t6 k% v/ F8 @2 K( f- M
  …………… 0 S7 ^# |) e; G2 G# @% \$ a2 h
  余永泽背不下去了,仿佛他不是在念别人的诗,而是在低低地倾诉着自己的爱情。道静听到这里,又看见余永泽那双燃烧似的热情的眼睛,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隐隐的幸福和欢乐,使道静暂时忘掉了一切危难和痛苦,沉醉在一种神妙的想象中。当她和余永泽沿着海岸踏着月光一同慢慢地走回村庄的时候,余永泽又轻声对她说:“林,你就留在这村子不要走了吧。看,这海边的乡村够多美!”
& M* m3 w0 t. Y3 P& _  你信仰的人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分量的,道静这时就毫不犹疑地答应了余永泽的要求。
5 X) ^, K0 Z- X* S' q  几天之后,杨庄的小学校就要开学了;道静也送余永泽到北平去上学。
/ d( C: t: U# h3 l' o  清晨,在寂寥的车站等候着东来的火车。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就在车站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并肩漫步着。 " J: b% Q# g) ?" j$ N) A2 ~
  虽然熟识不过几天功夫,虽然这几天在海滨的长谈不过是些艺术、人生和社会的空泛的议论,但是当这就要分别的一霎间,他们的心里却都感到了难言的依恋。尤其道静的心里在依恋中还有一种好像婴儿失掉母亲的沉重和惶悚。在北戴河有余永泽的仗义扶助,余敬唐收回了他那卑鄙的主意,但是他要一走呢,她不能不感到像从前一样的孤独困苦。 ' w( H) m1 }+ [" W3 G; ?
  走着走着,他们立住了。
/ {$ Y5 t0 a; P  余永泽望着道静悒悒的愁闷的眼睛,望着秋风中她那微微拂动着的浓密的短发,情不自禁地感到了一阵心跳。自从在海边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的少女,他就像着迷似的爱上了她。他是个小心谨慎、处世稳健的人,他知道过早地表露是一种危险,因此,他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根据道静的情形适可而止地谈着各种使她中意的话语。现在,他已看出道静对他有了感情,而且很真挚。因此他就想向她谈出心中的秘密。可是,他犹疑着,怕说得不好反而坏了事。于是他忐忑不安,望着道静朴素的白衣,心里像燃烧似的呆想着:“含羞草一样的美妙少女,得到她该是多么幸福呵!……” * s8 A- p! n  Y- o
  道静扭过脸来,发现余永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灼热地望着自己,她突然也感到了一阵激烈的心跳。于是赶快蹲下身去摘起路旁的一朵小野花。过了一会,当她站起身来时,余永泽已经像平日那样在安静地微笑了。他望望车站里面说:“你回去吧,火车就要进站了。”
! C1 v/ g( v+ v6 W; V  “不,火车开走我再走。”道静一甩头发,对余永泽稚气地一笑。   O6 g8 o! S* ^( b% o8 o% f7 \
  他们在车站上等候火车进站的时候,余永泽谆谆嘱咐着道静:“以后不管敬唐说什么,你要忍耐些,反正他不会怎么样你的。因为……”他望着道静笑了一下,“因为我告诉他我们成了好朋友。你说不是这样吗?”
# w' b) P1 q! x& L/ a* m  “好朋友不好朋友,告诉他干什么!”
" R+ e. u0 @8 X' _$ t  “告诉他有好处,这样他会照顾你。”
% r$ _' P# @" F: ^3 A" B" o  “我又不是小孩子,凭本事吃饭叫他照顾什么!”
$ ]( d0 o7 o+ Y/ U8 p0 @  余永泽怕道静生气,温存地看着她的眼睛,小声说:“林,别着急,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你……为你各方面都费了多少心!……为你……呵!不说这些啦,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嘛,‘朝里有人好做官’。敬唐知道我们是朋友,只会有好处。你别在意这些就好了。” ; o/ j2 t4 w, ]
  道静低着头回答:“反正饿死也不会巴结他!”
) |  s- h8 V" a& |: O7 d( w. N  “好一匹难驯驭的小马!”余永泽心里暗暗说着,嘴里却不敢再多话。
( _7 K: H. |4 ~1 T) E, v2 n& I  火车来了,余永泽提着提包上了车。道静站在车站水门汀的地上望着他。穿过嘈杂的人群,她看见立在车门上的余永泽的脸色很悲哀,车开动了,他还那么失神地望着自己,眼睛一动不动。……
  E% h, H) [) S! R* P  “啊!多情的骑士,有才学的青年。”火车开走了,人群走散了,道静还站在车站上若有所失地没有动。 7 E3 M/ B" C# i0 Q( k3 V/ l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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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 @; \& \* ^$ @4 }
! \* F* B0 @, X1 `" z- U' C  道静在杨庄当起小学教员来了。由于自己养活自己的理想实现了,她的心情逐渐安静下来,并且对教书生活和孩子们也渐渐发生了兴趣。唯一使她讨厌的是:还要时常看见余敬唐。他那窄瘦的黄脸和那不断眨动着的薄眼皮带着狡猾的微笑在她面前一出现,她的身上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厌恶。
: l1 x4 o0 ?- o# m! \  学生们告诉林道静:她表哥张文清就是因为不满意余敬唐干涉教员的自由,而被余敬唐解雇走了的。他是村里的大地主兼绅士,又是县里的红人,人们都管他叫“笑面虎”。不过,余敬唐见了林道静还是很客气,他照例地哦哦两声,然后向道静笑着招呼:“林先生忙吧?敝校设备可是简陋呵,受屈!受屈!” ( ^/ N+ H, I- I& Q( l9 T
  道静冷淡地点点头,不愿跟他多说话。
+ r# t2 o/ P: ~1 |4 w7 i  可是余敬唐还是笑容满面。他一边眯着眼看着道静,一边点头“哦,哦……”真不愧称为“笑面虎”。 ) r/ N) [6 D4 L7 Z$ C0 Q* `( t6 _
  一天,道静在学校外面的高台阶上又碰见了他。他向道静点头,鼻子几乎碰到道静的脸上,笑着说:“林先生,恭喜呵!永泽媳妇刚刚死啦。您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4 w+ j! T, G5 R1 p0 v3 _
  “什么?”道静猛地把身子向后一退,激愤地盯着余敬唐:“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话!”
/ S; _. x$ y/ D; f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永泽媳妇刚才死啦。碍道的破车搬走啦。病媳妇没咽气,媒人就上门,这是敝县的风俗。哦,哦,没什么,没什么。”
5 ?) T: u  G) S7 V, p  余敬唐说着,笑着,走掉了。
9 W8 @( \8 g, g  道静回到屋里,气得趴在桌子上半天没有动。
& M' j: U: B; b1 K4 c# X; k- I  过了两天,下午下课之后,两三个教员正坐在教员休息室闭聊,余敬唐捏着一叠子信,口里哼哼唧唧地走了进来。一看见道静正在翻着报纸,他走到跟前喊了一声:“林先生,信!邮政局要搬到咱杨庄小学校里来啦,看,好大的一搭子啊!”
6 f( U0 Q. v' a- b  k" R& j3 d& l' v  没等道静站起身来,他把信高高地举到头顶上,冲着所有其他的教员笑嘻嘻地说:“林先生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开个邮政局啦。一来信就是一大搭子——全村的人也没有她一个人的信多呀!”说到这里,他脸色一变,眨动着眼皮,板起面孔,一字一板地说:“林先生,我可不能不劝劝您,村子里可早有人说了闲话。您明白么?为人师表必得注意风化,男女……”
( I: J5 ?+ \# T( ~3 _  道静猛地夺过余敬唐手里的信,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余校长!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听您讲烈女传的!我是教员,我有我的自由!”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回到自己的寝室里,立刻倒在床上蒙起了头。
. ~, G. u" R6 u2 A+ p" a  掌灯以后,她才抑制住自己,点起灯来读那包信。一气接到的这十来封信几乎全是余永泽一个人写来的。这个瘦瘦的青年大学生被爱情燃烧着,每天每天他都要写一封甚至两三封热得烫人的信寄给她。因为乡村邮局好几天才送一班信,所以邮差不来便罢,一来就有她一搭子信。这就叫余敬唐抓住了把柄。他正因余永泽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他不仅打算拿道静给鲍县长送礼,他自己也想沾一手呢——因此他对余永泽是不满意的。这正像一口肥羊肉刚刚要入口,忽然叫一只敏捷的手轻轻抓了去。他不能不感到懊恼。但是余永泽的父亲和余永泽本人是不可得罪的,大学生呀,这是村里的圣人,知道他将来要做多大的官。于是只好迁怒于道静。这年轻的、流浪的女孩子毕竟是手心里的物件,摆布摆布还不好说。
# y, _1 e: \1 N& G& d7 r  道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封封读起那些热烈的、缠绵的信,渐渐脸上有了笑容。她被信中洋溢着的温柔情意和热烈而又含蓄的告白深深感动了,年轻的心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中,忘掉了一天的疲劳。看完信,她立刻提笔给余永泽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中说到的一段话可以看出她不像一个天真的少女的、而仿佛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的心情: ! S! ]3 j7 j) W6 m
  ……永泽,我憎恶这个万恶的社会,我要撕碎它!可是我像蜘蛛网上的小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灰色可怕的包围。……家庭压迫我,我逃到社会;可是社会和家庭一样,依然到处发着腐朽霉烂的臭味,黑漆一团。这里,你的堂兄和我父亲是一样的货色——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我真像一只孤独的骆驼,背着沉重的负担,跋涉在无穷尽的苦难的沙漠中。……永泽呀,何时才能看见绿洲?何时又才能看见那渴望的甘泉呢?……
( G$ u# q0 F/ W  告诉你,你不是总嫌我对你不热烈甚至冷酷吗?不,从今天起,我爱你了。而且十分的……你知道今天我心里是多么难过,我受不了这些污辱,我又想逃——可是我逃到哪里去呀?……所以我非常非常地爱你了。…… 1 ?  B% e- L/ ]# _1 b7 b' R* y. n
  夜深了,她太疲倦了,睫毛调皮地打起架来。写完了,还没容得再看一遍,她就穿着衣服倒在床上睡着了,这时她手里还紧紧捏住那一包信。
# c% f0 t) o9 Q1 J  平淡的乡村,平淡的生活,甚至连瑰丽奇伟的大海,在道静暗淡的心目中,也渐渐变得惨淡无光。在她给余永泽和王晓燕的信中充满了悲天悯人和郁郁寡欢的情绪。余永泽和王晓燕虽然都写信劝她不要这样消沉,劝她快活起来;她自己也有时惊异自己小小年纪怎么竟有了这种可怕的衰老的心境。可是,人生——展示在她面前的人生,是那么阴惨灰暗,即使和余永泽的初恋,也没有能够冲淡这种阴暗的感觉。于是,她依然陷在忧郁的情感中而无力自拔。
9 n  F7 L; J" T8 B5 j# N. Z  突然,晴天一声霹雳,惊醒了麻木的乡村,也惊醒了林道静麻木、衰颓的心。
. j0 R# L9 @* D5 o( E  一九三一年的九月二十四日,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 g) e) k4 t2 a: c
  从山海关外开进关里的火车忽然一辆辆全装满了哭哭叫叫逃难的人,靠近北戴河车站的杨庄群众,听说这个情况,已经有点儿惊奇了;接着又听说日本海军占领了秦皇岛,杨庄村里就沸腾起来了;从秦皇岛和秦皇岛附近村里逃到杨庄来的男男女女和小孩子再一拥塞在街头,杨庄的群众就更加人心惶惶。学校停了课,家在附近的教员回了家,就是本村的教员也不到学校来。关帝庙里冷清清地只剩下道静一个人。
, f4 N8 {3 O2 i/ U! q0 B& C  午后,道静一人坐在教员休息室里。秋日的斜阳无力地照在东窗外面的葫芦架上,给黯旧的窗纸投上斑驳的叶影。她拿着一本小说,心不在焉地读着。她人虽在关帝庙里,心却不能不飞到乱糟糟的街上,飞到相离不过二十里、被日本海军占领了的秦皇岛上。
: N# |& _3 R( q! B. O2 X; x  工友拿着报纸进来了。这就是道静刚来那天把她关在庙门外的醉老头。他蹒跚地哼唧着什么走进来,一见道静就喊道:“林先生,糟啦!日本人占了东三省!” 9 d6 ?* \' ], j! @1 k+ b6 c: c5 g" t
  道静吃惊地一把抢过报纸来。果然,赫然大字载着日军占领沈阳和东北各地的消息。她读着,读着,最后她捏住报纸跌坐在凳子上。 5 w: M. {  V$ p9 n
  关帝庙里静悄悄的,教员休息室里静悄悄的,世界好像突然静止了。
- w% v8 i  \# u7 X  “林先生,啥消息呀?国家大事怎样啦?”
- S; a: x7 |3 U! V  f- R. {. s) I  道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醉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走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四十多岁的本村教员李芝庭。他悄悄走进屋来见林道静一个人捏着一叠报纸在发呆,不禁这样问了一声。 / `& z+ T9 K- G3 u& h* |
  道静站起身把报纸递给李芝庭。她清澈的眼睛变红了。
. k+ s- Q/ E) N  李芝庭捧着《世界日报》,把头条消息看过几行,摇头叹气道:“不好!不好!咱中国岂不眼看就要亡国了吗?唉,亡国!亡国!”
/ n5 Q1 N% v! \2 A  z4 o  “李先生,您别这样说好不好?听着叫人怪难过!”平日很少讲话的林道静这时打断李芝庭的话,含着眼泪说,“我想:中国怎么也不会亡国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能叫它亡吗?……” 6 h: z, r5 w' [1 M& Y* z2 R
  道静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高个青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门来。他站在门边随便向道静点点头微微一笑:“您说的很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您是这儿的教员吗?”
( s! J( z6 h% Y" Z  H, J  “是呀!”道静一边回答这人的问话,一边惊异地看着李芝庭,仿佛在问他:这个坦率的青年人是干什么的? ( [! @( l9 a8 r4 }7 G* I/ @
  “介绍介绍!”李芝庭笑着说,“这是我内弟卢嘉川,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我岳母病了,他回家探母顺便来看他姐姐。 ( q) r/ @5 Y# b) k1 O, B* [; n+ }
  一来到这里,他就闲不住,叫我领着他各处蹓蹓。这位是林道静先生,本村教员,她也是北平的学生。” 7 m9 R. B9 D8 z# c# @
  那青年人笑着说:“很好,北平的学生在乡村教小学……请坐,这几天形势很紧张呵!”
; D5 g1 j& j; `& M+ \  仿佛这青年身上带着一股魅力,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人吸在他身边。果然,道静立刻被他那爽朗的谈吐和潇洒不羁的风姿吸引得一改平日的矜持和沉默,她仿佛问熟朋友似的问他:“您从哪儿来?您知道日本占了东三省,中国倒是打不打呀?”
/ `9 k, U$ E- b" }2 E- O  青年人并没有急于回答。他用聪明、和悦的眼睛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仿佛在考虑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8 k& c. E+ f. B- M  t* b  李芝庭抽着纸烟,默默地望着他的内弟,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可是没等客人说话,他却先向林道静做了一个简短的说明:“林先生,您不知道,我这位内弟可是专爱研究国家大事,说起中外古今全是一套一套的……好,嘉川,你就谈谈吧,看林先生为咱国家可愁的不行呢。”
- a- V+ N, N! x9 Q$ `5 A, }5 K. C  “卢先生,那您给我们谈谈吧!”道静又催了一下。
4 J. g, U# f' |. k: N4 x: _5 O; ~& T  “没有什么,报上全有了。”卢嘉川翻了一下桌上的报纸,抬起头来慢慢地说,“只有一点:蒋介石打内战很‘勇敢’可是却指示东北的几十万军队绝对不许对外抵抗。所以日本不费一枪一弹就把全国最大的沈阳兵工厂和沈阳制炮厂、飞机场连同二百架飞机全一齐强占了。而且接着又向本溪、营口、长春等地进攻;听说吉林已经被占领,咱们这边秦皇岛也完了。……可是国民政府解决这奇耻大辱的办法只是给驻在日内瓦的施肇基打了个电报,要求‘国联’替中国主持公道……” ' {; V) k, D' `! {# u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眼光盯着道静,严肃地问她道:“您认为这样的梦想可以实现吗?中国自己要是不用武装斗争能够战胜日本吗?”
. u5 s  e2 }4 x  道静目不转睛地望着卢嘉川。在她被煽动起来的愤懑情绪中还隐隐含着一种惊异的成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学生,他和余永泽可大不相同。余永泽常谈的只是些美丽的艺术和动人的缠绵的故事;可是这位大学生却熟悉国家的事情,侃侃谈出的都是一些道静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
) h2 y: e' |/ q4 Y' K  “我不知道!”想了想,道静率直地回答,并且惭愧地红了脸。
$ x% n+ I0 Y9 a  “但是,您既然关心国家的事,那就应当知道啊!”卢嘉川笑笑说。
' Q- O# W# `6 b% B8 p- e% J$ O+ W  “可是,……”林道静笑了。她不知道怎样回答这陌生的青年才好。
! L: n$ Y* D% {, l  “嘉川,别处看看去。你不是还要打听秦皇岛上的事吗? , q' K) [2 C6 Q% Q
  走!”李芝庭是个好好先生,他见卢嘉川把初次见面的林道静问得怪窘的,就赶快要把他拉走。 5 q. ^* I! ^3 A5 s6 k
  卢嘉川同李芝庭向门外走去时,道静也送出他们来。一边走,卢嘉川还一边对两位教员说:“国事如此,咱们谁也不能袖手旁观呵!” 5 L2 h% q, _( D: ]  C3 |# [
  “那可有啥办法?咱们白面书生,手无寸铁。……”李芝庭小声咕哝着,轻轻地摇头叹息。 3 b# ?2 K& ^8 e7 a6 C
  “爱国不一定都拿枪打仗。进行宣传,唤起人心——像你们对学生们灌输爱国思想,这也是拿起了武器。”
1 ^2 ]1 v  }2 h( M! v& U) c( Y  李芝庭没有言声。道静也没有答话。可是她心里承认了这个陌生青年说的对。并且对这个人——奇怪的、不知哪一点和一般人不一样的人感到了尊敬。只不过短短十多分钟的谈话,可是他好像使道静顿开茅塞似的,忽然知道了好多事情。 0 Z1 D, e; c% j0 ]. W" @, R4 j
  过了两天,风暴过去,学校又照常上课。在三年级的课堂上,第一堂道静没有讲功课。激昂的爱国热情战胜了个人的伤感,她把“九一八”的惨痛消息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罪恶,以及那陌生青年卢嘉川告诉她的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一气向小学生们讲了整整一堂。她讲的声音不高,并且时讲时停,但是她那悲痛的声调,和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泪花却把孩子们的感情慑住了。孩子们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3 o  x& B3 l$ J' x' T! |. H- u
  许多小眼睛闪着泪光,几个大些的女孩子甚至呜呜地哭出声来。
- q' ~: D' h$ W& ^0 c5 T6 S  “老师,咱们为什么不打日本呵?”一个小男孩含着眼泪问。 " e$ A* _8 N4 w+ J8 u; s( u
  “因为政府不爱国……” / i  ~9 Y2 T8 p4 k
  “老师,打日本用什么呀?”
. w  Z) `' w# k+ n  “用军队、枪炮。” + E5 Z' @! Y. Q
  “那中国没有枪炮吗?”“中国没有飞机吗?”“中国没有军队吗?……”连珠炮似的问题似通不通地从孩子们天真的嘴里喊出来,道静应接不暇地回答他们:“国民党只顾打内战,打中国人,可是不敢打日本。他们怕……” - ]  U* }" d, L' R/ Z% E6 W3 F& `/ ~
  “我们不怕,我们打!” " ~7 @3 ~8 i- g% k% h! w8 w& ]
  “我们打,我会放枪!”
% p! M5 ~5 f4 u+ L  “我们打!”“我们打!”孩子们一片喊打的声音,把平日肃静的课堂嚷叫得要抬起来了。道静感到沉痛然而又感到欢快。多么可爱的孩子呵!他们都知道爱国,都知道打、打、打日本! , @& l* O( l* D5 H6 A) W
  从此,道静经常给孩子们讲爱国故事,像文天祥、岳飞、史可法的故事,外国的《二渔夫》、《最后一课》等故事。孩子们爱听,她也爱讲。她和学生的关系,好像忽然亲密起来,她自己空虚的心灵也似乎充实起来了。0 I# y) k  I6 Z: i& W* h
  可是有一天却又发生了一场风波。 % m6 t& y0 p) g: t$ R5 H5 x
  余敬唐走到教员休息室来。他照旧眨动着眼皮带着狡猾的笑容,先对四个教员环视一周,然后看着林道静煞有介事地小声说:“哦,哦,你们听说了吗?北平、天津的风声可紧呀!捣乱分子、学生,请愿罢课乱成一团,有的还跑到南京去示威游行,什么玩艺!……名为抗日,其实还不是共产党操纵!”
: A* ^) _! w& ?+ G( p  他突然把手一摆,神态庄严地大发议论,“哦,,那不是瞎胡闹吗?凭这个就能救国打日本?哦,哦,请你们几位注意:蒋委员长已经下了命令——不许抵抗,一切他自有办法!注意,我听说咱学堂里可有宣传抗日的啦!”他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冲着四个沉默不语的教员,用诡谲的眼光一个个扫了一眼,最后把眼光落到林道静一个人的身上。“哦,林先生年轻,您可得注意呀!什么‘二渔夫’、‘三渔夫’的,您跟学生们讲那干啥?要叫外边说咱学堂里有赤党分子煽动宣传——那,那连我余敬唐的脑袋瓜可也要跟着长不住啦!”
: R2 N" ^: R  s8 p) Q& \( [* l+ c  别的教员还是默默无言。林道静沉默了一下,突然用愤怒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余敬唐,说:“余校长,您的脑袋瓜长住长不住,与我毫不相干!国家这样危急,我是中国人,怎么连个宣传抗日的自由都没有?宣传抗日就是赤党,这是谁定的法律?”
& o4 r+ A8 Q6 }% y+ i$ Q4 T! U  别的教员惊呆了。李芝庭的脸都白了。平常那么腼腆不多说话的女教员竟敢这么大胆地顶撞校长,这可是件少见的事!
  q( ]' d9 y! R! d- F/ ~5 n5 F  余敬唐的瘦脸上一阵发乌,眼睛连眨也不眨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扭身就走。到了屋门口,这才转回头来站住脚,把大肥袖子一甩,冲着林道静连连眨动了几下眼皮子,颤声冷笑道:“这个么,我不知道!有不明白的地方,请您自己去问蒋委员长!”
" s! J9 o7 E. ~  “您放心!北京大学的学生早替我上南京问去啦!”道静冲着余敬唐的脊背又顶了一句。
1 r- R" P0 u' ^5 ]5 q  在余永泽给她的来信中,她知道了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反对政府的不抵抗主义,反对把锦州划为中立区,许多同学都到南京请愿示威去了。余永泽说,他本来也想去,因为突然患感冒没有去成。他并且告诉她,他们示威团的副总指挥就是李芝庭的小舅子卢嘉川。 + D3 A  _0 b! L8 P% ~- |+ b
  “卢嘉川?……”和余敬唐争吵之后,道静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愤然默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偶然邂逅的卢嘉川。想到他正率领着大批学生奔向南京去找国民党算账的情景,她笑了。似乎这个小伙子替她出了口闷气,她感激地低声地念起他的名字来。
: g/ a2 c/ g9 t# ~7 B: }7 @) ~8 N  (第六章完) * a- N) [) Q  z* r9 s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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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7 O; P) @1 v( i

  \- j2 y1 }7 g3 [9 R6 b( s  夜,寒冷而黑暗。惨淡的月光照着一列长长的列车,正疾迅地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时过午夜,在车轮有节奏的飞转声中,车厢里的旅客多半都东倒西歪地睡去了;可是也有一些人在谈论着、小声地激昂地争辩着;还有的倚在车厢冰冷的板壁上低声唱起了歌子。 ' d6 y* X( k3 E/ j  N& H# C. L
  第一节车厢是这样,第二节还是这样。所有的车厢都载着不同寻常的旅客——向国民政府请愿示威的北平大学生奔向南京去。
$ j) Q; ?7 b" K+ N$ A5 x# \; D4 D  北京大学的二百多个学生,拥挤在列车后面的行李车里睡去了。只有看守行李人的小车厢里,还有三个青年人伴着微弱的灯光挤在一起低声谈着话。 0 Z) V6 w& o/ W6 T
  “老卢,老罗,党交给咱们的担子可够重啊!南京政府一看咱们跑了几千里路前来示威,那,他们红脸做不成,白脸恐怕就要上来啦。……”说话的人名叫李孟瑜,是这次南下示威的总指挥。
6 m0 `9 h, X) L# d  J) O/ v* g  “怕他!”身体粗壮、面孔红润的罗大方用拳头在小桌上轻轻擂了一下,接着李孟瑜的话说,“咱们就算牺牲许多人——像‘三一八’那样,可是鲜血是最能唤醒人心的。人民,沉睡的人,都会因我们的鲜血而觉醒起来。” 5 W) O! }9 U- ?3 {% v# ~
  另一个青年就是曾经在北戴河出现过的卢嘉川。他把微合的眼睛一睁,看着罗大方摇摇头说:“不,老罗,你的想法太天真啦!聪明人应当用最小的牺牲换得最大的胜利。十一月三十号咱们虽然把反动的学生会战胜了,争取了这么多的同学到南京来示威;可是,到了南京,怎么能取得更大的胜利呢?反动统治者将怎样对付我们呢?这些可都值得好好想想啊!”他沉思起来,停止了说话。
$ X1 n% R# d# }, b4 B  从“九一八”事变第二天起,上海、北平、天津、杭州、太原、西安……许多城市的青年学生,立即展开了广泛的抗日救国运动——罢课、请愿、游行,要求国民党政府出兵抗日。可是,抱定了不抵抗主义的南京政府,竟毫不理会人民的要求;到了一九三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们更打电报给驻在“国联”的施肇基,叫他向“国联”提议划锦州为“中立区”,由国际共管,而以中国军队退入山海关内为交换条件。这个拱手把东北让给帝国主义的卖国计划,更加激怒了全国人民,于是,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并且纷纷跑向南京去提出抗议。而这次北京大学更首先打起了示威的大旗,也奔向了南京。
4 x8 T0 C9 S- v) Q) H4 g5 u  车身轻轻震荡着。原野里寒风怒吼,使得这没有暖气设备的车厢里更加冷不可当。身材高大的李孟瑜把鸭舌帽向前戴了戴,卢嘉川也搓搓冻僵了的双手,罗大方似乎忘了冷,他听了卢嘉川的话,低头陷入沉思中。半晌,像刚醒来似的,他突然抬起头来说:“别的学校请愿,我们示威,当然要惹恼南京的衮衮诸公。
5 j4 q4 y2 }1 ]* ]! F9 u  所以,你就害怕了么?”他向卢嘉川尖锐地一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6 f3 ]+ t/ {. f" B
  “不,老罗,你想到哪儿去了!”卢嘉川微微一笑,拉住了罗大方的大手,“想到了坏的方面并不等于胆小。我们是马列主义者呀。”
' R/ A. K) z. l! d/ ?  V7 z2 A  “对!”李孟瑜说,“老卢考虑得对。我们绝不能轻视敌人。 2 O6 {" Z0 T( ?+ P, @( ?! Z
  现在谈谈具体问题。我想,我们再分分工:老卢机警、办法多,你这次就专门和各方面的反动家伙们办交涉;我和老罗呢,气力足、嗓门大,我们就掌握示威的群众。……” # o6 s$ y4 ], C/ N  A( D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报告!”随着车门一开,跳进了几个男女学生。
" r) n# h4 Z7 F. q$ V  “报告!告民众书、传单、旗子、臂章都做好了!”一个健壮漂亮的小伙子,抱着一大抱红绿宣传品,兴冲冲地走进小车厢说,“诸位指挥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 }8 M- E  a4 S  这活泼的小伙子名叫许宁,他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5 i0 w) w1 D4 V, w" d' _0 K9 U
  “许宁,你们都够累啦!纸够用么?”卢嘉川赶快伸手接过这些东西,仔细地把它们放在看车人的小铺上,然后回过身来把灵活的眼睛一眨,紧握住许宁和另外一个男同学的手。 & W2 a% z# N) s0 ^$ Z6 a9 e) C
  “这些,都是我们北大南下示威团的有力武器,你们把它制造出来啦!谢谢你们!”他又转身对一个瘦小精干的女学生说,“徐辉,标语口号也拟出来了么?” ; {. Y+ [# `5 b; @
  “写好啦。你们看看行么?”徐辉刚要把一张纸递给卢嘉川,许宁一把抢了过来。
. S0 S" z  W1 O9 S  “你们太累了,让我来念吧!”许宁还没有念,他又扭头对徐辉笑着说,“徐辉,您,北大有名的才女嘛,尊驾写的标语那还有错!来,我念着,大家听:‘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
, q& ]: `6 F+ d! J  反对划分国际共管的中立区!反对投降帝国主义的外交政策!
, U# v# O8 Q- G  反对政府压迫民众抗日运动!全国被压迫民众联合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许宁越念声音越高,他的拳头也越举越高。念到后来,他蓦地将身一纵,跳到凳子上,挥着拳头几乎大声呐喊起来。 ! c# \' j) |: t) h$ h
  “好,许宁,不要喊啦!叫同学们充分休息,留着精神到南京去斗争吧。”李孟瑜的话刚刚说完,外面车厢的地上,突然爆发了一阵洪钟样的喊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6 X2 N" A# i6 ?3 i) I  这声音激昂、愤慨,而在这寒冷的深夜,在这囚笼似的没有窗子的黑暗车厢里迸发出来,更显得苍凉、悲郁,激动人心。……
$ a# r5 L7 d( S, B  拂晓前,小车厢里的三个青年人,也挤在一起打起盹来了。由于和反动的学生会以及和学校当局的阻拦作了激烈的斗争,这三个新学生会的领导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 I6 P# U9 N' k. ^" j1 d
  此时,疲倦征服了他们,他们中的两个刚刚熟睡去,没有睡着的李孟瑜忽然推醒了他们:“嗳,想起点事,到了南京,我们通知卫戍司令部,叫他们给我们的示威来个‘保护’好不好?” 8 v1 d  L% Q9 k" y* T8 q0 i
  “怎么?”罗大方惊疑地说,“保护?我们向卖国政府去示威,却要求这个政府来‘保护’,这是什么意思?”
$ A8 f( E" h! m8 v7 S7 |  李孟瑜的态度是沉稳、安详的。此刻,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有文有武,有软有硬,这就是策略嘛。”
! T  H% O. ]3 {  “好,这也是一招!”卢嘉川拿起小铺上的一把小纸旗摇了摇,似乎在驱逐难忍的瞌睡,“老李的话,给了我启发。辩证法嘛,什么事都是有反有正,有利有弊。” / j% ^/ L6 @: |4 `! a
  罗大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盯在两个战友的身上。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们这两个老练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 ]  v3 Q# S. F' v
  罗大方到别处去睡了,卢嘉川歪在小铺上又睡着了,只有李孟瑜靠着小桌坐在小凳上。多少事在他心里翻腾,他不能睡。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一回头看见卢嘉川在睡梦里冷得紧缩着身子在呻吟,他就脱下自己的棉布大衣轻轻地盖在他身上,随即走到小车厢外面去。 1 V8 t+ n! n7 v
  他迈过横躺竖卧在车厢地上的同学们,走到关着的两扇车门前。因为头脑昏胀,身上虽然冷,可是脑子却想用凉风吹一吹。他紧靠在车门前,由车门宽宽的缝隙中,他望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天快亮了,天边显出了鱼肚白,在那景物不断变化的广阔的原野中,却有几颗星星不变地在天边闪烁。远处还有一抹群山朦胧地耸立在灰色的天边。“快到济南了吧?”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从缝隙透进来的寒冷的空气,又打了个哈欠。当他似乎听见了黎明时远远的几声鸡叫和犬吠时,他的心骤然激动起来,仿佛这些景物随着火车的奔驰将要永远逝去了似的,他贪婪地望着跳到眼前的一条明亮的小河和疾驰而过的几棵小树,这时,这高大的冷静的青年,突然眼里盈满了激动的泪水。……
1 c0 |2 p7 S' y% b% R+ z  十二月一号从北平动身,十二月三号北京大学南下示威团就到了南京。繁华的、安谧的南京城随着这一批示威学生的到来,仿佛敌人出现在城头,冲要的马路和街道忽然密布了荷枪实弹的武装岗哨;示威团借住的中央大学体育馆,当示威学生们刚一到,门前的小汽车也不停地咩咩吼叫起来。南京市党部的人和成群的新闻记者,不断地围上前来向示威团“打听消息”。接着四号一早,首都卫戍司令部就把示威团印的几千份“告民众书”全部扣留了;而且把印刷局的主人也捕走。五号一早,一封”哀的美顿书”又送到李孟瑜的手中。 & V7 M7 A! q( l5 @
  示威团的十来个代表赶快围着李孟瑜听他念道:……该所谓“北大南下示威团”抵京以来,扬言示威,拒绝劝告,行动离奇,言词荒诞,昨竟印刷传单,诬蔑政府“蹂躏拍卖中华民族”,……最后且有“我们非但不信任他,而且要打倒他”之明显反动宣传及“命令政府”之妄语。与共产党之口吻如出一辙…… ) e5 w. l" n; ?: g6 B
  “好啦,不要念下去啦!”卢嘉川轻轻地从李孟瑜的手中拿过这份卫戍司令部的公函说,“底下的无非是我们是一伙暴徒,要图谋不轨;他们为国为民将予制裁等。情况很紧急,我们赶快商量怎么办吧!”
2 X1 c5 n% j$ c  代表们立刻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不管卫戍司令部如何恐吓,示威团仍决定在五号上午十一点全团出发游行示威。同时派副总指挥卢嘉川到卫戍司令部去找司令谷正伦解释,并请他们加以保护。 1 {0 L- E) ]' Y& y" a( F
  卢嘉川听了这个决定,半晌没有出声。他的眼睛忽然有点儿忧郁。和同学们、和李孟瑜在一起,他毫无所惧,那轰轰烈烈响彻南京上空的口号声,是这样有力地诱惑着他。可是,他却不能和大伙在一起了,而要单独去见什么谷正伦!
+ M' Z2 k! Y% V2 \  “老卢,想什么哪?”代表们都迅速散开整理示威队伍去了,只剩下李孟瑜和卢嘉川留在作为示威团办公室的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 |2 ^4 O, U# _- R1 _
  老卢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握着李孟瑜的手:“老李,你的主意是对的。我现在就走。不过示威队伍的重担子就全搁在你们身上啦。”
( ]! u8 m% P: E* A4 d; n  “不,等一下!”李孟瑜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孤单,万一有什么事连个送信的也没有。叫许宁和你一起去吧,这家伙也还机灵。”
, `/ K6 c; d9 Z0 N  “好,祝你们成功!”卢嘉川仿佛要出远门,也仿佛不能再回来了似的,再次紧紧握住了李孟瑜的手。 1 i4 R/ I' h7 H' i& V. T
  接着他和许宁佩戴上示威团的臂章,一起到了南京卫戍司令部。他们拿着示威团的复函,要见谷司令。 ' P+ L0 T' n+ ^4 |7 ~
  在会客室里等了许久,不见谷司令出来,最后,一个西装革履、白净面皮的中年人出来接见他们了。他含着微笑,点燃一根纸烟,拱手让让卢嘉川和许宁,然后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学生,慢慢问道:“两位前来有何贵干?” + V$ P9 j: K2 u9 {. Q" F
  “您大概不是谷司令。我们要见的是司令。”卢嘉川一字一句慢慢说着。他比这位进来的先生显得更沉着、更儒雅。 * @0 x& @- I8 q4 h
  进来的人皱皱眉,知道这位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家伙。吸了两口烟,点点头说:“我是谷司令的参谋长,完全可以代表司令。有什么意见请说吧。”
4 F# n* ~! [+ m1 [! B& p! I6 ^  “我们北大南下示威团今天上午十一点要出发示威。路经成贤街、中山路、花牌楼,转夫子庙、中华路、中正街、司法部、外交部、中央党部等地。请贵部加派军警保护。”卢嘉川双目炯炯地盯着这位参谋长,一口气说了这一套。 2 D9 ^9 m6 I* ]) q- h
  参谋长的笑容蓦地收敛了,他用力丢掉烟蒂,严厉地说:“请问,许多学校都是来京请愿,唯独贵校为什么却自称示威?为什么示威呢?向谁示威呢?” - A( ?8 a% r6 s/ A( W* e
  “请愿的时候过去了!”卢嘉川微微一笑,锋利地开了炮,“千百万群众请了三个月的愿,可是你们依旧是一个‘不抵抗’!所以我们才来示威。向谁示威吗?向压迫中华民族的日本帝国主义示威!向出卖中华民族利益的日本帝国主义的走狗示威!” ) K1 Z8 @$ n! ^( M) g9 W- s) k- X
  “那么你们的‘威’将怎样的‘示’法?” 9 @  \1 i2 E( W3 M2 p  m
  “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卢嘉川正颜厉色地说,“你们给我们来的公函,说我们要图谋不轨,对我们要加以制裁,我们特来向谷司令声明:我们此行纯为爱国而来,绝无越轨行动。请你们不要阻挠。” 0 x0 X9 Z3 [) C2 N  M
  “不对!”参谋长又笑了,“你们说是爱国,可是,你们的传单标语都很反动。我们为了维持首都治安,必要时,当然要制止你们。” ' ]% W1 F  d) _9 \( ~0 ~' d
  许宁突然把拳头挥了挥,激忿地说:“你们的制止是无用的!如果你们一定要用武力,同学们也绝不会屈服!要是发生不幸的事情,恐怕政府也将无法借口。”
# c7 J& Y! Z$ O4 a% m, W  卢嘉川赞许地向许宁瞟了一眼,参谋长这时默默无言,只一个劲地狂吸纸烟。 8 }: r7 {. L# x5 X: l; t, o% K
  卢嘉川看看手表,十一点快到了。他站起身来说:“我们的大队此刻就要出发了。请您马上向贵司令报告,要他命令军警不要阻挡。……”
) l5 x9 x9 J/ r6 V  话没完,进来一位马弁向卢嘉川递过一张条子说:“请你们两位写下名字。” 6 O/ h. C6 K% \* b5 [! w5 I# A/ [6 |# @- i
  卢嘉川毫不迟疑地把两个名字写上了。
; V& T4 g- _2 T' B* K  “好吧。我代你们向司令去讲。”参谋长见他们写上了名字立刻走了进去。 7 X/ B% z! u/ ~4 T3 A+ H
  阴暗的大房间里剩下了卢嘉川和许宁两个人。他们俩互相望望,都笑着叹了一口气。
: }8 F6 G9 t9 d  e  “出发了!”许宁用力捏住卢嘉川的手,他漂亮的大眼睛像有火在燃烧。 6 y& T8 |- E) m
  “出发了!”卢嘉川点点头。忽然,一股热泪使他扭过脸去。但很快他又握住许宁的手笑了。
) A& p7 K2 a+ r$ T4 w9 D. r# u' r  半点钟后,参谋长又回来了。这一回他可不像刚才那么和气了,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说:“胡闹!刚才接到报告,你们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当然,我们不得不派军队去照料。你们两位就在这里安置一下吧!” 0 D) e6 k; r2 d! V# d4 a2 A3 g
  一甩身参谋长又转了出去。
4 f) p/ S5 c" k" B: \  卢嘉川和许宁都没有出声。在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浩浩荡荡的示威人群,他们在呼号、肉搏、流血…… % _+ G7 t, x5 Y, F* Z
  “走!我们找大队去!”卢嘉川拉住许宁就向门外走。但刚到门边,就有个黑胖子拦住了他们:“出去?晚了。到里面去!我们优待。”
/ o; g2 k! m$ |, c* {4 [  “为什么逮捕我们?”卢嘉川和许宁同时厉声问。 0 B% ?: O$ W( H) l0 s8 A
  “外面很乱,在这里面休息休息多好!”黑胖子笑笑走了。
! _  Y/ N) @( M# n; X+ Z; Y  立刻上来五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他们押了出去。 : f; K5 p8 Q: ^0 B* O7 `
  他们走进了相距不远的卫戍司令部看守所的甬道,这时,又上来七八个拿着步枪的士兵,把他们两个从上到下搜了个遍。最后,连许宁的一根漂亮的领带也都解走了。
: m+ a! I, u/ `% W4 b5 H/ g$ @/ J% K  卢嘉川对许宁笑笑说:“看,这是多么隆重的优待!”
8 e6 e5 A1 l2 ^8 d: @! P  许宁这时可没有老卢镇静了,他红涨着脸,在老卢耳边说:“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9 }7 x% Q5 t  O' d$ N
  老卢摇摇头,在许宁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 E7 j1 G" F0 F8 D
  “鬼鬼祟祟做什么?走!”一个士兵凶狠地用枪把戳了卢嘉川一下子,就把他们关进每个门上都有个方洞的小监房里。   [9 J% @0 W2 k/ R8 h8 x
  确实是“优待”。监房里原来只有两个人,加上卢嘉川和许宁一共才四个人,空气还不算恶浊,而且还有木板铺和嵌着铁条的窗户。 % c/ E, `* k) i3 s5 E, G& p" e  f+ T
  原来的两个人一见老卢他们进来了,还没等押送的士兵走掉,就一下子跑到门边,仿佛迎接他们似的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8 b- I# a8 u& T( U
  原来的这两个人都是南京中央大学的同学,“九一八”后,因为奔走爱国运动,被押在这卫戍司令部的监牢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 f" K1 G% s0 ^& @8 d' Y  仿佛熟朋友碰到一起,四个青年人立刻交谈起来。有些沮丧的许宁又眉飞色舞了。 8 E& q4 v% v6 d0 d1 D- f
  “我们是北京大学南下示威团的,”许宁带着夸耀的口吻说,“卧了轨才乘上火车到南京向卖国政府示威。现在呀,南京城里恐怕正展开着我们同反动统治者的肉搏战呢。” 8 G6 ]9 [8 K. A$ l
  “啊!”原来的两个青年显得很兴奋,一齐说,“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5 \4 v$ V3 q3 B  M* l
  卢嘉川坐在木板床上,把北大南下示威的经过,和示威团到南京后的遭遇向中大的两位同学说了一遍。这两位同学听完了,其中的一位立刻握住老卢的手说:“我叫杨旭。他叫吴洪涛。现在,我们该把这里面的情况向你们报告一下了,不,等会儿再说。都一点钟了,你们俩一定还没吃饭,我来替你们叫点饭吃吧。” 5 b5 n7 _( L. I; p/ E+ `. v# K' ?
  杨旭在这监里很熟,过一会儿就有个犯人给他们送了饭来。卢嘉川和许宁正吃着,忽然从门上的小方洞里有什么东西飞了进来,机警的卢嘉川猛一回身,仿佛是一个拿着刺刀的卫兵一闪就过去了。杨旭拾起了一个小纸团,他打开看了一下,就招呼卢嘉川、许宁、吴洪涛四个人一起看起来:   z, A7 p8 W1 g' g- |/ ?( w
  北大示威同学刚才在成贤街被捆绑走了许多。大概被押到孝陵卫去了。
% ?: J! f- M4 y( `7 S+ k( ?  卢嘉川默默无言;许宁举起拳头用力在铺板上击了一下,突然伏在铺上哭了。杨旭和吴洪涛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半晌没出声。
+ C, ~# z2 F0 L+ B) ~  C  “这消息可靠么?”过了一会儿,卢嘉川低声问杨旭。
7 G/ e9 a0 Z$ `: T$ @  杨旭向门外望望,点点头。卢嘉川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苍白。
  ^4 Y7 |% G. f2 W8 g6 _7 E( o  整个下午,许宁就倒在铺上睡去了;卢嘉川靠着墙坐在铺板上默默地沉思着——他思考着整个示威团的命运和动向。同学们被捕了多少?有伤亡么?李孟瑜、罗大方和其他负责同学的情况怎么样?难道,因为反动政府的阻挡、破坏,这次千辛万苦的南下示威运动就此结束了吗?……“不,不会!”他闭着眼睛摇摇头。“中国人民都忍无可忍了!尤其青年们,这里倒下了,那里会起来——起来的。……”他只顾想着示威团的问题,却忘了自身还处在囹圄中,直到昏暗的监房突然有了一阵奇怪的响声,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来。 - a4 w& G1 g( U3 v+ f
  “老杨,你听!外面在喊口号。”隔壁监房里突然有人敲着墙轻轻说话了。
  Y* r0 X7 D$ b4 n2 d  这边屋里的四个人全霍地站起身来,竖起了耳朵。
5 _; ^& S% z9 b( w2 @: L  “…………”
% e. I# i0 P1 K5 @5 q9 a3 U% V  ^  “…………” " x8 q; B  L& Y3 U3 |6 b
  听不清!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一阵巨风,呜呜的,呼呼的。
8 D2 n( j" U7 C' n& Q0 @, o8 T; q- k  “是军队散操回来?”杨旭疑问地说。 4 x; j: t; l: D: q3 K: Y
  “也许我们北大的同学集合起来游行到这里?”许宁陡然长了精神,神情又惊又喜。
2 k& W' B/ N' K! J* S  Z( K7 v  “老杨!你听!”隔壁又有人在叩墙壁。 7 O8 U" e( f! K4 c
  “打倒……” / ]0 E3 T& [' y* x( x% r" S: ~2 O
  “反对……” 3 R; ?$ }. a/ J5 M1 x
  远远地,真的传过来了口号声。
/ d% m# R$ Y' d( j  整个监狱顿时沉入死寂中。卢嘉川只觉得一阵心跳。……
; g6 ~/ n2 i3 ~- f& v; f* X; [! u  来了!也许真是北大示威的同学来了么?……
0 ~& n  [+ f5 S5 z" v, e1 l  他们四个人一起伸着头,一起把头紧紧挤在铁窗子上。黄昏的天空,灰暗而惨淡,可是在这一霎间,他们却觉得它变得异常明亮、异常美丽起来了。
* A- q: `2 S! ~3 y% T6 k& r  “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
. B: ?7 B$ ~% u. M# Z8 L) ]  “打倒刽子手谷正伦!……” " Z% ^- B* O  U/ S2 G4 V% C. w5 c0 \
  “放出北大被捕同学来!” 5 t6 V1 a, ]* Q% Q8 J0 |1 j; }& u
  声音完全听清楚了!像山洪、像裂帛,昂扬、悲壮,透过监牢层层的铁壁,传到四个青年的耳朵里。 & J( p( n- Y* y% y
  “一定有我们中大的同学!”年轻瘦小的吴洪涛欣喜地瞅了许宁一眼说。 * h# l2 _( t3 g, _5 f+ E5 t4 O7 ]
  “当然更有我们北大的!”许宁得意之色更不下于吴洪涛。
+ C# f& P/ k9 T& v" J: g/ x# r  “统治者的丧钟响了!”卢嘉川和杨旭是四个人当中比较老练也比较年长的两个。他们两个互相望望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可是,真是学生们来到这里了么?他们的眼里仍然带着怀疑的神色。
# m7 G' P+ Z" W5 s1 f6 d# p2 t  呼喊的群众像是来到了卫戍司令部的大门外。愤怒的呼号、喊叫、喧嚷之声不绝地传到了监狱里。 8 ]; x1 v+ _( H$ c) m7 S
  监狱里也突然混乱起来了。杨旭拉拉许宁,说:“看!蠢东西们把看守所的牌子都摘下来啦!”
2 K! t! ]! O; Y1 f- {. @  他们四个人同时向窗外望去:果然,监狱的甬道里,军官和士兵开始忙乱地来来往往。 / m: Y9 ]2 K$ Q, K! d
  一个士兵扛着看守所的大木牌,慌忙地从他们的窗外走了过去。
; t* k) f, U8 K* T' O! ^" h* \& S  “急急有如丧家之犬。”卢嘉川刚说完,突然,一阵惊人的喊声,使四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9 e  E8 }- t5 h' o  E" v% w  “冲!冲进去!”
) R3 ]3 t& Y. `( S  “冲呵!冲呵!”
; j8 _- S; V% E5 d7 p8 z' L& P; k  “冲呵!救出北大同学呵!” : i% W$ X0 V- O# W/ x
  仿佛在遥远的异乡听到了亲人的召唤,卢嘉川和许宁一听见“救出北大同学”这几个字,立刻眼睛潮湿了。他们忍住心跳,把脸紧紧贴住了铁栅谛听下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政府!……救出北大同学……”的喊声越来越猛。撞击大门的声音,夹杂在喊声中也越来越响。猛地,轰然一声,喊声被淹没了,群众竟然打进了卫戍司令部的第一重大门。
; g  L+ \8 b" d  z1 n  电灯突然熄灭。整个司令部和它的监狱陷入黑暗、恐怖中。
" I6 }2 ]8 E, P! a: y  这时,呼喊声暂时沉寂下来。但是,士兵的枪栓声,大皮鞋来来往往的奔跑声,沉重的沙包搬运声,却在监狱内连续不断地紧张地响起来了。监狱内杀气腾腾,突然充满了火药气味。
7 S6 A' v6 a# q! A: C( J( S/ Y  四个青年互相望望,都用污脏的手擦着额上的汗水。
  l4 q) N9 B! x  ?  Q# w( y$ b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了喊话声:“这几个条件非立刻答复不行!”
, Z; ?, d% }0 k: a  “呵!北大的同学为什么还不出来呀!还不出来呀?……”
& f# v6 Z8 u* I  }  “呵!不行!打进去!再打进去!……” 2 J- T5 H% f5 `. u
  一阵攻击大门的沉重的响声,夹杂着高呼口号声又清晰地传到监狱里面来了。接着屋顶上支架机关枪、搬运机关枪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监房里来。
$ S1 P8 ^+ h! S0 _& U  学生们和统治者短兵相接地斗争着。 & M: T! M( y1 m5 B! l
  “情况很紧张!反动家伙恐怕要动武了!”在黑暗中杨旭拉拉卢嘉川的袖子,轻轻地说。 0 N4 z+ C" q) j* M  \: r* F
  “啊?……”许宁呻吟似的喊了一声。 ( G, `, M8 P9 f2 m. y8 X
  “情况是严重。”卢嘉川说着,一个人离开了窗子,在牢房里走动起来。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想冷静地分析一下这迫在眉睫的紧张情况。看样子,群众如果继续向里面进攻,那么,和“三一八”同样的惨案,顷刻间很可能就要发生了。……怎么办?他想到了党交给他带领的北大同学,一定也有许多在这进攻卫戍司令部的队伍里面,在这个时候,让这些青年同学流血牺牲呢?还是,……他的心纷扰着。怎么解决这紧张、复杂而又困难的问题呢?他苦思起来了。
% z3 x$ G, `6 T9 U  外面群众的呼喊声,愈来愈悲壮、愈愤怒地掠过了监狱的上空:“冲呵!用力冲呵!救出北大同学呀!” . S- h* D8 C# K
  “我们的统治者呵,你们有的是枪弹,我们有的是热血!” 3 G4 N9 l2 N0 K2 k/ [2 B5 p8 g/ I+ M1 |' Y' ]
  “冲呵!冲呵!……” ' c( Z) R6 X2 X% t
  好像万马奔腾似的吼叫,随着再一次的轰隆一声门的巨响,人群潮水一般涌到第二道门里来了。一片混乱的喊声,愈加清晰地逼近了黑暗的牢房。
3 V) d; a+ L( D! `  “你看!”许宁慌忙拉过卢嘉川来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牢房对面看守兵的房里,在忽明忽灭的电筒光下,许多士兵正在迅急地顶上子弹、拉起枪栓、上上刺刀,然后把这全部武器杀气腾腾地对准了牢房。 $ Q3 k6 f" e6 P* e4 ]8 r
  他们四个脑袋紧靠着窗子上的铁栅,动也不动地望着。 0 H$ v( R# K. J. S1 o
  忽然,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了他们的耳朵边:“有命令:学生要打开了第三道门,立刻就开枪。” + r9 p/ ^1 T3 O
  卢嘉川迅速寻声望去:一个卫兵荷着亮亮的刺刀在旁边一闪又不见了。老卢立刻问杨旭:“这是什么人?”   N; g* M5 {  D3 I
  “是一个爱国的兵……”杨旭宽阔的圆脸,在手电筒一映之下显得异常苍白。 ' U5 s5 M. Y8 G+ Y
  “房顶上有几挺机枪正对准着第三道大门。”墙壁又敲响了,那边有人这样轻轻地说。
1 ]! p$ q0 N' B  “那么,”许宁用力拉着卢嘉川的臂膀说,“反动派也许先对监狱开枪吧?”
4 L+ i7 M3 e. g" U  “不!”卢嘉川甩开许宁的手,把杨旭拉到一边去。他又沉思了一会才说:“老杨,情况需要我们当机立断!你能想法给外面同学捎个信吗?我们已经给反动统治者不小的打击了,为了避免过多的流血牺牲,我们建议他们暂时收兵好不好?” : s" |: L5 T2 w" ]
  杨旭想了想说:“这不是妥协——虎头蛇尾么?要多想想!”
+ k$ `& w! ]% F; q4 m2 D5 |+ X  “不!”卢嘉川态度很坚决,“我们的斗争,也要有利有节。你给中大,我给北大,我们每人写个条子送到外面去。那个爱国的卫兵可以帮这个忙吧?”
6 V# {* K0 V+ S$ H  靠在窗前的吴洪涛和许宁也围拢了他俩,四个人立着开了个简短的紧急会议。最后通过了卢嘉川的提议——给二门外的同学写信去,建议暂时收兵,以避免过多的流血牺牲。 ! J6 c8 X  M4 v2 w( \
  杨旭从墙角里掏出了一截铅笔和一张纸条递给卢嘉川。 , d: I$ h, n  e; X8 r- ~
  为了怕漏出亮光,吴洪涛和许宁用棉被支成一个小窝铺,杨旭划着洋火,卢嘉川就急急地趴在窝铺里写了几个字。完了,卢嘉川划洋火,杨旭又写。都写完了,杨旭一个人靠着铁窗轻轻咳嗽了三声,于是有一只手,立刻敏捷地拿走了这两个小纸条。
$ O' s1 \+ W5 K! {$ ?) ^$ q  这时在卫戍司令部的第三道铁门外,群众的吼声更高亢了:“白色的统治者呵!你们开枪吧!你们有的是枪弹,我们有的是热血……”在沉沉的黑夜里,上千青年的呼声刚刚停歇一下,接着又悲昂地呼啸起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着呼喊声,踏在地上像巨雷似的越来越响。人群用身体轰击着卫戍司令部的第三道大门,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眼看又要被撞坏了。 1 B) ]6 r! x1 l' y% t2 e0 m* g8 D7 i
  千钧一发的时刻到了!房上敌人的机关枪,虎视眈眈地对准了铁门外的大队学生。 8 z. q( J" r' r) Z* H8 }6 X3 m3 _
  卢嘉川等四个人紧紧地互相拥抱着,并肩靠在铁窗前。 : R, y5 y! P5 I+ L% @
  我们不相信世界会永远的黑暗,昏夜将成过去,顷刻就会天明……
( L9 H3 ~7 K% x. F" u+ Q! X) r) I  卢嘉川轻轻地唱起了歌子。他不相信条子准保发生效力,而他自己的心里正准备着最后的时刻。他唱着,几个人也低声合着他唱起来: % `/ F) L& N1 }& P3 Y1 Y
  昏夜将成过去,顷刻就会天明…… 6 g& n. B/ N6 F: y- L' ]' |5 S1 S5 e4 N
  但是,十几分钟以后,一种声音把他们从梦寐似的情景中惊醒了。
# S* @2 \: T, W1 g  “中大同学在这里集合!” ; O7 J0 ~% j1 Y- q3 c4 ]' o
  “北大同学在这里集合!”
7 `& a' a% }9 p" Y8 J  在杂乱的喊声中,同时响起了集合的号声。
$ k% r) u' C: Z! V  监狱的电灯忽然亮了。 ( E3 F& J8 d+ P; |8 O
  “好险哪!”许宁抹抹头上的汗水,跳起来喊了一声。 ( v; d, F" L  l! _; A
  杨旭回过身紧紧地握住了卢嘉川的手,握得他生痛。
' F4 _, G% U8 T8 n0 e  “假如因此我们要终生住在这里面,不是也很幸福么?……”卢嘉川含着满眶泪水微笑着。 ' U0 v& P+ H* {/ e. y  s: p: j5 U2 C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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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照永远都是引人回忆最好的方式。照片——我们人生历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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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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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道静在北戴河杨庄小学校忍受不了余敬唐的罗嗦,结果,还没等到放寒假,就像她从北平逃来北戴河一样,她又悄然从北戴河逃回了北平。
/ f4 S8 E4 H7 U  在杨庄每月只有十五块钱的薪水,除了吃饭、发信、零用,她连一身厚棉衣都没有挣上。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带着小小的行李卷——那些乐器她早没有闲情逸致玩弄它们,陆续都送给了她的学生。一路上她踌躇许久:到了北平到哪儿安身呢?而且那个什么胡局长还在找她。当然她宁可饿死,也不愿——用她在日记上常写的话——“出卖灵魂”。她常想自己该有一个纯洁高尚的灵魂,这个灵魂要不为世上任何污浊、物欲所熏染。…… 4 i% x; [+ A! h; n9 P! L
  火车快到北平东车站了,她才下定决心去投奔她的要好朋友王晓燕。
; e4 }; L& L: d1 k- L: u  王晓燕是一个和道静同岁的高三学生。沉静、善良,一看就知道是个即使是大同学也要管她叫“大姐”的人物。她的父亲王鸿宾是北大历史系教授;母亲是个温顺的家庭知识妇女。她从小生长在和平、温暖的小家庭中,所以性格不像林道静那样奔放、大胆。她温文尔雅,只知道努力用功,希望将来也像父亲一样做个学者。
1 y$ ]6 x7 H+ j7 s2 I  一见王晓燕,道静拉着她的双手许久说不出话来。晓燕看见她的朋友在寒冷的冬天,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布棉袍,而且上面粘满了灰尘和油迹,一种风尘、劳碌的疲惫神色,使她好像不认识林道静似的,看了她许久。 0 i, A: G* j" A( e
  “嘿,小林!”晓燕亲切地笑笑,不知道怎样心疼林道静好,“洗洗脸,换上我一件衣裳吧——看你打扮得像个乡下佬。” & b  Q+ Y4 M3 ~- O# K
  “你不要瞧不起乡下人,我妈妈……”道静努努嘴,觉得用不着说这些废话,便笑着转了话题,“晓燕,你多幸福呵——
, Z' F8 N% A4 _4 K$ R, E7 a8 v/ U  爸爸、妈妈、妹妹,一家人多么好。……”道静笑着,眼睛却忍不住潮湿起来,她赶快扭过头去拿起了洗脸手巾。 0 ~/ H* _* H, C" k3 a! ^
  晓燕同情地望着她,说:“你别总是难过。就住在我家,叫爸爸帮你想办法。”
6 {5 t4 E) t3 I2 v) e8 J2 @  “好吧。”道静苦笑着。两个女孩子相对看了几秒钟,道静忍不住了,忽然抱住王晓燕的脖子在她耳边说:“知道余吧?……我们好了……” 4 D5 v. n& E: ]- D4 y! e& U. g4 j" ]2 r
  “早知道了!”王晓燕温存地笑了,推开林道静,“快去看看他吧,早急坏啦。”
$ _: M* C* O; \) B  L* \$ D  晚上,道静去看余永泽。在他那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他们谈到了深夜。当她要回晓燕家里去睡觉时,余永泽送她,在深夜的马路上,他们并肩漫步着。当走到天安门前的玉带河旁,他们才在玉石栏杆旁边站住了。在黯淡的灯光下,余永泽用力捏紧了道静冰冷的手指,深情地凝视着她。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林,愿意做我最亲爱的吗?……我会永远地爱你……”
3 p: c" T* P  Q/ A5 K( E* t; P  `+ n  道静低下头来,没有回答他。她的心头激荡着微妙的热情,两颊燃烧起红晕。这就是青春的热恋吗?它竟是这样的幸福和甘美!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余永泽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1 ~* ]4 q& s' J' X; j7 g  但是,爱情并不能解决道静的苦闷,住在王晓燕家,晓燕和她的父母对她虽然很好,然而,这究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赶快解决生活问题。因此,一到北平的第二天,她便急忙各处活动起来——托同学、托老师帮她介绍职业。如果不外出的时候,她就翻着各种报纸。她希望从报上的招聘广告上,能够找出求职的线索。
. E; }! T9 |- y5 e; f" ]  q* C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过去了,尽管她着急,尽管她做了各种努力,可是能够找到职业的希望一点也没有。王教授婉转地告诉她:在现在的社会里,即使是大学毕业生或者专门人材,如果没有相当的“引荐”,还经常处在失业状态中,像林道静这样的年轻女孩子,找职业是很不容易的。因此他劝她还是“少安毋躁”。可是道静并不相信。她以为这偌大的北平,找一个小小的职业还不容易。因此她还继续去找——东碰西撞,东找西找。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却连所谓“职业”的影子也没有。王伯母常劝她慢慢找,找不到可以住在她家,晓燕也劝她别乱跑,留神碰见坏人。不过她们的抚慰并不能解除她心里的焦躁,有个门路她还是去打听,可是没有一个能成功。这一天,《小实报》上登了一个招聘年轻家庭女教师的广告,她看条件还差不多,就准备去试试。
# U" r+ x4 v/ M8 F0 h2 Z: s  她穿了晓燕的绿呢大衣,把自己打扮得整齐、漂亮些,然后挟着小小的漆布包走出门去。刚走到大门口,碰见晓燕下学回来,她拦住道静问道:“小林,又到哪儿去碰运气呀?” ) k6 K3 O+ J- Y/ R: i( v: ~
  “不,发封信去。”因为道静已挨晓燕说了许多次,所以这次决心瞒住她。 0 R# c- ]' P) [
  晓燕看出她在说谎,笑着推了她一下:“去吧!愿你成功。早点回来。” ( Y4 T" R) x8 t% f
  道静不好意思地笑笑,扭头跑走了。
0 z9 t7 k5 e  g, R  按着地址找到了东单三条一座红油漆大门的阔公馆。她被引到一间华丽的、有点东洋味道的客厅里。等了许久才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留着两撇仁丹胡子的“老爷”。这位“老爷”见了道静倒很客气,让烟让茶,一开口就问道静多少岁了,上过什么学校,一边问,一边用两只贼溜溜的混浊的眼睛不停地向道静身上打量。道静感到很不自在,但她勉强忍耐着回答。最后她问那人:“先生,你的学生在哪儿?他读几年级了?都补习什么功课?”; H0 }/ G8 `1 F
  只见那臃肿的拙笨的身体猛地向沙发背上一靠,露着满嘴金牙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他这才又摸摸胡子,弄弄领结,重整仪容微笑道:“小姐,您很好的!很好的!我的太太少爷还在我们国家——知道吗?大日本国。您先来教鄙人吧!钱多多的,多多的,……哈哈哈。……”
$ X% q5 _0 `1 O1 D  道静突然像被人在头上重重打了一记,她不知道嘴里说了两句什么,就像一匹逃脱猎人的野兽,猛地窜出了那座华丽的公馆。直到走出很远,她才站住脚,回头望望那傲岸的红漆大门,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擦擦迷糊了的眼睛。
4 D/ B6 f9 H7 M3 B3 s: N1 J  没回晓燕家,她照直去找余永泽。 % e- h; q& m: L$ w1 e# h' `! n. O
  她走进了他的房间,他正伏在桌上写什么。见她走进来,他站起身来想拉她的手。但她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半天,不动也不响。 % s- x7 X6 ]* c" x7 W0 y
  余永泽急了,偎在她身边,轻声地问:“静,怎么啦?生了我的气?”
  A& n, R, |/ ~5 k1 w1 l' G  “不,你别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 y" p4 q% V& {- G
  余永泽不敢多讲话,他惶悚地望着她,两个人都沉默着。
# V1 f1 s2 K5 n! y5 N1 N" B1 \$ o  最后,她好像平静一些了,抬起头来看着余永泽微微一笑:“好啦,过去啦。……这叫我更加知道中国是块俎上肉,强盗们到处横行。……泽,你听说过姜太公卖面的故事吗?小时候,老王妈常对我说:人不走运就好像还没遇见文王时的姜太公,钓鱼跑了鱼钩,卖面翻了笸箩。我,我,我不知道我还有走‘好运’的一天没有?”她竭力掩藏着内心的痛苦,但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歇了歇,她又充满孩子气地歪着头说:“我才不信什么命运呢,反正碰吧,碰吧!我不相信真会永远碰不出一条道路来。” + ^) e  M  S! L6 E% ]
  她向余永泽叙说起刚才求职的遭遇,余永泽注意地听着。 0 [7 v4 E& @: O1 _. x, a) |
  听完了,他一改平时温存的风度,在屋里走了两圈,回过头来严肃地注视着林道静,说:“静,请你别怪!咱们的关系使我不能再缄默。你这样任性的乱撞下去是很危险的。这个社会别说是你,就是比你能耐大、阅历多的男子,哪个不碰得头破血流?你,静,你真像一匹难驾驭的小马,总爱东闯西闯。但是,这有什么用?理想是理想,事实又是事实。我相信你不久就会撞得精疲力尽的。” % q, F" W7 L$ M2 q( O/ C
  道静凝视着余永泽那个瘦瘦的黑脸,那对小小的发亮的黑眼睛。她忽然发现他原来是个并不漂亮也并不英俊的男子。
" Q) E' S7 J8 a% h1 }* p" I  而且,他说的是些什么话呀?她听着,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因此,她只冷冷地瞅着他,并不出声。
; G' E: @( ?) [3 N5 p" j* Y6 s  “亲爱的!”停了一会,余永泽走到道静身边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静,听我的话,咱们搬到一块儿吧!我这是第十次请求你了。……你想想,那时咱们该多么幸福——我下课回来,你亲手替我做熟了饭;你喜欢文学我帮助你;你写诗,如果愿意的话,我来替你修改。家里寄来的钱虽不多,省一点也够咱俩用的。……现成的幸福道路你不走,却喜欢这样任性胡闹,为什么一定要闹得东奔西走、寄人篱下呢?……” / ~" ?5 z2 J3 c7 D' d
  “不要说了!”道静按住了余永泽的嘴巴,然后用双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呆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说:“永泽,你怎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寄人篱下?跟你在一块儿就不算寄人篱下?你别老对我讲这些啦,你再说,我真怀疑你是乘人之危……”她的嘴唇哆嗦着,看得出,她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恼怒。 , R$ {+ y1 j8 ~6 b
  余永泽拉着她的手臂,站在她身旁惶惑地嗫嚅着:“静,亲爱的,别这么说呀!我爱你,永远永远地爱你。你是我的生命、灵魂,我为你才活着……”
. g0 I6 {. l% T( {! f  道静笑了。这些话是迷人的,尤其对一个初恋的少女。
, V( p: ^4 Q" W0 K! R, _  (第八章完) 4 ^6 K, A' I2 f1 G6 [  O. E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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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4: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0 p1 d9 u, `( u" e- z8 ?2 R( H+ J
' m5 A( Q1 z& b% c/ ^7 [: D
  林道静虽然很爱余永泽,但是,就是不愿意很快和他结婚。余永泽和她谈了几次,几次都碰了钉子。这个问题使他大伤脑筋。于是有一天,他忽然病了,蒙着头躺在床上,课也不去上。道静来看他,焦急地问:“泽,怎么啦?怎么忽然病啦?”她摸摸他的额头并不烫,只是脸色阴沉沉的显得很痛苦。 6 n0 s, U0 B0 ]+ _3 s" p1 l
  “静,坐下。”他看着林道静苦笑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过去,我得过心脏病,几乎死掉,有几年没犯了,可是昨天又犯了,也许因为……”他闭上眼睛不说了。
. o  b) o: f6 }0 J+ \  “因为计么?”道静急着追问。 4 i  E' v' s& p3 U# s. k
  “不要说它了!”余永泽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欲说而又止。 ( Y  x( b) i; L8 Z/ E0 x6 j
  “不!”道静忍耐不住了,在余永泽的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皱着眉笑道,“你这个家伙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有事告诉我,不许你这样!” ) K4 \$ H, ^! |" K) Z
  余永泽的眼睛忽然潮湿了,接着,大粒泪珠滚滚而下。他瘦削的手指用力捏住道静的手,使她感到了疼痛。道静惊奇地看着他。半天,他才用沉重的低声说道:“静,请告诉我实话——如果不爱我,如果我不值得你爱,那么……告诉我实话吧!” ; g- m" D, O$ m/ I0 i& W
  道静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功夫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她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捏住他的双手说:“永泽,谁叫你说这样的话!再也不许你这样说!”她转过身去擦去了流下来的眼泪——原来余永泽是因她而病的呀!
- [6 i  S* f% {0 e& w  一缕欣喜的笑容浮上余永泽的嘴角,但他很快把它抹去。 8 W& F/ T  l% C" d2 w
  拉回道静坐在床头,他仍然哀愁地说道:“不,你并不爱我。没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黄叶一样的枯萎下去了……静,救救我!没有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 Q  b; m6 f5 P8 U# n( E( \$ Y
  这是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而且他是救了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在余永泽的眼泪和拥抱中,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决定和他搬到一起去。 . w, G% B+ U/ X
  新的生活开始了。 / h& T. p3 r' n* ]: m
  从晓燕家里临搬走的头天夜里,道静真像将要结婚的姑娘离开娘家一样,心里忐忑不安。夜晚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拉住晓燕的手,小声说:“晓燕,明天我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去了,我……有点儿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这样。希望你更加劲读书,实现你的理想。……你比我幸福,我,我的前途……”她痛苦地低下头来。“但是,你比我勇敢,比我大胆。”晓燕赶快用手绢擦擦眼镜后面的泪水,笑着说,“对家庭、对生活你全够大胆的,我赞成你,同情你。可是,就是对老余,我有点不放心。你真正了解他吗?贸然就跟了他去,有什么保障?对他这人你真正相信得过?”晓燕自觉对道静应当尽大姐姐的忠告,她迟疑一下,终于这样说了。
# [- w- D9 O  Y4 i* R1 h6 y) J( E  道静抬起头,明亮的眸子带着一股倔强的稚气:“晓燕,你以为需要坐坐花汽车,来个三媒六证才可靠吗? ) @; |# v7 p& \+ y
  我就讨厌那种庸俗的礼仪。你读过《邓肯自传》没有?我真喜欢这本书。邓肯是西洋近代大舞蹈家,她从小就是孤身奋斗。遭遇了多少艰难困苦,但是她不气馁,不向恶势力屈服。
8 F7 ]3 b8 N- w  她就讨厌那些传统的道德。有一次,她的两个孩子全掉在莱茵河里淹死了,她想孩子,希望再有个孩子,可是那时她没有丈夫,她就躺在海滩上等待着。后来,看见来了一个可爱的青年,她就向这个陌生的青年迎了去。……” 9 k7 p, p0 w. i5 U# p3 ^+ _" I2 A  x4 U
  庄重的不苟言笑的王晓燕,看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林道静忽然认真地讲起这些浪漫故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不守本份的小家伙!余永泽早晚丢了你,看你怎么办?”
* c5 b* _4 Y  F; I  “那怕什么!”道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男人身上的附属品,离了他活不了。再说,你……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呢!”
0 Y* f' H5 d7 ^5 `9 b9 a( b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 d8 N4 C7 s  N5 }* p  王晓燕也吃吃地笑了:“这个嘛,我可真不知道哩!”
# q8 g0 U! [! j, q  H3 \- \  王晓燕喜欢林道静。因为她聪明、有头脑、又喜欢读书。
, @( f# h0 A" L- z4 v2 e5 x  比起一般知识和文学修养来,她都不如林道静。而且她同情她的遭遇,愤恨她的家庭,因此,她总是热情地帮助她,‘像大姐姐一样地爱她。但是对于她的某些狂放、激烈、简直不像女孩子的思想和见解,她是不能同意的。然而她又从来没法说服她。因而,两个朋友好是好,但总不免要抬个小杠。常常是王晓燕温厚地一笑,两个人才又言归于好。
& _" @0 C2 r8 \- Z# y+ o  “好吧,小林,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晓燕挚情地看着道静,却禁不住摘下眼镜擦掉泪水。
. `& H8 z9 x7 c. \$ Q/ z$ o* q8 d  道静感激地望着她。半天,她拉起晓燕的手勉强笑着:“晓燕,你放心。我不会堕落的,我要对得起你。……”
" |$ ^/ D5 _7 a4 Q1 Z: t( I  林道静和余永泽住在一起了。两间不大的中国式的公寓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子的托尔斯泰的照片,一边是林道静和余永泽两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精致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之,这旧式的小屋经他们这么一布置,温暖、淡雅,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
+ Y4 q7 i5 v  Q  余永泽觉得很幸福。能够把这么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子征服了,能够得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爱人,他是多么高兴啊。早上上课去之前,他必定要把林道静抱在怀里,注视着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说:“亲爱的,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 t5 b: `! A3 E2 F, l  好像要出远门似的,他依恋地停留一会儿才去上课。
# k8 z8 s- Q6 H% F6 M  中午,下课回来,他还是先拥抱她,然后往作为餐桌的一个小几跟前一坐,带着满足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饭做熟啦?吃什么?烙饼摊鸡蛋,那好极啦。我真喜欢吃你做的饭。静,咱们够多么幸福啊!” 8 v: b1 m+ }. ^% `* F
  这时,道静也感觉幸福。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她从小缺少爱抚的心灵感到了情感上的满足。而且余永泽使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家虽然只有两个小小的房间,但是比起流浪在北戴河时的情况可好多啦。然而时间一长,她的内心却渐渐有了不安的感觉,有时在笑语中,她对余永泽说:“你是大学生,有书读,有事做。可是,我,我这样的算个什么呢?” # `. \9 B, m) s. S
  他安慰她:“那有什么!我们学校许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还有留洋回来的,可还不是留在家里——陪着丈夫,照顾孩子。静,你要闷的慌,就帮我搜集点材料,抄点东西;不然就学学烹调、缝纫。以后,咱们不能光是两个人呀。”他笑着,轻轻地拉起道静的手吻着。 8 p' {$ C! Z. ?! W* }. ^2 p$ i7 I
  “泽,你为什么总这样说?……”道静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着他,“从前咱们在北戴河海边的时候,你的思想多么丰富,你对人生、对艺术有许多见解我真喜欢。可是,现在,你成天价总是吃啊、喝啊、孩子啊,……你知道,我的意志不在这上头。” ' D) k* X0 I' J9 J& b
  “你要做什么呢?”余永泽笑着问。 5 T& U1 t& M. X) J9 X
  “要独立生活,要到社会上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8 \1 E8 c) H. g+ v5 K
  “我不反对!”余永泽赶快改了口,“我从来都是主张妇女走出厨房的。这是社会问题啊,你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
: O% s: A" E. m  可是有一天,道静高兴地对余永泽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 n2 u9 s6 [, e5 _& R
  “什么?找到了工作?”余永泽好像挨了一棒子,赶紧问,“谁替你找的?” , R4 w* c! S2 }& `7 o' G" P
  道静告诉他,她的同学李玉梅的父亲在西单一家书店做经理,这书店现在缺了一名店员,李玉梅来问道静愿不愿意干,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准备去工作。
1 R/ p$ L# K0 Y6 Z9 @( b# N  这天晚上,余永泽忽然变得很烦恼。他坐在书桌旁却看不下书,抚着额头若有所思。可是道静却比较高兴,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见余永泽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泽,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工作去还不好么?而且还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 n8 X& M7 [8 t( f8 c) N  余永泽一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静,我舍不得!你看,再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俩的前途,我考虑得很多很多。近来胡适和一些学者们都在提倡研究国故,‘考据’这一门很吃香。   @& \, g. h: n5 [6 o0 j
  所以你看,我近来不大看纯文艺作品了,我选的课、上图书馆,都在向这方面钻。现今职业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我相信毕业后不会成问题的。那么,我们的生活,我想是不会太坏的。所以,我不愿我心爱的人再东奔西走。那么个小书店的店员,你不该答应。再说,还有你妈给你找的那个胡局长,你不怕碰见他么?”
) L+ C$ C6 z5 X9 o. a& D  “我又没有花过姓胡的一文钱,怕他做什么?”道静甩开余永泽的手,一种隐隐的失望的痛苦开始在她心上捶击,“永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又主张妇女独立,又不愿我出去工作。不,泽,我一定要去!不要留我。” , [' ]7 E2 x5 a
  余永泽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愁闷地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9 Y) G1 P1 f% f% O& v& t8 Y
  第二天清早,道静带着兴奋的心情从东城到西单去上工。 2 {4 b: \6 p  D
  第一天她非常高兴,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时间读各种新书。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她就懊恼起来了;第四天她简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六天她就索性辞了职。原来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跑到书店来起哄、寻开心。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当“招待”,流氓们简直像苍蝇一样,成群地在书店里外飞来飞去。第六天的清早,书店大门上还贴上了这样一个小条条:
$ x. {( F; ]- ~9 o* B# Q  这个书店真不赖,新添漂亮女招待。 0 t7 X4 H: ?, w0 s8 s
  给我一个甜乖乖呀,买一毛来给一块!
% {. ]0 Y+ D% F" q  道静看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没说,立时向经理辞了职。一文工资没有拿到,反倒受了许多污辱,她颓丧得许多天都抬不起头来。从此,道静找工作的事,更加没有头绪了。但是余永泽却高兴了,他又胜利了。
2 A* p# Y* F4 x# S( ?0 L  在漫长的空虚的日子里,道静听说她中学时代的要好朋友陈蔚如结了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错。有一天,她就怀着兴奋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见之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见陈蔚如烫着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红色的丝绒袍子,绣花缎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学生时代朴素的陈蔚如已经是一个道地的阔少奶奶了。
6 r: K7 ^$ |  R& Q1 G7 N  “她怎么变成这么个怪样子了!”道静心里咕哝着,怪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 9 w+ J& W" W5 G
  陈蔚如见了道静非常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门里娇声娇气地喊道:“赵妈,倒茶!来了贵客啦!”
* U! S: q1 }. j- h# k  道静一边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客厅,一边耐着性子问陈蔚如这一年多来的生活情况。
" ~9 I: M- i: H  “啊!林道静,我告诉你。”陈蔚如用纱绢抹抹嘴唇,浮着满足的微笑,“去年分别以后,我也没有考大学。经我表姐介绍,我就跟潘先生结婚啦。他是南开毕业的,现在是盐业银行的副理。我们的生活倒还好。你看:这所房子是他去年为我俩新婚才买的,家具一项就用了两千块。小林,他的脾气也挺好,不像别的男人有了钱就去找舞女,他,他准时回家来。……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了个胖孩子,叫贝贝。小贝贝可好哩,他爸爸爱的不行。”陈蔚如越说越高兴,轻轻用手摸了摸卷发,忸怩地站起身来喊道:“奶妈,把贝贝抱来!给阿姨看看。” . ]4 N9 _) x3 y! ]+ F3 _' R
  还没等孩子抱进来,她又坐下来看着林道静,带着大姐姐般关切的神情问道静:“小林,你还是那么‘怪’吗?像你这样人材,要是找个好人,可比我还得阔气。唔,”她又轻轻地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红唇,“听说你跟个大学生住在一块,是真的吗?” ) H/ Z' h7 v* `* {
  道静点点头,不说话。 / @) M) l9 r0 @0 O+ i2 i
  “唉,真是怪!你怎么这么……”陈蔚如焦灼地皱着眉头,两条又弯又细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弯垂,“在学校的时候,论功课、读书,哪方面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不想想……我们贝贝他……爹……”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什么,道静打断了她的话。 7 c3 \$ Y% @/ e2 Q8 m1 y7 q- B7 R' O# a
  “陈蔚如,我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道静坐在沙发上,忧郁地看着陈蔚如弯弯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说,“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河沟一同咒骂着黑暗的社会,要誓死保住清白之身的那些话吗?你还记得我妈妈不供给我上学、逼迫我嫁阔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励我和他们斗争的那些事吗?怎么才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劝我嫁个阔佬来了?难道阔佬真这么可爱?” 0 {& A) y5 l) E6 h% O  ]% F
  陈蔚如正接着奶妈抱进来的孩子,听道静这么一说,立刻把孩子又扔还给奶妈:“把贝贝抱回去吧!”她转身冲着道静愣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讪讪地说:“林道静,你怎么这样?……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嫁阔佬,那是你的自由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下,“唉,早先在学校里的事,那还不都是些小孩子的幻想,想不到你还都记着。我觉得人总要实际一点……”
! n# {. s7 t* q* E5 O  看见道静站起身要走,她没说完想说的话。两个朋友的友谊就在这样不欢而散的会见中结束了。 6 Y3 ]" s6 \  I  F
  (第九章完) 9 \3 d) W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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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T6 k3 O# {/ G4 Y

* P: b6 a; C* `  冬天,快过阴历年的时候,一个风雪满天的星期日,余永泽从外面抱回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有便宜坊的烤鸭,有天福号的酱肉,还有非常精致的点心和一瓶白兰地酒。道静接过这些东西,奇怪地问:“你买这些干行么呀?” 1 H: o. w' A8 y) G. x! I7 _
  余永泽在道静的脸上吧地亲了一下,高兴地说:“今天请个贵人来吃点喝点。——来,咱们快收拾收拾屋子和这些东西。” 3 U$ V" M; K0 ?8 F. C
  道静噘着嘴巴看着余永泽不动,不高兴地说:“什么贵人?——我不侍候你那贵人!” + m- H# d: h# J
  余永泽把道静的手拿在自己的脸上摸着说:“看,为买这些东西这脸都冻成冰棍啦。你也不心疼人家——来,给我暖暖!”   r& V6 p5 ]6 v/ X
  道静笑了。抽回自己的手,又问:“倒是谁来呀?” 5 y. E6 K/ x( n9 H6 |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余永泽好像故意和道静开玩笑,“这个人对咱们大有好处。你一定要拿出主妇的殷勤好好招待人家。……来,咱们把这些肉、菜都摆好,你再去把馒头蒸热……等等!去把那两只漂亮的宋瓷杯子拿出来,今天可用上这些古董了。”
( A1 Y+ {2 }1 U- D& H/ s  两个人刚把吃的东西摆好,把屋子收拾干净,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有一位杨庄的余少爷住在这儿么?”
( M/ S2 _' H7 T" c9 y  道静赶快把门打开。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衰弱的老头站在屋门外。他一边扑打着身上的雪花和尘土,一边哆哆嗦嗦地问道静:“您、您……余少爷是住在这儿吧?”
) i+ v) G8 B* n: }3 {- S  “您进来吧!”道静刚要往里让老头,余永泽走到门边看着老头,问:“你找谁?”
: I2 E1 x5 R9 L4 x; \; e7 p  老头一见余永泽,立刻高兴地抢上前来,核桃样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了笑意:“大少爷,您住在这儿?好、好难找啊!”老头说着不等余永泽往里让,就背着布“捎马”[捎马,搭在肩上的布袋,两端可装物。北方农民赶集、进城时常用——原注]踉跄地往门槛里迈。
+ A- g. N6 L1 D9 U  “你是谁?……”余永泽没让他进去,挡住了门槛。
; g9 M) v9 A8 M, ]$ R  “我,我是您对门的魏三大伯,您……您连我也不认识了?”老头有些失望,他仰着瘦削的皱脸呆呆地看着余永泽。
5 }! r2 L6 B8 w* y% F  “哦,魏老三!”余永泽好像刚刚想起似的,把手一挥把魏老头让到屋里来。同时对道静一努嘴:“这是家里的老佃户。”
4 J2 K6 D: C- o6 m  道静见老头风尘仆仆又冷又饥的神色,连忙找个凳子让老头靠火炉坐下,并且问老头:“没吃饭吧?跟我们一块儿……”她的“吃”字没有说出口,余永泽早向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看看那一桌子珍美的食品,想起就要来的贵人,就到外面买回了一包烧饼递给老头,说:“老大伯,吃点这个吧。”
+ S6 d6 g. B' {1 k0 S% D7 }  “不啦,不啦!……”老头一边拙笨地谦让着,一边早接过烧饼大口吃起来。余永泽走进了用幔帐隔开的里屋去,外面道静只好一个人陪着老头。老头儿狼吞虎咽地一气把烧饼吃光了,然后掏出旱烟袋,吸着烟,眯着眼睛感激地看着道静笑道:“您是我们庄子上教过书的林先生是不是?” 7 Q& `+ B$ v: q5 ]& w4 h0 m
  “是。老大伯。您还认得我?” ' h5 m- F' W, v* C& K
  “怎么不认得!我那大孙子狗儿还跟您上过学。他回家来常念叨林老师好,林老师教他打日本呢。” ! a+ Z. |8 a$ u6 |
  听见老头子和林道静在外屋谈起家常来,余永泽挟着几本书走了出来,他截住老头的话,问道:“魏三大伯,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吧!我要上课去了。”
  l3 g% v' @+ r3 E* @: B+ _' C  H  这老头儿的神经忽然紧张起来,他拿着烟袋的手有点儿哆嗦。但他克制着,慢慢地把烟灰磕打出来,和烟荷包一起收拾好了,装在腰里,然后所答非所问地说道:“大少爷,您是念书人,什么不明白,……我种您家那东洼的地,连着三年闹水,子粒不收,老伴儿饿死啦;您五福兄弟饿的跑走当兵去啦;家里只剩下我跟狗儿娘、小狗儿,……还有五福的妹子玉来——她,她叫我狠心卖给人家,也不知山南海北的哪儿去啦!……”
* ^9 M0 T, x3 S6 v$ k  看样子老头儿叨叨起来没有完了,余永泽用手敲着桌子,又截住老头的话说:“三大伯,你倒是干么来了?没事,你待着,我要走啦。”
/ B$ ^1 U) v: ~0 ]; ?1 E  “别,别!待一待!几句话就完。”老头子赶快站起身来,双手伸出去,远远地好像要抱住余永泽似的哀诉道,“穷人的日子实在没法过啦!您家的租子两年都交不上,您父亲催……”老头儿摇着头叹口气,忽然,浑身上下摸索起来,摸了半天,这才从腰里摸出一封揉皱了的信封,他举着这信封,用颤巍巍的双手送到余永泽面前。“看!这是您五福兄弟当兵来了信啦,一家子高兴坏了,他说在北平长辛店驻防,我,我就找了他来啦。” . l- q/ @# G; ~% \  J8 J$ U; b
  “你找他有什么用?”还是余永泽明白,他微微一笑说。
1 l2 A/ A# l6 b2 |  “您说的对!”老头儿赶忙回答,“好几百里,好容易央告人借了四块钱的盘缠,可是赶到那儿,他又开拔啦,不知开到哪儿去啦。……我,我们一家子还指望找他要点钱活命呢。 ' q* W1 U3 q4 E5 S; `
  要是他发个财什么的,把您家四老爷的租子交上那就更好啦。 9 ]4 p7 [, K/ Z6 T% q# \
  可是老天爷,老天爷不睁眼,五福又不知哪儿去啦,不知开到哪儿去啦!这年头兵荒马乱,一个枪子……唉,我那苦命的小子啊!……”说着说着,老头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竟呜咽起来了。林道静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心酸起来,看着老头儿用污脏的手去擦眼泪,她赶快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可是,没等送到老头手里,余永泽却轻轻夺了过去。他笑着向道静一努嘴,回过身来对老头说道:“魏三大伯,别难过啦。你是没有路费回家吧?不要紧,我这里给你凑一块钱,你到别处再想点办法,赶快回家去吧!” * x- P. |! m4 Z* H  ^& T5 J' B$ u
  说着,余永泽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一元的钞票放在老头的身边,并且对林道静微微一笑,意思好像说:“你看我多么慷慨。” , O/ u7 @+ \4 A% n
  老头儿开头听着余永泽的话是高兴的,但转瞬间,看见了打发他走的一块钱后,老头儿的脸陡然痉挛起来了。他瞪着余永泽,又看看一旁站立的林道静,用哆嗦的嘴唇,上句不接下句地说:“少爷!行行好,家里人眼看就饿死啦!一块钱……一块钱连到家的路费都不够!您好心眼,小时候还常给五福白面馒头吃。今个……”他那昏花的老眼满含着泪水,“今个,帮个十块八块的吧!别,别叫小狗跟她娘,白,白盼一场。” % j: p; H0 B1 L& O& P
  老头儿的眼泪流出来了,可是林道静眼中的温存多情的大学生余永泽,却忽然又粗鲁又冷淡地说:“三大伯,你们佃户都不交租,我父亲拿什么钱寄给我?
% R+ u) ]: n+ F  我是个学生,又不挣钱,给你这一块钱也是不容易呀!”说着话,他偷眼看看林道静,谁知道静已经转身走出门外去了。余永泽还想说什么,可是老头儿已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艰难地背起他的破捎马——好像它有千斤重似的。他一边蹒跚地向门外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行!行!人到难处就是这样!”
! T+ B% [. x1 w4 p  余永泽看见老头儿没拿他那一块钱,他把钱又随手掖在口袋里。老头出了门,他也没往外送。 3 G/ t' n1 `- M. Z
  “老大伯,等一等!”老头走到大门口,道静把他叫住了。 * W* [  B! I$ j) W& b9 z
  她匆忙地递给他一张钞票:“老大伯,这是十块钱,管不了多大事。可是,……”她向门里看看,又说,“你认识火车站么?留神!火车上有小偷,可把钱收好了。”
* K6 {" _5 h4 F* \& O  老头儿的眼泪刷地又流下来了。在漫天大雪的街上,接过钱以后,他两只手慌乱得好像瞎子一样乱摸起来。半天,才喃喃说道:“哪儿都有好人,好人……谢谢您,一家子全给您磕头啦!” 7 H& n7 s7 i+ H" G8 z" E
  看见这悲惨的情景,道静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了。在这一霎间,她忽然想起了她那白发苍苍的外祖爷。穷人、佃户,世界上有多少受苦受难的人呵!……她怀着沉重的心情站在门边,看老头儿一步一回头地慢慢走了,这才回到屋里来。可是,刚走进屋,她看见余永泽的脸上有了怒气。 0 ?" c3 ]1 @4 B- c
  “你给老头钱啦?”他皱着眉头,充满了斥责的意味。 ) @* T# ]/ H; x5 e+ C- c
  道静抬起头来,盯着余永泽看了看,点点头道:“给了。”
7 |! s& k; m3 @' r% K# i  “多少?”
1 d+ @: c+ F+ Q8 {4 |9 N  “十块。” / ?& Z' I! {# d7 N
  “拿着我的钱装好人,这是什么意思?”余永泽第一次对林道静发起火来了。
+ D, y" ~3 m% G$ L  S* ]  “啊!”道静想不到余永泽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她猛地站起身来,激怒地盯着余永泽:“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对待穷人原来是这样!我,我会还你!……”她哭了。她跑到床上蒙起被子,哭得那样伤心。而更使她伤心的是:余永泽——她深深热爱的人,原来是这样自私的人,美丽的梦想开始破灭,她,她怎么能够不痛哭流涕呢?
+ G( w' S9 ~3 C- T. R4 h  看见林道静真的伤了心,余永泽慌悚起来,他顾不得刚才的气愤不满,用力抱住她的脖颈,温存地央告起来。一霎间,他又变得多么多情和善了呵!
' I2 ~' ?$ P; y& Y  “静,饶恕我。我错了。我是为了咱们的生活呀。我不是自私的人。为什么老头儿来找我借钱?因为我和父亲不同……静,别生气了,别说给他十块,就是把父亲刚寄来的五十块全给他,只要你高兴,我再也不说个‘不’字了。” 4 y/ i/ `3 T1 H+ s. a" H6 V" }) I
  见道静虽然不理他,但面色渐渐好转了,也不流泪了,于是他拉起道静,替她把头发梳好,还替她往脸上敷了一点粉,然后得意地说:“张敞画眉也不过如此吧?来,别生气,我来给你说个笑话:小时候,我和老头的儿子五福最要好,我们住对门,常常一起跳到大坑里去打扑通。我父亲上五十岁才有我这么个儿子,当然像宝贝样,不许我游水,可是我偷着也要游。五福和一帮小孩子,就给我打掩护。家里人一来找,他们站在水里往我身边一围,几个小孩围住我转磨磨,找的人就看不见我了。我高了兴就给小孩子们偷馒头吃。有一天做饭的刚把一笼馒头掀开盖,趁他背朝我,我就从敞开的窗户上,几下子把一笼馒头全偷偷装到一个布口袋里跑走了。做饭的一回身馒头没有了,他就大喊‘有了狐仙!’你说有意思不?” ' ?2 b* a4 R) `/ o, n" h
  “有意思!”道静冷冷地说,“可是,你今天为什么就不肯把馒头给别人了呢?那一桌子好吃的东西,怎么就不肯给老头吃呢?”
+ o" K! ^; \" T  “怎么不给!”余永泽理直气壮地说,“如果父亲死了,我当了家,我就要像托尔斯泰一样,把土地全部奉送给农民。”
: W: |% j, o- u" i( {6 G  “奉送?”道静眯缝着眼睛哼了一声,“农民的血养活了你,你反而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7 }* Q' M2 w, U' x( E% ?; g  ~9 t  余永泽没有出声。他心里焦急地想着那个他要找的“贵人”,道静说的什么他根本没听见。 " M  q/ K6 H+ l, T
  过了一会儿,风雪小了一点,“贵人”终于来了。这人像个运动员,穿着灯笼裤、球鞋,粗粗壮壮的。可是一双大眼睛却很有精神。进门后,余永泽赶忙热情地给道静介绍:“这是罗大方,我们历史系的同学。”他又转过身把道静介绍给他,“这是林道静,我的爱人。” $ w, k8 A& a/ F8 e
  罗大方伸出大手握住道静的手,亲切地笑笑说:“好,我们认识认识。你现在没有上学?也没有工作?”
) C% x, @! J: X1 l5 R+ Q  道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她觉得罗大方这个人挺直爽,一见面就很关心别人的生活。他对人像个朋友,可不像什么贵人。于是她笑着,赶快给客人斟上水,一边张罗着这顿丰盛的晚餐,一边听他们谈什么话。 , j+ T7 }8 |! z. t: h. u
  “老余,你现在弄起考据来啦?”客人说。
* c7 a! z, F2 b  “是啊,国文系嘛,就得钻故纸堆。对这些,我现在兴趣很浓。你怎么样?还忙着救国工作?” $ S4 w$ ^5 H$ J  W! \
  “不。”罗大方避而不谈这些,仍然接着刚才的话头,“你们弄考据,整理国故很好,这也是需要的。可是,千万别上了胡博士的圈套,钻到‘读书救国’的牛角尖里。那,那可就……”他机灵的大眼睛忽然一转,头一摆,对余永泽和林道静爽朗地大笑起来,“嘿,朋友!我来背一下胡博士的杰作给你们听听好不好?” 8 ?: x8 A# O0 c9 D. X( |! ^/ v
  “嘿嘿,你先别背,我来问你!”余永泽慌忙打断罗大方的话,脸上浮起极不自然的笑容,“你父亲不是跟胡适很熟,现在,他们的情况怎么样?……我的意思是问胡适近来忙不忙?” 9 ^" ?7 K0 ]2 l  z
  “问我父亲和博士他们吗?一对难兄难弟!他们一同研究杜威先生的实验主义,然后贩卖给中国人,好叫中国人高高兴兴地承认‘有奶便是娘’,以便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来奴役中国。怎么?老余,你问胡适忙不忙是什么意思?”这位罗大方口若悬河,一说就是一套。 . A" w5 D3 [- Z+ \8 L1 `; Q
  “别忙,先吃饭喝酒。”余永泽笑着张罗着让罗大方坐下。 # O: Y  b# W! H: Z
  客人和余永泽都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旁吃起来了,罗大方惊奇地说:“老余,你好阔呀,干吗弄这些酒菜?” " ]% V& p1 e) D* R& [' X
  “老同学嘛,应当招待招待你。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找胡适么,”余永泽微笑着说起来,“我读王国维和罗振玉[王国维和罗振玉都是中国近代的考据学家——原注]的著作,里面有些问题弄不大清楚,想找胡适问问——尽管他在某些地方有毛病,好些人都骂他,不过依我看,他毕竟是中国现代的学者。他治理学问的态度和他的渊博知识还是有可资学习之处的。所以我想把些问题向他请教。可是,他是名学者,咱是个穷学生,不好意思直接找他。因为你父亲和他熟,所以我想托你……”余永泽把一大块烤鸭夹到罗大方的碟子里,脸上露出极其殷勤的笑容。
' ^( Y) G- ]5 ]) C2 R" c  罗大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把头摇得货郎鼓似的,一边吃着一边说:“有学问的教授多得很,干什么单找胡适?我看算了吧!
: r8 u+ {4 C( H  我给你介绍别人可以,就是不管介绍胡博士。” ( P3 B% b9 L: K$ B/ I, e5 d
  余永泽竭力抑制自己的失望、不满,喊着林道静说:“你也吃饭来吧。”他又转向罗大方仍然笑着问,“喂,老罗,你们一伙子南下示威的救国代表都哪儿去了?怎么听不到你们活动的信啦?李孟瑜呢?——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干将。”
% K- y- g( \+ J2 a$ @# d" i  “你钻到故纸堆里当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了。”罗大方放下酒杯从坐着的小凳上站起来,在小屋各处观看着。他一边观察着这屋子两位主人的兴趣,一边漫不经意地回答着余永泽。“我们示威的学生被绑着送回北平以后,十二月十七号,国民党对南京学生突然来了个大屠杀,你听见没有?因为国民党撕破了它的假面具,镇压得很凶,咱们学生救国运动目前不能不暂时沉默一些。李孟瑜就因为那次做了总指挥,回校后,宪兵先生总光顾他,他不得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 Y( w1 B. F, t$ L- z, Q  他停下来,眼睛炯炯地看着余永泽,又转过去看看林道静,口气忽然变得很严肃。“老余,你们两个都是青年人,可不要失掉青年人的锐气哦!能活动,还是参加些外面的活动。南下那阵子,老余,你在北平不是也很激昂吗?” 3 P- f( M" p7 o( U0 p
  “是啊。”余永泽说,“现在,我也并非不激昂。不过那么喊喊口号,挥挥拳头,我认为管不了什么事。我是采取我自己的形式来救国的。来,老罗,再吃一点。”他仍然殷勤地劝罗大方吃。 - j( c; P9 l2 A
  “你的形式就是从洋装书变成线装书;从学生服变成长袍大褂。”道静忽然笑着插了话。不知怎的,虽然和罗大方初次见面,但她的同情却在他那边。她觉得他不知有哪些地方,有些像她在北戴河碰到过的卢嘉川。 / p* M- G' n1 i0 K/ q. [0 N& Y
  余永泽过去是穿短学生服的,可自从一接近古书,他的服装兴趣也改变成纯粹的“民族形式”了。夏天,他穿着纺绸大褂或者竹布大褂、千层底布鞋;冬天是绸子棉袍外面罩上一件蓝布大褂,头上是一顶宽边礼帽,脚底下竟穿起了又肥又厚像小船一样的“老头”靴。道静不喜欢他这样打扮,老里老气,不像个青年人。可是他却说这就是爱国。整理国粹和民族服装这就是爱国的具体表现,这在余永泽的言论中是时常隐隐出现的。因此道静才这样说他。
6 v7 u/ E  L3 f. s6 d! {  “不要听她瞎说!”余永泽急忙接过道静的话,对罗大方笑着说,“她因为找不到工作,无处泄愤,就常常找我出气。
/ r7 Q! p6 `' d# _& h0 L) o  这样的社会真是不免叫人气愤,我为她的工作真不知跑了多少腿,着了多少急,结果还是不得不把她耽误在家里替我洗衣做饭。这社会,‘毕业就是失业’,一点儿不假。现在我就在为毕业后的出路担心。老罗,你的职业一定不成问题,因为你有那样一个有地位的父亲。” / l4 H" M* g" A2 c5 @( R' L7 Z
  “算啦,我才不稀罕他的栽培呢。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只好各行其是!”罗大方说着就要往外走,“谢谢你们二位,我走啦。” 0 I. g& M( B$ M1 y2 p, p7 X/ r
  余永泽和林道静也不留他。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对他们两个说:“刚才,我要背胡适博士的杰作没背成,现在还是让我背完再走。”
( r1 b5 x" b5 B& }. q+ t  你忍不住吗?你受不住外面的刺激吗?你的同学都去呐喊了,你受不住他们的引诱与讥笑吗?你独坐图书馆里觉得难为情吗?你心里不安吗?……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两个故事。……
1 ]$ y2 I7 L0 @. Z  罗大方睁大眼睛,绷着脸儿,摇头晃脑地滔滔背着。余永泽拿起手绢在擤鼻涕,也不知他听了没听;可是林道静却竭力忍耐着才没有笑出声来。歇了一下,罗大方喘了一口气,又说道:“胡博士同情完了青年人的苦闷,他接着话头一转,举出歌德和菲希特的例子叫人们像他两个一样:兵临城下你们还必须要安心读书呀。……现在,老余,可别上当,光读书并不能救国的!” 2 e  _* H# F$ h9 Q. v
  他笑着点点头走了。林道静笑着送走他;余永泽也强打精神送他到大门口。可是走进屋来,他却向床上一倒,两眼望着棚顶,一言不发。
: \. l4 Q9 y# B5 W5 s' Q# w  道静在桌旁坐了一会儿,见余永泽一直闷不做声,慢慢走到他身边:“罗大方一来,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他劝你也是一番好意。”她还以为余永泽是受了罗大方的讥笑而不痛快。 ( H9 \/ k% O, ]* t) W! |8 K& {( y# P
  余永泽躺在床上摇摇头:“静,不是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会为他难过!我心里确实有些苦闷,因为,你想,我已经有了家,有了你,当然以后还会有小孩。要是为过去那死了的黄脸婆我倒可以不着急,但是,现在是你呀。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可是职业还毫无门路,到那时,家庭不会再供给,我带着你怎么生活下去呢?”他叹了一口气,愁闷的小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林道静,“因此,我才花了四五块钱买了酒菜找罗大方来谈谈,希望经过他父亲托托胡适,或者就请他父亲帮忙注意一下我的职业,谁想,这家伙总是那一套马克思的大道理。算了,想别的门路吧。静,亲爱的,来!安慰安慰我!”
; L1 M: }$ R' T  他从床铺上坐起身来,伸出双臂要拥抱林道静,但是她却把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痛苦地瞅着他。经过今天一天他对待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道静似乎看透了她的爱人的真面目,心中感到说不出的失望和伤痛。
) A2 N) L" s% ^4 q8 |# X- P  迷人的爱情幻成的绚丽的虹彩,随着时间渐渐褪去了它美丽的颜色。林道静和会永泽两个年轻人都慢慢地被现实的鞭子从幻觉中抽醒来了。道静生活在这么个狭窄的小天地里(因为是秘密同居,她不愿去见早先的朋友,甚至连王晓燕都渐渐疏远了),她的生活整天是刷锅、洗碗、买菜、做饭、洗衣、缝补等琐细的家务,读书的时间少了;海阔天空遥望将来的梦想也渐渐衰退下去。她感到沉闷、窒息。而尤其使她痛苦的是:余永泽并不像她原来所想的那么美好,他那骑士兼诗人的超人的风度在时间面前已渐渐全部消失。他原来是个自私的、平庸的、只注重琐碎生活的男子。呵,命运!命运又把她推到怎样一个绝路上了呵!
$ I' a5 _; k  c8 w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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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7: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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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f) f4 X% |  a0 N  大年三十的夜晚。 ' ~! q7 M8 I6 z
  在一间北平式的方格窗棂、白纸窗户的小房间里,透出了明亮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坐满在这里面的十来个男女青年正在高谈阔论。 ' }5 T8 |( O4 a, E& H8 F9 H- s
  在烟雾弥漫、热气蒸腾中,主人白莉苹的美丽俊俏的笑脸和灵活的黑亮的眼睛是特别引人注意的目标。她站在八仙桌旁端起玻璃酒杯,对每个客人闪过一个亲切的微笑:“今夜里,咱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凑到一起。尽管日本强盗不叫咱们跟家里人一块过团圆年,可是咱们偏要过个快乐年!喂,孩子们,快喝酒呵!” / j, B4 M! u* S  X( {
  她这么年轻,屋子里有好几个人都是比她年纪大的,可是她摆着大姐的姿态,一个劲管客人们叫“孩子”。她原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学生,吉林省人。因为“九一八”后,东北学生都和家庭断了联系,在这除夕的年夜里,她就约了几个同乡、同学和朋友到她的公寓来过年。她是个热情的爱热闹的姑娘。 " Q( V0 N# W; K8 |
  她的话刚完,一个健壮的、面孔红红的漂亮小伙子,带着青年人一股天真的激奋的神气,一下子跳到桌子旁,抢过了她手里的酒杯,高举到头顶上,呐喊着:“我抗议!在这新年之夜,我要大声向反动的国民党和国民政府抗议!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葬送了东北三省,使三千万无辜的同胞在水深火热中当了亡国奴隶。我抗议,大声向南京……抗议!” $ Q2 m- @5 Q2 K6 f% P# H: S
  这个青年就是北大南下示威时,在火车上朗诵标语口号的许宁。他一边喊着,一边用他微眯着的圆眼睛向全屋的人严肃地扫射着,好像在寻找他的抗议的反应。白莉苹蹙着眉头微微一笑,顺手打了许宁一巴掌:“许宁,你这傻孩子,在这儿瞎喊什么呀?蒋介石也听不见你的抗议。而且你不怕侦探听见?……来,朋友们,别听他!快喝酒吧。”
" O8 o6 l* J5 i2 N* C, r" U  但是,主人的声音像落到一片荒漠的旷野中,似乎谁也没有听见。有几个激忿地议论起政府的反动、不抵抗;有的触景生情想起家乡在低声叹气;一个十七八岁的纤细的女学生,忽然趴在白莉苹的床栏上呜呜哭起来。这一来,屋子里更乱了。白莉苹跑到这女学生身边。   r2 h- Q" V) d# u
  “崔秀玉,别哭!是想妈妈吗?她死得是惨,我们都该记住这仇恨……”她的声音低下来,“别哭,好孩子!像咱们这样失掉家乡、失掉爹妈的孩子老鼻子啦,日本鬼子叫多少多少人都成了孤儿寡妇呀。仇恨!我们都会记住这仇恨!告诉你,东北义勇军打的欢着呢,咱们、咱们早晚一定能打回老家……。”白莉苹虽然老练些,可是说着说着,想起了自己处在狼烟下的父母和故乡,她也不禁同小崔一样趴在床栏上哭了。 7 ^+ [" U1 T1 t1 a( ~1 O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中。 / \& L& z; }' @7 g. i" \5 {
  这个夜晚,林道静也在这里。 , p3 W8 M5 t6 ^& m6 y* X5 J
  她和白莉苹同住在一个公寓里,白莉苹和罗大方熟,他常来找白莉苹,所以道静也就和白莉苹认识了。放了寒假,余永泽回家过年去了,道静没有和他一同去,独自留在公寓里,就被好客的白莉苹邀来同他们一起过新年。
9 K6 n6 R( v) K# r5 H  这屋里除了白莉苹和罗大方,其他人她都是不认识的,所以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只静听别人谈说。当她看到崔秀玉和白莉苹都哭了,她忍不住走到白莉苹身边,看着她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平常,豪迈的、爱说爱笑的罗大方此刻却靠窗坐着,低着头,不说话。连刚才那个高喊抗议的许宁也沉默起来了。 7 `/ w1 d5 j! T* V4 e& n
  “‘每逢佳节倍思亲。’唔,今夜里,我的妈妈爸爸都在、都在想念儿子哪!可、可爱的松花江呀!你那清清的水浪还是、还是那么美、美丽吗?”一个穿着破旧的西装,蓬着一头乱发的小个子青年,显然因为酒喝多了,他这带着醉意的哽咽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 A2 G$ Y. \3 U  S4 Q  大家都把视线转向了坐在八仙桌旁举着酒杯的他。白莉苹不哭了,她擦擦眼睛,跳到这个青年的旁边,夺过酒杯,在他脸上扭了一下:“不害羞!于一民,你撒什么酒疯呀!” # s* N! S2 ^. V3 e' g
  可是,女主人还没把这边秩序维持好,另一边爆发了更加难听的骚扰: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留着一头颓废的长发、有个长而难看的驴脸、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说了话:“唉,唉,诸位莫谈国事吧!让人生——更、更自由一些吧!生命流水一样,瞬息——即逝,……我受不了,受不了!
) d6 g0 m8 g8 Q  l8 N, J2 c1 @  ……唉,唉,人生若梦,为欢几何,受不了,受不了……”
$ P5 M! M* N6 L5 [% b  这个人正凄凉地哼着他的“受不了”,别人还好,许宁和崔秀玉可真受不了了!他们两个几乎同时打断了他的话。崔秀玉先跳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尖,瞪圆眼睛说:“王大艺术家,你喝了多少酒呀?我看你烂醉得不像个中国人啦。这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可你,你还说这些颓废无聊的屁话!我大声告诉你:日本强盗就要灭亡你的祖国啦,请你从象牙塔里醒一醒吧!” 6 p* f( u, G  l
  许宁把手一摆,讲演家似的向后一掠浓黑的头发,紧接着也开了炮:“王健夫,请你清醒一下吧!知道吗?现在热河危急,华北跟着也紧张。你老先生还有心思高谈你那虚无的妙论?” * L+ X; b/ R$ s8 i( h6 p
  王健夫伸长脖子瞪着两只酒醉的红眼觑着许宁和小崔冷笑着,像只挨了打的夹尾巴狗。看着他,满屋子人突然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6 q2 q+ Q+ z% R0 [" x9 r
  过了一会,人们又谈起来。 - c1 J3 o; D' y& h
  “小白,叫我们谈谈心里的话吧!你这儿可不该像茶馆一样也贴上‘莫谈国事’的条子。”于一民瞟着白莉苹,向她要求着。 / E( f! H; z# t. L% ?
  白莉苹抿着嘴笑道:“我知道在这个日子,你们一定都有许多感慨。我不是不愿谈,我是怕引起你们的伤心来。……”说着,她的眼睛又潮湿了,便赶快扭过头去。过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接着说:“‘九一八’事变以后,咱们东北流亡青年的生活够痛苦的啦,到过年了应当乐一乐,可又总乐不起来。”她想了想,“好,我来说个笑话叫你们高兴高兴,我说完了,你们每人也要说一个。许宁!可不许你坏小子瞎捣乱!”她挤挤眼皮向人们轻盈地一笑。人们都用眼睛盯住她。
' V8 Z: K% q( @4 _  她说:“‘九一八’后,正当上海八十万工人组织了抗日救国联合会,派代表要求南京政府立刻出兵抗日、要求发给他们枪支抗日的时候,我们北平的学生配合全国各地学生也到了南京,向国民党政府请愿。好呵,蒋介石这时先来了一套妙法,他在中央军校召集学生讲了个话,嘿,请听!他讲得可妙哩!”白莉苹喜欢演话剧,不久之后就要去当电影明星。此刻她拿出了演戏的架势,高声学着蒋介石的南腔北调。“‘现在——政府,正在——积极准备——抵抗日本,如果,三年之后——失地不能收复,中国不能复兴,当杀——’”她用手向自己的脖子上使劲一抹,眼睛一瞪,“‘当杀蒋某之头以谢天下!’”她唯妙唯肖地学着蒋介石的声调、神色,和她那美丽轻盈的姿态一对比,逗得满屋子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那个总低头叹气的王健夫也笑了。于一民竟端着酒杯跳了起来。
- X- j, A5 O8 t6 s' Y, M, K  “谁听他的屁话!”许宁使劲敲着桌子抢过话来,“就在蒋介石放过臭屁之后不久,全国的学生就开始到南京轰轰烈烈地游行示威去啦!有名的‘一二五’北京大学的同学打了先锋;接着上海、北平的学生又大批地到了南京。他们同中央大学的学生一同包围了、打毁了中央党部;《中央日报》也打的它稀里哗啦。学生们到了国民政府的大门外,高喊:‘反对卖国政府’的时候,嘿!堂堂国府就吓得像一摊烂泥似的把大铁门紧紧关闭了起来。……这就是前年十二月十七号的事。知道吗?”许宁说到这里突然把拳头向王健夫的驴脸跟前一伸,吓得王健夫赶快一缩头。屋子里又是一阵大笑。
( r7 b" X. [- z; R  “小白,小许,你们聊得好热闹!来,新年无事,让我也说上两句给你们醒酒!”罗大方今天的神色有些沉闷,好像有什么事情在使他不安,所以直到这时,他才开腔。可是一开腔,他的面色立刻开朗起来,谈笑风生,滔滔地像开了闸的流水:“小许,南下示威时,你小鬼头跟卢嘉川一起受‘优待’去了;李孟瑜跑出去带领人马攻打卫戍司令部;可我们一百八十五人却被绑到了孝陵卫,饱尝了囚徒的滋味。夜里,凄风苦雨,我们睡在冰冷的地上,周围真像坟墓一样的静寂。咱们温文尔雅的学生们一旦做了阶下囚,谁个还能睡得着!咬牙切齿的,长吁短叹的,还有诗兴大发即景创作的……你们知道,寡人我也是才高八斗,在那时候,在那沉沉的黑夜里,为了解除同学们的痛苦,为了使同学们又冷又饿、长夜不眠的时间好过些,我和老徐就编起顺口溜来。功夫不大,我们的杰作就风行一时。在黑暗的地上,这边说:‘哥儿们,再唱唱咱们北大歌!’那边也喊:‘再来一个!’我们把监狱、把阴沉沉的孝陵卫军营变成了歌舞场。麦克唐娜小姐的金喉也不如我那粗俗的顺口溜受人欢迎呢。” ; S/ w5 f% q& m+ D
  “哎呀,哎呀,老罗仁兄,你编的倒是什么惊人的杰作,倒是说出来呀,可把人憋死了!”小崔这女孩子瞪着圆圆的亮眼睛听得入了迷,她见罗大方总是卖膏药,急得要跳脚。
- S6 ?' x' E2 M+ ?6 I  罗大方一阵哈哈大笑:“小伙子们,你们上当啦!我并不会编,编的真是粗俗不堪。不过在那时候,人们实在苦闷无聊这才乱喊一通。”说到这里,他眯缝着大眼睛,摇晃着脑袋,滑稽而豪迈地喊道:“‘北大!北大!一切不怕!摇旗南下,救我中华!’此其一也,下面还有——‘既被绳绑,又挨枪把,绝食两日,不算什么!作了囚犯,还是不怕!不怕!不怕!北大!北大!’”
9 g3 P  ?3 |! j  “好,好极啦!再来一个!”一个生人的声音突然把全屋子的人吓了一跳。大家扭头向门口一望:原来早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听着。这人一来,有认识他的立刻欢呼起来:“老卢,老卢,你可来啦!”白莉苹跳上前去紧握住来人的手,亲切地向他微笑道:“卢嘉川,好久不见你啦!” 4 y5 w4 [$ S4 ?# w
  林道静的心里微微一动。那高高的挺秀身材,那聪明英俊的大眼睛,那浓密的黑发,和那和善的端正的面孔,不正是她在北戴河教书时,曾经一度相遇的青年吗?虽然那时只是短短的交谈,但是,这个富有才华的聪睿的人,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有时还会想起他来。但是此刻,卢嘉川却没有看出是她,她也不好意思上去和他招呼。
* K' V0 {9 H8 |* n+ `, s5 m  卢嘉川和大伙招呼完了,找个凳子坐下,就对罗大方笑着说:“来,伙计,把杰作朗诵完。完了,我也有好作品贡献给大家。”
; i: r/ V: G& G1 l2 V9 a, }  “对!重新打鼓开张。”罗大方张着大嘴笑了两声,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接着说道,“那夜里,雨越下越大,我们把大家情绪鼓动起来,人们渐渐安静下去。这时,深夜的孝陵卫只有军营中一二未熄的灯火隐约可见,再就是四处守卫我们的岗兵在泥水里来往践踏的声音。突然我们的纠察队走来报告:‘报告!政府当局派了三十多辆汽车,一千多名军警,要强迫我们回北平!’这一声霹雳不要紧,我们又领着全体同学喊起来了!”他轻松的声调变得沉重了,虽然是低声说着,却洪亮有力。他说:“我们呐喊的声音比刚才还响亮、还有力。 9 E1 h# u' x, R9 m+ P% Y
  ‘不走!不走!先得恢复我们的自由!你们既绑来还得绑去,你们要的是升官发财和小民的血,我们要的是祖国的幸福和自由。自由!自由!不走!不走!’”罗大方比划着,挥着拳头、红涨着面孔小声呐喊着。人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笑了。一阵沸腾的热流激荡在每个青年人的心头。大家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大方,许多人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
& ~4 y' z2 z% a+ U4 s+ }  屋子里又沉默了。
6 M4 H6 C4 j6 h! V. h  那个驴子脸的王健夫先走掉了。过了一会儿,人们才开始吃着、喝着、嘁嘁喳喳地说起话来。 ' a- ~, {# a- r  ?3 r0 ~8 `* |
  “我也来讲个笑话。”卢嘉川看看左右的人们微笑着说,“最近听说的这个笑话,正可以和蒋介石在中央军校对学生们高谈三年之内必可收复失地的鬼话来媲美:前几天,正当热河紧张的时候,宋子文飞到了承德。一下飞机,他立刻对热河守军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动人的谈话。他说:‘你们只管打吧!子文敢断言,中央必为诸君后盾。诸君打到哪里,子文跟到哪里,——诸君打到天上,子文跟到天上;诸君打到海里,子文跟到海里……’可是热河战争刚开战的第一天,敌人还离着不知有多远,这位宋老官也没上天、也没下海,却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飞回了南京。”
# c- V1 g0 p& b% R  奇怪,卢嘉川的笑话并没有像白莉苹的笑话那样引起大笑,相反的,人们像被揭破了陈旧的创伤,唤起了痛苦的记忆,都面面相觑地沉默起来。半晌,小崔才低声说了一句:“糟啦!热河一完,华北也快……” $ e5 z. T- Z  ?
  许宁忍不住了,他晃晃自己的拳头,拉拉崔秀玉的衣角,对卢嘉川要求道:“卢兄,请你把最近的形势给我们大家讲讲吧!自从形势一紧张,我、我连课都听不下去啦。” 2 F$ D$ x  u4 D8 C# f, o6 j% V
  “是呀,老卢给讲讲!”小崔和白莉苹同时看着卢嘉川。 1 ~& r& I5 {6 D) T9 b
  “不,我比你们知道得也不多。”卢嘉川摇摇头,笑着。 7 T8 }4 E, Z2 V# J6 T9 |
  “老卢,谈谈。大伙都要求,谈谈吧。”罗大方亲切地望着卢嘉川,对他努努嘴。
% S2 ^# @1 Q! [  看着大伙都对卢嘉川流露着一种尊敬而渴望的神情,林道静不由得对他更加注意了。她很想挨近他,向他招呼,但是,她又有点害羞。这一屋子人都比她知道的多,都不同于她过去所接触过的人。他们都有一种向上的热情和爱国爱民的责任感。处在这么个新鲜的环境中,她自惭形秽般只呆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发一言。 ' \6 u2 N( |# g- n2 V& k
  “现在的情形确实叫人很激愤!”卢嘉川看看周围的人,低声说道,“叫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忍受不下去。自从‘一二八’以后,政府虽然口头上喊着‘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实际上还是个不抵抗。最近山海关打了不到五天,驻在那里的何柱国便奉命退出了;热河只打了七天,承德也失守了。现在日寇正准备向长城各口进攻。……”卢嘉川掏出手巾擦擦头上的汗珠,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神色自若了,带着愤慨和富于煽动性的音调继续讲道,“中华民族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蒋介石却说我们的敌人不是倭寇而是‘共匪’。几百万中国军队不去打日本,却更加凶残地‘围剿’红军,屠杀共产党和爱国青年。……但是毛泽东和朱德领导的红军已经粉碎了蒋介石亲自指挥的‘围剿’,得到了很大的胜利……”
+ }! n1 Y8 h+ |  X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许宁激忿地打断了卢嘉川的话,抡着拳头喊起来,“嘿,知道吗?这就是他们的‘攘外必先安内,呀!” 5 U/ ^) |& b4 Y0 t
  屋里十来个青年沸腾似的议论起来了。只有林道静仍然坐在角落里不声也不响。她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些话,不知怎的,好像甘雨落在干枯的禾苗上,她空虚的、窒息的心田立刻把它们吸收了。她心里开始激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她渴望和这些人融合在一起,她想参加到人群里面谈一谈。但是,由于习惯——她孤独惯了,加上自尊,因此,她一直不为人注意地坐在人们的背后不发一言。 7 o6 Z5 ]1 a4 H, Q" t
  “卢兄,”许宁冲着卢嘉川突然又喊了起来,“卢兄,你说我们怎么办啊?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2 J" v2 \8 j  |% A; K5 i2 Z: E% P7 Q
  一屋子的青年——包括林道静,听了许宁这句话,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卢嘉川——好像他们的出路都在他身上似的。
4 d" s+ B8 c" r7 m5 o  一个个的脸上都显出不可抑制的苦闷和焦灼。 % B' y" C9 k  o/ F, y& l
  卢嘉川看看对他流露着无限期望的一屋子青年,也向林道静那儿望了一眼,就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说:“你们想找出路么?对,咱们大家都在找出路——整个中国也都在找出路。那么,出路在哪儿?我想出路就在反抗,出路就在斗争,出路也就在把咱们个人的命运和国家、人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知识分子能有什么出路?今天,我们首先就要求得中华民族的解放,然后才有我们个人的出路和解放……”
* T; k* Y& W  s, E7 M* C/ y# q, `  “要找个人的出路,先找民族的出路……对!”许宁挥挥拳头点了点头。
6 M! t0 Y! M% N# Z  “对,是这样!”崔秀玉看看许宁轻声说。 , j  d# K6 e9 T  B: c
  “可是,我还是苦闷……”也有人这样嘟囔。 8 T, m2 w: D# e, y
  屋子里又沸腾似的纷纷议论起来了。 8 Q% k9 n) y0 E) m
  青年们正在议论着,罗大方忽然跳到桌子边,击了一下桌子说道:“嘿,诸位!我说,光研究理论还是不行,现在咱们商量怎么做点实际有益的工作吧!”接着人们围着罗大方又热烈地谈起来了。这时,卢嘉川站起身来悄悄走到林道静身边,向她伸出了手:“还认识吗?林道静!”
, m$ T/ v' }0 Y1 y  道静赶快站起身来握住卢嘉川的手。脸不觉一红:“认识——北戴河见过你……” + [2 A2 B! v% Z- g
  “到北平来啦?你离开杨庄多久了?”卢嘉川语调亲切、自然,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 i/ p5 g5 q/ o0 ~: Z1 E  “一年多了。你好?还在北大吗?”道静微笑着,她对卢嘉川也有一种亲切的好像熟朋友样的感情。 1 t5 u- P4 H: @7 Z  G: I  ~
  没等卢嘉川回答,白莉苹一回头,看见他们两人在说话,她就走过来插了一句:“你们俩早就认识吗?嘿,可没想到。” ) M% e/ R; N4 s; j
  “一年多以前我们就认识。而且是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非常美妙的地方。”卢嘉川向白莉苹玩笑似的述说着过去的情形,“那天,林道静正和我那位老姐夫在争论,真怪有意思。嗨,你怎么不在那儿教书啦?现在在做什么?”
# n: R' f5 z: ^! V  道静的脸孔霎地红到耳根。她怎么能够向他讲,她不教书了,她做了余永泽的爱人,就什么也不能干了。不,这不能说出嘴。她只能红着脸看着卢嘉川呐呐地微笑。 , f* C- _2 \- n! ?! h1 R
  “你问她的情形吗?她有了一块绊脚石把她绊得牢牢的!” ; v7 O" Q) R6 n! S; z1 r+ {5 ^
  白莉苹看出道静的窘状,向卢嘉川作了个鬼脸笑着说,“小林可是个好姑娘,可爱的好姑娘,就是她那位老夫子绊住了她的腿。”
1 z4 `' \/ x8 F* v6 p  “小白,小白,过来!”一堆人中有人在喊小白。白莉苹向他们两人笑笑:“两位故人,你们谈吧!”就到人堆中去了。 9 y2 Y7 z0 B' m/ z+ K4 i, A
  卢嘉川和林道静两人真地谈起来了。而且谈了很久。
3 h  B" k# b% T" J8 g  (第十一章完) / H2 ~( l: A" G-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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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照永远都是引人回忆最好的方式。照片——我们人生历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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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6: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3 Z0 g! {- `2 Q/ H2 S( }% B, B0 c. x& q9 B0 j1 Q; _! X
  黎明前,道静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里。疲倦、想睡,但是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除夕的鞭炮搅扰着她,这一夜的生活,像突然的暴风雨袭击着她。她一个个想着这些又生疏又亲切的面影,卢嘉川、罗大方、许宁、崔秀玉、白莉苹……都是多么可爱的人呵,他们都有一颗热烈的心,这心是在寻找祖国的出路,是在引人去过真正的生活。……想着这一夜的情景,想着和卢嘉川的许多谈话,她紧抱双臂,望着发白的窗纸忍不住独自微笑了。$ N: Q* z$ U0 F5 X# N; }) H
  二踢脚和小挂鞭响的正欢,白莉苹的小洋炉子也正旺,时间到了夜间两点钟,可是这屋子里的年轻人还有的在高谈,有的在玩耍,许宁和小崔跑到院子里放起鞭炮;罗大方和白莉苹坐在床边小声谈着、争论着,他似乎在劝说白莉苹什么,白莉苹哭了。罗大方的样子也很烦闷。后来他独自靠在床边不再说话,白莉苹就找许宁他们玩去了。听说罗大方原是白莉苹的爱人,不知怎的,他们当中似乎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两个人都显得怪别扭。 ) l7 s7 ^2 i  r+ k( Y
  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一直同坐在一个角落里谈着话。从短短的几个钟点的观察中,道静竟特别喜欢起她这个新朋友了。他诚恳、机敏、活泼、热情。他对于国家大事的卓见更是道静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他们坐在一块,他对她谈话一直都是自然而亲切。他问她的家庭情况,问她的出身经历,还问了一些她想不到的思想和见解。她呢,她忽然丢掉了过去的矜持和沉默,一下子,好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什么都倾心告诉了他。尤其使她感觉惊异的是:他的每一句问话或者每一句简单的解释,全给她的心灵开了一个窍门,全能使她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得更清楚。于是她就不知疲倦地和他谈起来。 ; v# ^7 Q! Y+ A
  “卢兄,(她跟许宁一样地这样称呼他)你可以告诉我吗?红军和共产党是怎么回事?他们真是为人民为国家的吗?怎么有人骂他们——土匪?” . R+ y/ _: P3 G4 r; ?6 P2 {+ T
  卢嘉川坐在阴影里,面上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他慢慢回过头来,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说:“偷东西的人最喜欢骂别人是贼;三妻四妾的道德家,最会攻击女人不守贞操;中国的统治者自己杀害了几十万青年,却说别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土匪……这些你不明白吗?” " c0 q! o  m) l. G
  道静笑了。这个人多么富有风趣呀!她和他谈话就更加大胆和自由了。
2 n4 }! O) M! A7 u8 U; p  “卢兄,”道静又发问道,“你刚才说青年人要斗争、要反抗才有出路,可是,我还有点不大相信。”
" Z6 i3 E* f& v7 K* {  卢嘉川稍稍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以为要当顺民才有出路么?”
! p* d% d0 b5 K% g/ V  道静低着头,摆弄着一条素白麻纱手绢。好像有些难过,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斗争过,我也反抗过,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出路。”
- s3 f7 u1 H  n' B  卢嘉川突然挥着手笑起来了。他笑得那么爽朗、诚恳,像对熟朋友一般地更加亲切和随便。
. z1 r" ^- W) a) C% B+ j2 L3 _  “原来如此!来,小林,我来给你打个比方。……”他看看一屋子喝酒畅谈的青年人都在一边说着、吃着,就用手比划着对道静说起来。“小林,这么说吧,一个木字是独木,两个木就成了你那个林,三个木变成巨大的森林时,那么,狂风再也吹不倒它们。你一个人孤身奋斗,当然只会碰钉子。可是当你投身到集体的斗争中,当你把个人的命运和广大群众的命运联结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你,你就再也不是小林,而是——而是那巨大的森林啦。”
6 u8 U7 Y4 N/ j0 h5 s  林道静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卢兄,你说话真有意思。过去,我是只想自己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别的事我真很少去想。今夜里,听了你们那些谈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 g& W7 ?0 ]1 y- j3 w! J' L, a  “好像什么?”
1 [+ O6 u$ h0 t1 P  “好像个糊涂虫!”林道静天真地迸出了这句话,自己也不禁为在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面前竟放肆地说出这种话而吃惊了。
8 Z2 A# `) \  J/ A& [- ~  G. v  卢嘉川还是随便地笑道:“大概,这是你在象牙之塔里住得太久的缘故。小林,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你应当赶快从个人的小圈子走出来,看看这广大的世界——这世界是多么悲惨,可是又是多么美好……你赶快走出来看看吧!”
, M! O+ Q# k4 R2 O- a4 U2 Z  多么热情地关心别人,多么活泼洒脱,多么富于打开人的心灵的机智的谈话呵……道静越往下回忆,心头就越发快活而开朗。 % W. |. P; r7 b$ D- z
  “小林,你很纯洁、很直爽。”后来他又那么诚恳地赞扬了她,“你想知道许多各方面的事,那很好。我们今晚一下谈不清,我过一两天给你送些书来——你没有读过社会科学方面的书吧?可以读一读。还有苏联的文学著作也很好,你喜欢文艺,该读读《铁流》、《毁灭》,还有高尔基的《母亲》。” # W/ T9 ?9 @3 L7 u' x
  第一次听到有人鼓励自己读书,道静感激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
9 J" w) m* l5 J0 ^, r$ T( I  他们谈得正高兴,白莉苹忽然插进嘴来:“老卢,小林真是个诚实、有头脑的好孩子,可是咱们必须替她扔掉那块绊脚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把她糟蹋啦。”
' {6 B& L# _- ~3 r4 ?" N. m  道静闹了个大红脸。她向白莉苹瞟了一眼,她真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到余永泽。   W# {; i8 J; ]! S
  道静和白莉苹在深夜寒冷的马路上送着卢嘉川和罗大方。白莉苹和罗大方在一边谈着,道静和卢嘉川也边走边说:“真糟糕!卢兄,我对于革命救国的道理真是一窍不通。
) v; B+ p0 N* H; J) c& T  明天,请你一定把书给我送来吧。” 6 }* }2 R! F; V) M9 X: L# Y' k
  “好的,一定送来。再见!”卢嘉川的两只手热烈地握着白莉苹和道静的手。多么奇怪,道静竟有点不愿和他们分别了。 8 r) Q; j& f6 y! `  r* A( \* A
  “这是些多么聪明能干的人啊!……”清晨的麻雀在窗外树上吱吱叫着,道静想到这儿微笑了。但是这时她也想起了余永泽。他放了寒假独自回家过年去了,和父母团聚去了。因为余敬唐的缘故,她不愿意回去,因此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这才参加了这群流浪者的年夜聚会。想到他,一种沉痛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 f+ a5 o" J' `! }  E5 I( w
  “和他们一比……呵,我多么不幸!”她叹息着,使劲用棉被蒙住了头。 7 k! P) F! A6 K! T
  和白莉苹、林道静分别以后,卢嘉川、罗大方二人一边在深夜的马路上走着,一边谈起话。 7 S$ |( K8 I' _) P8 G4 Q9 l
  “老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沉闷?是和小白闹别扭了吗?” . ?# K1 F2 ?. m, F
  机灵的卢嘉川回过头来向罗大方一笑,同时好像抚慰似的把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 Q+ G1 o; O$ U6 m) l  “就是这么回事!”罗大方激动地说道,“这女人变坏了!我看错了人。……不爱我了没关系,可是她不该去追许宁。小崔和许宁好了好几年,蛮好的一对,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她,她乱搞一气!老卢你信不信?一个人政治上一后退,生活上也必然会腐化堕落。小白原来是热情的、有进取心的,我确实很爱她。可是,如今书也不读了,什么集会也不参加了,只想演戏、当明星、讲恋爱……像我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再喜欢。” 9 V1 @" s* W2 ~0 C( d4 m
  卢嘉川默默地点点头,向冷清的马路上望望,然后对罗大方轻声说:“同志,我相信你是能够忍受过来的。爱情——只不过是爱情嘛……”他意味深长地瞅着罗大方,嘴角又浮上他那调皮的微笑。 ( B" Z+ L2 E2 i; D8 D8 T# f
  罗大方伸手给了他一拳。一边走,一边嘟噜着:“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奇怪,你是不大单独接近女人的,怎么对那个林道静却这么热情——一谈几个钟头。你不知道她有了白莉苹说的‘绊脚石’吗?她那个对象我认识,真是个胡博士的忠实信徒。我争取过他,可不容易。”
$ j/ v, e5 v/ x1 g% F) a' t& o  “别瞎扯!”卢嘉川严肃地驳斥着罗大方,“她的情形我早从我姐夫那里知道一些。对这样有斗争性有正义感的女孩子我们应当帮助,应当拉她一把,而不应该叫她沉沦下去。她在北戴河时,为了‘九一八’事变,痛心地和我姐夫争论,她说中国是不会亡国的。她那种神态和正直的精神确实使我很喜欢。但是,干吗扯到私人问题上?难道……你这张嘴巴,别瞎扯了!”
6 r6 T+ J) C; O: v$ _$ M  罗大方笑着说:“玩笑!玩笑!我了解你。为了咱们的事业,你从来是不考虑自己的。我们经常要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但你却好像个清教徒,我可办不到。为小白——唉!不提她了。” 5 g) B3 _& k7 d5 }* L
  “我不是清教徒。”卢嘉川沉思着,“不过,目前的形势确实使自己顾不到这些。老罗,那个女孩子——你说的林道静,我看她有一种又倔强又纯朴的美。有反抗精神。我们应当培养她,使她找到正确的道路。你认为怎么样?”
- @5 l5 \+ O  L1 j. {6 h  罗大方回身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对,应当把她引到革命的路上来。” $ d& f! m6 B6 X2 x8 q8 n
  夜,虽然是年夜,拂晓之前,街上也已经行人稀少,只有昏暗的街灯,稀稀落落地照着马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卢嘉川在和罗大方分手之前,他们又谈了些工作问题。卢嘉川从南京示威回来之后,北大早已不能存身,党已经调他离开学校,专门做秘密的学生工作。这时,他嘱咐着罗大方:“你要尽可能利用你父亲的关系,在北大存身下去。想想,反动者的压迫越来越紧,我们许多人都不能再公开活动,所以你和徐辉要尽可能迷惑敌人,必要时才能给敌人突然的袭击。告诉你,李孟瑜在唐山煤矿上,他做起工人工作来啦。”
+ O  c4 d6 P+ o* t! Z" p  “真的吗?”罗大方站住脚,高兴地瞪着眼睛瞅着卢嘉川,“老卢,我可也想去。在知识分子当中工作真是麻烦。”
, n3 m2 e, I# K* j. v1 X  “别说了,再见!”卢嘉川远远瞧见有人迎面走来,他轻轻推了罗大方一下,就和他分了手。接着,一边摇摆着身子,一边高声唱起来: + z' `) A2 q; Y4 z; E7 r  s! }
  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 " R" i3 }, X' N4 v/ J% o5 F" q% w
  他摇摆着,唱着,消失在马路旁边的小胡同里。
/ J* N7 \& C5 G3 ?# Z" _  余永泽在开学前,从家里回到北平来。他进门的第一眼,看见屋子里的床铺、书架、花盆、古董、锅灶全是老样儿一点没变,可是他的道静忽然变了!过去沉默寡言、常常忧郁不安的她,现在竟然坐在门边哼哼唧唧地唱着,好像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尤其使他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过去它虽然美丽,但却呆滞无神,愁闷得像块乌云;现在呢,闪烁着欢乐的光彩,明亮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还仿佛荡漾着迷人的幸福的光辉。
) [! Q3 J9 C; ~! c2 ?  “看眼睛知道在恋爱的青年人。”余永泽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一句话,灾祸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他不安地悄悄地看了她一会儿,趁着她出去买菜的当儿,他急急地在箱子里、抽屉里、书架上,甚至字纸篓里翻腾起来。当他别无所获,只看到几本左倾书籍放在桌上和床头时,他神经质地翻着眼珠,轻轻呻吟道:“一定,一定有人在引诱她了。”
! ]. }7 U- F7 f  o* H+ Y  道静看见余永泽回来,高高兴兴地替他把饭预备好。他吃着的时候,她挨在他身边向他叙谈起她新认识的朋友、她思想上的变化和这些日子她心情上的愉快来。她想他是自己的爱人,什么事都不该隐瞒他。谁知余永泽听着听着忽然变了颜色。他放下饭碗,皱紧眉头说:“静,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沉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我要求你别这样——这是危险的!一顶红帽子往你头上一戴,要杀头的呀!” ! W2 G7 A" I) H$ J) k+ A( n
  一句话把道静招恼了。八字还没一撇,什么事也没做,不过认识几个新朋友,看了几本新书,就怕杀头!她鄙夷地盯着余永泽那困惑的眼色,半天才压住自己的恼火,激动地出乎自己意外地讲了她自己从没讲过的话:“永泽,你干吗这么神经过敏呀?你也不满意腐朽的旧社会,你也知道日本人已经践踏了祖国的土地,为什么咱们就不该前进一步,做一点有益大众、有益国家的事呢?” 7 d: g8 ^, y1 i8 n2 W3 ?1 s) G; O
  “我想,我想……”余永泽喃喃着,“静,我想,这不是我们能够为力的事。有政府,有军队,我们这些白面书生赤手空拳顶什么事呢?喊喊空口号谁不会。你知道我也参加过学生爱国运动,可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现在我想还是埋头读点书好。我们成家了,还是走稳当点的路吧……”
2 y- W- w6 a) j# b  “你真糊涂!”道静气愤地打断他的话,喊道,“你才是喊空口号呢!原来你就是这么个胆小鬼呀!” ( b* ?- O8 S0 I' v1 J4 v
  余永泽用小眼睛瞪着道静,愣愣地半晌无言。忽然他脸色发白,双唇抽搐,把头埋在桌上猛烈地抽泣起来。他哭得这样伤心,比道静还伤心。他的痛苦,与其说是因为受了侮辱,还不如说是深深的嫉妒。
+ m5 s$ ?- X' P: O- e# h  “……她、她变得残酷,这样的残酷,一定变心了。爱、爱上别人了。……”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思量着。他认为,天下只有爱情才能使女人有所改变的。 - i/ C: o; p- c8 J! C
  吵过嘴,道静和余永泽虽然彼此有好几天都不大说话,可是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做饭洗衣也轻声哼着唱着,快乐的黑眉毛扬得高高的。完了事,就抱着书本贪婪地读着。一点钟、两点钟过去了,动也不动、头也不抬,那种专注的神情,好像早已忘掉了余永泽的存在和这间蜗居的滞闷。她的精神飞扬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了。可是余永泽呢,他这几天可没心思去上课,成天憋在小屋里窥伺着道静的动静。他暗打主意一定要探出她的秘密来。可是看她的神情那么坦率、自然,并无另有所欢的迹象,他又有点茫然了。
% Z, {0 p6 b: c* U( U4 a  晚上,道静伏在桌上静静地读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做着笔记,加着圈点,疲乏的时候,她就拿起高尔基的《母亲》。她时时被那里面澎湃着的、对于未来幸福世界的无限热情激荡着、震撼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满足。可是余永泽呢?他局促在小屋里,百无聊赖,只好拾起他最近一年正在钻研的“国故”来。他抱出书本,挨在道静身边寻章摘句地读起来。一大叠线装书,排满了不大的三屉桌,读着读着,慢慢,他也把全神贯注进去了。这时,他的心灵被牵回到遥远古代的浩瀚中,和许多古人、版本纠结在一起。当他疲倦了,休息一下,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立一家说”,——学者,——名流,——创造优裕的生活条件……
8 X: L5 }% ]) ~4 e% k  许多幻想立刻涌上心来,鼓舞着他,使他又深深埋下了头。
, g% q- L2 c: m  道静呢,她不管许多理论书籍能不能消化,也不知如何去与实际结合,只是被奔腾的革命热情鼓舞着,渴望从书本上看到新的世界,找到她寻觅已久的真理。因此她也不知疲倦地读着。就这样,一今一古、一新一旧的两个青年人,每天晚上都各读各的直到深夜。自从大年初一卢嘉川给道静送来她从没读过的新书以后,她的思想认识就迅速地变化着;她的感受和情绪通过这些书籍也在迅速地变化着。多少年以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卢嘉川给她阅读的第一本书名字叫《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在大年初一的深夜里,她躺在被窝里,忍住寒冷——煤球炉子早熄灭了,透风的墙壁刮进了凛冽的寒风。但她兴奋地读着、读着,读了一整夜,直到把这本小册子一气读完。
( C7 V/ B5 S8 _" ^  卢嘉川给她的仅仅是四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写成的一般社会科学的书籍,道静一个人藏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地读了五天。可是想不到这五天对于她的一生却起了巨大的作用——从这里,她看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前途;从这里,她看见了真理的光芒和她个人所应走的道路;从这里,她明白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原因,明白了她妈因为什么而死去。……于是,她常常感受的那种绝望的看不见光明的悲观情绪突然消逝了;于是,在她心里开始升腾起一种渴望前进的、澎湃的革命热情。……
6 E4 t7 |6 Q+ F4 |  书看完了,她盼望卢嘉川再来借书给她看,可是他没有来。她向白莉苹、许宁那里借到许多政治、经济、哲学、文学的书。有许多书她是看不懂的,像《反杜林论》、《哲学之贫困》,她看着简直莫名其妙。可是青年人热烈的求知欲望和好高骛远的劲头,管它懂不懂,她还是如饥如渴地读下去。当时余永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是寂寞的,因此她一天甚至读十五六个钟头。一边吃着饭一边也要读。钱少了,她每天只能买点棒子面蒸几个窝头吃。懒得弄菜,窝头不大好吃,可是因为捧着书本全神贯注在这上面,一个窝头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自从发明了这种“佐食法”,她对于书本一会儿也不愿离开。 2 P! w$ M, x! ?6 t7 H6 V: i
  “许宁,请你告诉我:形而上学和形式论理学是一个东西吗?”
% P; }( Z% g! Q" B  “辩证法三原则什么地方都能够应用,那你说,否定之否定应当怎么解释呢?……”
- m4 L$ k6 o9 w# G1 K  “苏联为什么还不实行共产主义社会?中国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呀?”
5 }: b2 G5 P- k; c6 O6 @- C9 c  许宁常去找白莉苹,顺便也常看看她。每次见到他,道静都要提出许多似懂不懂的问题。弄得许宁常常摇头摆手地笑道:“啊呀,小姐!你快要变成大腹便便的书虫子了!人怎么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多的东西呀?我这半瓶子醋,可回答不了你。”话是这样说,可是谈起理论,许宁还是一套套地向道静谈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道静深深为她新认识的朋友们感到骄傲和幸福。于是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复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常不自觉地哼着、唱着,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来似的成天忙碌着。这心情是余永泽所不能了解的,因此,他发生了怀疑,他陷在莫名其妙的嫉妒的痛苦中。
; ^0 m" J% T1 Y4 i2 A% c8 P: p  (第十二章完) 0 ~9 F0 G1 q0 J% w; X% W8 a/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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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1-16 19: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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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b; W* B  道静正在院子里生火,准备做饭。一抬头卢嘉川走进来了。她立时扔下手里的煤球和簸箕,不管木柴正在熊熊燃烧着,慌忙地要领老卢进屋去。 : p& J. ]+ ]& D+ W0 S
  “怎么?你还不放煤球?劈柴就要过劲啦。”卢嘉川含笑站在炉子边,拿起簸箕就把煤球添到炉口里。接着小小的炉子冒起了浓浓的黑烟。道静心里更加慌促——她正为叫卢嘉川看见自己做这些琐细的家务劳动而感到羞怯,加上他竟这么熟练地替她一做,她就更加觉得忐忑不安了。 9 ^+ d& U% F% Q/ H$ e" a" h
  “卢兄,这么久不见你……”她讪讪地说,“到屋里坐吧。你近来好吧?哦,你知道我多盼望……”道静兴奋地站在屋地上,东一句西一句简直语无伦次。卢嘉川呢,他却安详地和道静握握手,搬把椅子坐在门边,看着道静微微一笑,说:“小林,这些日子生活得怎样?忙一点,好久不来看你了。” # q, b! Y4 ]+ z& ?# ]" e/ g/ ^$ G
  道静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一种油然而生的尊敬与一种隐秘的相见的喜悦,使得她的眼睛明亮起来,她靠在桌子边,还带着刚才的羞怯、不安,小声说:“卢兄,这些天,我读了好多书,明白了好多事,我的精神变了。……”她红着脸不知怎样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沉默了一下,看见卢嘉川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和激动,于是她才完全镇静下来,开始向他报告起她所读的书,这些书所给与她的影响,以及她心情上的变化来。她越说越高兴,渐渐全部消失了刚才的慌乱和不安,神采飞扬地歪着脑袋,说:“卢兄,多么奇怪呀!怎么这么快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好像年轻多啦。”
+ I* X+ l$ d7 g0 j  “你现在并不老,怎么能够再年轻?”卢嘉川眯着眼睛看着道静。顽皮的微笑又浮在他的嘴角。 9 j9 ~% `% g$ y
  “不,不是这样。”道静的神气非常庄严认真,“卢兄,你不知道,我虽然只有二十岁,可是我……我过去的生活使我早就像个老太婆了。我看什么都没意思,对什么都失望,甚至悲观到想过自杀。……可是自从过年那天夜里认识了你们,你教我读了许多书,我就忽然变啦。……”她正说到这儿,一扭头,发现余永泽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屋子当中。看见他的小眼睛愠怒地睨视着卢嘉川,道静的话嘎地停住了。还没容她开口,余永泽转过头来对道静皱着眉头说:“火炉早着荒了,你怎么还不做饭去?高谈阔论能当饭吃吗?”又没等道静开口,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屋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 o# Y& g: X* z- |! i
  道静坐在凳子上,突然像霜打了的庄稼软软地衰萎下来。
/ h- A: i7 y3 ~- j2 a  有一阵子,她红涨着脸激愤得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倒是卢嘉川老练、沉着,他对砰然关上的房门望望,又对道静痛苦的神情默然看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近道静的身边:“这位余兄我见过。既然他急着要吃饭,小林,你该早点给他做饭才对。我们的谈话不要影响他。你把炉子搬进来,你一边做饭,我们一边谈好不好?” ' B, k% y  v4 W6 F
  “好!”道静正怕卢嘉川生气走掉,一见他还是留下来,她高兴得立时搬进炉子,坐上饭锅。渐渐地,气忿变成了沉重的悲哀,她低下头看着地说:“卢兄,替我想个办法吧!这生活实在太沉闷了。憋得出不来气。……”她抬起头来,眼睛忽然放射着一种异常热烈的光,“你介绍我参加红军,或者参加共产党,行吗?我想我是能够革命的!要不,去东北义勇军也行。” ; y- Z4 {, d8 A3 R
  “哦,”卢嘉川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似乎感到有些惊异:这年轻女孩子把参加革命想得多么简单容易呀!他望着她,沉了一下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想去当红军?” 3 e: S1 z% h* H& N& h1 @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愿意我的一生就这么平庸地、毫无意味地白白过去。从小时候,我抱定过志愿,——我要不虚此生。黑暗的社会不叫我痛快的活,我宁可去死!” ! `! C- R) p7 L) p' i. a
  她红涨着脸,闪烁着乌黑的眼睛说下去,“可是,自从看了你们给我的那些革命的书,明白了真理,我就决心为真理去死。我觉得人活着应当像那些英雄,像那些视死如归的人。卢兄,叫我到火热的战场上去吧,我再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
0 x/ b3 N, x) G" S' |  卢嘉川坐在椅子上,用手轻轻拍着桌子,好像在替道静滔滔的言语打看拍子。他摇着头,刚刚可以觉察到的调皮的微笑又浮现在他活泼的眼色中。
* J% U% B+ p+ i; o7 x% I  “小林,咱们先讨论个问题。——你该把饭锅搅一搅,不然要糊了。你过去和家庭斗争,不满意黑暗的社会,现在又想很快去革命、上战场,究竟都是为了什么呢?” ' |' v* J6 m& A8 S+ o0 p, A- u
  道静突然被窘住了。她咬着嘴唇沉思着,忘了搅锅,大米饭真的有了糊味。卢嘉川站起身把锅搅了搅端到火炉的一边烤着,她还沉在思索中一点不知道。半晌,她才迷惘地看着卢嘉川呐呐地说:“我,我没很好地考虑过这个。……但是我相信我不是为自己。——我讨厌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 A+ Z2 F( x) M/ q1 K+ c
  “但是,你这些想法和作法,恐怕还是为了你个人吧?”
& ^- C1 f: l0 a  道静蓦地站起身来:“你说我是个人主义者?”
' |9 `6 N6 h: l  “不,不是这个意思,”卢嘉川的神气变得很严峻,他的眼睛炯炯地盯着道静,“我问你,你过去东奔西跑,看不上这,瞧不起那,痛苦沉闷,是为了谁?为劳苦大众呢,还是为你自己?现在你又要去当红军,参加共产党做英雄……你想想,你的动机是为了拯救人民于水火呢?还是为满足你的幻想——英雄式的幻想,为逃避你现在平凡的生活?”
6 _1 h1 G8 e: W- n  道静愣住了。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笑了。卢嘉川的话多么犀利地道破了她心中的秘密呵!她不由得害羞起来,歪着脑袋半天才说:“卢兄,你说得很对。过去我只想当个好人——不欺侮人,也不受人欺侮。也许这就叫做‘独善其身’?确实,我很少想到为旁人。但是我有一点儿还不明白:我常常省下自己的零用,给洋车夫、给乞丐,我喜欢帮助穷人。你能说这也是为个人?”
3 A9 J# e5 _' p4 o' o  “我想,”卢嘉川点点头说,“对一个人行为的评价——包括他一切的努力和奋斗,不仅要看他的动机,更应当看他的结果。看他是在推动现社会前进呢,还是在给这个腐烂的社会贴金,或者在挽留这个腐烂的社会。……”轻轻的、意味深长的微笑,浮在卢嘉川的眼角,他机警地向门外瞥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倒霉的饭锅,继续说下去,“小林,你救济几个洋车夫或者几个乞丐,能叫千百个洋车夫和乞丐都有饭吃吗?这个除了能够满足你个人的‘好人’欲望之外,对整个社会对全体劳动人民又有什么好处呢?……说到参加红军上疆场,这愿望是好的,可是也得看实际情况。革命工作是多种多样的,有火热的白刃战,也有不为人注意的平凡的斗争。”他又转动一下发着糊味的饭锅,向道静瞥了一眼,“像你做的这些做饭洗衣的琐碎事情,如果它是对人民对革命有利的、必须的,需要我们去做时,不一定非要上战场才算是革命。……小林,怎么样?非要当个战死疆场的英雄不行吗?” + q4 e; u# p4 t& i, S& ]
  卢嘉川说着笑了。林道静也跟着笑了。她的情绪随着他的话像小船随着波浪一样忽高忽低。当她觉察到卢嘉川是用一种真诚坦率的友谊在向她劝告时,她那由于面子、自尊而引起的不快就很快地消逝了。当她看到他爽朗地笑起来、并且露着关切的神情向她点头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欣喜。 $ Q, Y  a1 m, ~7 s/ w8 n1 w
  “卢兄,真感谢你!”她绯红的脸上浮跃着欢喜的笑容,美丽的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 x: ^6 x2 Y' r! n( P
  “怎么,中午了,饭熟了吗?”余永泽狸猫一样又偷偷地跳进来了。这回他把礼帽向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瞪着道静不动了。
% Z* T5 h' S9 _4 k9 K. }( P# A  道静的脸霎地变得灰白。她愣愣地望着余永泽,张不得口——她实在不愿当着卢嘉川的面去和他吵嘴。 8 a7 g6 W( d& i4 w( g9 [0 R4 O
  卢嘉川是个机灵人,他一看这两个人的情况不对,便赶快拿起帽子,先向余永泽微笑地点点头,又向道静含着同样镇定的笑容说:“我们今天的谈话很不错。……现在,你们吃饭吧,我该走了。”他又向余永泽点点头,便走向房门外。道静默默地跟在后面送他出来,直送到他走出大门,道静才咬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讲就回来了。当她一回身却发现余永泽也跟在她身后,瘦脸拉得长长的,像个丧门神。 ) y( s6 I6 q9 ]
  这天夜晚,道静晚饭没吃就睡下了。她心里被许多复杂的情绪、思路搅扰得很惶乱。时间很久了,她躺在枕上还没有睡着。睁眼望望,昏昏的灯光下,余永泽正坐在桌旁低头发着闷。这时,她的眼睛忽然盈满了泪水。 & }; ?0 n  _! r: \; y3 q( r
  “这,这就是那个我曾经热爱过的、倾心过的人吗?……”她赶快把头蒙起来,生怕他听见她伤心的痛哭。
7 Q0 t3 x7 D' y  余永泽坐在桌旁思索着。他早就知道林道静接近卢嘉川,今天,他俩那种亲密纵谈的情况,更加使他明白了道静变化的原因。他竭力克制自己,他想: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为一个女人来苦恼自己。可是,当他眼前闪过了卢嘉川那奕奕的神采、那潇洒不羁的风姿,同时闪过了道静望着卢嘉川时那闪烁着的快活的热情的大眼睛,他又忍不住被痛苦和忿恨攫住了。他激动地坐在椅子上想得很久,也想得很多。但是他毫无办法。道静这女人是倔强的,是有自己独立不倚的思想的,你用道理说服不了她,用眼泪也不能打动她,施加威力更是不行。……怎么办呢,聪明的余永泽最后想出了一个奇妙的主意,——给卢嘉川写封信。劝告他,警告他,如果他懂得做人的道德的话。
, |. m3 u" x6 o& Q1 N  信是这样写的: & ]7 d9 V/ {+ E
  卢公足下:余与足下俱系北大同学,而令戚又系余之同乡,彼此素无仇隙。乃不意足下竟借口宣传某种学说,而使余妻道静被蛊惑、被役使。彼张口革命,闭口斗争,余幸福家庭惨遭破坏。而足下幸矣,乐矣,悠悠然、飘飘然逞其所欲矣!……人,应当懂得做人的道德,人也应当不以危言耸听去破坏别人的幸福,否则殊有背人之良知德性也。余谨以此数言奉劝足下,是耶非耶?幸三思之。
, t# h' g6 w- S, F! e# U: X  尚望明鉴。 # \( ]# e% h  _9 V
  余永泽一九三三年三月 5 z5 U0 p. U2 s& S
  信写好了,他心里好像出了一口闷气,舒畅一些。把信封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前。这时他看见道静睡着了。她熟睡的面孔好像大理石的浮雕一样,恬静、温柔,短短的松软的黑发覆披在白净的丰腴的脸庞上,显出一种端庄纯净的美。……后来他又看出她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脸上却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哭啦?……”这个念头一闪,他立刻被一种怜悯的感情把满腔气恼全部勾销了。他忽然感到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的女人。而他应当理解她,原谅她。……他站在床前望了她一会儿,心里想:“她是善良的,诚实的,她不会欺骗人,不会爱别人的,我干吗庸人自扰呢?……”想到这里,仿佛豁然开朗似的,余永泽的心情舒展了。他伏下身来在道静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回过身把那封刚写好不久的信,一狠心,投入到将熄的火炉里。看见炉口冒起一阵火光,他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业,立刻豪壮地举起胳臂,连连伸出去打了几拳,然后几个哈欠一打,他赶快脱衣睡下去。 * f% X( C) y! w0 Q/ H3 M, @
  (第十三章完) . v6 i2 a( ~& E' ]" d$ C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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